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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0:06:56

北蛮又来犯。

满朝文武合计三天三夜讨论出来的法子还是再派一个公主去和亲。

可是第一个柔嘉公主,远嫁后无依无靠被北蛮虐待而死。

第二个和月公主,未到北蛮便沾染疫病而死。

第三个要去远嫁的,就是我,燕朝公主。

父皇说燕朝懂事,可以安抚北蛮,归顺民心,教化一方。

于是我从冷宫被拉出来,重新梳洗打扮,嫁去北蛮。

几年后,北蛮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骑兵。

兵临城下,父皇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杀他。

“为父这么久不见,甚是想念你,还想跟你好好叙叙旧。”

我骑在战马上,瞥见了马下人战战栗栗的身躯。

“你和我之间,没有旧可叙。”

01

我从小在冷宫长大。

母妃被父皇强迫入宫。

她本来自小跟着外祖父走镖,偶然一次在父皇微服私访时机缘巧合救下他,就被召入宫中。

从此,她就留在这深宫里了,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父皇起初新鲜,夜夜召唤她侍寝。

同在深宫里,有人红烛帐暖,有人孤寂难耐,自然是有人嫉妒的。

母妃被人陷害过,但她从来不屑于报复和告状。

她总是这样,觉得人各有难处,都能理解。

但越是这样,越有人欺负她,终于,她住进了冷宫里。

我就是在冷宫出生的。

出生时,立春时节,飞燕衔枝,母亲给我取名为燕朝。

可冷宫的草一年到头都荒,从来没有人来打理过,因为人人都说这晦气,太监宫女路过都要避着走。

到了冬天,屋子里从来不烧炭火,冷得要命,每日只能维持最低标准的衣食用度补给。

我就从小这样长大直到十多岁。

有一天,母妃不见了,人人都说她耐不住冷宫寂寞的日子,不是投井了就是投河了。

母妃就这样消失了,而没有人愿意把我带出冷宫。太后年岁已高,也无心力教养,加之父皇年轻时处处留情,公主皇子加起来足足二十多个,没人记得起我。

就这样,我独自在冷宫里一年一年地长大。

索性母妃留下的书够多,闲得无聊时,我会翻出墙去御花园学凫水,打鸟,挖洞,自己在院子里读母亲留下来的书,把玩母妃年轻时走镖用的物件。

各种吃穿用度,虽没断掉,但也克扣不少。

我实在饿得难受的时候,甚至会自己吃树皮。

直到及笄那年,一直看我可怜给我送吃食的宫女因为得罪了管事的嬷嬷被诬陷打死了。

再也没人来管我了。

02

中秋佳节,宫廷设宴款待远方的贵客,歌舞升平,佳肴美味,皇子公主,各宫妃嫔,大臣亲王,北蛮单于都齐聚一堂。

一曲罢,父皇正要举杯邀大家共赏明月,北蛮的老单于却径直走到宴会中间。

“花好月圆,妻妾成群,儿女满堂,让本王着实羡慕大梁。”

“是否也有思乡之情?既然如此,赐你白玉黄金千两,再赐你美人十个,让你以解相思之苦。”

父皇说罢笑了笑,但朝堂无人敢出声,刚跳完舞的婢女身子颤了颤,一直低头发抖。

皇宫和各宫妃嫔、皇子公主们却也难掩鄙夷,只笑北蛮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

“钱财不解相思之苦,美人倒是可以。只是不知道,皇上之前答应的要在大梁选择一位来我北蛮和亲的公主,眼下我不日也将启程,公主人选可否确定?”

老单于说罢,大堂瞬时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我实在饿得难受,得知今天有中秋宴,本想去宴席上偷捡两块他人吃剩的糕点,慌忙逃走中却不巧衣摆带翻了淑妃母妃母妃的茶杯。

“这是……”父皇自出生就未踏足冷宫一步,自是不认识我的。

淑妃随从的宫女向她耳边耳语几句,她便出声。

“禀皇上,这位是宸妃生的公主,估摸着今年刚及笄,是咱们公主里面最适婚适配的年纪了。”

淑妃用的是我母妃被废之前的封号。

入冷宫后,母妃就被降到了答应的位置,即便生下了一个公主,父皇也从未念旧情恢复她的妃位。

“看朕,看折子看得眼睛近期有点不好使,宸妃早逝,朕当年忙于国事,一直没能给她料理好后事。孩子,你不必留在宫中尽孝,是否愿意前往北蛮尽公主和亲的本分?”

父皇言下之意,便是已经择我作为和亲的人选了。皇后和各宫妃嫔都松了一口气。

“燕朝愿意前往北蛮和亲。”

我想让父皇记住我的名字,虽然他从来不知道过。

“好,燕朝温柔贤淑,特赐婚北地单于,望嫁入后可以安抚边疆子民,教化一方,彰我大梁国威。”

众人皆哗然,看到的是我睁着懵懂的双眼,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命运。

03

宴会结束后,父皇便让我搬出冷宫,赐我一处殿宇,便于作出嫁之地使用。

搬出冷宫后,我才知道原来宫里的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舒服。

热水随时有,炭火烧得足,膳食一天三顿不重样。

可我看着这些,只觉得讽刺——我在冷宫活了十几年,父皇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如今为了送我去死,倒是舍得给这些体面了。

父皇又给我派了一群宫女嬷嬷,教习我行礼、奉茶、如何伺候夫君。

只是除此之外,嬷嬷见着我亲近,便也告诉我些别的事情。

我非第一个去北蛮和亲的。

大梁国力虚弱,将不善谋,兵不善战。

被北蛮打得没有法子,只能采取进贡的法子,近几年,北蛮开始要大梁的公主去和亲。

第一个柔嘉公主,远嫁后无依无靠被匈奴虐待而死。

第二个和月公主,未到匈奴便沾染疫病而死。

第三个要去远嫁的,就是我。

“那我去了,也会像母妃一样吗?”

“你母妃很强,只是太善良了,孩子,有时候,你对别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听完嬷嬷的话后,我看着架子上母妃留下的镖刀出了神。

嫁去北蛮,九死一生。

04

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坐着马车去了北蛮,一路上风沙漫天,我看到了许多流民住无庇所、衣不蔽体,为了争抢一块饼子打起来。

我自知冷宫日子过得苦,可到了北蛮驻地,才知道为什么都不愿意来和亲。

北蛮不讲中原那一套规矩。

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牛羊一样的财产,老单于死了归儿子,儿子死了归兄弟。

先前的柔嘉公主,据说就是被老单于玩腻了赏给部下,活活折磨死的。

随行的送亲队伍里,有个叫阿苏的宫女,是张嬷嬷特意安插进来的,她父亲是边境上的商人,懂几句北蛮话。

阿苏偷偷告诉我,老单于的几个儿子都在暗中较劲,谁娶了我这个“大梁公主”,谁就有了跟中原打交道的本钱,单于的位置就稳了一半。

“公主,那大王子、三王子都不是善茬,您得小心。”

婚宴当晚,老单于醉醺醺地掀开帐帘进来,一身羊膻味混着酒气。

我坐在羊毛毯子上,袖子里藏着母妃留下的那把镖刀。

他扑上来的时候,我闪身一让,他直接摔在毯子上,醉得像头死猪。

我摸着镖刀,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老单于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露出极其凶狠的目光。

“你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嘴里吐出酒气,话语声却格外清楚。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

“宴席上,你是不是故意撞到的茶杯,只是为了让众人发现你?”

“我只是腿脚不太灵便,并非故意。”

我望着老单于浑浊的双眼,深不见底。他也同样凝视着我。

“淑妃一心礼佛,不问宫事。她的公主最受冷遇,我以为大梁的狗皇帝会让淑妃的女儿和亲,没想到这么巧,你偏偏打翻了淑妃的茶杯。”

“说!你想来北蛮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老单于掐住我的脖子,似要在这一夜就要让我死于非命。

我将紧握在手心的镖刀,直接扎向对面。

刀尖直直对准他的心口,他松开了双手要挡住,却晚了一步。

我压制住他,用手推着刀往心口再扎深了一点。

心口的血慢慢浸出,他没救了,刀口上我习惯了常年抹上剧毒。

只听老单于闷哼了一声,腿蹬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我来北蛮的目的,就是活下去罢了。”

看着老单于的尸体,我回答了他的疑惑。

……

帐子外头士兵操练的声音震天响,根本没人疑心。

我把他翻过来摆成醉卧的姿势,往他手里塞了酒壶,又把他自己的匕首搁在边上。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地上喘气,手却一点都不带抖的。

然后,一个机械而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警告,警告,系统已经更换新宿主。”

“新宿主,您接手的是08311号大漠天子系统。需要为您做一个详细的介绍吗?”

我环顾四周,帐子里只有我和一具尸体。

我点点头,耳畔的声音继续:“您是武力值超群的北蛮单于,目前情节线发展到北蛮篇。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获得武力值加成、骑兵召集令、情报网解锁……”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什么鬼东西?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老单于这些年忽然变得杀伐果决、用兵如神,大概就是靠这个东西。

它前任宿主死了,就会自动绑了杀人凶手。

“我不要,”我说,“你找别人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绑定不可逆。但宿主可以选择不触发任务,系统不会强制执行。”

05

第二天天亮,老单于的尸首被发现。

我坐在帐子里抹眼泪,说单于昨夜喝多了酒,自己舞弄匕首,割到手腕子上血流不止,我拦都拦不住。

大王子和大将军们冲进来要杀我,二王子敕勒拦住了。

敕勒是老单于的次子,生母是个掳来的汉人女子,在北蛮王庭不受待见,三十岁了连个正经封地都没有。

但他管着北蛮的西边骑兵,手下有一帮子不要命的悍匪。

“父王身上的伤只有一处,正中心口。若真是割羊肉割的,该在手腕上。”

敕勒蹲在尸体边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来盯着我,“大梁的女人,是你。”

我擦擦眼泪:“二王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敕勒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杀了老东西。”

“那你方才为何不拆穿我?”

“拆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我还要谢谢你。他睡了我阿妈又把她赏给马夫,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年。”

“若是等到大兄那个蠢货上位了,头一个就是把我西边的兵权收了。你当你的寡妇,我帮你按住这帮人,咱们慢慢商量。”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彼此心照不宣。

父死子继,这是北蛮人的传统。

关于我的去留,三王子产生了争论。

大王子说我应该归他,长兄为父,继承老单于的位置顺理成章。

三王子说我应该归他,他跟我年纪差的最少,最合适。

二王子敕勒不语,我知道,他想起了当年他的母亲。

我说,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继母也是母妃,老单于死后,该我掌管部落。

围着的一圈人尽是不懈,看着我一个黄毛丫头,心想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呢,找了几个大汉就把我先关押起来,分完财产再分女人。

老单于的尸骨未寒,草原上已经开启了篝火会。

生这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盼着老子早死。

“宿主,越狱计划开启,这一次你的任务是用美色勾引二王子敕勒,然后让他偷偷把你放出来……”

“你不是大漠天子系统吗?怎么我还要用美色。”

我听着耳边机械声音的提示,用心语回应它。

“亲,系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如果宿主是男性,则自动开启大漠天子系统,如果宿主是女性,则开启妖妃祸世系统。”

“不是,你觉得我有美色吗?”

在牢里待了一整天,再加上之前就没吃饱过,我瘦的不成样子,纵是出嫁前大补特补,也被和亲一路的颠簸消耗了。

眼窝凹陷,还妖后,女鬼还差不多。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选择?”

“也可以是和平使者--大梁公主传,呃呃但当下您这个处境,不是您想和平就能有和平的。”

“为什么?”

“不确定性因素太多了。但是美貌,系统还可以给你美化一下。”

“那算了。”

我拒绝了所谓的系统派给的任务,自然也只能靠自己逃出生天了。

三天后,我自己逃出来了。

因为我发现北蛮牢狱比冷宫的守卫还弱,我翻墙爬树已经练出来了一身本领,北蛮军虽强壮但行动非常笨拙。

我用随身带的弹弓打中一只鸟,便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

头上的金簪变成了我撬开锁头的钥匙。

我跑到牧民家大吃大喝了一通,留下一堆银子,又拖人给敕勒送信。

要破局,就只能留一个傀儡。

见到敕勒,我张开手,给他一张羊皮信纸。

上面是老单于的遗书,他一直写好了,随身带着,这上面的继承人,不是他的这三个儿子,而是杀死他的人。

没错,不是大儿子,所谓的长者继位,也不是二儿子,所谓的贤者继位,也不是三儿子,所谓爱护幼小。

老单于的骨子里,还是信强者称霸的丛林法则。

“我把这张纸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称王,而是要你绝对的服从我。”

“你们的王位我不稀罕,但我暂时还需要用用,时候到了,我自会转位于你,原原本本归还北蛮王的位置。”

一天后,敕勒把大王子打发去了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守边,三王子见势不妙也主动交出兵权换了块肥美草场。

老单于下葬那天,我穿着白袍站在灵前,北蛮各部首领都来磕头,没人再提“大梁女人不配”的话。

因为他们看见了,我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一圈,射箭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眼。

我在冷宫墙头上掏鸟窝练出来的准头,比这帮草原上长大的汉子差不了多少。

系统又开始念叨:“宿主,发布任务:收服北蛮东部三个部落,奖励骑兵三百。接不接?”

“不接。你不是说宿主是女的就走什么妖后路线吗?怎么还要收服部落。”

“嗯......宿主性别不同,但任务可以相同,我发现你可能对于这种任务更感兴趣,找找存在感。”

我在心里骂了它八百遍,但面上不显,在心里提问。

“除了任务相同,还有什么不同?”

“系统赋予的魅力值体现不同。比如,男性会赋予武力和勇气,女性会赋予容貌和魅惑。”

“给的魅力值要不是我有的,要不是我不稀罕的,要你有何用。”

骂完系统,我转头去找敕勒:“东边那三个部落,你去打,打下来算你的,但骑兵分我一半。”

骑兵对我来说还是有用的。

敕勒想了想:“你要骑兵做什么?”

“有用。”

06

接下来的两年,我借着北蛮单于继位者的身份和敕勒的兵力,一步步把北蛮各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练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专门负责夜袭和截杀,出手快、下手狠,草原上渐渐传开了一个名号:燕骑。

跟着我的这帮人,原本都是各部不要的奴隶、逃兵、罪人。

北蛮规矩,这些人要么去掏狼窝,要么被活埋。

我把他们捡回来,给他们吃好的穿暖的,只立一条规矩:

听我的话,我保活着。

两年里,我借着“替单于报仇”的名义,把当年参与劫掠大梁边境的几个部落挨个收拾了。

每打下一个部落,我就能截获一批被掳来的大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放了回家。

阿苏偷偷帮我联络这些百姓里的汉人,让他们往大梁境内传话——北蛮有个“汉人公主”,愿意帮汉人逃回去。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变成“北蛮单于遗孀是大梁的内应”,边境上的大梁守将都听到了风声。

大梁送去和亲的不是一个住在冷宫的公主吗?还没死?大家都不信,觉得遗孀另有其人。

大梁现在是何景象呢?已经离家三年已久,我也想念教习嬷嬷了。

该回家了。

07

“宿主,主线任务更新:大梁昏君将派兵剿灭北蛮边境,提前发动宫变,可获大量积分与兵力。”

系统这次没让我失望。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打回去的理由。

父皇要来打北蛮,那我正好迎战。

只不过打赢了之后,我的兵往哪儿开,那就是我的事了。

敕勒听说我要打大梁,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你疯了?大梁再怎么弱,也是几十万兵马,你就靠我这几千骑兵?”

“谁说要靠硬打?”

我摊开地图,指着大梁边境的粮道和驻军分布。

“你知不知道大梁的兵有多久没发饷了?三年。”

“边军将士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你带人去打,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敕勒不信,我带他去抓了几个大梁边军的逃兵。

一问之下,逃兵哭天抹泪:家里爹母妃饿死,媳妇改嫁,自己三年没拿到一个铜板,守将倒是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搬银子。

敕勒听完,沉默半天,说了句:“你们大梁,烂透了。”

“所以我才要回去。”

出兵之前,我带着三百燕骑回了趟冷宫。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院墙塌了半边,屋里结着蛛网。

我站在我睡了十几年的那张破床前,想起母妃走的那天,她说她出去找点吃的,让我乖乖等着。

我等了十几年。

“不怪你。”

我把那块我从小垫着睡觉的砖头翻过来,底下压着母妃留给我的一对耳坠子——银的,不值钱,是她走镖时打的。

我拿起银坠子,却看到了上面刻的图案。

小时候我还不识字,只是觉得母妃银坠子上的图案好看。

去北蛮走了一遭,我却发现这银坠子却跟北蛮常用的一个图腾很相似,太阳和花,寓意着吉祥如意。

不对,母妃自小在中原长大,怎么会有北蛮特有的图腾印记?

我把银坠子揣进了兜里,策马离开了。

08

打回大梁那天,天刚蒙蒙亮。

三千燕骑加上敕勒的两千北蛮骑兵,从北门长驱直入,铁蹄踏碎薄霜,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一块放馊了的豆腐。

我说得没错,大梁边军看见我们来了,意思意思放了两箭。

箭还是往天上射的,大概是怕射着人赔不起,转头就跑。

有几个跑慢了的,腿肚子转筋,干脆跪在道边,仰着脸问我:“将军,你们招人不?管饭就行,窝头咸菜不挑。”

我骑在马上往下瞟了一眼,说:“招,管饱,吃完上路。”

他们欢天喜地跟在后头,不知道“上路”是哪个上路。

一路到京城,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沿途州府的告急文书估计还在驿站的马背上打盹,我们人已经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校尉正蹲在墙根啃烧饼,听见马蹄声抬头,烧饼掉地上,滚了两圈,他捡起来拍拍灰接着啃,嘴里含含糊糊喊:“关——关门——”门还没合上一半,燕骑的枪尖已经戳到他鼻尖前了。

他咽了口烧饼,把门推开得更大了些。

等我骑马走到皇宫门口,父皇正在跟大臣们开会,商量北蛮入侵如何应对。

议题大概是“和亲还是纳贡”,吵到第三巡茶都凉了还没个定论。

我让人把宫门一堵,自己走了进去,靴子踩在金銮殿的地砖上,声音脆得很。

满殿的人扭过头来看我,像一窝突然被掀了盖的蚂蚁。

父皇看见我,先是没认出来。

他眯着眼,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大概在脑子里翻遍了宗室名册,也没对上号。

等认出来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燕朝?你……你怎么……那北蛮的杀手……”、

“我就是那个杀手。”

我说,“你派去北蛮的三拨人,第一拨走到半道被劫了,第二拨拿了钱跑了,第三拨倒是见着我了——见着我脖子上的脑袋,没敢动手,回去跟你报了个‘已诛’。”

“你赏他们的金子,我替他们收了,算作我的路费。”

他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响得满殿回音。

满朝文武也跪了一地,有几个老臣跪得太急,笏板甩出去,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是象牙的,值不少钱。

皇后没跑,她端端正正坐在凤仪殿等我,就像当初中秋宴席上看我的眼神一样。

“中秋宴席,你是故意让大家注意到你的。你比你母妃狠。”

“我母妃不狠,所以你们才敢欺负她。”

我把她茶盏接过来搁在案上,“她要是狠,当年就该把那碗毒酒下在你茶里,而不是自己喝了,换我一条命。”

皇后脸色终于变了。

我让人把她请回寝殿——请,是客气说法。

其实是两个敕勒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抬回去的,路上她鞋掉了一只,没人敢捡。

我让人把父皇关进冷宫,把他赏给我母妃的破屋子收拾出来,把他塞进去。

那屋子真好啊,窗户纸是我母妃糊的,漏风;房梁是我母妃拿竹竿顶的,歪的。

墙角还有我七岁那年刻的“正”字,一天一道,刻了三百多道,数着我爹哪天能来看我们一眼。

他一次没来。

门锁上那天,他在里头喊:“燕朝!我是你父皇!你不能这样!”

“我从小没爹,”我说,“冷宫里头只有我跟我母妃。你算哪门子的爹?”

皇后和各宫妃嫔被我遣散了。

愿意回家的,发还嫁妆,另给二十两盘缠;不愿回的,送去城外庵堂,带发修行,每日功课是抄经一百遍,抄不完不给斋饭。

当年陷害过我母妃的那几个妃子,我也赐了她们一段白绫和一杯毒酒——二选一。

选白绫的嫌勒得慌,选毒酒的嫌苦,挑三拣四半天,我让人把两样都留下了,说:“慢慢来,不急,一炷香烧完还没选好,我帮你们选。”

满朝大臣,不服我者,杀无赦。

头三天,午门外头血没干过。

有几个自诩三朝元老的,梗着脖子骂我“牝鸡司晨”。

我把他们请到冷宫门口,让他们对着那扇破窗户纸骂,可惜他们骂到第十句就哑了,因为窗户纸后头伸出来一只手,是我父皇的,抓着窗棂喊:“别骂了!朕……我……她真敢动手!”

皇子公主们,尚未有成熟心智的,我留下好生教养——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

有异心的,随他们母亲一起发配,往北边去,沿途驿站管饭,管饱,吃完上路。

就这样,满宫廷都流传着新帝杀人入魔的名号。

有人给我进谏,说陛下如此酷烈,恐失天下人心。

我让人把他领到冷宫,指着我母妃当年用炭条在墙上画的那朵牡丹——画得歪歪扭扭,花瓣少了两片——问他:“你跟我说说,这朵花画了多少年,有人来看过一眼吗?”

他不吭声了。

可是我不在乎。当时在冷宫时,谁在乎过我呢?

09

我以己名立国号为大燕。

而后开始将荒田分配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开边疆互市贸易,将大燕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卖到边境,换来金银和牛羊。

因为不喜欢乱世,除非主动挑衅辱我燕国之外,我也不大兴战事和土木。

所以那个号称为“大漠天子”的系统,已经很久在我耳边发出过奇怪的声音了。

直到五年后,敕勒率一众北蛮兵来侵。

我毫不畏惧,说大燕已经不是原来的大梁了。

“龟孙子,你的位置还是我给的。”

敕勒确实来了。

他带了三万骑兵围了京城,阵前喊话:

“燕朝,你出来!老子有话问你!”

我骑着马出城,隔着两箭地冲他喊:“你要什么?”

“我要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

原来这个奇怪的声音,敕勒也知道。

老单于活着的时候,有一回杀了个异邦人。

从那之后老单于就变了,杀伐果决、心狠手辣,仿佛一夜之间开了天眼。

敕勒一直觉得老单于身上藏着什么宝贝,后来老单于死了,那些“神奇”的事就发生在我身上。

敕勒琢磨了好多年,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宝贝换人了,换到了我身上。

“什么宝贝?”我装傻。

“你别装了!你一个冷宫出来的丫头,凭什么两年就能把北蛮收拾服帖?凭什么三百人就敢打大梁?你身上有鬼!”

我靠在他马鞍上笑,笑得他发毛。

“敕勒,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

“你说的那个宝贝,已经死了。它死的那天,是我从老单于帐篷里走出去的那天。”

“他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帮助,无论是收复部落,还是击败大梁,关键时刻靠的都是我对敌人的洞察和射箭的准头,而这些,都是我母妃教我的。”

“胡说!你这两年分明——”

“分明什么?分明是我自己琢磨的兵书,自己练的兵,自己布的阵。敕勒,你以为草原上那帮土匪凭什么听我的?因为我比他们狠。我连老单于都敢杀,你说他们怕不怕?”

敕勒脸色变了。

“那你今天敢不敢杀我?”

我抬手一镖飞过去,扎在他马耳朵上,战马吃痛把他掀了下来。

我下马走到他跟前蹲下:

“我不杀你。你回去好好经营北蛮,以后咱们开互市,你卖马我卖茶,两边百姓都不挨饿。你要是再敢来,我就真扎你脖子了。”

敕勒被放回去后,再也没侵犯过大燕。

他终生未娶,草原上传着他“心仪大燕女帝”的传闻。

我当时觉得敕勒真不娘们儿,打不赢就造谣。

我让人压了压,没压住,后来也懒得管了。

再后来,他主动来大燕来又走了一趟,不带任何兵马,说要投亲。

我说你投哪门子亲,他说他小时候被我母妃救过,我说我母妃不是救的事我那个狗爹吗,他说我母妃小时候心善,见谁都救。

“你见过我母妃小时候?”

“她本是北蛮人,被你那个狗爹强掠去皇宫了。谁比谁野蛮无耻,真不一定。”

那时候我知道我一身战斗民族血液从哪来的了。

不过,认祖归宗?不可能的,我就是我自己的祖宗。

10

老年后,孙女问我:“皇祖母,当年为何不杀了那敕勒呢?觊觎皇位者不可饶恕。”

我正晒太阳,眯着眼睛想了想:“他那儿的百姓也得吃饭。打来打去,苦的还是底下人。”

“那您当年在冷宫,恨不恨?”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我就活不到今天。你奶奶我忙着活命呢,没空天天恨人。”

孙女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但你太爷爷,我确实恨了一辈子。后来把他关在冷宫里,每天给他送一碗馊饭,吃了三年。他死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让人把他埋了后,立了块牌子,上面写‘负心汉’三个字。”

孙女瞪大眼睛:“奶奶您真狠。”

“不狠活不下来。”

那个系统此后再也没有出声过,我怀疑它对我丧失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大概在它那套算法里,我该感恩戴德地接过它写好的剧本,照着它赋予的能力一步步走成它设计好的模样。

可它算漏了一件事——我娘在冷宫里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当个好棋子。

我不需要它为我写好的人生,也不需要它为我赋予的那些它认为我应当具备的能力。

剧本烧了,金手指折了,路我自己蹚。我只过我自己的人生。

11后记

燕朝,前朝羸帝三公主,其母燕雪,镖人之女。自幼居冷宫,好兵马,擅谋略。先和亲北蛮,后起兵抗梁,弑恶父,杀邪兄,自立燕朝,自称为武帝。后整顿吏治、分田减赋、休养生息,始开盛世,众人敬仰,民皆爱戴。

——摘自《武史·本纪第一》

北蛮,世代逐草而牧,梁时得羸帝数年进献岁币。元化三十五年,羸帝三女儿燕朝嫁入。后受大金袭,燕朝带兵反击。后北蛮王敕勒与燕朝结盟,借兵助燕朝攻入大梁,灭梁国。武帝后,开边疆互市,传农业技艺,教化四方,始得历代通好。北蛮王终生未娶,病逝前夕与侍从道:吾心唯念燕朝尔。

——摘自《北蛮史·敕勒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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