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远航
出发那天,海是静的。
“白鲸号”从临海港第三码头驶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码头上挂着人类联邦的旗,一圈银星围着一道白浪。船身微微一震,岸上送行的人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临海七中高三七班的三十四个人在甲板上,有人拍照,有人往海里扔面包屑,有人已经趴在栏杆上晕船。
陈远靠在船尾的栏杆边,看着海面若有所思。
海水是铅灰色的,被船头犁开,翻出一层白沫,又很快合拢。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边角似乎用胶水粘过。里面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去了哪,看了什么风景,见了什么事,还有自己的目标。他用铅笔写,字很小,一笔一画,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怕自己忘记曾在这个世界。
本子最后一页记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潮生”,八千;福利院周奶奶那条“木棉”一型义体腿用了十一年,每次到冬天就容易失灵,还会疼。
陈远现在攒了三千二百联邦币了,在攒攒就能给周奶奶换“潮生”了。
“阿远——”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乍一看与正常的手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一条条的纹路一闪一灭的,陈远认出这是沈羽的“铁砧”三型义体。
沈羽凑过来,左臂的“铁砧”三型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她比他矮半个头,短发被海风吹得竖起来,右腿的“行者”四型踩在甲板上,咚咚响。她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装什么深沉?走,打游戏去。”
“你请客?”
“我请个屁。你赢了我,我请你;你输了,你请我。”
“那你不是稳赚。”
“废话。”她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这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陈远没动。他的目光却越过沈羽的肩膀,落在甲板另一头。
刘萌萌站在人群边缘,穿着的白衬衫和深色裙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根被遗忘在桌上的白蜡烛。她的两条手臂和两条腿都是“霜鹤”系列,联邦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民用义体,白得像瓷,关节处有一圈极细的银线装饰。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一根漂亮的缎带。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陈远把视线移开了。
“看什么呢?”沈羽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萌萌今天怪怪的,一早上没怎么说话。你去问问?”
“你怎么不去?”
“我一和她说话就像欺负她了似的。”沈羽把能量棒嚼得咔嚓响,“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别管。”
陈远无奈的笑了一声,抬脚往游戏厅走。走了两步,他还是回了下头。刘萌萌已经重新低下头,那个蓝盒子被她塞回了校服口袋里,只露出一角。
游戏厅在二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提神饮料和零食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羽一屁股坐进格斗舱,左臂接上感应线,屏幕亮起来,两台三米高的虚拟机甲在废墟城市里对峙。陈远没接感应线,他没有义体,用的是格斗舱自带的手柄。
第一局,沈羽赢了,高兴得拍桌子。
“你小子也有被我虐的一天”
陈远笑笑没有说话,第二局,起手向左滑步,第三下必接上挑——卡着节奏赢了一局。第三局她换了打法,依旧输了。第五局结束时,沈羽把线一扯,瞪着他:“你这家伙后面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第一局是逗逗你的呀”
听到陈远的嘲讽,沈羽气得把包装纸团起来砸他。陈远接住,顺手扔进垃圾桶。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吧。但你得告诉我,你刚才在甲板上看什么呢?”
“看海。”
“海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只感觉有些不对劲。”陈远说。
沈羽愣了一下:“哪儿不对?”
“航线。”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昨天发的行程单上写的是‘白鲸群岛—归墟外缘’,但船从出港开始就一直往东南偏。白鲸群岛在东北。现在这个方向,是直接奔着归墟海沟去的。”
沈羽眨眨眼:“你这都知道?”
“我带了一个指南针”
“什么?”
“好东西”陈远说,“辨别方向的神器,更重要的是比装义体便宜。”
沈羽没笑。她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昏黄的灯下手臂的纹路一闪一灭显得格外显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人,真没劲。”
“我知道。”
“希望一帆风顺吧”
“希望吧”
2 海怪
从游戏厅出来,天已经阴了。
甲板上聚了不少人。彭宇站在人群中间,右臂的“熊罴”三型在阴天里也泛着一层沉甸甸的乌光,那是军规级的货色,肘部有一圈散热孔,五指张开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他正拿一个空饮料罐表演捏罐子,罐子在铁手里像纸一样瘪下去,围着的几个男生很捧场地叫好。赵启和孙浩分别站在他两边,周成举着手机在拍,吴磊的笑声最大。
彭宇的父亲是海防署后勤处的副处长,这件事全校都知道。而彭宇的义体是军需渠道流出来的。彭宇喜欢刘萌萌,表白过很多次,但都被刘萌萌拒绝了。
“萌萌!”彭宇看见她,立刻把捏扁的罐子扔了,甩了甩手,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随意的姿势,“顶层观景舱,我弄到了钥匙,晚上有焰火,一起去?”
刘萌萌停下脚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轻声说:“不用了,谢谢。”
“别啊,上面视野好。”彭宇往前一步,伸手要拉她的手腕,“你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刘萌萌往后退了半步。她的“霜鹤”手臂抬起来,挡在身前,动作很轻,却很明确。
“我说了,不用。”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赵启和孙浩对视了一眼,似乎随时等待指示。彭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
“行。”他把手收回去,声音也淡了,“刘大小姐看不上,那我就不勉强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甲板另一头。
陈远和沈羽正从楼梯口出来。
彭宇的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刘萌萌身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咬牙。
“原来是看不上我。”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是看上那个连义体都装不起的了。”
刘萌萌的脸白了。
陈远脚步没停,像没听见。沈羽却停了,眉毛一竖,就要过去。陈远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别。”
“这家伙就是欠揍”
“他欠揍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陈远说,“和这种人计较,折寿。”
“行吧,听你的”
“走吧,吃饭。”他松开她,往餐厅的方向走,“下午还有安全宣讲,方老师会点名。”
沈羽在原地站了两秒,还是气不过,狠狠踢了一脚栏杆,跟了上去。
刘萌萌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陈远的背影,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收紧,那个蓝盒子硌着掌心。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陈远……”
他没有回头。
下午的安全宣讲在二层多功能厅。方老师站在投影前,讲了一堆老生常谈,投影上标着“白鲸号”四条救生艇的位置。陈远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老师的讲解:左舷两条,右舷两条,船尾还有一艘八座的能量艇。
“听这个干什么?”沈羽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万一呢。”
沈羽打了个哈欠:“你这家伙,要是这有什么危险就靠你了啊”
陈远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天色比中午更暗了,海面平得像一块铁板,连浪花都没有。船头的旗垂着,一动不动。
多功能厅的门被推开,船长走了进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沧桑,脖子以下却换了全套联邦制式义体,走路时能听见很轻的机械声。他附在方老师耳边说了几句,方老师的脸色变了变。
“同学们,”方老师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航线临时调整,我们要从归墟海沟外缘绕一下。大家尽量不要到左舷去,那边风大。”
底下有人问:“为什么调整啊?”
“海防署的通知,说是前面有海雾。”方老师说,“没事,绕一下,晚上就到了。”
陈远低下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那块旧表,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嗒”。
陈远愣住了。他把表掏出来。那是一块很旧的机械表,表盘发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表带是后配的,颜色不太搭。周奶奶在他离开福利院那天塞给他的,说是她年轻时候的东西。表早就停了,他修过两次,都没修好,就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那根停在七点二十三分上的秒针,往前跳了一格。
然后又跳了一格。
陈远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的海面依旧平得像铁板,天色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关灯。
“阿远。”沈羽也不打瞌睡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嗯。”
“连海鸥都没有。”
陈远把表攥在手心里。秒针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向左舷的窗外。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很大,很慢,像一座岛。
可海图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座“岛”在二十分钟里长高了一截。
船长把船上的望远镜都搬到了驾驶台,几个船员轮流看了又看,看完谁也不说话。后来方老师被叫上去,下来的时候脸是灰的,只对同学们说了一句:“都回舱里去,把救生衣穿上。”
有人问怎么了。
方老师并未没回答。
陈远没回舱。他站在二层走廊的窗边。那座“岛”已经不再像岛了,它的边缘在动,像一堆缠在一起的黑色缆绳,缓慢地翻滚。海面上没有风,可那些“缆绳”周围的水却在往外扩,一圈一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呼吸。
他口袋里的表还在跳。嗒,嗒,嗒,越来越快。
“陈远。”
他回过头。
刘萌萌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攥着那个蓝盒子。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陈远看着她。
“你的表,”她说,“我上次看见它停了。我找不到人修,就在城西的旧货市场找了一块一样的。我……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就是……”
她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陈远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缎带很漂亮但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系的。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食堂里她总是坐在他斜后方,他回头的时候她就低头;打工的时候,角落似乎总是有个身影;上学期他发烧请假,回来的时候桌上有笔记,字迹很工整,没留名字。
他一直以为那是沈羽。
“刘萌萌。”他说。
“嗯?”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彭宇带着赵启、孙浩、周成、吴磊,从楼梯口上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右臂的“熊罴”没有收进袖子里,就那么露着,表面有一层冷冷的光。他看见刘萌萌站在陈远面前,手里还举着一个盒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说呢。”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刘大小姐拒绝我,原来是赶着给穷小子送东西。”
刘萌萌把盒子收回身后,皱起眉:“彭宇,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彭宇走过来,站在陈远面前。他比陈远高半个头,军规义体又宽,往那儿一杵,走廊就窄了一半。“我就是想不明白。陈远,我问你,你有什么?你连一块义体都没有,你那条胳膊,那双手,原装的。你凭什么?”
陈远看着他,没说话。
“你哑巴了?”彭宇伸手,拍了拍陈远的脸。不是很重,但很侮辱。他的铁手指在陈远脸上留下了两道凉意,“我跟你说话呢,孤儿。”
走廊里安静下来。赵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孙浩在笑,周成、吴磊则在旁边起哄。
陈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他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的边角,又松开。
“彭宇。”他说。
“嗯?”
“你说完了吗?”
彭宇愣了一下。
“说完了,我就走了。”陈远侧过身,要从他旁边过去,“方老师让回舱。”
彭宇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铁手的力量很大,陈远的肩骨被捏得生疼,脚步被硬生生拽住。
“我让你走了?”
“松手。”
“你求我啊。”彭宇凑近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求我,我就松手。像你这种人,不是最会求人吗?福利院的饭好吃吗?你是不是从小就学会了,谁给你饭,你就冲谁摇尾巴?”
陈远的眼睛抬起来。
那一眼很静,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彭宇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彭宇。”陈远说,“你爸是后勤处的副处长,不是海防署署长。你是什么都有,可我什么都没有。”
彭宇的手僵住了。
“你——”
“还有”陈远说,“方老师让回舱。”
走廊那头,沈羽正好赶过来。她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挤到两人中间,左臂“铁砧”往彭宇胸前一横:“干什么呢?五个人堵一个,你要不要脸?”
“沈羽,没你的事。”
“陈远的事就是我的事。”
彭宇看看她,又看看后面脸色发白的刘萌萌,忽然笑了。他松开陈远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他说,“一个两个都护着他。刘萌萌护着他;沈羽,你也护着他。我就纳闷了,他给你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远,你最好祈祷这船平平安安到港。”他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彭宇,你真让这穷小子给哄住了”周成看着一脸黑的彭宇道。
“他蹦跶不了几天”彭宇冷哼一声,“一个穷小子也威胁起我了”
3 冲突
窗外,天彻底黑了。
不是乌云那种黑,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的黑。甲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同一瞬间熄灭。船身猛地一震,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起血红的光,船上的广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变了调的声音:
“全体——全体人员——到甲板集合——重复——立刻——”
“怎么回事?”沈羽抓住墙上的扶手。
陈远看向窗外。
那座“岛”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一个巨大的、正在下沉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一张嘴正在张开。那嘴太大了,像一道被撕开的海沟,边缘长满了白色的、参差不齐的牙。牙与牙之间,有东西在蠕动,像舌头,又像触手。
“跑。”陈远说。
“什么?”
“跑!”
他一把抓住刘萌萌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沈羽,往楼梯口冲。他们刚跑出两步,整艘船就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推了一把,猛地倾斜过去。走廊的窗户炸裂,海水混着玻璃灌进来,甲板上传来尖叫声、金属断裂声,还有一声沉闷的、从海底传来的吼。
那吼声不大,却让陈远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口袋里的表,停了。
船在三十秒内断成了两截。
陈远后来回想,觉得那三十秒像被人按了慢放般。先是船头翘起来,甲板上的椅子、箱子、人,全都往船尾滑;然后是一声从大海深处传来的断裂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崩开;再然后,海水从裂口里涌上来,想要把尖叫和灯光一起吞掉。
他抓着刘萌萌的手腕,沈羽抓着他的衣领,三个人被倾斜的甲板推着往下滑。滑到一半,一根断裂的栏杆横在面前,陈远撞了上去,疼得眼前一黑,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栏杆的断口。
“抓住我!”他喊。
沈羽的左臂“铁砧”插进甲板的缝隙里,火星四溅,硬生生把自己挂住了。她的右手拽着陈远的衣领,指节发白。刘萌萌在陈远下面,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她的“霜鹤”手指抠着栏杆,指尖的仿生皮肤磨破了,露出底下的银色骨架。
“别松手!”陈远吼。
刘萌萌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散:“陈远——”
“别说话!往上爬!”
就在这时,海面炸开了。
不是比喻。整片海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黑色的水柱冲起几十米高,水柱里裹着船的碎片、人的影子,还有一条条比人腰还粗的触手。那些触手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黏膜,黏膜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触手上挂着藤壶、锈铁、断裂的缆绳,还有半截救生艇。
然后,那张嘴出现了。
它从水柱后面升起来,大得像一座城门。嘴唇是灰白色的,厚得像橡胶,上面纵横交错着旧伤疤。嘴张开的时候,里面的牙一层叠着一层,从外圈一直长到喉咙深处,每一颗都有人的小臂那么长。牙床之间有一些发着蓝光的触须,在水里飘。
船的残骸在它面前,像一只被踩碎的玩具。
“那是什么……”沈羽的声音在抖。
驾驶台那边,船上仅存的一门30型能量炮开火了。那是联邦三十版通用能量聚合型,通过能量弹打出集合光束,理论上能击穿三十公分厚的超合金板。蓝白色的光束打在那东西的侧脸上,爆开一团光,像往墙上扔了一个雪球。光散了,那东西的皮上却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第二炮。第三炮。
它甚至没有转头。
彭宇骂了一声,从腰后拔出一把27型能量手枪,对着那张嘴连开三枪。赵启和孙浩也拔出枪。蓝白色的光束打在那东西的牙床上,像往水里扔了几颗烧红的石子,亮了一下就灭了。
“27型没用!”有人在喊,“能量被吸收了!它的表皮可以吸收能量!”
“用实弹!谁有实弹!”
“没有——”
那东西的触手落下来,像一根倒塌的桅杆,砸在船尾。陈远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甲板从中间凹陷,栏杆像面条一样弯折。他看见几个人被甩出去,落进那张嘴里,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上救生艇!”方老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已经变了调,“所有人,上救生艇!右舷——”
右舷的两条救生艇放了下去。第一条刚落到水面,就被一条触手卷住,像捏一个易拉罐一样捏扁了。第二条艇上的人拼命划,划出十几米,那张嘴一吸,艇和人一起被吸了回去。
“船尾!”有人喊,“船尾有能量艇!”
陈远抬头。船尾的平台上确实还停着一艘银灰色的艇,八座,流线型,尾部的能量喷口还亮着待机的蓝光。那是联邦开发的能量集散型飞艇,船上的人都叫它能量艇。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
他们跑到一半,那艘艇的舱盖突然合上了。
艇里有人。
是三个隔壁班的学生,两男一女,不知什么时候先上了艇。隔着舱盖,能看见他们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按控制台,嘴巴一张一合。能量艇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越来越高亢的嗡鸣,艇身慢慢离地,悬浮在半米高的空中。
“等等!带上我们!”甲板上的人拍着舱盖。
艇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然后,那女生摇了摇头。
紧接着能量艇开始上升,升到三米,五米。
陈远看着它,它的尾喷口转成垂直方向,蓝光变成炽白。它只要再升高十米,就能冲出触手的范围。
然后一条触手从侧面抽了过来。
那一下快得看不清。能量艇像一只被球拍击中的飞虫,在半空中爆成一团火。火光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那张嘴。艇的残骸落进嘴里,三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甲板上彻底安静了。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那是绝望,连叫都叫不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头,有人开始祈祷。陈远站在断了一半的栏杆边,看着那张正在合拢的嘴,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有办法。”
就在这时,彭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他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头发乱了,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推开挡路的人,走到甲板中央,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色珠子,被一圈银色的金属笼托着,笼子上刻着联邦的制式编号。
“沧珠,深潜型。”他说,“俗称避水珠。这东西能在水下撑起一个气泡,半径三米,额定六个人,全速下潜,续航三十分钟。只要潜到那东西的攻击范围之外,我们就能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伸手想去抓那个盒子。
“但是。”彭宇把盒子举高,“这个气泡额定六个人。挤一挤,八个也塞得下,就是边缘会渗水,续航得打对折。而且,那东西的感知范围很大,我们就这么下去,它一定会追。所以,得有一个人留在上面,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
“一个诱饵。”
“剩下的人呢?”有人问。
彭宇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甲板上安静了。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开始看别人的脸。海风把火烧的味道吹过来,混着血腥味和海水味。
陈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冷。他一直知道人是怎么回事,这很正常。三十多个人,刚才还在同一艘船上唱歌、拍照、分零食,现在每个人都在心里算同一道题:死一个,活八个——可甲板上还有二十多个人。
“谁去?”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抽签吧。”有人说。
“抽什么签,谁去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彭宇笑了一声。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不用抽签。”他说,“这个诱饵,必须是陈远。”
陈远抬起头。
“凭什么?”沈羽第一个炸了,“你他妈凭什么!”
“因为他的命最不值钱。”彭宇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就是事实,这事陈远自己也知道。“没有义体,没有背景,一个孤儿。跑得最慢,攻击最弱,留他在活着也是拖累。再说了——”
他看向陈远,嘴角慢慢咧开。
“像你这样连一块义体都装不起的穷小子,能给大家当一次垫脚石,也算没白活。”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沈羽和刘萌萌。
沈羽挡在陈远面前,左臂“铁砧”抬起来,关节处的液压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刘萌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彭宇,你敢。”
彭宇脸上的笑消失了。
“刘萌萌。”他说,“我这是为大家着想。”
彭宇见刘萌萌这时还在为陈远说话,不免有些恼怒。
“你...”刘萌萌说,“你这是杀人。”
“杀人?”彭宇指了指海面上那张正在靠近的嘴,“是那东西在杀人。我这是救人。全都死,还是死一个活八个,你选。”
“你——”
“够了。”陈远说。
他把沈羽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走到彭宇面前。
“你用珠子,带他们走。”他说,“我不需要你施舍。”
彭宇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成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
“你以为你有得选?”
他的右手动了。
“熊罴”三型的肘部散热孔张开,电流声陡然拔高。那只铁手掐住了陈远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陈远的脚离了地,喉咙被铁指箍住,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挤出去。他听见沈羽在喊,听见刘萌萌在尖叫,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砸。
彭宇把他举到栏杆边,像举一只小鸡。
“陈远。”他凑近,声音很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什么都没有,还他妈一副什么都不缺的样子。”
陈远看着他。他的视线开始发黑,但他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把彭宇的脸、彭宇的眼睛、彭宇嘴角的那道血口子,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下去吧。”彭宇说。
他松手的同时,一脚踹在陈远胸口。
陈远飞了出去。
他看见天在转,海在转,船在转。他看见沈羽冲破人群扑过来,看见刘萌萌伸出手,看见彭宇侧身一脚,把扑过来的沈羽踢飞出去。沈羽的身体撞在栏杆上,弹了一下,落在甲板上,不动了。刘萌萌被赵启和孙浩一左一右按住,她的“霜鹤”手臂拼命挣扎,关节处发出过载的尖鸣,然后“咔”的一声,垂了下去。
陈远落进水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他往下沉,看见头顶的海面碎成一片银白的光。那光里有人影在动,有气泡在升,有一颗蓝色的珠子亮了,撑开一个圆形的、透明的气泡。气泡里挤着八个人,脸贴着脸,往下沉。气泡的边缘已经开始渗水,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随时会灭。
刘萌萌在气泡里。她被两个人架着,脸贴在气泡的内壁上,眼睛睁得很大。她看见了水里的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陈远没听见她说什么。他只看见她的眼泪流出来,在海水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然后,一张嘴从下面升上来,把他包了进去。
黑暗。
很热的黑暗。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腐烂的海藻。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滑,滑过一段又软又韧的通道,两边的肉壁在蠕动,挤压着他的胸口。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服,皮肤开始发烫,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
他睁开眼。
在他的头顶,在那张正在合拢的嘴的缝隙里,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小片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最后,连那条缝也没了。
4 奇遇?
陈远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躺在一片黑色的海滩上。
身下的东西硌得他浑身疼。他摸了一把,摸到几根白森森的、被胃液泡得发软的骨头。他猛地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吐出一口酸水。
头顶没有天。
那是一片穹顶。暗红色的、湿润的、缓慢起伏的穹顶,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肉。穹顶上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幽幽地发着蓝绿色的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光点随着某种节奏一明一暗,那节奏很慢,很沉,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咚。
咚。
是心跳。
陈远坐在那里,听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在那东西的肚子里。
他不知道这里面为什么有空气,为什么有光。也许是那东西吞进来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当时来不及多想。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已经烂了大半,皮肤上到处是红痕,像被烫过。左手手背有一大片水泡,最大的那个有拇指盖那么大,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他试着握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活下来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那东西的胃液不够浓,也许是他落下来的位置刚好在食道和胃袋的交界,也许只是运气好?总之,目前看来是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一根倾斜的桅杆,稳住身子,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海。
一片被关在肚子里的海。水面是暗绿色的,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胃酸、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水不深,他站的地方只到小腿。但往远处看,水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下的黑暗里,看不到边。
水面上漂着东西。
船,很多的船。有的只剩下骨架,有的还保持着大致完整的形状,像一具具泡胀的尸体。陈远看见一艘联邦制式的巡逻艇,艇身侧翻,编号“海防-07”还清晰可辨;看见一艘挂着旧式风帆的渔船,桅杆上还缠着褪色的渔网;看见几个集装箱,箱门开着,里面的货物散了一地;看见一只木箱,箱盖上印着“临海—白鲸群岛”的字样。
他还看见别的东西。
一只小孩的鞋。粉红色的,鞋底磨得很薄,漂在水面上,一荡一荡。
陈远把视线移开。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呛得他咳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来做打算。
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在那东西的肚子里,暂时没死。第三,他得想办法出去。
他摸了摸口袋。笔记本还在,泡烂了,纸页粘在一起,铅笔字晕成一片蓝黑。表还在,表盘里进了水,指针停在七点二十三分。他把表摘下来,甩了甩水,重新戴上。
随后他开始找东西。
他在那艘巡逻艇上找到了一具尸体。尸体穿着似乎是海防署的制服,不过已经被胃液泡得面目全非,只能依稀辨认。但腰间的枪套还在。陈远解下枪套,里面是一把21型能量手枪,弹匣里的能量指示条还剩一格。他把枪别在自己腰上,又在艇舱里翻出一把应急刀、一捆尼龙绳、一个照明装置,还有一本泡得半烂的航行日志。
日志的最后一页写着:
“归墟外缘,声呐发现大型移动目标,上级命令保持距离。目标主动接近。我们逃不掉。它比船大。它——”
后面的字被水泡没了。
陈远把日志塞进怀里,继续往前。
他走了很久。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他爬上一艘倒扣的渔船船底,坐在上面喘气。穹顶的光点在他头顶明明灭灭,心跳声一直没停。
他忽然想起沈羽。
想起她挡在他面前,左臂“铁砧”抬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被彭宇一脚踢飞,撞在栏杆上,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还想起刘萌萌。
想起她在走廊里举着那个蓝盒子,说“我看你的表停了”。想起她被按在气泡里,脸贴着气泡壁,嘴唇动了动。
她说的是什么?
陈远闭上眼睛。他试着回忆她的口型。三个字?还是四个?
“活下去”?
他不确定。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
在胃海的中央,有一块高地。那不是船,也不是集装箱,而是一块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石头,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石头周围的水面是清的,没有油光,也没有漂浮的垃圾。石头上立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像一棵枯树。
陈远盯着它看了几秒,并没有辨认出那是什么。
紧接着他走了过去,原来是一块碑,碑前还插着一把剑。
碑文如此写道:“我乃陆沉,序列一,剑仙;是联邦钦定的守护使。三十七年前,我替联邦来探寻归墟的秘密,不幸被困于此。自知难以逃脱,便以我生命精华成封心法阵以换后来者一线生机。我曾与序列三,观星者讨得一秘法,可将我之序列传与外人。若真有后来之人如我一般,便拔出碑前之剑,得剑仙序列,斩断枷锁,方得自由。”
陈远盯着眼前碑,又看见了碑旁的枯骨,心想:误遇传承,不是机遇,就是夺舍,不过现在好像也没得选。
陈远走到枯骨前先是鞠了一躬以示尊敬,然后又走到剑前,手握住了剑柄。
一阵白光闪过,他来到了一片神秘的空间。脚下的地面如同水一样,空间中弥漫着点点星光,其中最亮的一颗是“剑仙”,陈远想要伸手触摸,却被它躲开了。
紧接着,一颗更大,更亮,如同太阳般的光冲他而来,还不等陈远反应,那光便与他融为一体。然后他脑中便出现了一个名之“序列零,王。”
随后,“剑仙”主动进入了陈远的体内。
剑被拔出来了,陈远回到枯骨前又鞠了一躬。
然后,陈远举起剑。
纯白的剑光划过去,锁链一根一根地断。心脏失去了束缚,开始疯狂地跳动,整个胃海都在震。他踩着那些锈蚀的残骸往前跑,跑上肉壁的斜坡,跑到心脏下面,把剑刺了进去。
心脏爆开。
一股腥热的血喷了他一身。穹顶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从深处挤出来的哀鸣,肉壁剧烈地抽搐,裂开一道几米宽的伤口。外面的光从伤口里照进来,是月光。
陈远抓着剑,从伤口里爬了出去。
他落在海里。
海水很冷,冷得他差点背过气。他拼命往上划,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月亮挂在头顶,很大,很白。海面上漂着船的残骸,还有那东西巨大的、正在下沉的尸体。它的触手翻过来,露出底下的吸盘,吸盘里全是碎掉的东西。
陈远趴在一块船板上,咳了很久。
等他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座宫殿。
它在远处的海面上,半沉半浮,通体雪白,像一座用石头和月光砌成的城。宫殿的两侧,立着两扇巨大的石门。左边的门上刻着天使,右边的门上刻着恶魔。
门是开着的。
左边的门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5 门
陈远游到宫殿前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没敢靠得太近,抱着一块断裂的船板,只露出半张脸。宫殿比他远看时更大,白色的石阶一层一层伸进海里,像巨兽的舌头。两扇石门立在阶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门楣。左边那扇刻着天使,翅膀张开,低着头,嘴唇贴在一个跪着的人额头上,那人的脸上全是安详——他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两幅画的名字,这幅画叫“天使怜吻众生图”。右边那扇刻着恶魔,角,爪,脚下是火,火里全是伸着手哀嚎的人,叫“恶魔血屠炼狱图”。
石阶最下面拴着一条小船,陈远看了一眼,船上没有帆,也没有马达,只有两支桨。是有人一路划过来的。
果然那石阶上站着八个人,陈远细看之下,发现是彭宇等人。
彭宇在最前面,衣服破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右臂的“熊罴”还亮着待机的微光。赵启、孙浩、周成、吴磊跟在他身后,四个人都湿透了,脸色发青。李子轩扶着沈羽,站在稍后的位置。沈羽的左臂垂着,右手按着肋骨,站得很勉强,但她抬着头,眼睛时不时地往海面上看。
刘萌萌站在最后面。
她的两条“霜鹤”手臂都垂着,右臂的肘关节歪了,露出一截银色的骨节。她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她则一直盯着海看。
陈远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别看了。”彭宇回头,冲沈羽说,“这地方邪门,赶紧进去。”
“陈远还没上来。”沈羽说。
“陈远?”彭宇笑了一声,“他早喂鱼了。那东西吞了他就沉了,我们才敢浮上来。你要不要也下去陪他?”
沈羽没说话。她的右手在肋骨上按了按,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李子轩低声说:“先别吵。你们看那个。”
他指的是石门。
左边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像傍晚的窗户。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门里开始有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又像海浪拍岸。
不等他们细想,一个女人从神殿里飞了出来。
陈远后来很多次想起她,都觉得无法来形容她的美。她生得极艳,眉眼像画上去的,嘴唇红得发暗,一头黑发一直垂到腰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石阶上,却没有沾一点水。她的背后有一对翅膀,不是鸟的翅膀,是那种庙里画的、蝙蝠一样的、带着骨节的翅膀。她的头上有一对角,很小,黑得发亮。
她赤着脚,飞到石阶中央,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欢迎。”她说,声音很软,像有人在耳朵边上吹气,“神殿,很久没有客人了。”
彭宇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是守门的。”女人说,“你们可以称我……引路人。”
她偏了偏头,看向那两扇门。
“入左门者,可往天堂。”她说,“入右门者,可堕地狱。选择,皆在你们。”
石阶上安静了。
赵启咽了口唾沫,孙浩往左门的方向挪了挪,周成和吴磊相互对视了一眼。而李子轩皱起眉,盯着那两扇门,像是在想些什么。沈羽则抬头看了看左门,又回头看了看海。
“左边。”彭宇说。他的声音很快,像怕别人抢,“当然选左边。谁他妈想去地狱?”
“等等。”李子轩说。
“等什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李子轩说,“天堂和地狱,摆在门口让人选。正常人会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孙浩说,“留在这儿?那东西随时可能追上来。”
“我不是说留在这儿,我是说——”
“你走不走?”彭宇打断他,“你不走,我们走。”
他抬脚往左门走。赵启和孙浩跟上去,周成和吴磊也跟上去。李子轩站在原地,看了看沈羽。
沈羽还在看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月亮照着一片空荡荡的水,连一块船板都看不见。
“沈羽。”李子轩轻声说。
沈羽回过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看了看左门,又看了看右门,忽然问:“萌萌呢?”
刘萌萌站在最后面。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我走左边。”
“萌萌——”
“走吧。”刘萌萌说,“我想活下去。”
她说完,自己往左门走。她的右臂垂着,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沈羽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李子轩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陈远在水里,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左边的门。
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
然后,门里的光暗了一瞬。
女人站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石阶,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让陈远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按着胸口,翅膀在背后一颤一颤。
“好啊。”她笑着说,“又一个,又一个。”
陈远松开船板。
他游到石阶边,从水里站起来。海水从他身上淌下去,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的脚步很轻,但女人还是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
“谁?”
陈远抬起枪。
27型的能量指示条只剩最后一格。他扣下扳机,蓝白色的光束贴着女人的脸擦过去,打在石门框上,炸开一团石屑。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侧身,裙摆一扬,整个人滑出去三米。
“能量枪?”她盯着他,脸上的笑没了,“你是什么人?”
陈远把枪扔了。
他拔出剑。
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银白的剑身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水波一样的纹路从剑柄一直流到剑尖。
女人的脸白了。
“那把剑……”
陈远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往前踏了一步,剑光劈出去。那道光很细,像一根拉直的水线,从女人的左肩切到右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背后的蝙蝠翅膀一片一片地碎掉,露出底下另一对翅膀——白色的,羽毛的,干净得像刚下过雪。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
“原来是您。”她说。
她的身体散成一片光。光落在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很快就化了。
陈远站在那儿,握着剑,喘气。
他身后的两扇石门发出“咔咔”的声响。门上的浮雕开始剥落,石皮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另一层刻像。
左边的门,天使不见了。露出的是一个生着角的影子,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低着头的人。那些人排着队,走向一个看不见底的坑。坑边写着两个字:极乐。
右边的门,恶魔也不见了。露出的是一个天使,翅膀收着,站在云上,低头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天使的脸上没有慈悲,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蚂蚁一样的厌恶。跪着的人手里举着供品,举得很高。
陈远看着那两幅图,看了很久。
“天使蔑视祈愿图。”他轻声说,“恶魔诱引愚众图。”
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向左边的门。
门里的光还是暖的,像傍晚的窗户,像福利院食堂开饭时的灯。他知道那光后面是什么。那扇门在骗人,走进去的人,会被那光一点一点地喂饱,喂软,喂到忘了自己是谁。
可沈羽在里面。刘萌萌也在里面。
他把剑收回鞘里,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6 何以似
门后没有房间。
门后是一座楼梯。
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地盘旋往上,绕着中间一个看不见底的深井。楼梯没有扶手,也没有墙,悬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来,找不到源头,照在身上不热,也不冷,像隔着一层水。
陈远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抬头看。
楼梯一圈一圈往上,越往上越细,最后细成一根线,消失在光里。墙面上刻着壁画:有的刻着宴席,有的刻着花园,有的刻着两个人抱在一起,有的刻着一个人站在高处,底下全是跪着的人。
他往上走。
石阶很干净,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了几十级,忽然发现一件事:他感觉不到累。
不是那种恢复了的、有劲了的不累,是那种“不应该不累”的不累。他的左腿在船上的时候被撞过,膝盖一弯就疼;他的左手手背还缠着从巡逻艇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底下还有一块伤口。可他现在走得很稳,呼吸很平,像在平地上散步。
他意识到这地方不对。
他试着想沈羽。想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脚下的台阶忽然短了一截,本来要走两步的距离,一步就到了。
他停下来。
他又试着想刘萌萌。想她举着蓝盒子的样子。台阶又短了一截。
他想彭宇。台阶恢复了原样,甚至更长了一点,每一级都变得很高,抬腿要费很大的劲。
陈远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这楼梯在讨好人。
它知道你想见谁,就让你快一点到;它知道你不愿见谁,就让你慢一点。它像一条摇尾巴的狗,把路铺得舒舒服服,让你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再想任何人。
然后他接着往上走。
一级,两级,三级。他不看上面,也不看下面,只看脚下的石头。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快麻木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声音。
上面,隔着几层楼梯,有人在说话。
“……我就说不能这么走。”一个女孩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这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往哪儿走?”
“往有光的地方走。”另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男性,“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些房间里的东西,吃了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我又没吃。”
“要不是我拉着你,你也吃了。”
“那不也没吃。”
陈远停住脚步。
他听出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上跑。石阶在他脚下变短,几乎是一步一级。他转过一个弯,看见上面的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沈羽手里举着一根铜管,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她的左臂“铁砧”垂着,肘关节处冒出一小截断掉的数据线。李子轩站在她旁边,左手按着她的肩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枚很小的、黑色的钉子,在光里一闪。
“谁?”沈羽猛地转头,铜管举起来。
陈远站住。
“是我。”
沈羽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铜管从她手里滑下去,在石阶上“当”的一声,滚了两级。
“陈远?”
“嗯。”
她冲下来。
陈远以为她要抱他,下意识张开手。结果她一拳打在他胸口,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他妈——”她的声音在抖,“你他妈怎么才来?”
第二拳打在他肩膀上,没什么力气。第三拳抬起来,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了。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是没掉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这不没死成。”
“我看见那东西把你吞了。”
“嗯。”
“你怎么出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把它杀了。”
沈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抱住了。
她的力气很大,勒得他肋骨疼。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个王八蛋。”
陈远没说话。他抬起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她的校服湿透了,背上有一片暗红色,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李子轩站在平台上,没有下来。他的目光从陈远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剑上,又移到他背后的楼梯,最后落在他脚下。
“你真的从那种东西肚子里爬出来了。”他说。
“当然。”
李子轩看了一眼那把剑。黑色的剑鞘上,除了一些纹路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剑柄上缠着旧布。
“这世界用冷兵器的人可不多了。”他说。
“这不,现在又多了一个。”陈远说。
沈羽松开他,抹了一把脸,恢复了那种凶巴巴的样子:“行了,别站在这儿说话。上面还有一群人呢。萌萌也在。”
陈远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怎么样了?”
沈羽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太好。”她说,“从进来就不怎么说话。彭宇说让她在房间里静一静,让我们俩出来探路。”
“你们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不是一个人。”李子轩说,“彭宇那一帮人都在。赵启、孙浩在门口守着,周成、吴磊在里面。”
陈远没说话。
“怎么了?”沈羽看着他,“你脸色不对。”
“没事。”陈远说,“上去吧。”
三个人往上走。
沈羽走在最前面,铜管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说:“这楼梯邪门。我们进来的时候,走了好久才到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排房间,里面有床,有吃的,还有热水。大家累得不行,就都进去了。我本来想陪着萌萌,李子轩非拉我出来。”
“因为那些房间不对。”李子轩说。
“哪儿不对?”
“太舒服了。”李子轩说,“我们刚从海里爬上来,身上全是伤,那房间里连药都备好了,摆在桌上,就好像知道我们会来。”
沈羽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人家就是好心。”
“好心?”李子轩笑了一下,“你见过谁家好心,把药摆在桌上,把门从外面锁上?”
沈羽不说话了。
陈远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
画的颜色变了。
刚进来的时候,那些画都是比较欢乐的:宴席上的人举着杯,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抱在一起的人脸上全是笑。可现在,他看见宴席上的杯子是空的,桌布底下有东西在动;花园里的花是从人的嘴里长出来的;而抱着的那两个人,脸是同一张脸。
陈远越看越头痛,他干脆移开了目光。
“李子轩。”他说。
“嗯?”
“你知道序列,对吧?”
李子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羽回头:“什么序列?”
“没什么。”李子轩说,“上去再说。”
陈远没再问。
他们又走了一段。沈羽走在前面,隔了七八级台阶。李子轩放慢脚步,走到陈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获得了序列,对吧?”
陈远看着他。
“怎么说?”
李子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石阶上。
“因为你身上有那种味道。”他说,“我见过。”
“序列是什么?”沈羽问。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耳朵明显竖着。
李子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义体吧。”他说,“花钱就能装,有钱人装好的,没钱的装差的。序列不一样。序列不要钱,也不要命。它挑人。”
“挑人?”
“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形状’。你的经历、你的脾气、你最怕的东西、你最想要的东西,揉在一起,就是一个形状。序列也是一些形状。形状对上了,它就落在你身上。”
沈羽皱起眉:“听着这么神乎呢。”
“其实也没那么神,”李子轩说,“二十年前,联邦开始有人觉醒。一开始大家以为是义体出故障了,就拆开来查,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有个叫墨奇的人出现,他说,这叫序列。”
陈远走在最后,听着。
“墨奇是序列三,观星师。”李子轩说,“他能看见‘星轨’。就是……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在他眼里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有的亮,有的暗。他能看见哪条路通向哪儿。”
“那他不就无敌了?”沈羽说。
“也不能这么说。”李子轩说,“联邦现在有一半的战略决策,要问他的意见。但他不管事,他只说‘会’或者‘不会’,不说‘该’或者‘不该’。”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李子轩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是他的眼睛。”他说,“序列四十七,存影。我能把我看见的东西,封在一枚影钉里。只要钉子不碎,那东西就一直在。碎了,它就会在空气里放出来,像一段影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小钉子,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暗光。
“我录了那东西。”他说,“那张嘴。回去之后,这就是证据。”
沈羽看着那枚钉子,咽了口唾沫。
“那……序列一共有多少?”
“不知道。”李子轩说,“联邦有个名录,绝密。我只看过一部分。大部分序列没有强弱,就看怎么用。但有三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哪三个?”
“序列一,剑仙。”李子轩说,“序列二,庇世者。序列三,观星师。”
他顿了顿。
“剑仙的剑,能斩断一切。能量、义体、钢铁、岩石,在剑下面都是一样的。三十七年前,上一任剑仙失踪了,不知死活,不过现在看来是死了。”
“庇世者呢?”
“庇世者能撑开一个‘域’。域里面,他说了算。现在的庇世者是霍岩,联邦的守护者,你在新闻里见过,那个穿白制服的老头。”
“观星师就是墨奇。”
“对。”
沈羽消化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那个存影,能打架吗?”
“不能。”李子轩说得很干脆,“我只能记录看到的,所以遇到事我都是‘把众人护至身前’”
沈羽嗤了一声:“怂。”
“谢谢。”
陈远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心中明了许多,却仍有些事情不明白。
“序列一空着。”他忽然开口,“那如果有人现在拿到了剑仙,会怎么样?”
李子轩看了他一眼。
“联邦会来找他。”他说,“序列持有者,联邦都要登记。不登记的,会被当成‘野生序列’,要么收编,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消失。”
沈羽骂了一句:“这什么破规矩。”
“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李子轩说,“有本事的人,哪有什么规矩啊。”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石阶在陈远脚下变得越来越短。他知道这楼梯在讨好他,但他没有停。他想快点到。
“还有一件事。”李子轩忽然说。
“你是不是剑仙?”
陈远与他对视了两秒。
李子轩的目光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答案的兴奋。
“剑仙不能装义体。”他说,“剑气会烧掉神经接驳,装一块烧一块。你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没装义体的。而且你手里有一把冷兵器。最重要的是你从那东西的肚子里活着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你是剑仙。”
陈远看了他两秒。
“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说是?”
“我捡了把剑,杀了出来。”陈远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李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谢谢。”
“不过你记住。”李子轩压低声音,“如果联邦来找你,别急着承认。剑仙这个序列,三十多年没出现了,很多人都默认他死了,所以大家都想得到这个序列。你一旦承认,明里暗里,都会有人来杀你。”
“得到?”陈远问,“序列不是自主觉醒的吗?”
李子轩看着他,很久。
“这是个机密”他说,“联邦有秘法可以剥夺别人的序列,不过代价很大。”
“所以他们把目标放在三大序列上了?”
“对。”李子轩说,“墨奇大人让我上这条船,说归墟外缘会有东西醒。他没说是什么,也没说会死人。他只说,让记录下来。”
陈远的脚步停了。
“所以你知道会有事。”
“我知道会有事。”李子轩说,“我不知道是那种东西。我也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如果我早知道——”
“你早知道,会怎么样?”
李子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羽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瞪他们:“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到了。”
陈远抬起头。
楼梯到了尽头。
最后一级台阶连着一个平台,平台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点着灯,灯罩是白的,光很暖。墙上挂着画,画上是一群人众志成城克服困难的画面,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暖的光,还有声音。
有人在笑。男人的笑,很轻,很散。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的、被捂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远的脚步停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启,孙浩。
他们看见陈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赵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上。孙浩的手往腰后摸,摸了个空。
“陈远?”赵启的声音在抖,“你、你怎么还活着?”
陈远看着他们。
“里面是谁?”
“没、没谁。”赵启说,“彭宇他们在休息,我们在外面警戒。”
“休息。”
“对,休息。”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然后是周成的声音,带着笑:“彭宇,你快点,她还——”
声音断了。
陈远拔出剑。
“陈远!”沈羽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
陈远没看她。
他看的是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松开。”他说。
“你想干什么?”
“松开。”
沈羽被吓到了,她从没见到陈远这样过。
陈远抬起另一只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然后他往前走。
赵启转身想跑。孙浩想关门。
剑光闪了一下。
很轻,像一道水线。
赵启的背影在门口停住,然后往前倒。孙浩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顺着门滑下去。
沈羽的尖叫在走廊里炸开。
陈远推开门。
房间里很暖。
暖得像福利院冬天烧了锅炉的食堂。墙上挂着一扇假窗,窗外是蓝天、白云、一片开满白花的山坡。窗框上爬着假的藤蔓,叶子是绢做的,绿得发亮。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全是吃的:烤鸡、面包、水果、一壶酒。酒洒了一半,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暗红。
沙发在房间最里面。
刘萌萌躺在上面。
她的校服被扯开了,扣子崩了一地,里面的白背心皱在胸口。她的两条“霜鹤”手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着,肘关节的接驳口被撬开了,露出里面断掉的线缆。两条腿也是,膝盖以下的义体被卸了力,软软地垂着,像两条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皮肤上全是红痕。手腕上,脖子上,大腿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发紫。
她的眼睛睁着。
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睛。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压不住了,怒火仿佛要从身体里喷涌而出,剑柄被他越握越紧,甚至在发抖。
屋子里有三个人。
周成站在沙发旁边,手里举着录像器,似乎在录着什么。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僵在那儿。
吴磊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半只鸡腿,嘴里塞满了东西。他看见陈远,鸡腿掉在盘子里。
彭宇站在沙发前,背对着门。他的皮带扣开着,外套扔在地上。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
“谁他妈——”
他看见了陈远。
又看见了陈远身后的地上,赵启和孙浩的尸体。
他的脸白了。
“陈远。”他说,“你、你怎么……”
陈远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他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左手垂着,右手握着剑,剑尖朝下,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陈远。”彭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上,“你别过来。你听我说——”
陈远没听。
他看向周成。
周成举起手里的录像器,像举着一把枪:“你别过来!我录了!我全都录了!你要是敢——”
剑光亮了一下。
周成的手连同录像器一起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开始叫。
第二剑,叫声停了。
吴磊从桌子那边翻过去,往假窗的方向跑。他跑了两步,撞在墙上——那扇窗是画上去的。他转过身,背贴着墙,举起手:“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是彭宇让我——”
陈远走到他面前。
“喜欢吃鸡是吧。”他说。
吴磊愣了一下。
“什么?”
陈远盯着他,仿佛杀神一般。
吴磊的脸扭曲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剑光已经到了,他就像被他吃的那只鸡一样,四分五裂。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彭宇的喘气声。
陈远转过身。
彭宇从沙发上翻过去,摔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右臂的“熊罴”在发抖,金属手指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
“不是我。”他说,“真的不是我。是他们,是周成,是吴磊,是他们先的。他们说她心情不好,说她一个人,说……我就是出去了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
陈远冷冷地看着他
彭宇的嘴张着。
“你站在她前面。”陈远说,“你的皮带开着。”
彭宇的眼泪流下来。他跪起来,膝盖在地毯上蹭,双手合在一起,不停地磕头。
“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喜欢她,我真的喜欢她,她拒绝我,我气疯了,我不是人,求你饶我一命,别杀我。”
“我问你。”陈远说。
彭宇停住。
“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
彭宇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眼睛通红。
“你不知道?”他说。
“说。”
“因为刘萌萌喜欢你。”
陈远站在那儿。
“她喜欢你。”彭宇说,声音又哭又笑,“从高一开始,她就对你好,对我就爱搭不理的,我气不过就开始针对你。”
陈远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她不敢跟你说。”彭宇说,“她怕你拒绝。她那种人,家里有钱,装了四块义体,整天看着高高在上的。却只敢在你背后做这些。我看着她给你送东西,看着她看你,我他妈就想不通——我哪点不如你?我爸是副处长,我有义体,我有钱,我——”
“你说的对。”陈远说。
彭宇愣住了。
“但现在。”陈远说,“你是求饶的一方。”
彭宇的嘴唇抖了抖。他忽然往前爬了两步,抓住陈远的裤脚。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全都告诉你了。饶我一命。你看,我告诉你了,是不是?你饶我一命,我出去之后什么都不说,我给你钱,我让我爸给你钱——”
“饶你命容易。”陈远说。
彭宇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还刘萌萌清白来。”陈远说。
彭宇脸上的那点亮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剑光落下。
陈远没有看他。
他摸了摸口袋。笔记本还在,纸页泡烂了,粘成一团,字早就看不清了。他记了那么多年的笔记,今天还是没了。
他转过身,走向沙发。
刘萌萌还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点血。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纸。
陈远在她旁边跪下来。
“刘萌萌。”
她的眼睛动了动。
“陈远。”她说,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恭喜你活下来了。”
“嗯。”
“你把他们杀了?”
“嗯。”
“都杀了?”
“都杀了。”
刘萌萌沉默了一会儿。
“彭宇呢?”
“也杀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好。”她说。
陈远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停住了。他的手上有血。
“对不起。”他说。
“你为什么道歉?”
“我来晚了。”陈远说,“我一直不知道你.....”
刘萌萌的眼睛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陈远。”她说,“杀了我。”
陈远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杀了我。”她说,“求你了。”
“萌萌——”
“我不行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我的义体坏了。我动不了。我能感觉到……我身上有他们的手。洗不掉。我闭眼就能看见他们的脸。你让我活着,我每天晚上都会看见。”
陈远没有说话。
“你让我死了吧。”她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求你,满足我”
陈远的手在抖。
刘萌萌不是在求他救她。她是在求他,让她死。
他低下头。
“好。”他说。
刘萌萌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谢谢你。”她说。
陈远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脸。他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刘萌萌想了想。
“那个盒子。”她说,“在沙发底下。”
陈远低下头。沙发底下有一个深蓝色的盒子,被踩扁了一角,缎带散了。他把它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表。
和他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旧式的表盘,发黄的刻度,连玻璃上那道裂纹的位置都像。只是这一块的裂纹是新的,表带换了深棕色,针脚很密。表针在走。滴答,滴答。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
“我看你的表停了。我找不到人修,就在旧货市场找了一块一样的。你的那块别扔,这块给你戴。本来想毕业那天给你的,又怕你当面拒绝。刘萌萌。”
陈远看着那张纸条。
“我找了很久。”刘萌萌说,“旧货市场在城西,我去了六次。最后一次,那个摊主说,这种表他年轻时也有一块。”
“为什么?”陈远问。
“因为你的表老是停。”她说,“你老是看它。我想让你看的时候,它是在走的。”
陈远低下头。
“我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的。”刘萌萌说,“后来想起来,我不知道你生日。”
“我没有生日。”陈远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想,毕业那天也行。反正……总能送出去。”
陈远把原来那块旧表摘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把新的这块戴在左手腕上。
表带有点紧。他调了一下。表盘贴着他的皮肤,凉的,然后慢慢变暖。
“好看吗?”刘萌萌问。
陈远低下头,让她看见。
“好看。”他说。
刘萌萌笑了。
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浅,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泡,亮了一下就破了。
“陈远。”她说,“动手吧。”
陈远闭上眼,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幕。
他举起剑。
白刃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血。他感觉剑尖碰到了什么很细的东西,像一根线,轻轻一挑,就断了。
刘萌萌的呼吸停了。
陈远睁开眼。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很安静。他的外套盖着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那只“霜鹤”的手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着。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站起来,想把她的身体抱起来。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就开始发光。很淡的白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光越来越多,她的轮廓越来越淡。他看见她的手指、她的头发、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散成光点,往上飘。
他伸手去抓。
光从他指缝里漏出去,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群很小的、白色的鱼。
沙发上只剩下一件外套。
陈远站在那儿,手里抓着一把空。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他回过头。
沈羽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李子轩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看见了他,看见了沙发上的外套,看见了地上的血。
沈羽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沈羽还是没有撑住。
“萌萌……”她哭的泣不成声。
陈远把剑收回鞘里。
“走吧。”他说。
7 诀别
光门是从墙上长出来的。
没有门框,没有把手,就是一道竖着的、白得刺眼的光,从地毯一直裂到天花板。光里有风,带着海水的咸味。
沈羽跪在沙发前,抱着那件外套。
陈远没有说话。
沈羽站起来,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我走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她说,“她从来没冲我笑过。她跟我说,沈羽,你去吧,我没事。我就真走了。我他妈就真走了。”
“不怪你。”陈远说。
“那怪谁?”沈羽抬起头,“怪你?怪彭宇?怪这破地方?怪那两扇门?”
陈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怪我。”他说。
沈羽愣了一下。
“我要是早一点到,”陈远说,“她就不会死。”
“你到得再早,也挡不住那些事。”李子轩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很白,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什么东西。
“这地方在喂人。”他说,“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在喂。喂吃的,喂喝的,喂舒服,喂到人心里那点东西自己爬出来。彭宇那帮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地方只是把枷锁松开了。”
沈羽转过头,瞪着他:“你早就知道不对,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李子轩说,“我拉你出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
“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是人。”李子轩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光门在轻轻震动,光里的风越来越大。桌上的盘子被吹得叮当响,那只假窗的绢花一片一片地掉。
“得走了。”李子轩说,“这地方要塌。”
陈远走到沙发前,把那件外套拿起来。
外套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它叠好,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
沈羽看着那件外套,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三个人走进光门。
光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陈远感觉自己在往上走,又像在往下沉。他听见海的声音,听见风,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然后,光散了。
他们站在神殿前。
两扇石门还在,但门上的画已经全没了。石头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像两块墓碑。左边的门开着,右边的门关着。宫殿安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在石阶上的声音。
月亮已经落到海平面上了,天边有一线很淡的白。
沈羽站在石阶上,看着海。
“陈远。”她说。
“嗯。”
“结束了吗?”
“嗯。”
“不会在死人了吧?”
“不会了。”
沈羽沉默了一会儿。
“萌萌呢?”她问,“她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陈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外套。
“留下了。”他说。
李子轩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远腰间的剑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陈远。”他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看着他。
“不知道”这是陈远的回答。
李子轩的嘴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话。
就在这时,神殿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玉石相击。
一道光从神殿的门里涌出来,铺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那些台阶是光做的,半透明,每一级上都浮着细细的纹路,像水波。
光阶一直铺到陈远脚下,停住了。
沈羽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
“神殿好像在迎接谁。”李子轩说。
陈远低头看着那道光阶。
他抬起了脚,他明白这是“王”的使命,他必须去往神殿。
“陈远。”沈羽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
“你要去哪儿?”
“上去。”
“上去干什么?”
“看看。”
“看了之后呢?”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必须去”他说。
“没有什么必须的。”沈羽的手抓得更紧了,“我们可以回去。找船,回临海。你什么都别说,我什么都不说,李子轩也什么都不说。我们回去,你还能上学,还能去老周的铺子打工,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给周奶奶买那条腿。”沈羽说,“你不是还差四千八吗?我帮你凑。我把我的‘铁砧’卖了,能卖不少钱。”
陈远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的铁门,周奶奶站在门口,那条旧义体腿在风里响。他想起沈羽在游戏厅里拍桌子,说“我请”。他想起她挡在彭宇面前,左臂抬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羽。”他说。
“嗯?”
“帮我照顾周奶奶。”
沈羽愣住了。
“梦想福利院,周桂兰。”陈远说,“她那条腿是‘木棉’二型,冬天会疼。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换个‘潮生’的。钱在我床底下的铁盒里,三千二,不够的话——”
“你他妈自己给。”沈羽的声音抖了,“你他妈自己回去给。”
陈远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把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我可能回不来。”他说。
“那你别去。”
“我得去。”
“为什么?”
陈远抬起头,看向那道光阶的尽头。
“因为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他说,“是因谁而起。”
沈羽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看了之后,回来告诉我。”她说,“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
“就什么?”
“我就把你的表砸了。”
陈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表针在走,滴答,滴答。
“别砸。”他说,“挺贵的。”
他转过身,踏上光阶。
第一级很凉。第二级很暖。第三级开始,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海浪。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羽在下面喊他的名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回头。
光阶没有尽头。
陈远走了很久,台阶在他脚下自动延伸,他走一步,前面就多一步。两边的光里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福利院的走廊。铁门,水泥地,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画。周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用一块布擦她那条旧义体腿。她擦得很仔细,像擦一件珍宝一般。
陈远停下来。
“周奶奶。”他说。
周奶奶没有抬头。她擦完腿,站起来,往屋里走。屋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很多孩子,吵吵闹闹的。
陈远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光里又出现别的东西。教室。食堂。游戏厅的格斗舱,沈羽拍着桌子笑。走廊里,刘萌萌举着那个蓝盒子,嘴唇动了动。
他停下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活下去。”
陈远闭了闭眼。
“我会的。”他说。
他继续走。
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沈羽的脸,刘萌萌的脸,彭宇的脸,周成的脸,吴磊的脸。海兽的嘴。那三个在能量艇里摇头的学生。甲板上那些低下去的头。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停了。
光里出现一扇门。
门后是一座大殿。
大殿没有墙,也没有顶。头顶是星空,脚下是海。海是黑的,很静,一点波浪都没有,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玻璃底下有光,很多光,一颗一颗,像沉在水里的星星。陈远认出了那些光。那是序列之海。他见过。
大殿的中央,摆着一张王座。
王座摆在那里,一股威严之感扩散开来,王座下面是一个黑色的台子,台子上有干了的、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王座上面,悬着一顶冠。
那顶冠一半黑,一半白。黑的那半是翅膀,白的那半也是翅膀。两半扣在一起,接口处没有缝,像天生就是一块。
陈远站在大殿中央,四处看。
他看得很仔细。他看柱子后面,看椅子背后,看星空的深处,看海的尽头。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坐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一切的人。一个可以让他问一句“为什么”的人。
没有人。
大殿是空的。王座是空的。星空是空的。
只有那顶冠,悬在那儿,慢慢地转。
陈远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他的靴子踩在黑玻璃一样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椅子前,停下来,抬头看那顶冠。
陈远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那块表还在走。滴答,滴答。在这座没有风、没有时间的大殿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然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坐下来。
王座很凉。凉意从脊背一直窜到后脑,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杯冰水。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扶手上,抬头看着那顶冠。
冠动了。
它慢慢地降下来,落到他头顶。黑的那半贴着他的左边,白的那半贴着他的右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然后,一道光柱从他身上冲起来,穿过星空,穿过海面,穿过云层。整个大殿都在震。黑玻璃一样的地面裂开,底下的光一颗一颗往上浮,围着他转。他看见那些光里有人,有脸,有声音。
他看见一个穿白制服的老头,站在一座城的废墟上,撑开一个金色的域。他看见一个灰袍的人,坐在高塔上,抬头看星星。他看见一把剑,插在雪地里,剑身上全是冰。他看见很多人,很多不认识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
他看见自己。
福利院的铁门;白鲸号的甲板;海兽的嘴;胃海;墓碑;刘萌萌的眼睛;沈羽的手;周奶奶的腿。
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身体里,挤在一起,又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
天使和恶魔,是同一扇门。天堂和地狱,是同一个地方。善和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杀了人,也救了人;他被人扔进海里,也把别人从海里带出来;他恨这个世界,也爱这个世界上的几个人。这些事不矛盾。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他抬起头,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原来是这样——光暗一体,善恶同心!”
笑声很大,很狂,震得星空都在抖。
大殿开始崩塌。
白色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碎,碎成光,往上飘。脚下的海消失了,头顶的星空消失了。陈远从王座上站起来,王座消失了。他悬在半空,头顶戴着那顶黑白相间的冠,脚下是海。
真正的海。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线白。海面上,那座宫殿正在消失,像一座沙堡被潮水抹平。石阶、石门,全都化成光点,往上飘。
在下方的海面上,有一块还没沉下去的石头。
石头上站着两个人。
沈羽,和李子轩。
沈羽仰着头,看着他。她的嘴在动,在喊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她伸出手,伸得很高,像要抓住什么。
李子轩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怕,是敬,还是别的。
陈远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他身后,一道光门无声地打开。门里很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进去。
光门合上。
“陈远——”
沈羽的声音终于穿过了风。
她往前扑,脚踩空了,整个人摔进海里。海水很冷,灌进她的鼻子、嘴巴。她挣扎着浮起来,手往前抓。
她抓到的是水。
她把手收回来,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海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海里。
海面上,那块石头也沉了。
李子轩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一块浮木上拖。她不动,就那么漂着,看着刚才光门消失的地方。
“他走了。”李子轩说。
沈羽没有说话。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海平线上照过来,照在空荡荡的海面上。昨天的船,昨天的人,昨天的那座宫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海水,一层一层,往岸边推。
沈羽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
很久,她才抬起头。
“王八蛋。”她说。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 全 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