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拓的影子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江淮。
其实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在那个枯燥、压抑、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高中里,任何一个平凡得快要窒息的女孩,大概都无法抗拒一个突然闯入生命、又优秀得闪闪发光的男孩。哪怕那个男孩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高一开学的那天,九月的太阳毒辣得晃眼,空气里全都是燥热的蝉鸣。我在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告栏前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分班信息,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抱着的厚厚一叠教辅资料摇摇欲坠。四周全都是开学时的喧闹声、新书翻动的沙沙声,而我像一块笨拙的石头,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就在我手里的书本眼看就要哗啦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的一瞬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一叠快要倾倒的资料。
我慌乱地抬起头,透过厚重的刘海和蒸腾的热气,撞进了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睛里。
那是江淮,学校的风云人物。
少年穿着剪裁极佳的冷白色定制衬衫,领口随性地敞开两颗扣子,袖口卷至臂弯,露出冷白有力的手臂与一块微烁着冷光的黑曜石腕表。他干净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朗得像夏天里刚凿开的冰镇汽水:“同学,小心点。”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我耳边按下了静音键。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漏跳了一拍。从那天起,“江淮”这两个字,就像一颗滚烫的火种,悄悄落在了我贫瘠而晦暗的青春里,烧得我连呼吸都带着微烫的焦灼。
可喜欢一个太耀眼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极其残忍的自虐。
江淮是高中的绝对风云人物。他是学生会主席,是理科竞赛常年霸榜稳居第一的“神话”,站在篮球场上时,周围永远围满了大声尖叫、拿着冰镇饮料等他的漂亮女孩子。他身家优渥、出入都有司机接送,身上永远带着那种属于优渥阶层的从容与漫不经心。他的身边也从来不缺漂漂亮亮的女生——高二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个跳舞很好的校花,站在他身旁时,宛如众星捧月的金童玉女,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而我呢?
我叫陈念。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那个连名字都不容易被记住的透明背景板。
我的成绩普通,每次考试都只能挂在年级中游的尾巴上,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对我来说就像看天书;我的长相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发育得早、身材有些胖而终日极度自卑。在那些自信张扬、穿着改短校服裙、腰细腿长的女孩面前,我自卑得像一只终日不见阳光的阴沟里的小老鼠。
为了掩盖自己觉得不完美的线条,我常年穿着大两号的宽大黑卫衣、肥大的深色长裤,走路习惯性微微驼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彻底隐形在这个世界里。
我很清楚,像江淮这样高高在上的少爷,根本不可能看得上我。
在他的世界里,像我这样自卑、平庸、把自己裹在大布袋里的女孩,大概和路边的木讷背景没有任何区别。开学那天他的出手相助,不过是出于良好教养的顺手而为;而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恋,也只敢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像见不得光的苔藓。
我不敢像那些大胆的女孩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递情书,更不敢奢望他能分给我哪怕半个多余的眼神。
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最卑微、最微不足道的偷窥与讨好。
我知道他值日的时间。他是班上的体育委员,每周三轮到他值日打扫后山操场或者相对偏僻的生物实验室卫生区。每次到了那天放学,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偷偷留下来。我不敢上前跟他说话,只敢在他去抬水或者去办公室拿器材的时候,拿过笤帚默默把他没扫干净的那片落叶扫掉,把垃圾桶倒了。等他拿着车钥匙回来,发现卫生区干干净净,他也只是有些疑惑地揉揉后脑勺,低声嘟囔一句“奇了怪了”,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上车离去。
我知道他每次考试的排名。每次大考结束,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总是挤满了人,尖叫声和叹气声此起彼伏。我从来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凑过去。等到了傍晚放学,大家都走光了,天色擦黑,我才敢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悄悄溜到那张巨大的红榜前。我的手指会顺着榜单的最顶端,落在那排最显眼的两个字上——江淮。我看着他的总分、单科成绩,看着他那傲视群雄的分数,心里满是骄傲,却又涌起一阵窒息般的酸涩。然后,我的视线要往下滑很久很久,穿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才能在榜单最底下的角落里,找到我的名字。
我也知道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因为仗着年轻底子好,他总是不按时吃饭,一到换季或者备战竞赛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胃疼发作。我买不起什么昂贵的补品,只能省下妈妈给的零食钱,去学校外面小药店买最管用的胃舒宁。每次听见他在前排压抑地咳嗽或者用手背死死抵着胃部时,我就会趁着全班去上体育课、教室空无一人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猫着腰溜到他桌前,把药和一瓶温好的矿泉水轻轻塞进他那摆着高档文具的桌洞最深处。
不敢留半个字迹,也不敢被任何人看见。因为我知道,如果被他发现了是我送的,他或许只会皱着眉头把药扔进垃圾桶,心里觉得这个平庸的女孩真是多此一举,甚至还会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太耀眼了。耀眼到哪怕只是站在他身旁三米远的地方,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而他是一道刺目的、不可直视的光。我甘愿做他羽翼之下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我以为,我的整个高中时代,都会在这种无声的暗恋、卑微的偷窥和“他永远看不上我”的清醒认知中悄然结束。
直到高三那年,高考倒计时的硝烟漫开,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当复习的进度像巨浪一样拍打下来,当我知道他预估的分数绝对能去北京的顶尖名校时,我整个人彻底慌了。我的成绩原本只能在本地上个普通大专,如果我不拼一把,高考一过,他去了遥远的北方,我留在南方的小城,我们这辈子就真的连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都变成一种奢望。
那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我为了一个人,近乎走火入魔地疯狂了一回。
那最后的一百天,我像一台上了发条、快要散架的机器。每天晚上熄灯后,我用手电筒躲在被子里背单词;白天刷完了一套又一套厚厚的模拟卷,遇到不懂的题目,我就一遍遍地抄答案、背公式,把脑子用到了极致。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眼睛干涩得像要滴出血来,脑袋嗡嗡作响,我就拿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咬着牙继续坐回书桌前。
我不是为了考名校,也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自知之明得很,江淮那样的人,眼里是容不下我这样的透明人的。
我只是想……踩线考上北京最普通的一所二本院校,能和他待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就心满意足了。
我靠着这份卑微到了骨子里的执念,硬生生在高考时超常发挥,踩线落在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查到分数那天,我躲在漆黑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哭得泣不成声。
我以为,这就是我这门叫暗恋的功课,所能达到的最完美的句点。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高中三年里连正眼都没看清过我的男孩,会在那个盛夏的夜晚,彻底撕裂我们之间所有的距离,将我拉进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全班组织了毕业聚餐。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吃完散伙饭,又凑钱转场到了市里一家连锁KTV的大包厢。包厢里灯光昏暗,重低音的音响震得茶几上的空啤酒罐都在跳动,空气里弥漫着扎啤的麦芽味、烤串的油烟气、男生们的烟草味以及各种香水混杂的气味,吵得人耳膜生疼。
“敬江神!祝我们江神以后在京大风生水起,前途无量!”
一个平时跟江淮关系不错的男生带头起哄,手里举着倒满的散装啤酒。包厢中央的皮质沙发上,江淮正漫不经心地点着一支烟。他虽然穿着质感极佳的黑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和周围穿着几十块钱T恤的同学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毕竟是集体活动,他还是随和地坐在这里。他刚刚分手的第四任前女友——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穿着漂亮裙子的校花,正红着眼圈试图凑过去跟他说话,想要一个复合的拥抱。
江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随手推开对方递过来的酒杯,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而我,悄悄缩在包厢最角落、连光线都照不到的阴影里,死死攥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黑色大卫衣下摆。
像江淮这样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得好,成绩顶尖,连谈的女朋友都是一个比一个明艳张扬的校花。而我呢?家里条件普通,成绩平平,长相平平,因为身材焦虑终日躲在臃肿的大衣服里。
在他眼里,我根本连个“算什么”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班级角落里一块无足轻重的空气,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他费心去记的背景板。
高中的那三年,我偷偷送过的那些几块钱的胃药、递过的矿泉水,在他眼里大概也只是哪个匿名追求者无聊的把戏罢了。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清过我,又怎么会把我这样一个恨不得隐形的人放在心上?
在这场属于全班同学的毕业狂欢里,我像是一粒掉进尘埃里的沙子,连呼吸都觉得是在打扰别人。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起哄声、唱歌声交织在一起。
江淮似乎有些微醺。他微微蹙起眉头,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地推开身边围着的人,起身站了几秒。
“我去外面透个气。”
丢下一句话,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迈着长腿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独自朝外面相对安静的贵宾休息区或走廊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我摸了摸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面常年备着的胃舒宁和保温杯还在。
理智疯狂地拉扯着我:别去。人家身边的漂亮女孩排着队,你算什么东西?如果去了,被他冷淡地看上一眼,哪怕只是一句“你是谁”,大概都会让我无地自容到想钻进地缝里。
可双腿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我咬着唇,在心里苦涩地自嘲:就当是……最后看他一眼吧。反正过了今晚,大学隔着千里,我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送完药,我就彻底死心,把这份卑微的暗恋永远埋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包,低着头快步溜出了喧闹的大卡座。
KTV外面的走廊灯光相对柔和,隔绝了包厢里大部分的噪杂。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备用休息室门前,刚想抬手,却发现那扇门并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里面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我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可目光却透过那道缝隙,不由自主地落了进去。
休息室内的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壁灯。江淮正仰面躺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露出了精致优美的锁骨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一只手背搭在额头上,沉重的胃痛让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江……江淮?”
我站在门外,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江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掀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高傲的黑眸此刻带着一丝酒后朦胧的水雾,直直地扫向了门边。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这个缩在门缝边的身影上时,明显愣了一秒。
显然,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把我的模样捞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漠然:“陈念?”
“我……我路过。”我慌乱得手足无措,连手里的帆布包都快抓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我听见你好像不舒服……我这里有胃药,还有温水,你要不要……”
江淮看着我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怂样,突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酒精催化后的沙哑与居高临下的散漫。
在他眼里,我大概又是那种借着献殷勤来接近他的平庸女孩吧。
“进来。”他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少爷惯有的不容抗拒。
我像个受到某种蛊惑的提线木偶,僵硬地推开门,一步一步挪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烈酒的醇香,瞬间将我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我颤抖着把包里的保温杯和药拿出来,刚想递给他:“给……”
话还没说完,沙发上的江淮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又或者是胃疼起得太急,他刚直起半个身子,脚下便微微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着我这边压了过来。
“小心!”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去扶他。
结果,两个人的体重交织在一起,在失重感中,我被他带着重重地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而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嘶……”江淮闷哼了一声。
他的双手本能地为了稳住重心,从两侧环了过来,一把死死扣住了我的腰。
那一瞬同,整个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吓得彻底停滞。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与滚烫的呼吸,而他的手掌……正大喇喇地贴在我腰侧的衣服上。
江淮原本迷离的眼神,在触碰到我腰部曲线的那一秒,骤然清醒了一大半。
他的手掌微微一僵。
作为众星捧月的大少爷,过去几年里,他谈过的那些校花们,身材个个纤细如超模,腰肢盈盈一握,却带着明显的骨感。
可是现在——
隔着那件大两号的、宽大厚重的黑色卫衣,他的掌心传来的触感,完全打败了他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骨感、极其饱满、丰润到了极致的惊艳触感。因为长期穿宽松衣服而被死死掩盖住的、不为人知的曼妙曲线,在这一刻因为跌坐的姿势,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掌心里。腰极细,而贴着胯骨与胸口的地方,却软得惊心动魄,呈现出一种让年轻男人血脉偾张的极致反差。
江淮的动作猛地定格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漆黑的眸子里,原本对我的那份“不值一提的漠然”,瞬间被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暗芒所取代。
“陈念……”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拼命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
“走?”
江淮低笑了一声,带上了少年人坏心思的直白与索取。
下一秒,他扣在我腰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加重了力道。那滚烫的掌心透过单薄的布料,几乎要烫穿我的皮肤。他猛地一收力,我整个人再次被狠狠压了回去,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硬朗的胸膛上。
“天天穿得跟个口袋似的,”江淮微微抬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欲,“陈念,你藏得挺深啊。”
“我没有……江淮,你放开我……”我带着哭腔哀求道。
“放开?”
江淮的眼底翻涌着年轻男人最原始、最直白的食色本性。在此之前,他大概一万次看不上我,觉得我普通无趣;可此时此刻,酒精、胃痛、以及掌心下那副彻底让他惊艳的娇软身躯,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恶劣与冲动。
他修长的大掌顺着我的腰线一路向上,带着少爷惯有的霸道与蛮横,直接撕开了我领口的布料。
刺啦——
在那一晚昏暗摇晃的灯光里,我所有见不得光的暗恋、自卑到尘埃里的遮掩,被一只滚烫的手连同厚重的卫衣一起,彻底撕成了粉碎。
我的身体在发抖,眼眶湿红,可整个人却像是在高空失重般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在几分钟前,我还只是那个站在角落里、连被他看一眼都觉得是奢望的透明人;明明我那么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知道这只是一场酒精催化下的荒唐意外。
可是……当我被他死死扣在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急促的呼吸,看着那张我偷偷描摹了整整三年的帅气脸庞近在咫尺时——
我那颗卑微到尘埃里的心脏,却在狂乱的惊惶与害怕之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战栗的狂喜。
那是江淮啊。
是我暗恋了整整一千个日夜、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江淮啊。
“陈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带着钩子,温热的唇贴在我滚烫的耳垂上,低低地咬着牙笑,“说话。”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角滑落,双手却鬼使神差地、颤抖着环上了他宽阔的后背。
我知道等待我的可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深渊。可是在这一刻,能被他这样紧紧拥在怀里,能成为他眼中唯一的焦点……
我甘愿沉沦。
第二章:晨光下的失控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刺眼的晨光透过未关严的遮光窗帘缝隙,斜斜地倒映在休息室宽大的沙发表皮上。
身上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的骨头酸痛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拆骨入腹的酷刑。稍微动一下,腰际与腿根传来的酸胀与刺痛就让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酒气、石蒜花的清香,以及男人身上特有的沉稳雪松香气。
我僵硬地转过头。
江淮正贴在我身侧,沉沉地睡着。
高高在上的少爷此时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与疏离,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双居高临下、不掺杂任何温度的眼睛。他的手臂依然沉重地横在我的腰间,修长有力的大掌贴着我裸露的皮肤,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来,烫得我浑身都在战栗。
昨夜那些疯狂、荒诞、如梦似幻的画面,伴随着阳光的照射,劈头盖脸地砸回了我的大脑——
昏暗的灯光,撕裂的布料,他失控时滚烫的呼吸,还有他把我死死扣在怀里时,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哑喘息。
这不是梦。
我真的……和我暗恋了整整三年的神祇,在这个盛夏的清晨,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最初的震撼过完,铺天盖地袭来的,是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我不禁往后缩了缩,可我稍微一动,腰间那只大掌就本能地收紧了几分,甚至在睡梦中霸道地把我往他怀里又揽紧了些。我的脸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光裸硬朗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而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刻,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我像个被定了身咒的木偶,僵硬地窝在他的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他突然睁开眼睛,害怕晨光撕开昨夜酒精与情欲的迷雾后,他清醒过来面对我的眼神。
当他看清昨晚在他怀里娇软战栗、被他索取了一整夜的人,不是他过往那些明艳动人的校花前女友,而是我这个连名字都不值得他费心去记、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普通女孩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后悔?是厌恶?还是居高临下的嫌弃与不耐烦?
光是想象了一下他可能会用那种看待“趁人之危”者的眼神扫我一眼,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可是,我又怎么舍得开他?
我的衣服被他昨晚失控时撕毁了领口,横在他手臂下的身体冰凉而虚弱,更重要的是,只要他的手臂还扣在我的腰上,我就连抬一抬腿的勇气都没有。我更不敢出声,不敢动弹,甚至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转瞬即逝的温存。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自卑到骨子里的绝望与惶恐,另一边,却是一股见不得光的、卑微到了极点的贪恋。
陈念,你真卑微啊。
我在心里苦涩地自嘲着。他昨晚不过是胃疼加上酒精发作,在失控下抓住了撞进他怀里的你。他甚至根本不在乎怀里的人是谁,只要昨晚推开那扇门的是任何一个身材不错的女孩,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可即使这样……能在这个清晨,被他这样紧紧地拥在怀里,感受着他只属于我的体温,我竟然疯狂地舍不得移开。
这三年里,我送过胃药,倒过垃圾,在红榜底下偷偷描摹过他的名字,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他身后的背景板。而现在,我拥有了他整整一个夜晚。
哪怕这只是他酒精失控下的一个错误,哪怕下一秒他醒过来就会把我推开——此时此刻的温暖,也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下的声音。
大约上午九点多,身旁的人动了动。
江淮眉头微微皱起,揉上了太阳穴,口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宿醉头痛的低哼。
我的身子瞬间绷得紧紧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甚至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连睫毛都在疯狂地颤抖。
横在我腰间的那只大掌缓缓动了动,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江淮似乎感到手里触及的线条软得有些异样,不是他记忆中那些骨感纤细的腰肢,而是一种极其饱满、丰润到了极致的娇软。
他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身旁的呼吸声骤然变了。原本朦胧沉睡的气息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凝重与错愕。
我能感觉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道清冷、锐利、带着上位者审视的视线,如同实物一般,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头上,落在我因为害怕而极力贴在他胸口、浑身绷紧发抖的身体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眼角隐隐渗出了湿润的泪光,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下一秒,我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他清晨沙哑、带着一丝酒后初醒的冷冽声音:
“陈念?”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不敢睁眼,不敢抬头,甚至缩在他胸前的双手都紧紧捏成了拳头。
江淮的声音里没有我预想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反倒混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错愕与难以言喻的沉暗。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我的腰际摩擦了一下。昨夜那种打败了他所有认知、饱满娇软到极点的触感重新回归掌心,让他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黑眸在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开始疯狂拼凑——
昨夜隐痛的胃、微醺的头脑、推开门的那个永远穿着肥大卫衣的透明女孩,还有……那件大口袋卫衣下,被他亲手剥开的惊艳与娇软。
江淮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一把将我推开。
相反,他撑着身子微微坐起来了一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窝在他怀里装死、抖得像片落叶一样的我。
他的视线落在了我因为撕破领口而露出的雪白锁骨上,上面还残留着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红痕。那抹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蛊人。
“睁眼。”
江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爷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又在尾音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哑意。
我咬着下唇,睫毛抖得更加厉害,可就是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他清醒后的眼睛。
“陈念,别装死。”
他低低哼了一声,修长的大掌重新扣住了我的下巴,强行把我埋在他胸口的脸抬了起来。指尖触碰到的是我滚烫一片的皮肤和湿润的眼角。
被迫睁开眼的那一秒,我迎上了他的视线。
江淮正低头看着我。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后悔或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邃的暗光。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在清醒后,重新审视一件让他食髓知味、喜出望外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昨晚……没走?”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大掌顺着我的下巴摸上了我的脸颊,拇指指腹有些恶劣地揉了揉我发烫的唇瓣。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声音细如蚊呐,结结反反地解释:“对不起……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而且你的手一直扣着我,我……我走不了……”
看着我这副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卑微道歉的样子,江淮的嘴唇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身子俯得更低,带着薄荷与烟草余温的呼吸擦过我的鼻尖:
“走不了?陈念,昨夜是谁抱着我不放的?现在醒了,就想装失忆把责任推给我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烧得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面对江淮这近乎蛮横的倒打一耙,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是遥不可及的月亮,我是注视着月光的尘埃。我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习惯了缩在暗处仰望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这样的姿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江淮看着我因为慌乱而涨得通红的脸,以及眼里那股怎么也藏不住的自卑与不安,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沉重或执拗的占有欲,只有一种属于大少爷居高临下的慵懒与玩味。
他觉得这件事实在太有趣了。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陈念只是个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普通同学,木讷、自卑,天天把自己裹在大口袋衣服里。可昨晚这场酒后的意外,却让他像抽盲盒一样,抽到了一个藏在破旧包装盒里、娇软丰满到极致的“惊喜”。
况且,这个惊喜还默默暗恋了他整整三年,对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既然大家都考去了北京,既然她这么喜欢自己,又有一具让他食髓知味的身材,那放在身边当个听话、省心的女孩,似乎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陈念,”江淮松开了扣着我手腕的手,转而有些恶劣地揉了揉我发烫的耳垂,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反正你拼了命考去北京,不就是为了离我近点吗?”
我愣住了,抬起湿润的眼眶呆呆地看着他。
“别搞得像是我强迫你似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修长的手指顺着我的头发滑到后颈,动作轻柔却带着天生的掌控感,“到了北京,找你的时候,别再像今天这样缩着。”
他没有承诺要和我谈恋爱,更没有说任何一句深情的话。
他只是觉得好玩,觉得可以顺手“试一试”。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在路边随手收下了一份向他奉献了三年的廉价礼物,随性又冷淡地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可就是这样一句漫不经心的安排,却让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知道他只是一时兴起,知道这不过是他骄傲人生里一场随手发起的荒唐游戏。
可对于暗恋了他三年的陈念来说,这句微不足道的“找你的时候别缩着”,就已经足够让我那颗卑微的心脏泛起排山倒海般的甜蜜与沉沦。
高中三年,我躺在他的好友列表最底下。那个头像我无数次点开过,看他在朋友圈里分享的跑车、竞赛奖杯、还有以前和校花在海边的合照,却从来不敢给他发哪怕一句“你好”。
江淮听了我的话,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这个细节有些滑稽,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受用。他松开扣着我后颈的手,顺势翻了个身,慵懒地靠在休息室的靠枕上。
失去他体温的包裹,清晨的冷空气瞬间侵袭过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拉过一旁凌乱的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江淮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紧拽毯子的手上扫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指掌的浅笑。
他随手拿过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单手熟练地翻出我的微信头像——那是张全黑的默认图片,平庸得没有一点特色。
“昂,”他懒洋洋地调出一个备注页面,修长的大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以前没注意。行了,以后别送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和水了,有事直接发消息。”
他说得极其顺口,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对我来说,这却像是一道凭空砸下来的雷,把我三年里所有的藏头露尾、胆战心惊全都在这一刻轰得一干二净。
他居然知道。
我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每次趁着体育课溜进教室塞药、塞水都没人看见,以为他只会以为是哪个追求者的无聊把戏……
原来他全都知道。他只是懒得说,懒得拆穿,甚至连问一句都觉得浪费时间。
极度的羞耻感与自卑如海啸般涌上心头,我的脸烫得几乎要冒烟,死死咬着下唇,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我这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江淮眼底泛起几分真切的玩味。
他掀开毯子下床,光着膀子走向卫生间。少年修长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背上还带着几道细微的抓痕——那是昨晚我在失控与迷乱中不小心留下的。
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淅淅沥沥的水声,我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撑着酸痛难忍的身子,手忙脚乱地下床。昨晚那件被撕破领口的大卫衣是彻底不能穿了,我只能咬着牙,把肥大的牛仔裤套上,又把包里原本准备替补换洗的一件普通白色T恤套在身上。
穿好衣服,我像个犯了错等待惩罚的小学生一样,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
没一会儿,卫生间门开了。
江淮用毛巾擦着湿漉胖的头发走了出来,身上已经穿好了他那件暗纹黑色衬衫,只是扣子随意地系了两颗,露出小半片冷白的胸膛。
他挑眼扫了我一眼,看到我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样式古板的大T恤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站在那儿干嘛?等我请你吃早饭?”他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拿起车钥匙和钱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与散漫。
“不……不用了。”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自己回家。”
江淮看着我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他走到我面前,随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现金,递到我面前。
“拿着。打车回去,顺便买件像样点的衣服。”
那叠红色的钞票沉甸甸地递在我眼皮底下,刺得我眼睛发疼。
在这一刻,豪门少爷与普通女孩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以一种最直白、最冰冷的方式横在了我们面前。
他不是在羞辱我,因为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给钱、打发、照顾,就是处理这种事最标准的流程。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对待所有依附于他的女孩。
我看着那叠钱,手指死死捏着衣角,指关节泛白。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应该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把钱推开。
可是……我不敢。
我害怕我一旦拒绝,就会打破他此时此刻对我的这一点点“好印象”,害怕他皱着眉头说出一句“装什么清高”。在他面前,我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底气。
我颤抖着抬起手,接过了那叠带着他体温的钞票。
“谢谢……”我低声说。
看到我接了钱,江淮的眼底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冷淡,似乎对我这副“听话”的表现非常满意。
“行了,走吧。”他按下门把手,转头看了我一眼,“到了北京,联系我。”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休息室。KTV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投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带着天之骄子的骄傲与散漫;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低着头,死死抓着那个装着现金的小布包,像是一个偷了神仙光芒的贼。
到了路口,他的司机构驾着一辆黑色的奢华轿车早已等在那里。
江淮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在车窗缓缓升起的那一刻,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再见,陈念。”
车子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了九月清晨的街角。
我独自站在微凉的风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钞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游戏。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有些特殊、身材惊艳、又暗恋他三年的普通女孩,一个闲暇时可以随手招揽的玩物。
可对于陈念来说,这却是我用整个青春换来的一场豪赌。
哪怕明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明知道这只是他漫不经心的一句口风,我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九月的风吹过,带走了夏天最后的燥热。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北京,我来了。
第三章:北方的风
九月末的京市,已经提前刮起了带凉意的阵风。
比起南方湿润绵软、拉拉扯扯的秋天,这里的风干燥、冷冽,吹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皮肤生疼。
我提着那个拉链早有些报废的大号行李箱,独自站在京市这所普通二本院校的报到处前。周围全是由父母陪同着、满脸兴奋与张扬的新生,他们笑着讨论着这座城市的大气与繁华,而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穿梭在人群里,依旧像是个误闯了别人生宴会的局外人。
分到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我只能咬着牙,像个苦力一样一步一步把那个沉得像装了石头一样的行李箱往上扛。
等终于把床铺收拾好,整个人已经脱力般瘫坐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宿舍里的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北方姑娘,性格开朗大方,很快就熟络地聊成了一片。她们讨论着最新的化妆品、聊着各自高中的恋爱史,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地道的铜锅涮肉打卡。而我,只是默默缩在靠窗的下铺,把为数不多的旧衣服一件件挂进漆皮剥落的木柜子里。
我是个没有资格分心的人。
我的分数是踩着线进来的,我的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零花钱让我去精致打扮,而我心里最隐秘的那个秘密,更是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的胸口——
江淮也在京市。
他在市中心那所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里,高高在上,万众瞩目。而我在这所骑车都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勉强贴近的普通院校里,卑微得像一粒沙子。
我坐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银杏树。
高三那一百天的疯狂,为的就是这一刻。我终于和他踩在了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可真到了这里我才发现,距离并没有因为空间上的拉近而缩短半分。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即使同在京市,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万丈红尘。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极其寻常的微信提示音,却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从我的脊柱一路麻到了头皮。
我几乎是手忙脚乱、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地从口袋里抠出手机,划开屏幕。
微信列表最上方,那个高中的灰色默认头像,在沉寂了大半个月后,终于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一个定位,和极其简洁的两个字:
【过来。】
定位显示的是离我们学校大约六公里外的一家高端私人会所。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连带着手指都冰凉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一样。大半个月了,从那天在KTV门口分别后,他没有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甚至连朋友圈都没有更新过。我以为他早就把那天清晨在休息室里的戏言抛到了脑后,以为我这粒沙子终于重新落回了暗处。
可现在,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问候,就这么顺理成章、霸道至极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陈念,你要去哪儿啊?晚上咱们宿舍集体去吃涮肉呢,顺便熟悉一下!”室友见我突然站起来翻找衣服,热心地喊了一句。
我动作一顿,背对着她们,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大概都会选择留下来,和新室友建立良好的关系,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
但我不能。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凌驾于江淮之上。他的一句“过来”,对我来说就是无法抗拒的圣旨。
“我……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去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局促地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啊?第一天就有事啊?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啊!”室友们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很快又欢天喜地地讨论起晚上的行程。
我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来北京前母亲给我买的一件新长袖卫衣——依然是大两号的灰色款式,能够把我所有的线条遮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前,我站在宿舍那面小小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容貌平庸,齐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眼神局促而慌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包,像个做贼心虚的人一样,飞快地溜出了宿舍楼。
九月的京市风很大,我缩着脖子,坐上了通往市区的大巴车,又转了一趟人挤人的地铁。
当我的脚真正踏在那家私人会所门前厚重的水晶地毯上时,周围奢华的装潢、明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以及进出穿着考究的人群,再次把我打回了原形。
这里的服务生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西装,礼貌却带着隐隐距离感地问我:“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江淮。”我攥着卫衣下摆,声音细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服务生在听到“江淮”这两个字时,原本疏离的眼神瞬间变了变,连腰背都放低了几分:“原来是江少的朋友,请跟我来,他们在三楼的私人桌球室。”
我低着头,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服务生身后,踩着软得能把鞋跟陷进去的羊毛地毯上了三楼。
重厚的水晶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弥漫着高级雪茄与沉香的气味,清脆的撞球声伴随着男女的嬉笑声扑面而来。
“江少,这球稳了啊!下个月理学院的迎新晚会,校花可都等着你赏光呢!”
“少来这套,老实给钱。”
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清朗声音,从房间中央缓缓传来。
我站在门口,循声望去。
江淮穿着一件冷白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臂弯,露出冷白有力的手臂与那块标志性的黑曜石腕表。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根精致的球杆,他微微俯下身,一只眼睛轻眯,下巴线条冷峻而优雅。
在他身后,围着几个同样衣着不凡、神态傲慢的豪门少爷,而旁边的真皮沙发上,还坐着两个长相极其漂亮、化着精致韩妆、穿着大牌秋装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满是爱慕。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那个角落。
他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核心;而我只是误入神殿的一粒尘埃,连站在他身旁都显得格格不入。
砰的一声,台球精准落袋。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江淮随手将球杆递给旁边的服务生,直起腰,拿过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也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站在门边、像个木头人一样的我。
江淮的动作顿了顿。
大半个月没见,少年似乎又高了一些,眉眼间的清冷与随性比高中时更甚。他的视线在我身上那件廉价的灰色卫衣上停留了半秒,嘴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像热情的男友那样迎过来,也没有向身边的人大声介绍我。他只是跟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声“我去接个人”,这才迈着长腿,慢条斯理地朝我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再次将我紧紧包裹。
“站门口当门神呢?”
江淮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的身高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漫不经心,眼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恶劣。
“江……江淮。”我绞着手指,局促得连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看着我这副一如既往唯唯诺诺、见到他就吓得像只鹌鹑一样的模样,江淮轻笑了一声。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突然伸出手,修长的大掌旁若无人地落在我身后,自然而又霸道地揽住了我的后腰。
那一瞬,掌心隔着布料透进来的滚烫体温,让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那天清晨在休息室里所有的狂乱、娇软与战栗的记忆,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回了我的脑海。我咬着下唇,面红耳赤,却连半点推开他的勇气都没有。
“走吧,”江淮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低哑声音说,语气轻挑得像是在吩咐一个顺手的玩物,“带你见见人。”
被他揽着走进包厢的那几步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煎熬的漫长过程。
当江淮带着我走到卡座中央时,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视线——那些豪门少爷玩味的打量、那两个漂亮女孩毫不遮掩的敌意与轻蔑,统统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卫衣领子里。
“江少,这位是……?”一个穿着限量版夹克的少爷打量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江淮以前带出来的女朋友,哪一个不是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名牌加身的校花或者富家千金?眼前这个穿着肥大卫衣、缩头缩缩脚的女孩,怎么看都像是江淮随手叫来的小跟班。
江淮端着酒杯,大掌依然随性地扣在我的后腰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我腰侧的软肉。
他没有向大家郑重介绍我的名字,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女朋友”头衔。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一个高中同学,陈念。”
高中同学。陈念。
简单的八个字,把我定格在了最安全、也最卑微的位置上。
如果换作他以前那些骄傲的名媛前女友,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介绍,恐怕早就当场翻脸或者耍脾气走人了。
但我没有。
我不仅没有生半分气,甚至在听到他准确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心里还隐隐泛起了一阵可悲的满足。
我顺从地坐在了他身旁的沙发边角上。为了不给他丢脸,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个安静的影子一样守在他身边。
从那一刻起,我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包厢里有人在聊动辄几百万的投资,有人在讨论哪个品牌的跑车,那两个女孩在分享巴黎时装周的见闻。这些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的世界,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想听。
我的全部注意力,统统死死地扣在了江淮一个人身上。
他不喜甜,桌上的水果拼盘里有西瓜和哈密瓜,我默默记下,在他伸手拿水果时,体贴地把不甜的那几块递过去;
他胃不好,当桌上有人频频向他敬冰镇洋酒时,我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鼓起勇气叫来服务生,要了一杯温水。
“江淮……喝点温的吧,你胃会不舒服。”我贴在他身侧,用极低的声音把温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旁边的少爷见状,忍不住哄笑起来:“哟,江少,这妹子贴心啊,连你胃不好都知道呢!”
江淮挑了挑眉。他看着我递过来的温水,又看了看我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张,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他没有拒绝,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
烟灰缸有些远,他抽完烟准备弹烟灰时,我立刻伸手帮他把烟灰缸挪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他靠在沙发上捏太阳穴,知道他是酒喝多了头疼,我便安静地递上一块干净的湿纸巾……
我就像是一个完全绕着他旋转的行星。
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奢侈糜烂的包厢里,旁人是在享受社交与狂欢,而我,是在用尽全身的力量去照顾他、顺从他、窥探他的每一个微小需求。
我不去关注别人怎么看我,不去计较那些女孩子投来的嘲讽眼神。
我的眼里、心里,全天下全世界,只有江淮一个人。
到了深夜一点,聚会终于散去。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出了会所。外面的冷风一吹,江淮有些微醺地晃了晃身子,眉头紧锁,显然是酒劲上来,胃里开始泛起了隐痛。
司机已经开着那辆黑色的奢华轿车等在了门口。
朋友们纷纷跟他道别离去,那两个漂亮女孩依依不舍地想问他要微信,也被江淮冷淡淡的一句“累了”给挡了回去。
最后,只剩下我和他站在冷风里。
我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连忙从包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胃舒宁,倒出两粒拿在手里:“江淮……药带了,上车喝水吃了吧。”
江淮站在车门边,修长的高大身躯被街灯拉出一段长长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接过药,而是缓缓转过头,那双带着酒后迷离与清冽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九月的冷风吹散了他额前碎发的遮挡,露出了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眶,看着我双手捧着药、眼里除了他再无他物的模样。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谈过太多漂亮的女孩。那些女孩骄傲、明艳,爱他的家世,爱他的光环,爱他挥金如土的潇洒。她们会在这个点抱怨烟味太重,抱怨他喝多了不陪自己,吵着要他安排豪车接送。
唯独眼前这个陈念。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踩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不问名分,不要礼物,甚至在被介绍为“高中同学”时没有半点怨言。
她像是一块完全属于他的软泥,任由他践踏、揉捏,却依然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满心满眼全是他。
这种被绝对偏爱、绝对顺从、甚至被当成神祇一样仰望的感觉,是江淮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体会过的。
尊贵、满足,以及一种极其恶劣的食髓知味,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陈念。”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碎了挤出来的。
“嗯?”我慌乱地抬头。
下一秒,江淮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稍微一用力,直接将我整个人重重地拉进了他的怀里!
“啊……”我惊呼一声,药丸差点撒了一地。
车门被他顺手拉开,他揽着我的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将我一起带进了奢华后座的阴影里。
车门啪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冷风与嚣闹。
车厢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与雪松香气。江淮将我死死压在真皮座椅上,大掌顺着我的卫衣下摆熟练地探了进去,滚烫的掌心贴上了我腰侧那片娇软惊艳的肌肤。
我浑身一抖,呼吸瞬间乱成了一团。
“江……江淮……”
江淮俯下身,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与颈窝上。他的嘴唇贴着我脆弱的皮肤,低低地、带着几分狂妄与满足地咬着牙笑:
“你眼里……是不是真的除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在黑暗的车厢里,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属于我的呼吸,双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上了他宽阔的后背。
“对……”我哽咽着,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有你。”
江淮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对这份独一无二偏爱的收下与享用。
他没有说一句爱我,也没有给我任何承诺。
他只是顺理成章地吻上了我的唇,将我所有的自卑、暗恋与沉沦,再次扣在了他漫不经心却又不可动摇的羽翼之下。
车子缓缓驶入北京漆黑的夜色中,而我,也彻底走上了这条满眼是他、绝不通往退路的歧途。
黑色的豪华轿车穿过半个陷入沉睡的城市,最后稳稳停在了市区一栋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里。
车熄了火,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口微弱的余温。
江淮并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后座的真皮靠背上,一只手揽在我腰间,指腹透过薄薄的衣物,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片娇软的曲线。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眉宇间带着酒后的倦意,却依然维持着那种天生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
我缩在他怀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两粒有些化开的胃药。
“江淮……到了。”我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他,生怕惊扰了他。
江淮睁开眼,黑眸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沉暗。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顺手推开了车门,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下车。”
我连忙跟着他走出车厢。
地下停车场的冷风一吹,我冻得微微发抖。江淮迈着长腿走在前面,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并没有像别的情侣那样牵着我,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失落,反而像个合格的小跟班一样,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步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电梯直达高层。
随着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是一间将近两百平的复式公寓,装修是冷色调的极简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能俯瞰半个海淀的夜景。然而,房间里却显得有些凌乱——沙发表皮上搭着他换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散落着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理科教材和笔记本,空气里飘散着一种长时间没人细心照顾的冷清气味。
江淮换了鞋,有些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随手将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径直走向客厅,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水。”他闭着眼睛,用手背抵着太阳穴,低声吩咐道。
“好,我这就去烧!”
我连鞋都顾不上仔细脱,换上玄关处准备好的拖鞋,一路小跑着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塑封都没拆干净,显然他平时根本不下厨。我熟练地找到烧水壶,倒进纯净水,按下开关。在等待水开的那几分钟里,我没有闲着,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将他散落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进衣柜,把茶几上的书本按大小码放整齐,顺便把烟灰缸清理干净。
我的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一个生怕发出一点噪音打扰主人的猫。
当烧开的温水送到他手边时,那两粒胃药也已经贴心地放在了纸巾上。
江淮睁开眼,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茶几,以及双手将水杯递到他眼皮底下的我。他的视线在我发红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伸手接过了水杯。
“你倒是熟练。”他咽下药丸,喝了大半杯温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站在他面前,局促地捏着卫衣下摆,小声回答:“高中的时候……看你经常胃疼,就想着如果你家里有人照顾,应该会好一点。”
这句话我说得极其顺口,没有任何讨好或表白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我默默坚持了三年的事实。
江淮拿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抬头看向我。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低着头,眼皮垂着,露出一截白皙却显得单薄的后颈。在过去,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无一不是娇气地等着他去照顾、去买单、去情绪价值拉满。从来没有人会把“照顾他”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甚至卑微到不求半点回报。
江淮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他放下水杯,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啊……”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重般跌进了他的怀里,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硬朗的胸膛上。
“江淮……”我慌乱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生怕压到了他刚吃完药的胃。
“别动。”
江淮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哑意,一只大掌霸道地扣在我的脑后,强行将我的脸按在他的颈窝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头发上淡淡的廉价洗发水香味,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恶劣、却又极度享受的弧度。
“陈念,”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膜,低低地震动,“以后没课的时候,就住这里。”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住这里?
“可是……我还要上课,而且宿舍那边……”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心里既惶恐又泛起一阵无法压制的悸动。
“我没让你退宿舍。”江淮漫不经心地打断了我,修长的大掌顺着我的后背一路向下,在腰际那片娇软的部位捏了捏,“有课回你学校,没课过来。明白吗?”
这依然不是一个商量的语气,而是一个通告。
在江淮的逻辑里,他提供这套顶级的公寓,给我留一个随叫随到的位置,是对我这三年无微不至偏爱的一种“赏赐”。他不需要我给他添麻烦,只需要我像现在这样,乖乖做他的附庸,照顾他的生活,满足他的欲望。
可对于我来说,这却是一场梦寐以求的救赎。
能够每天推开门看到他,能够为他烧水做饭,能够在每一个冷冽的北方深夜抱紧他……哪怕这只是见不得光的地下附庸,我也甘之如饴。
“好。”我贴在他的胸口,轻声应了下来。
江淮对我的听话显然满意到了极点。
下一秒,他翻身将我压在了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远处城市霓虹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在昏暗的光影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大掌粗暴而熟练地剥开了我身上那层厚重的伪装。
刺啦的布料摩擦声中,昨夜那种让年轻男人食髓知味的触感重新占领了他的掌心。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酒气与不可一世的霸道,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我闭上眼睛,仰起头,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任由自己在他制造的浪潮里沉沦。
这一夜,京城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沙沙作响。而在这间冰冷奢华的公寓里,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我的神明。
从那天起,我的大学生活彻底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学校里,我是那个默默无闻、坐在教室最后排、穿大号卫衣的普通学生。我没有加入任何社团,谢绝了所有的宿舍聚会,甚至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
而在学校之外,我的整个世界,全部围绕着江淮运转。
每天早上六点,当江淮还在沉睡时,我就已经悄悄起床。我不敢用响铃的闹钟,生怕吵醒他,只能凭着生物钟醒来。
我步行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回到公寓为他熬煮养胃的汤粥。江淮挑食得厉害,不吃葱姜,讨厌太甜的口感,喜欢米粥熬得黏稠却不能太糊。这些繁琐甚至苛刻的习惯,我全都默默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反复练习。
公寓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留下了我照顾他的痕迹。
他的衣服必须按颜色分类挂好,衬衫要用烫斗平整地烫过;
他备战全国理科竞赛压力大时,烟抽得猛,我就在茶几上随时准备好清肺的胖大海茶和润喉糖;
他习惯深夜写论文,我就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的软垫上,抱着自己的功课默默地看,几个小时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在他揉太阳穴时,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我的室友们曾私下议论过我,说我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甚至怀疑我在外面做兼职。我从来不解释。
因为在我的意识里,能够照顾江淮,能够参与到他高高在上的生活里,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的课表上记满了他每天的行程——他哪天有大课,哪天要参加学术晚宴,哪天要和那些豪门少爷去打球,我全都了如指掌。
而江淮,也在这长达数月的习惯中,将我的存在彻底融入了他的生活。
他以前那些名媛校花前女友们,需要他花大量的时间去哄,去送昂贵的名牌包,去陪着逛街看电影,稍有不顺心就会跟他耍大小姐脾气。她们爱的是江淮耀眼的光环,是江家大少爷的尊贵身份。
唯独陈念。
我不要名分,不问未来,从来不索要任何名牌礼物,甚至连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都从来不敢问出口。我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没有个人生活的影子,把我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偏爱,近乎自虐般地奉献给了他。
江淮是个聪明绝顶的男人,他太清楚这种偏爱的珍贵了。
一开始,他只是贪恋我这具藏在大卫衣下饱满娇软的身体,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可渐渐地,他习惯了每次推开公寓门,里面永远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习惯了胃疼发作时,随时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帮他揉着腹部;习惯了这个复杂、功利的社交圈子之外,有一个满眼里全是他、纯粹到了极点的陈念。
十一月下旬,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雪。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整个城市被裹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冰冷之中。
那天晚上,江淮在清华参加完一场规格极高的学术晚宴后,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司机打电话给我,说江少胃疼得厉害,正在回公寓的路上。
我接到电话后,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我顾不上外面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就跑出了公寓,站在大雪纷飞的门口焦急地等待。
刺眼的车灯划破雪夜,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我连忙跑过去拉开车门。
江淮正蜷缩在后座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的一只手死死捏着胃部,眉心紧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情绪低落与脆弱。
“江淮!”
我心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和司机一起将他扶进了电梯,一路半拖半扛地弄回了公寓的卧室。
把他放在床上的那一刻,我连鞋都顾不上脱,手忙脚乱地去厨房拿热毛巾、烧开水、找胃药。
“水……药来了,江淮,先把药吃了。”
我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一点,把药送进他嘴里,又贴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吃了药后,江淮依然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胃部的痉挛让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我脱掉外套,爬上床,将自己冰凉的手掌在被子里搓热,然后缓缓探进他的衬衫里,贴上了他滚烫却痉挛的胃部。
“还疼得厉害吗?我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我带着哭腔,用最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掌心顺时针一点一点地为他揉着。
窗外的暴雪狂乱地拍打着玻璃,室内却只有我们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温柔抚摩下,胃部的剧痛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江淮的呼吸开始变得沉稳,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
酒意与痛楚让他的黑眸里带着一丝少有的迷茫与脆弱。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因为焦急而湿润的眼眶,看着我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发酸发抖的手臂,看着我眼里那股恨不得替他去承受所有痛苦的卑微爱意。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突然,江淮伸出了手。
他修长的大掌抓住了我在他胃部抚摩的手,稍微一用力,将我整个人猛地拉倒在他怀里。
“陈念。”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沙石摩擦过喉咙。修长的手指深深没入我的发丝间,将我的脸死死按在他跳动的心口上。
我贴着他的心跳,听着那一声声强有力的震动,眼泪控制不住地砸进了他的衬衫里。
“陈念,”他低头,唇贴着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沉暗与困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他的语气都是玩味和高高在上的。唯独这一次,在这场大雪纷飞的深夜里,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摇与震撼。
我缩在他温暖的怀里,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小声而坚定地回答:
“因为……因为是你啊。”
没有复杂的誓言,没有奢求的回报。只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我甘愿奉献出我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重心、所有的青春。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在黑暗中紧紧地抱住了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融入他的骨血里。
下一秒,他翻身将我狠狠吻住。
这一次的吻,没有了最初的漫不经心,没有了玩弄与试探。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贪婪与沉沦,像是在这片冰冷的雪夜里,死死抓住了一块属于他唯一的、绝不背叛的温暖。
我知道,江淮依然没有爱上我。在他的心里,我依然是那个门不当户不对、自卑平庸的陈念。
但是,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温水煮青蛙里,他已经不可救药地习惯了我的偏爱,习惯了我将他视作唯一的奉献。
九月的风吹过了,十一月的雪落下了。
而我们之间这段以卑微开始、以习惯缠绕的四年的故事,终于在京城漫天的白雪中,落下了最深沉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