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瑶是笑着跟我说这件事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拎着两袋菜回家,打算给她做个酸汤肥牛。
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脚翘在茶几上,刷着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A4纸,公司抬头,红戳盖得方方正正。
“老公!”
她扯下面膜,眼睛亮得吓人。
“大好事!公司要派我去法国,负责欧洲市场拓展!”
“九年长期外派,薪资翻三倍!”
我手里的菜袋子顿了一下。
九年。
“这……挺突然的。”
我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外派协议,岗位:欧洲区市场总监,期限:九年,驻地:巴黎。
确实是好事。
对她来说。
“还有个事儿。”
苏瑶凑过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周逸恒也去,他负责那边的渠道对接。”
我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周逸恒。
她的“男闺蜜”。
那个逢年过节都要给我老婆发九十九朵玫瑰表情包的男同事。
那个跟我老婆单独吃饭从来不叫我的“纯哥们”。
那个上次公司年会,搂着我老婆腰拍照,我说了一句“注意点”,反被苏瑶骂小心眼的男人。
“你别多想啊。”
苏瑶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安抚”。
“我跟周逸恒就是纯友谊,我都跟你说过八百遍了。”
八百遍。
对,她确实说过八百遍。
每一遍我都信了。
或者说,每一遍我都选择了信。
“那……家里怎么办?”我问。
“你在家不就行了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房贷你继续还着,车也别卖,我回来还要开。对了,我妈那边你也多照顾,每个月生活费别忘了转。”
她一口气安排完,拿起手机开始回微信。
屏幕亮着,我余光扫到一个备注名。
“小恒恒”。
后面带一个爱心emoji。
我的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转身去厨房切牛肉。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很用力。
肥牛片薄得透光。
那天晚上苏瑶吃了两碗饭,夸我手艺好。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得开心,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五年了。
我们结婚五年。
五年里,我的工资卡在她手上,房贷月供一万二,车贷四千,丈母娘每月生活费三千,家里水电物业,她的化妆品衣服包包。
我每个月的零花钱,一千五。
一千五。
不够她一支口红。
我不是没有过怀疑。
但每次我提起周逸恒,她就会哭。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跟你结婚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然后我就会愧疚。
然后我就会道歉。
然后她就会趁我道歉的时候,让我给她转一笔钱,买个什么限量款。
这个流程我走了五年。
闭着眼都能走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告诉我,她要跟那个男人一起去法国,去九年。
让我在国内当留守丈夫。
继续还房贷。
继续养她妈。
继续做她的提款机。
而她,去巴黎。
跟她的“纯友谊”。
我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航班?”
“后天上午十点。”
“我送你。”
苏瑶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也笑了。
笑得很真诚。
因为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后天。
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两天时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银行查了共同账户的余额。
八百一十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二块。
五年。
这是我们五年的全部积蓄。
其中六百多万是我的收入。剩下的是她的。
但共同账户,法律上不分你我。
第二件,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我发小,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打婚姻官司。
电话接通,我说:“帮我查一下,共同账户的钱,一方能不能全部取出。”
老陈沉默了三秒。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你就说能不能吧。”
“技术上,能。共同账户双方都有支配权,一方取走不违法。但后续离婚分割时要算清楚。”
“够了。”
“等等,你要干嘛?许牧你跟我说清楚——”
我挂了。
第三件事。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巴黎的天气。
零下二度,有雨。
挺冷的。
希望苏瑶多带几件衣服。
毕竟去了那边,可没人给她买了。
出发那天早上,苏瑶穿了一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整个人神采飞扬。
她在玄关照镜子,左转右转,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
“老公,我美不美?”
“美。”
“嘿嘿。”
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瞬间软了两个度。
“嗯……我马上出发……你到了?……好,登机口见。”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表情自然得令人发指。
“周逸恒说他到了,让我们快点。”
“我们”。
“嗯,走吧。”
我拎起她的行李箱,一左一右,走向车库。
行李箱很沉。
两个加起来怕是有八十斤。
装了她大半个衣柜和全套护肤品。
我搬上后备箱的时候,腰闪了一下。
苏瑶已经坐在副驾驶上补口红了。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在发语音。
发给周逸恒的。
发给她妈的。
发给她闺蜜的。
没有一条是发给我的。
我开着车,听着她在旁边叽叽喳喳。
“对对对,巴黎那边周逸恒都安排好了,他租的公寓离我特别近,走路五分钟。”
走路五分钟。
我方向盘捏得有点紧。
“妈你放心,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许牧在家呢,你有事找他。”
有事找我。
好。
什么事都找我。
反正我是许牧,我是提款机,我是工具人,我是苏瑶留在国内的一条备用充电线。
到了机场,我帮她把行李推到值机柜台。
远远的,我看见了周逸恒。
他站在柜台旁边,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
看见苏瑶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然后看见我,他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只有零点五秒。
然后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许哥,你来送瑶瑶啊?”
瑶瑶。
我握住他的手。
“嗯,送送。”
我笑着握了握,没用力。
他的手心有点汗。
值机、托运、过安检。
安检口前,苏瑶转过身,看着我。
“老公,你在家好好的啊。别忘了还房贷,还有我妈的生活费。”
“嗯。”
“想我了就打视频,但我可能会忙,不一定接得到。”
“嗯。”
“别胡思乱想啊,我跟周逸恒真的只是同事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逸恒就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帮她拿着一个爱马仕的包。
那个包,是去年苏瑶生日,她用我们的共同账户买的。
三万八。
我当时的月零花钱,一千五。
“放心。”
我说。
“我信你。”
苏瑶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周逸恒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快。
进通道之前,苏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挥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眶确实是热的。
不是装的。
是真的难过。
难过的不是她走了。
难过的是这五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一直到看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银行客服。
“您好,我要办理账户资金转出。”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转出多少?”
“全部。”
“全部?请您确认一下,您账户余额为八百一十三万四千六百——”
“全部。”
“好的,为您办理。请输入密码……”
我输入密码。
六位数。
苏瑶的生日。
她让我设的。
密码验证通过。
资金到账。
我的个人账户,一瞬间多了八百一十三万。
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提醒。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站在机场大厅的人流中,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
是真的。
开心。
五年了。
头一回这么开心。
我收起手机,走出机场。
阳光刺眼。
外面停车场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整个人从里到外的轻快,是这五年从来没有过的。
我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嘀——
那辆苏瑶不让我卖的车亮了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但我没有开回家。
我打开导航,搜了一个地址。
保时捷4S店。
我想去试试那辆卡宴。
苏瑶在的时候,我连看一眼都要被骂“不务实”。
今天没人骂了。
我踩下油门。
收音机里正好在放一首歌。
《好日子》。
我把音量拧到最大。
沿着机场高速,时速一百二。
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
五年了,头一回觉得这风是自由的味道。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
苏瑶的微信。
“老公,登机了,飞机上不让用手机,到了给你打电话哦,爱你~”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
4S店,我来了。
【第二章】
保时捷没买成。
不是买不起。
是我在4S店门口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巨大的logo发了十分钟呆,突然觉得现在就买有点太高调了。
苏瑶人还在飞机上呢,我这边就开上保时捷了,传出去不好听。
不是心疼她。
是怕打草惊蛇。
她落地之后肯定会查账户。
到时候发现钱没了,第一反应一定是打电话给我。
我需要在那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我调转车头,没回家,直接去了老陈的律所。
老陈在他办公室里啃鸡腿。
看见我进来,鸡腿差点掉地上。
“你不是去送机了吗?”
“送完了。”
“这么快就回来找我?”他擦了擦嘴,眼睛眯起来,“你真干了?”
我坐下来,把手机打开,给他看了银行的转账记录。
八百一十三万。
老陈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鸡腿。
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走到我面前。
一把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许牧!”
他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回荡。
“你终于是个人了!”
”……谢谢,之前我不是人呗?“
”之前你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老陈拎着鸡腿指我,”五年,五年啊兄弟,你知道这五年我们几个看着你的感受吗?“
”什么感受?“
”就那种——“他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被人骑脸输出还说‘没事没事她就是那个性格’的感受。“
”窒息,懂吧?“
”纯纯的窒息。“
他说得我脸有点发烫。
但他说的是事实。
这五年,不光是我在忍,我身边的朋友们也在忍。
他们不是没提醒过我。
老陈说过:“那个周逸恒有问题,你老婆跟他不正常。”
我另一个哥们儿张伟说过:“兄弟,你一个月零花钱一千五,你老婆拿共同账户的钱买三万八的包,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连我妈都说过:“牧子,妈不是挑事儿,但你媳妇那个男同事,过年给她发九十九朵玫瑰,这叫纯友谊?妈年纪大了但不瞎。”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相信苏瑶。
或者说,我选择了不面对。
因为面对了,就要做选择。
而做选择,太累了。
但今天,她帮我做了。
九年。
法国。
男闺蜜随行。
走路五分钟。
谢谢你,苏瑶。
谢谢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让我连犹豫的空间都没有。
”行。“老陈把鸡腿扔进垃圾桶,正了正领带,瞬间从我那个嘻嘻哈哈的发小切换成了专业律师,”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婚。“
”起诉还是协议?“
”先不急。“我说,”她在飞机上,落地之后肯定会发疯。我要先做几件事。“
我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钱已经转出来了,我要存到我个人的安全账户。“
”第二,搜集证据。这五年苏瑶跟周逸恒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合照,能扒多少扒多少。“
”第三,离婚协议你帮我起草。“
”第四……“
我停顿了一下。
”第四,准备好怎么应付我丈母娘。那位太后一旦知道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杀上门。“
老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你小子,真的开窍了。“
”不是开窍。“
我说。
”是被踹醒了。“
从老陈的律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算了算时间,苏瑶的航班大概是晚上九点到巴黎。
加上出关、拿行李、到住处。
最快十一点她会看手机。
也就是说,国内时间凌晨六点左右。
我还有大概十五个小时。
够了。
我开车回了家。
推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有点陌生。
玄关的鞋架上少了苏瑶的那排高跟鞋。
客厅茶几上她走之前敷完的面膜还摊在那里,干掉了,像一张人皮。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
装修是苏瑶选的风格,北欧ins风,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沙发上的兔子抱枕,电视柜上的香薰蜡烛,书架上她从来没翻过的装饰性精装书。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迹。
”酸奶过期了别忘了扔。“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
攥在手心。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做了一件事。
翻她留在家里的东西。
苏瑶走得急,带走了衣服和化妆品,但很多”不重要“的东西还在。
比如她的旧手机。
她换新机的时候没清数据,随手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打开那部旧手机。
还有百分之三的电,够用。
微信聊天记录。
我翻到了”小恒恒“的对话框。
消息太多了,我直接拉到最近半年。
周逸恒:“瑶瑶,想你了。”
苏瑶:“讨厌,你天天想。”
周逸恒:“这次去法国,终于可以天天见到你了,不用偷偷摸摸的。”
苏瑶:“嗯嗯,不过你别在许牧面前露馅啊,他这个人虽然老实但不傻。”
周逸恒:“他不傻?他要不傻能被你拿捏五年?”
苏瑶:“哈哈哈哈哈你别这么说他,他对我还是不错的,老黄牛嘛。”
周逸恒:“老黄牛,哈哈哈,那他继续耕地,我负责摘花。”
苏瑶:“你好讨厌哈哈哈哈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指尖发凉。
老黄牛。
继续耕地。
他负责摘花。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都自动熄灭了。
黑屏上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但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
疼。
但没有手机上那几行字疼。
我重新点亮屏幕,截图。
一张一张,仔仔细细。
从半年前,到一年前,到两年前,到三年前。
每一句暧昧,每一次”老公在家不方便”,每一个“想你”和“亲亲”。
一百多张截图。
全部保存到我的手机里。
然后同步到云盘。
备份三份。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屏的证据,觉得自己不是难过。
是清醒。
是一种被冰水兜头浇下之后的、彻骨的清醒。
手机响了。
老陈。
“离婚协议草拟好了,明天你来签字。另外,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你丈母娘那边。苏瑶到了法国肯定会跟她妈说,她妈肯定会来找你。那女人的战斗力你不是不知道。”
我想起了吴丽芬。
我那位丈母娘大人。
一个能在菜市场跟卖鱼的对骂四十分钟、最终以对方含泪降价五毛收场的狠人。
“你放心。”我说。
“我妈,也不是吃素的。”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一个。
“妈。”
“牧子?你咋了?声音不对。”
“苏瑶出国了,我准备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好!”
就一个字。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妈明天就过来。这一仗,咱们许家不能输。”
我挂了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苏瑶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落地。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我去冰箱里翻了翻,找到一罐啤酒。
过期了。
跟那个酸奶一样。
我打开盖子,灌了一口。
有点馊。
但挺爽。
就着这罐过期啤酒,我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
就一张图。
机场高速的照片。
天很蓝,路很空。
下面配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发完之后,我关了朋友圈提醒。
然后起身去洗澡。
五年来,头一回在家里洗澡超过十五分钟。
因为没有人催了。
没有人站在门口喊“你洗这么久费水费气”。
我把水温调到最烫。
蒸汽模糊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被雾气一层层抹掉。
像过去五年的自己。
模糊的,不清晰的,没有存在感的。
我用手在镜子上划了两个字。
“自由。”
水顺着字迹淌下去。
很快就看不清了。
但没关系。
从今天开始,我记得就行。
【第三章】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我眯起眼。
来电显示:苏瑶。
来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比我估计的早了十几分钟。
看来她挺急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我还没把这个字的尾音拖完,那边就炸了。
“许牧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
即便如此,苏瑶的声音依然穿透听筒,在卧室里回荡。
“钱呢?!我们账户里的钱呢?!八百多万!!你给我转哪儿去了?!”
“哦,你到了啊。”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巴黎天气怎么样?”
“你跟我说天气?!!许牧你给我把钱转回来!!马上!!立刻!!”
“转回来?”我坐起身,靠在床头,“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钱!你凭什么私自转走!”
“共同账户,双方都有支配权,我查过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瑶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试图冷静但明显失败了的颤抖。
“许牧,你听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出国是为了工作,为了咱们以后的生活,我工资翻三倍你知道吧?你现在把钱转回来,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你翻三倍也是你的。”
我说。
“但这八百万,有六百多万是我赚的。这五年,你花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三万八的包、两万块的面霜、还有每个月给你妈的三千。这些钱都是从这个账户出的。”
“你——”
“我零花钱一千五。”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一千五。五年。”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
然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男的。
“瑶瑶怎么了?谁的电话?”
周逸恒的声音。
距离很近。
非常近。
近到好像就在她旁边。
凌晨。
在她旁边。
我笑了。
“苏瑶,我听到周逸恒了。”
电话那头一阵慌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的声音。
“他……他来帮我搬行李的!我行李太重了——”
“凌晨帮你搬行李。”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就是单纯地重复。
但这种重复,比任何质问都要有杀伤力。
苏瑶彻底说不出话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
软的。
那种我曾经最吃的、一用就灵的撒娇。
“老公,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把钱转回来,我们好好说,好不好?啊?”
换作以前,这招对我百分百有效。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但割得动骨头。
五年了,我被这把刀割了无数次。
但今天不行了。
因为在她上飞机之前,我已经把她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了。
“老黄牛继续耕地,你负责摘花”——周逸恒的原话。
“他不傻?他要不傻能被你拿捏五年?”——也是周逸恒的原话。
而苏瑶的回复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
笑我是老黄牛。
笑我被拿捏。
笑了五年。
“苏瑶。”
我的声音很轻。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回头会发到你邮箱。”
“你好好看看。”
“你——许牧你——”
“对了。”
我补了一句。
“别叫我老公了。”
“我已经不种地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关机。
把手机扔在床头。
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
天亮了。
我翻了个身。
盖好被子。
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五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一觉到九点多。
我是被门铃吵醒的。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得像催命一样。
我穿着睡衣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妈,秦桂兰。
她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菜。
“妈?你怎么这么早?”
“早什么,我五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排骨。”她推开我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打量屋子,“走了?那女人真走了?”
“走了。”
“好。”
我妈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切排骨。
刀法凌厉,咔咔咔咔,排骨断成整齐的小块。
“证据留好了?”
“留了。”
“律师找好了?”
“老陈。”
“行,靠谱。”
我妈边切边说,头都不回。
“这五年,妈心里攒了多少话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知道。”她一刀下去,排骨碎了一根,“妈每次来你家,看见你给她端茶倒水她连个谢字都没有,看见你零花钱一千五她拿着三万多的包出门,看见那个姓周的大半夜给她发微信她还笑嘻嘻回——”
“妈——”
“妈在你面前都忍住了,怕影响你们夫妻关系。但妈每次回家,都要骂你一个小时。骂完还哭。”
她手里的刀停了。
肩膀微微在抖。
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了她。
“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鼻子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松开,妈炖排骨。”
排骨刚下锅,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叮咚。
是砸。
“砰砰砰砰!!!”
“许牧你给我开门!!!”
这嗓门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吴丽芬。
我的丈母娘。
前丈母娘。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把围裙解了,把刀放下,正了正衣领,嘴角一撇。
“来得好,老娘正等着呢。”
我打开门。
吴丽芬站在门口,五十五岁,烫着一头卷毛,穿着貂毛坎肩,手里拎着一个菜市场的红色塑料袋——但里面不是菜,是她的手机和一叠不知道什么纸。
她身后还跟着苏瑶她舅妈,一个同款卷毛的中年妇女,大概是来当援军的。
“八百万!”
吴丽芬劈头就来,唾沫星子溅我半脸。
“你把我闺女的钱转走了?!你还是不是人了?!啊?!”
“丈母娘——”
“别叫我丈母娘!你现在把钱转回去,什么事都好说。你要不转,我今天就去法院告你!”
“告他什么?”
我妈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吴丽芬看到秦桂兰的瞬间,气势明显滞了一下。
但只滞了一下。
“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你一个当婆婆的少掺和!”
“我儿子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不掺和,你一个丈母娘倒冲上门来了?”
我妈迈出来,站在我旁边。
个子不高,但站得直。
“吴丽芬,共同账户的钱,夫妻双方都有支配权,这是法律说的。你要告,去法院。”
“你——”
“另外——”我妈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闺女在法国,跟那个姓周的男人住得走路五分钟,大半夜的待在一块,你知不知道?”
吴丽芬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打开截图,翻到那一条。
“老黄牛继续耕地,我负责摘花。”
我把屏幕转向吴丽芬。
她的眼睛眯起来,凑近了看。
看了五秒。
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消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
复杂的。
尴尬的。
但她不会认输。
这种人一辈子不会认输。
“这……这能说明什么?同事开玩笑——”
“开玩笑?”我翻到下一张截图。
苏瑶:“周逸恒今天送我的项链好好看,但不能戴出来让许牧看到。”
周逸恒:“等去了巴黎天天戴。”
苏瑶:“嗯嗯,九年呢,够我们好好过了。”
吴丽芬不说话了。
她身后的舅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扯了扯吴丽芬的袖子。
“姐……这个……”
“你闭嘴!”吴丽芬甩开她的手。
但她的气势已经塌了一半。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角度进攻。
“就算他们……那又怎么样!八百万你也不能一个人拿!法律上这钱一人一半!”
“对,法律上会分。”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但分的前提是离婚。苏瑶同意离婚吗?她要是不同意,我走诉讼,至少拖一年半。这一年半里,钱在我账户里,她一分也取不到。”
吴丽芬的嘴张开又合上。
“而且——”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如果法院认定苏瑶存在过错,财产分割是会倾斜的。”
“这些证据。”我拍了拍口袋,“够用。”
吴丽芬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妈截了。
“吴丽芬,话我们摆这了。要打官司随时奉陪。但在这之前,你把你闺女管好。我们许家,不要一个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好好过’的儿媳妇。”
吴丽芬盯着我妈看了好几秒。
牙关咬得咯吱响。
最后,她一把拽过身后的舅妈,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丢下一句话。
“许牧,你等着!”
“嗯,等着。”
我说。
“慢走,不送。”
关门。
我靠在门板上。
长出一口气。
我妈已经回厨房继续炖排骨了。
“妈。”
“嗯?”
“你刚才好帅。”
“少拍马屁,去洗手吃饭。”
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炖得骨肉分离,酱香浓郁。
我吃了三碗饭。
上一次吃三碗饭,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不是不敢开。
是没必要开。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留的证据留好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律师。
我把这三天用来做了几件我五年来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第一件,去理发店剪了个头。
不是小区门口二十块的快剪。
是市中心那家Tony老师开的、洗剪吹要三百八的那种。
剪完照镜子,我愣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不是变帅了。
是眼睛里有光了。
第二件,去健身房办了张卡。
年卡,四千八。
以前苏瑶不让我办,说浪费钱。
“你又不胖,健什么身?那个钱不如给我买面霜。”
现在没人拦了。
我站在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透汗。
出来的时候腿在抖,但整个人舒坦得不行。
第三件,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一堆我想吃但苏瑶不让我吃的东西。
方便面六桶、辣条十包、碳酸饮料一箱、炸鸡预制菜两袋。
苏瑶在的时候,我的饮食标准是她定的——低油低盐低糖,不准喝可乐,不准吃泡面。
“你吃这些垃圾食品,以后身体出问题,医药费也是花我们的钱。”
这是她的原话。
我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抱着一堆“垃圾食品”,刷了我的卡。
第四天,我终于开了机。
手机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疯狂震动了整整两分钟。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苏瑶的未接来电:47个。
苏瑶的微信消息:136条。
吴丽芬的未接来电:23个。
苏瑶闺蜜李婷的微信:8条。
几个同事的消息若干。
老陈的消息:3条。
我先看老陈的。
老陈:“离婚协议定稿了,随时可以发给她。”
老陈:“你还活着吗?”
老陈:“兄弟?你不会想不开吧?你要想不开的话能不能先把那八百万过户给我。开玩笑的。快回消息。”
我回了他一个“活着”。
然后看苏瑶的微信。
消息按时间排列,风格变化清晰得像一部微型连续剧。
第一阶段:暴怒。
“许牧你疯了吗?!”
“你把钱转回来!”
“你这是犯法你知道吗!”
第二阶段:威胁。
“我已经让我妈去找你了。”
“我回去就去法院告你。”
“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第三阶段:软化。
“老公,我想了想,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商量的。”
“你把钱转回来,我们好好谈好不好?”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我回来我补偿你。”
第四阶段:崩溃。
“许牧你能不能回个消息?”
“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婚?”
“你不要我了吗?”
最后一条,昨晚发的。
“我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周逸恒说他也没带多少钱。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
“周逸恒说他也没带多少钱。”
也。
也没带多少钱。
这么一个在苏瑶面前各种甜言蜜语、嘲笑我是老黄牛的男人。
去法国。
也没带多少钱。
所以他打算怎么活?
吃苏瑶的?
还是吃我许牧的?
我忽然觉得好笑。
真的好笑。
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看到小丑表演时的好笑。
苏瑶啊苏瑶,你跟这么一个男人“好好过”?
好好过吧。
拿什么过我不管了。
我退出苏瑶的对话框,打开了李婷的消息。
李婷是苏瑶的闺蜜,平时跟苏瑶一个鼻孔出气,动不动就在聚会上阴阳怪气我。
“许牧,瑶瑶跟我说了,你太过分了,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你一个男人,至于吗?”
“瑶瑶都哭了一晚上了你知不知道?”
“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把钱还回去。”
我看完这几条消息。
没回。
但是截了图。
作为证据的一部分。
因为老陈跟我说过,苏瑶的闺蜜群里可能会有一些关于她和周逸恒关系的蛛丝马迹。
这些人,总以为微信删了就没了。
但手机云端备份这种东西,删是删不干净的。
处理完消息,我给老陈打了电话。
“把离婚协议发给苏瑶吧。发到她邮箱。”
“内容确认一下:房子归你,车归你,共同账户资金按法律分割,但鉴于对方过错,你方主张七三分。”
“可以。”
“还有一个事。”老陈顿了顿,“你要不要把那些聊天记录发给苏瑶看看?”
“为什么?”
“让她知道你手里有东西。现阶段,与其打她个措手不及,不如让她恐惧。恐惧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暴露更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我一直这么阴险,你以前只是不需要我阴险。”
我想了想。
“先不发。留着。”
“好,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
我在阳台上摆了一把椅子,以前苏瑶不让我摆——“影响美观”。
现在这把椅子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我瘫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啃着辣条,喝着冰可乐。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可乐、辣条、阳光、桂花。
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秋天真好。”
发完之后,我就不管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条朋友圈,会在三天后,帮我拿到一张通往“社死名人堂”的入场券。
当然,社死的不是我。
是苏瑶。
【第五章】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点赞寥寥。
毕竟我这个人在朋友圈的存在感一向很低。
苏瑶在的时候,我几乎不发动态。偶尔转发一条公司推文,都会被她说“你转这些没人看的”。
所以我的朋友圈列表里,大部分人可能都忘了还有我这号人。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有一个人点了赞。
我的同事,赵磊。
赵磊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是个话痨。
不,话痨都不足以形容他。他是那种在微信群里能把一个“收到”聊成五百字小作文的人。
他不光点了赞,还留了言。
“卧槽许哥,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喝可乐?嫂子呢?”
我没回。
但赵磊自己脑补出了一部十万字的连续剧。
他大概是去翻了我最近的朋友圈——之前那条机场高速的照片,加上这条一个人喝可乐的照片,再加上苏瑶近期发的朋友圈(在法国打卡埃菲尔铁塔,九宫格,其中三张有周逸恒的合影)。
赵磊的侦探之魂觉醒了。
他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他没有私聊告诉我。
他告诉了公司群。
“兄弟们,许哥好像……被绿了?”
这条消息是我三天后才看到的,因为我根本不看公司群。
但在我看到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
然后从公司传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然后从咖啡店传到了隔壁写字楼。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到了一个本地八卦博主的耳朵里。
这个八卦博主,网名叫“本市吃瓜第一线”,粉丝三十多万,专门搜罗本地的狗血故事。
他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苏瑶的朋友圈截图(九宫格那组),又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我的朋友圈截图(可乐辣条那张),两张图一拼。
配文:
“真实故事:妻子带男闺蜜出国外派九年,丈夫含泪送机后转头清空八百万存款。你支持谁?”
这条帖子,一夜之间,爆了。
我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是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
张伟给我发的链接。
张伟:“兄弟,你上热搜了。”
我点开。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男的清醒啊!含泪送机转头取钱,影帝级操作。”
“等等,九年???出国九年还带男闺蜜???这不叫外派这叫私奔吧???”
“最骚的是男闺蜜也没钱,合着去法国吃谁的?吃老实人的呗。”
“点赞那个可乐辣条照片,这叫什么,这叫——觉醒。”
“‘觉醒前夫哥’这个title我先注册了。”
“觉醒前夫哥”。
这四个字,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梗。
评论区的画风越来越离谱——
“建议觉醒前夫哥出一本书:《从含泪送机到清空八百万,我只用了一个转身》。”
“觉醒前夫哥的时间线:5:47接到前妻电话——5:48挂断——5:49继续睡。这心理素质去打德扑都是大哥级别的。”
“法国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女方账户清零,男闺蜜也没钱,两个人在巴黎喝西北风?这不叫出国外派,这叫流放。”
我站在跑步机上,看着这些评论,脚下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从跑步机上下来,擦了擦汗,给老陈发了条消息。
“我好像红了。”
老陈秒回:“我知道,你公司群的截图满天飞。赵磊那个大嘴巴,我想办法帮你告他侵犯隐私。”
“别,他无意的。而且这事儿传开了也好。”
“好什么?”
“苏瑶最怕什么?”
老陈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面子。”
“对。”
苏瑶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可以在私底下跟周逸恒暧昧不清,但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体面的、事业有成的、婚姻美满的苏瑶。
她出国的时候发朋友圈,精心修图,每一张都光鲜亮丽。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人生赢家。
但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她的“纯友谊”。
她老公的“觉醒”。
她账户里的“清零”。
面子,碎了。
这种碎法,比当面撕破脸要疼一万倍。
因为当面撕破脸,她可以表演——哭、闹、解释。
但网上的事,她控制不了。
几十万人围观她的私生活,嘲笑她的“纯友谊”,给她老公封“觉醒前夫哥”的称号。
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没人听她解释。
互联网只看热闹。
果然,当天晚上,苏瑶的电话打进来了。
这次我接了。
“许牧!!网上那些东西是你发的吗?!”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恐惧。
“我一个字都没发。”
“那是谁?!你公司那个赵磊?!他凭什么乱说!我要告他!”
“你告吧。但他说的哪句是假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许牧,你求求你,让他们删掉行不行?”
“我控制不了别人。”
“那你发个朋友圈,说我们没离婚,说那些都是谣言——”
“但我们确实要离婚了。”
”……“
”离婚协议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看了吗?“
”看了。七三分,你做梦!“
”那就法院见。“
”许牧!“
”还有事吗?“
”你……你真的不管我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像是快要碎掉的瓷器。
我没说话。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从前她一哭,我就心软。
但这次我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她哭的样子。
是那句”老黄牛继续耕地,我负责摘花”。
和她回复的“哈哈哈哈哈”。
一个能在背后嘲笑你的人,正面的眼泪不值一文。
“没事的话,我挂了。”
“许牧——”
“再见,苏瑶。”
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城市的天际线很美。
以前苏瑶在的时候,这扇窗的窗帘永远是拉着的,“阳光照进来会让沙发褪色”。
现在,窗帘大开。
阳光想照就照。
我喝了一口水。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瑶。
是张伟。
“兄弟,那个帖子底下有人做了表情包。用的你那张可乐辣条的照片,配字:‘钱已到账,请开始你的表演。’”
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
又笑了。
行吧。
觉醒前夫哥就觉醒前夫哥吧。
挺好。
【第六章】
苏瑶在法国的日子,并不像她朋友圈展示的那样光鲜。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一部分是她自己跟她妈哭诉的时候被我妈通过邻居打听到的——吴丽芬住的小区跟我妈一个片区,消息灵通得堪比中央情报局。
另一部分是苏瑶的闺蜜李婷告诉我的。
对,李婷。
就是之前替苏瑶骂我的那个李婷。
她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苏瑶欠了她一万五的钱没还,她怕苏瑶回不来。
“许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李婷的微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吃泡面。
“你说。”
“瑶瑶在法国跟周逸恒吵架了。”
“关我什么事?”
“你先听我说完。周逸恒那个人……怎么说呢,他在国内的时候对瑶瑶挺好的,但到了法国就变了。”
“怎么变的?”
“他不花钱。”
“嗯?”
“我是说,他所有的开销都是瑶瑶出的。房租、水电、日用品、出去吃饭,全是瑶瑶付。他工资一发就转走了,说要还国内的信用卡。瑶瑶问他借点周转,他说没有。”
我看着屏幕上这段话,手里的泡面都不香了。
不是因为同情苏瑶。
是因为这情节也太经典了。
周逸恒,一个在背后嘲笑我是“老黄牛”的人,自己到了法国,连牛都不如——至少老黄牛还耕地,他直接挂在别人身上吸血。
李婷继续说:“还有个更离谱的,你知道周逸恒为什么急着来法国吗?”
“工作调动不是?”
“鬼的工作调动。他在国内欠了一屁股网贷,催收都找到他老家了。他来法国就是跑路的。他以为跟着瑶瑶出来,一切有瑶瑶兜底。”
我放下筷子。
靠在椅背上。
吸了一口气。
所以——
苏瑶抛弃了一个月月上交工资、任劳任怨的老实人。
转投了一个欠了一屁股债、打算靠女人兜底的软饭男。
这叫什么?
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还有呢。”李婷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周逸恒好像在法国又搭上了一个当地的华人女生,是他们公司那边的翻译。瑶瑶前两天在他手机里看到了聊天记录,大吵了一架。”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了三个字。
“哦,这样。”
李婷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平淡了。
“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不开心吗?”
开心?
我确实应该开心。
苏瑶在法国的“纯友谊”对象,是个欠债跑路的软饭男。
这个软饭男到了法国不光吃她的喝她的,还劈腿了。
按照爽文的套路,这时候我应该仰天大笑,然后发一条朋友圈:“不听老公言,吃亏在眼前。”
但实际上,我没什么感觉。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感觉了。
以前苏瑶还能伤到我,是因为我在乎她。
现在不在乎了,她的一切遭遇跟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给李婷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她欠你的一万五,你直接跟她要吧。这事儿我管不了。”
然后退出对话框。
继续吃泡面。
泡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
凑合。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苏瑶发来的一条很长的微信。
不是语音。
是文字。
一千多字。
大意是:她承认周逸恒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被骗了。她现在在法国举目无亲,账户也没钱,工作压力又大。她知道自己以前对我不好,她愿意改。她求我给她一次机会,别离婚。
最后一句是:“老公,接我回家好不好?”
我看完这条消息。
一个字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厨房洗了碗。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求你了?”
“嗯。”
“你怎么说?”
“没说。”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问。
转头继续看她的养生节目。
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来了一句。
“排骨还有半锅,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好。”
这就是我妈。
不废话,不煽情,但什么都替你想到了。
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离婚需要的材料。
房产证、车辆登记、工资流水、共同账户流水、苏瑶的聊天截图。
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摊在电脑屏幕上,像是一部长达五年的纪录片的剪辑素材。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一段我不愿意回忆的日子。
但现在回看,反而释然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再是我的伤疤。
它们是我的武器。
整理完已经凌晨一点。
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
夜风冷了,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楼下马路上几乎没有车了。
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
以前我也是那个加班的人。
为了多赚点钱,为了让苏瑶满意,为了还房贷车贷,为了每个月准时给丈母娘转三千。
现在不用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事要办。
因为老陈告诉我,苏瑶那边请了律师。
她拒绝了七三分的离婚协议。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法院见。
【第七章】
在等待开庭的那段日子里,“觉醒前夫哥”这个梗的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烧越旺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八卦博主“本市吃瓜第一线”的原帖持续发酵了一周之后,被一个大V转发了。
那个大V粉丝两百多万,专门做情感分析类内容的。
他转发的时候加了一段评论:“这个案例非常典型。女方的行为模式、男方的觉醒节点、以及‘男闺蜜’的真实面目,几乎是当代婚姻关系中‘提款机困境’的完美样本。”
“提款机困境”这四个字一出来,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无数人在底下分享自己的类似经历。
有人说自己也是月月上交工资,零花钱五百。
有人说自己老婆的“男闺蜜”比自己还了解老婆的月经周期。
有人说自己替丈母娘还了二十万房贷,离婚的时候一分没拿回来。
每一条评论底下,都有人@“觉醒前夫哥”。
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但“觉醒前夫哥”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了。
他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所有“被拿捏却终于醒过来”的人的符号。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荒诞——我不过是清空了一个账户,怎么就成了全网的精神图腾?
另一方面又觉得心酸——这么多人,过着跟我一样的日子。
赵磊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许哥你现在是我们公司最有名的人了。老板说想请你去做个内部分享,主题是‘如何在婚姻中维护自身权益’。”
我回了一个“滚”。
但这件事最离谱的后续,是苏瑶那边的反应。
苏瑶的朋友圈,被攻陷了。
她之前发的那些法国打卡照片,评论区全是陌生人。
“这不是那个‘纯友谊’的女主角吗?”
“旁边那个男的是男闺蜜吧?笑死,吃软饭还吃出优越感了。”
“八百万没了吧?巴黎的风好喝吗?”
苏瑶删了所有朋友圈。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全删了。
然后设置了三天可见。
然后关闭了朋友圈入口。
但没有用。
因为她之前发的那些照片,早就被人截图保存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而且记忆力极好。
在这件事上,苏瑶对面子的执念有多深,她受到的打击就有多重。
她在法国的同事知道了。
她的大学同学群知道了。
她远在老家的亲戚知道了。
吴丽芬在小区里买菜都能被邻居阴阳:“你闺女在法国过得挺好啊?听说带着男朋友去的?”
吴丽芬气得在菜市场跟人吵了一架。
这次她输了。
因为对方不是卖鱼的,是卖肉的。
嗓门比她还大。
这些事都是我妈打听来的。
我妈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降价了。
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行了妈,别幸灾乐祸了。”
“妈没有。”
她说着,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吃排骨。”
我低头吃排骨。
嗯。
真香。
那段时间,苏瑶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语气从求和变成了质问,又从质问变成了威胁,再从威胁变回了求和。
来回反复,像一个钟摆。
但我始终没有回复。
不是刻意冷暴力。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陈把离婚诉讼的材料递交了法院。
法院受理了。
开庭日期定在三周后。
苏瑶必须回国出庭。
或者委托律师代理。
但根据老陈的分析,苏瑶大概率会亲自回来。
因为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好。
我等着。
【第八章】
苏瑶回来了。
开庭前一周,她从法国飞回来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来了我家楼下。
那天下午,我刚从健身房出来,拎着一袋蛋白粉往回走。
远远就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驼色大衣。
高跟鞋。
但不如走的时候精神了。
脸上的妆遮不住黑眼圈。
头发也没以前服帖。
整个人瘦了一圈。
苏瑶。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很复杂。
有委屈、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张。
“许牧。”
她叫我。
声音比电话里要轻很多。
“你回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跟她保持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嗯,回来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离婚的事。”
“法庭上谈。”
“许牧,你能不能——”
“苏瑶。”
我打断她。
我的语气不重,但很干脆。
“你要说的话,法庭上说。你的律师会安排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
以前她这一招对我百试百灵。
但今天,在秋天的夕阳下,在我家楼下,她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她瘦了这么多,是周逸恒没给她做饭吧。
毕竟那人连饭钱都是她出的。
“许牧,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在抖,“周逸恒那个人,我现在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在法国又找了别人,我们早就断了。我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说——”
“跟我好好说什么?”
我看着她。
“说你在背后叫我老黄牛的事?还是说你跟周逸恒的聊天记录里每一个‘哈哈哈’的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看到了?”
“都看到了。旧手机,你没清。”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单元楼的门柱上。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那些文字就摆在那里。
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我没有继续说。
因为没有必要。
所有的账,法庭上算。
“离婚协议你再看看。”我说,“如果你同意,就不用上法庭了。对你也好。”
她站在那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许牧,你变了。”
我停了一下。
“不是我变了。”
我没有回头。
“是我终于变回来了。”
上楼,开门,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苏瑶的哭声隐约传上来。
我把蛋白粉放在厨房台面上。
洗了手。
喝了杯水。
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以前听到她哭,我会心如刀绞。
现在听到她哭,我的第一反应是——该做晚饭了。
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我妈上次带来的排骨。
排骨吧。
嗯。
【第九章】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
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铺了一地金色。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蓝色的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老陈站在我旁边,西装革履,公文包里装得满满当当。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那你手别抖。”
我低头一看。
好吧,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五年,终于到了这一天。
法庭不大,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面色平静,看起来经手过无数这样的案子。
原告席:我和老陈。
被告席:苏瑶和她请的律师。
苏瑶的律师姓马,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苏瑶坐在她律师旁边。
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化了淡妆。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看。
法官宣布开庭。
老陈先发言。
“审判长,原告许牧与被告苏瑶于五年前登记结婚。婚后,原告承担了家庭绝大部分经济支出,包括房贷、车贷、家庭日常开支以及被告母亲的赡养费用。原告月薪到手两万三,全额上交共同账户,每月零花钱仅一千五百元。”
他翻开文件。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其同事周逸恒存在不正当关系。证据如下——”
老陈拿出了一叠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截图。
一张一张,递交给法官。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苏瑶的脸色在一张张截图递出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了。
从紧绷变成了不安。
从不安变成了煞白。
她的律师马律师接过法官传阅后的截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侧头跟苏瑶低语了几句。
苏瑶的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
老陈继续:“除聊天记录外,原告还持有被告与周逸恒的转账记录、同住证据等。证据显示,被告在出国期间与周逸恒同住一公寓楼,距离步行五分钟。被告曾在聊天中明确表示‘九年呢,够我们好好过了’,这足以证明被告对外派期间与周逸恒共同生活有明确的计划和预期。”
法官翻看着证据,面色不变,但看得很仔细。
轮到苏瑶一方发言。
马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审判长,关于原告提交的聊天记录,我方对其真实性保留异议。聊天截图可以伪造——”
“证据是从被告的旧手机中直接提取的。”老陈打断他,“原告保留了原始设备,可以进行技术鉴定。如果对方对真实性有异议,我方申请司法鉴定。”
马律师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又侧头跟苏瑶说了几句。
苏瑶的手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关于共同财产转移的问题——”马律师换了个方向进攻,“原告在被告出国当天,未经协商,单方面将共同账户八百一十三万余元全部转出。这一行为严重侵犯了被告的财产权益。我方要求——”
“共同账户的资金,夫妻双方均有支配权。”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原告的行为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至于后续的财产分割,鉴于被告存在过错,原告主张七三分。”
“七三分太过分了——”马律师提高了声音。
“过分?”老陈翻开另一份文件,“审判长,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是被告出国后向其闺蜜发送的聊天记录,其中提到——‘许牧那个人老实得跟傻子一样,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法庭里又安静了。
苏瑶猛地抬头,盯着老陈手里的那份文件。
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这——这跟财产分割有什么关系?”马律师试图挽回。
“当然有关系。”老陈看向法官,“这说明被告对共同财产的态度。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笔钱当成‘共同’的。在她眼里,原告的收入是她可以随意支配的资源。这不是共同生活,这是单方面的经济掠夺。”
“我反对!这种说法过于主观——”
“客观证据已经摆在审判长面前了。”老陈语气平淡,但杀伤力十足,“原告月入两万三,零花钱一千五。被告用共同资金购买三万八的奢侈品。原告负担全部房贷车贷及被告母亲生活费。而被告的工资去向、个人消费明细,我方也做了详细的整理,请审判长过目。”
又一份文件递了上去。
马律师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再次侧头跟苏瑶交流。
这次苏瑶没有回应他。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桌子,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法官翻完所有证据,抬起头。
“被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苏瑶缓缓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
她看向我。
我跟她对视了。
五年。
五年的婚姻。
浓缩在法庭上的这一眼里。
她的眼睛里有泪。
但我看不到悔恨。
我只看到了不甘。
不甘心钱没了。
不甘心面子没了。
不甘心那个“老黄牛”不听话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老陈松了松领带。
“稳了。”
“嗯。”
“走吧,请你吃火锅。”
“你请?”
“你请。你有八百万。”
”……滚。“
我们走在法院门口的银杏树下。
金色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
我踩着满地的落叶,脚下沙沙响。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虽然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知道,结果不会差。
五年的账。
今天,开始清了。
【第十章】
判决下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周后。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共同财产分割:鉴于苏瑶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财产按六四比例分割,许牧占六。
房子判给了我。
车判给了我。
共同账户的八百一十三万,我分到四百八十八万,苏瑶分到三百二十五万。
老陈帮我争取的是七三。
最终法院判了六四。
”差一点。“老陈有些遗憾。
”够了。“
真的够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阳台上。
没有庆祝。
没有开香槟。
就坐着。
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从下午坐到天黑。
然后站起来,做了一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我做饭的手艺不如我妈,但这碗面,味道刚刚好。
吃完面,洗了碗。
拿起手机。
朋友圈还有很多人在讨论”觉醒前夫哥“的后续。
我没发任何东西。
因为不需要了。
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的故事。
苏瑶的故事。
都结束了。
苏瑶拿到判决书的当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许牧,再见。“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但在心里回了一句。
再见,苏瑶。
祝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
我把房子里所有属于苏瑶的东西打包好,寄给了吴丽芬。
运费到付。
然后我重新布置了一下家里。
扔掉了她的兔子抱枕。
换掉了她选的北欧风窗帘。
在阳台上摆了两把椅子——一把我的,一把我妈来了坐的。
健身房的卡续了一年。
泡面库存保持在十桶以上。
可乐永远是冰的。
有一天下班回家,路过楼下的花店。
店门口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旺。
老板娘说这盆绿萝特别好养,浇水就行,晒不晒太阳都能活。
我买了下来。
放在阳台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每一片都绿得透亮。
我给它浇了水。
水顺着花盆底部的孔流出来,在阳台地砖上留了一小滩水渍。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
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火锅,我请。“
老陈秒回:“真的假的?许牧请客?我截图了,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几个人?“
”叫上张伟。“
”行!“
我收好手机,换了双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搬家进来的邻居。
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卫衣牛仔裤,正费劲地搬一箱书。
纸箱子开了口,一本书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了起来。
《百年孤独》。
”给。“
她接过去,冲我笑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我继续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好,我新搬来的,请问这个小区的快递放在哪儿?“
我转身指了指楼下的驿站。
”那儿。“
”好嘞,谢谢!“
她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冲我笑了笑。
很普通的、礼貌性的笑。
但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两秒。
不是心动。
是一种恍惚。
恍惚于——原来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就是这么简单。
不用猜疑,不用忍让,不用委屈自己。
就是”谢谢“和”不客气”。
就这么简单。
我走出单元楼。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火锅吃哪家?”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最贵的。”
张伟:“???许牧你没事吧?”
老陈:“他有八百万——不对,四百八十八万,随他造。”
张伟:“好家伙,今晚我要吃到你破产。”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然后收好手机,大步往前走。
银杏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肩上。
我没拍掉。
就让它待着吧。
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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