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嫁进顾家三年,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寄住娘家的表妹。
她把我叫到房里,赏了两匹绸缎,叫我下个月就搬进顾府。
我以为是让我去陪她解闷,还挺高兴。
谁知她说:“你姐夫房里要添人,与其便宜外面的狐狸精,不如让你来。等你生下儿子,我抱来养,你也能跟着享福。”
我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听完差点噎死。
“姐姐,你是想让我给姐夫做妾?”
“那是抬举你。”
我想了想,诚恳地问:“姐姐,你自己丈夫管不好,为什么还要把我搭进去?”
表姐气得把点心盘子摔了。
我心疼得直捂胸口。
有话好好说嘛。
那一盘桂花糕少说也值半两银子,真是败家。
1
表姐梁漪兰显然不觉得糕点可惜。
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尖了:“祝小蛮,你如今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年你爹死了,你娘带着你投奔我家,若不是我娘收留,你们母女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
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家里没多少积蓄,病了两年就撒手人寰。那时我才十一岁,娘又拖着病身子,确实是姨母伸手拉了我们一把。
只是当初我们搬进梁家时,我娘还能帮着管针线房,我也能陪表姐读书写字。后来表姐出嫁,我就在姨母家帮着教几个小姑娘识字,连府里婆子要写封家书,都喜欢找我。
这些年吃穿住用,我自然记着梁家的恩情。
可记恩归记恩,总不能拿我一辈子去还吧?
我捡起地上还算干净的半块糕,吹了吹灰,又放回碟子里。
“姐姐,我知道姨母待我们好。往后我挣钱了,一定好好孝敬姨母。可给姐夫做妾这事,真不成。”
梁漪兰冷笑:“你还想嫁什么样的?你爹早没了,娘又是个药罐子,难不成指望哪个高门公子八抬大轿娶你?”
“高门公子不娶,寻常人家总能挑一个吧。”
“寻常人家能给你绫罗绸缎?能让你娘用得起好药?”
这话说得我有点难受。
我娘每逢换季便咳得厉害,冬日最难熬。府里请大夫、抓药,花的确实是姨母家的银钱。梁家不缺这点钱,可到了别人嘴里,便成了我们母女天大的福分。
见我不说话,表姐以为我动心了,语气缓和下来。
“你放心,我又不会亏待你。你入府之后,我给你安排单独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姨娘好。等你有了孩子,抱到我膝下养着,也算替你省心。”
她越说越高兴,甚至开始琢磨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姐姐,那孩子要是生下来,能不能先问问我愿不愿意给?”
梁漪兰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答应生,怎么就开始替孩子起名字了?”
表姐的好脸色顿时没了。
她大约觉得,自己肯让我进顾府,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体面。毕竟顾家是京中有名的官宦人家,姐夫顾怀琛又生得一表人才。
可我每回见到姐夫,都觉得他有点忙。
忙着哄表姐,忙着安抚屋里的通房,忙着给母亲赔笑脸,遇到事情还得等旁人拿主意。
我自个儿的日子尚且没过明白,何苦再去替他忙活?
梁漪兰见说不动我,索性起身吩咐丫鬟:“去告诉母亲,往后祝家那边的药材,不必再从府里支了。”
我猛地抬头。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小蛮,姐姐原是想给你一条好出路。你不领情,我也不勉强。只是我娘这些年操劳得很,总不能一辈子养着你们。”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
“姐姐,这话是姨母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
“有啊。若是姨母的意思,我得亲自去谢她这些年的照顾。若是姐姐的意思,我就当姐姐今日吃多了糕点,心里不痛快。”
梁漪兰气得抓起茶盏。
我赶紧往旁边躲。
好在她还有点理智,知道那只描金茶盏比桂花糕贵,最后只是重重搁回桌上。
从她院里出来,我径直去了姨母住的正房。
姨母江氏正在挑选新送来的首饰,听我把事情说完,连眼皮都没抬。
“你姐姐也是为了你好。顾家二公子风流倜傥,多少姑娘想进门都没机会。”
“姨母,您当年出嫁,也是做正妻的吧?”
江氏终于抬眼看我。
我笑了笑:“若有人叫您把亲生女儿送去做妾,您舍得吗?”
她脸色一沉:“漪兰是正经嫡女,你同她怎么比?”
我不说话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不配跟表姐比。既如此,又何必说什么把我当亲生女儿疼?
江氏把首饰盒合上,声音也冷了:“你若执意不肯,这个月的药钱自己想办法吧。还有,漪兰说了,顾家愿意接你过去,是看在她的情分上。错过了这回,往后有你后悔的。”
我朝她行了一礼。
“姨母,我明白了。”
回到西跨院时,娘正坐在窗前替人补衣裳。
她眼睛不如从前好,袖口上的针脚歪了两处,见我进来,连忙把衣裳藏到身后。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表姐没留你吃饭?”
“留了,还给了桂花糕。”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跟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娘听到一半,便放下针线。等听我说到姨母断药,她垂着眼沉默了许久。
“是娘拖累你了。”
“娘,您可别这么说。我原想着再攒一年银子,便租个小院接您出去。如今看来,得提前些了。”
娘吃惊地看我:“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这些年替人教书攒下的银钱,还有爹留下的几本旧书。银子不算多,租个小院,撑过几个月却是够的。
娘伸手碰了碰箱子里的书,眼圈渐渐红了。
我怕她哭,赶紧挽住她的胳膊。
“您想想,往后咱们自己开火,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再没人嫌您咳嗽吵,也没人让我给表姐做这做那。说不定我还能养两只母鸡,天天下蛋。”
娘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我忙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气,才听她轻声道:“小蛮,娘听你的。咱们搬。”
我把木箱盖好,又想起表姐那两匹漂亮绸缎。
早知道今日要闹成这样,我就不该只吃半块桂花糕。
亏了,真是亏了。
2
第二天一早,姨母果然叫人来收走了西跨院的炭盆,还把厨房每日送来的药膳停了。
来传话的赵嬷嬷是姨母的心腹,站在门口叹气:“表姑娘,夫人是疼您才替您操心婚事。您何苦为了争一口气,连太太的身子都不顾了?”
我正把娘的旧衣裳叠进箱子,闻言抬头道:“嬷嬷说得对,娘的身子最重要,所以我们今日便搬。”
赵嬷嬷一愣。
“搬?搬去哪儿?”
“搬去能自己买药的地方。”
她看了看屋里的箱笼,像是终于信了,忙不迭回去报信。
没过多久,姨母便带着两个丫鬟来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真敢走,瞧见床边收拾好的被褥,脸色很不好看。
“祝小蛮,你娘病成这样,你还折腾她?出去租房子说得轻巧,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银子?”
“多谢姨母关心,我都打听好了。”
其实还没完全打听好。
但这话肯定不能当着她说。
姨母坐下,瞥了眼我娘:“妹妹,你也由着孩子胡闹?她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你总该明白。漪兰是真心替她打算,将来她在顾家站稳脚跟,你这个做娘的还怕没人奉养?”
娘起身给姨母倒茶。
她这些年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咳得厉害时更不愿麻烦旁人。我原以为她又要低头赔不是,没想到她把茶盏放好,缓缓道:“姐姐,小蛮不愿做妾,我也不愿让她去。”
姨母的手顿住了。
“你们母女倒有骨气。”
娘轻轻点头:“这些年多谢姐姐收留。等小蛮日子宽裕了,我们会记着还这份情。”
姨母气得起身便走,临出门还丢下一句:“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过几天!”
我送到门口,十分诚恳地提醒她:“姨母,您走慢些,廊下刚洒了水。”
她走得更快了。
我赶紧把院门关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也笑,只是笑完又有些担忧:“真找好住处了?”
“有眉目了。”
我认识一位方婶子,年轻时同我娘做过邻居。她丈夫过世后,在城南经营着一间小杂货铺,后院有两间空屋,正打算往外租。
前几日我替她家小孙女写过一篇拜师帖,顺口问了房钱。方婶子说看在旧交情上,愿意便宜些租给我们。
我把娘安顿好,带着攒下的银子去找她。
方婶子正在铺子门口晒豆子,见我来了,先抓了把炒花生往我手里塞。
“小蛮,来得正好。上回你教我孙女背的那篇文章,她竟然一字不差背下来了,先生都夸呢!”
我一边剥花生一边问:“婶子,您后院的屋子,还租不租?”
方婶子怔了一下:“你们要搬出来?”
我点头。
她没细问,只领着我去看屋子。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东边一间采光好,窗外还有株石榴树;西边靠着厨房,夏日开窗便能闻见街上卖烧饼的香味。
方婶子原本要收一季的租金,知道我娘身子不好,便答应先收一个月的。
我高兴得几乎想抱她一下。
又怕把手上的花生壳蹭到她衣裳上,只好改成郑重行礼。
“婶子,您放心,往后我若挣了大钱,绝不忘了您的好处。”
她笑得直拍腿:“你先把房租按时给我就行!”
定好房子,我又去附近的女塾走了一趟。
女塾的吴先生从前曾请我代过课,知道我识字,也有教小姑娘的耐心。听说我想多接些学生,她正好缺人,便让我先来教几日试试。
我答应得飞快。
等办妥这些事,已经过了晌午。
回到梁府,赵嬷嬷正守在西跨院门口,身后还有两个小厮。
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姨母改变主意,要把我们锁起来。
谁知赵嬷嬷板着脸道:“夫人说了,府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
我舒了口气。
“嬷嬷放心,我娘的嫁妆衣裳、我爹的书,还有我们自己买的东西,都是分开放的。府里发的被褥和家具一样没动。”
赵嬷嬷挨个检查,连我装针线的竹篮都翻了一遍。
最后,她在箱底发现一只银镯子。
“这是谁的?”
“我娘出嫁时的陪嫁。”
我娘在旁边轻声道:“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祝’字,是小蛮她爹亲手挑的。”
赵嬷嬷拿起来看了看,果然放回去了。
我突然有点心酸。
住了这么多年,竟连带走一只镯子都要证明是自己的。
好在搬家还算顺利。
方婶子借来一辆骡车,我请车夫帮忙搬箱笼,娘则坐在车上抱着爹留下的书。路过正院时,姨母站在廊下看着我们,始终没有再出声。
梁家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轻快了。
到了新家,我先把娘扶到东屋歇着,再跑去买米买菜。
方婶子送来半篮青菜,我又咬咬牙买了六个鸡蛋。
晚饭是热汤面,撒了葱花,每人卧一个鸡蛋。
娘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蛮,咱们是不是太奢侈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是挺奢侈,往后得省着点。”
结果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我又给她夹了回去。
我们推来推去,最后鸡蛋碎成了两半,一人吃了一半。
方婶子的小孙女趴在门口瞧热闹,问我们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
我招手叫她进来,分了她一小碗面。
小姑娘吃得满嘴都是汤,临走时还告诉我,吴先生让她明日带着新来的女先生一起去塾里。
我送她出门,看见街上灯火次第亮起来,卖糖人的挑着担子慢慢走过。
娘在屋里喊我:“小蛮,水烧好了,快回来洗漱。”
我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
这回不用担心姨母嫌我们烧热水费柴,也不用怕半夜咳嗽惊动了表姐。
窗下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
我把今日买剩的几文钱放进钱匣,给娘留了一盏灯。
这是我们搬出来的第一晚。
3
搬出来的第五日,顾家二公子找上了门。
那天我刚从女塾回来,手里提着半条鱼,正琢磨着晚上是清蒸还是红烧,便见方婶子站在铺子门口,一个劲儿冲我使眼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个锦衣公子,腰间玉佩垂得齐齐整整,手里还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
顾怀琛。
我那位好姐夫。
他见到我,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小蛮,可算等到你了。”
我把鱼往身后一藏。
倒不是怕他抢鱼,主要是这鱼刚杀过,血还滴着,别弄脏了人家的锦袍。
“姐夫怎么来了?”
顾怀琛瞧了眼我们的小院,眉头微微皱起。
“听你姐姐说,你同姨母闹了些不愉快,竟赌气搬出来了。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生病的母亲住在这种地方,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看看院里晒着的被褥,又看看方婶子家收拾得干净的门面。
“哪里不好了?挺好的呀。”
顾怀琛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柔:“小蛮,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漪兰说话有时急躁,并没有坏心。你若是不愿立即进府,我也不逼你,等过些日子再议就是。”
我心里一阵发麻。
听这意思,他竟真打算让我给他做妾。
我以前只当表姐自己在那儿瞎琢磨,如今看来,他们夫妻竟是商量好了。
“姐夫,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进顾府?”
顾怀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漪兰与你自小亲近,她愿意把你接进府,已是难得的大度。你若怕将来受委屈,我可以保证,往后绝不会薄待你。”
他说着,把木匣递过来。
里面是一支金钗,做工精致,钗头嵌着圆润的珍珠。
我看了一眼,心想这东西拿去当铺,少说也能换几十两银子。
可惜了。
我要是收了,往后怕就说不清楚了。
我把匣子推回去,笑着道:“姐夫,您这钗子留着送姐姐吧。她如今正需要您哄呢。”
顾怀琛没有接。
“你不必处处替她着想。我知道这些年你在梁家过得不容易,也知道你娘治病缺银子。”
他朝马车招了招手,随从又捧出一包药材。
“这是上好的参药,你先给伯母用。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使人来寻我。”
我瞧着药材,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动心了。
娘搬出来以后,虽说每天按时吃药,可用的都是寻常方子。若能添些好药补身子,自然是好事。
但顾怀琛那只递着木匣的手始终没收回去。
我便知道,他这药不是白送的。
“姐夫,您若真心惦记我娘,就请回吧。您在这里多站一会儿,旁人便多议论我们一句。”
顾怀琛终于不高兴了。
“祝小蛮,我待你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不识抬举?”
“姐夫,我替您算算吧。”
我把鱼换到另一只手里,认真看着他。
“您已经娶了我表姐,府里还有伺候您的人,如今又想添妾。您若真缺个贴心的,京城那么多姑娘,何苦非得挑我?”
他被问得一怔。
“我只是觉得,你与漪兰姐妹情深,进府以后不会生出那些争风吃醋的事。”
我没忍住,笑了。
“姐夫,您可真会挑人。为了让姐姐不吃醋,倒叫我以后天天受气。”
顾怀琛脸色一沉:“你姐姐不会亏待你。”
“那您今日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这下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旁边的方婶子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公子,人家姑娘既然不愿意,您还是请回吧。我们这小门小户的,街坊邻居看着呢。”
正说着,卖豆腐的刘嫂子也挑着担子过来了。
她原本想问我买不买豆腐,听见几句,顿时来了精神。
“哎哟,这不是小蛮的姐夫吗?怎么还给小姨子送金钗?小蛮,你可别傻,东西收了,人家说不定就要你进门伺候了!”
我差点笑出声。
刘嫂子平日卖豆腐斤斤计较,没想到替人说话倒利索。
顾怀琛脸涨得通红。
“胡说什么!本公子不过是来探望亲戚!”
刘嫂子点头:“那探也探了,亲戚不缺这支钗,您拿回去呗。”
顾怀琛一甩袖子,带着随从上了马车。
临走时还隔着车帘留下一句:“小蛮,你再好好想想。往后真受了委屈,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我拎着鱼,郑重朝马车行礼。
“姐夫慢走。回去替我向姐姐问好,叫她别为了这事生气,夫妻俩好好过日子。”
车轮轧过青石路,转眼便不见了。
我还没进屋,刘嫂子便拉住我,神神秘秘地问:“小蛮,你姐夫是不是想纳你?”
我叹了口气。
“嫂子,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外说。”
刘嫂子立刻挺起胸膛:“放心,我嘴严着呢!”
她当场挑着豆腐担子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隔壁卖烧饼的大娘便来问我,听说顾家二公子要给我买宅子,是不是真的。
我捧着鱼,站在院门口发愣。
这城南的消息,传得比我去买鱼还快。
当晚,我娘听说顾怀琛来过,气得连平日爱吃的鱼都没吃几口。
我赶紧把鱼刺挑干净,哄她多吃些。
“娘,您别担心。顾家又不是衙门,他想纳妾,还能强绑我去不成?”
娘叹气:“顾二公子是个好面子的人,今日当着街坊被你回绝,怕是不会高兴。”
“那正好,往后别来了。”
我原以为事情到这儿便完了。
谁知第二天,梁家一个小丫鬟偷偷找到我。
她从前跟我关系不错,一见面便压低声音:“表姑娘,大小姐知道二姑爷来找您,气得摔了好些东西。她说您如今在外头装清高,故意吊着二姑爷,等着顾家开更高的价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真这么说?”
小丫鬟连连点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买的两根萝卜,忽然很想笑。
姐姐这脑子若能拿来做生意,怕是连萝卜都卖不出去。
我明明已经把人赶走了,她怎么还觉得我是想卖个好价钱呢?
4
我在女塾教书的第七日,终于碰上了个比我还会讲道理的小姑娘。
那孩子姓陆,名叫阿窈,才八岁,长得粉雕玉琢,就是脾气有些倔。
吴先生让我教她们写家书,她偏偏一笔不动,坐在角落里鼓着腮帮子。
我走过去问:“阿窈,怎么不写?”
她把笔一搁:“我娘说,姑娘家要端庄,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可先生又让我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到底该听谁的?”
这话问得挺有意思。
我想了想,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
“你娘说得也没错。可你若连心里话都不敢说,等将来旁人替你拿了主意,你又该怎么办?”
阿窈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有道理。
我给她磨好墨,让她先写最想告诉家里人的一件事。
她提笔写了半天,递给我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我不想嫁给王家哥哥。
我看得眼皮一跳。
才八岁就惦记婚事,京城的小姑娘可真够忙的。
我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娘前些日子同王家夫人说笑,说以后两家结亲正好。那位王家小公子是个爱捉弄人的,前两日还把阿窈养的小兔子吓得钻进柴堆,阿窈自此便把这事记在心上。
她怕大人真让自己嫁过去,又不敢当面说。
我把她写的纸收好,另取一张,叫她重新写。
“你就写,娘,我不喜欢王家哥哥捉弄我的兔子,往后别拿我们成亲的事逗我了。”
阿窈犹豫:“可娘会不会说我不懂规矩?”
“你先试试。若她不高兴,你便告诉她,是先生让你练习写家书的。”
“那先生不会挨骂吗?”
我拍了拍胸口。
“怕什么?先生挨骂的本事,可比你写字的本事强多了。”
旁边几个孩子都笑起来。
吴先生听见笑声,从隔壁屋里探头看了一眼,见大家还在认真写字,便没有过来。
等到下学时,阿窈的家书已经写得有模有样。
她高高兴兴拿着纸跑出去,我刚收拾好笔墨,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阿窈,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舅舅!先生教我写信了!”
我听见“舅舅”两个字,原本没当回事。
直到走到门口,看见那个被阿窈拉着袖子的年轻公子,我才有些意外。
那人生得十分清俊,身穿一袭月白常服,腰间只系着一块素玉。阿窈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他便耐着性子弯下腰,认真听她讲今日的事。
见我出来,阿窈立刻指着我。
“就是祝先生!”
年轻公子起身,朝我拱手。
“陆寄舟。今日有劳姑娘照顾阿窈。”
我也回了一礼。
“陆公子客气了。阿窈聪明,学东西很快,就是主意多了些。”
阿窈不服气:“先生也说了,主意多是好事!”
陆寄舟低头看她。
“那得看你出的是什么主意。上回你提议给祖父的胡子扎小辫,也算好事?”
阿窈的脸一下红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气鼓鼓地把家书往陆寄舟手里一塞,转身跑去找跟来的丫鬟。
陆寄舟展开纸,原本还带着笑,看到里面的内容,神色却认真起来。
他读完,没有像旁人那样责怪阿窈不懂事,反而问我:“这是姑娘让她写的?”
“是。若有冒犯,还请陆公子见谅。”
“何来冒犯?她既然不喜欢,自然该让家里人知道。”
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我会交给她母亲。”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京城许多人家教姑娘识字,只盼着她们以后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至于心里想些什么,大人未必愿意听。
陆寄舟竟然觉得一个八岁孩子的烦恼也值得认真对待。
我对他的印象顿时好了不少。
正准备告辞,他忽然看见我怀里的书。
“祝姑娘也读《梦溪笔谈》?”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收拾得急,把借来的书夹在了学生的字帖里。
“读一点。前些日子听人讲了个故事,想找找出处。”
陆寄舟问我是哪一篇,我把记得的内容说了。
他说我记错了两处,又怕我尴尬,便将那段典故从头讲了一遍。
我原本只想随便听听,没想到他说得颇有趣味,连书里那些难懂的地方也讲得清清楚楚。
等他说完,我忍不住问:“陆公子平日也教书吗?”
“偶尔教教家中晚辈。”
“那您可愿意来我们女塾帮忙?吴先生正愁缺一位能讲典故的先生呢。”
他有些好笑:“姑娘招人倒是快。”
“那是。我瞧您讲得不错,若肯来,束脩还能商量。”
陆寄舟笑出了声。
我这才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连忙补了一句:“当然,您若不缺钱,不来也是可以的。”
他笑意更深,却没再打趣我。
正说着,阿窈从旁边探出头来。
“舅舅,咱们还去不去姑母家?顾家表哥说今日有新做的栗子糕!”
顾家?
我心里一动。
陆寄舟见我神色有异,随口解释:“家姐嫁在顾府,阿窈这几日惦记着去吃糕点,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我仔细想了想。
顾怀琛的母亲娘家确实姓陆。
听说顾老夫人与幼弟相差二十岁,长姐如母,对这个弟弟极为疼爱。
再看眼前的陆寄舟,我忍不住问:“陆公子莫非是顾家二公子的舅父?”
“正是。”
我顿时肃然起敬。
这辈分可真够大的。
明明看起来比顾怀琛还年轻,却能让他老老实实喊舅舅。
陆寄舟不知我在想什么,见我盯着他看,挑了挑眉。
“怎么?姑娘认识我那外甥?”
我赶紧摇头,又觉得这样不太诚实,只好补上一句:“认识一点。是亲戚,不过不太熟。”
他看了我片刻。
“姑娘可是祝小蛮?”
我心里一紧。
难道表姐已经把我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了?
陆寄舟却只是道:“我听姐姐提过,顾家有位亲戚家的姑娘,在外头教书。今日见姑娘姓祝,便猜了一猜。”
我稍稍放下心。
“原来如此。”
阿窈催着要走,陆寄舟便没有再问。
临别时,他看了看我怀中的书,告诉我那篇典故还有另一种说法,若有兴趣,可以找来看看。
我原本想说自己买不起那么多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顾家的亲戚,我还是少说些私事为妙。
等陆寄舟带着阿窈走远,我回头收拾书箱,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一本书的名字,还标了卷次。
字迹清俊,倒与他本人很像。
我把纸条收进书里,心想这位陆公子虽然辈分大,说话却一点不讨人嫌。
若顾怀琛有他舅父一半明白事理,我表姐也不必整日想着给丈夫找妾了。
5
姚玉衡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酥。
我本来正在院里洗衣裳,听方婶子喊有人找,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出来一看,险些没认出他。
他穿着件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
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比少年时高了许多,也沉稳了些。
“姚家哥哥?”
他笑着点头:“小蛮,好久不见。”
姚玉衡是我们从前住在旧宅时的邻居。他父亲与我爹都教过书,两家关系很好。
小时候他总嫌我贪吃。
有一回我爹给学生讲课,我偷偷溜进厨房,想拿一块刚蒸好的糖糕。结果被烫得直甩手,是他跑来替我端了冷水,还替我瞒住了爹娘。
后来他随家人离京求学,我们已经三年多没见。
如今他中了举人,特意回京准备来年的春闱。
我看着他手里的芝麻酥,笑眯眯地接过来。
“姚家哥哥果然没忘了我爱吃什么。”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院子:“听说你们搬出了梁家?”
“是啊。如今我在女塾教书,挣得不多,养活我和娘倒也够了。”
我把他请进屋。
娘听见姚玉衡来了,高兴得连忙起身,拉着他问了许多旧事。
姚玉衡坐在她身边,耐心说了这些年在外求学的经历,又问起我爹留下的书还在不在。
娘笑道:“都在呢,小蛮当宝贝收着。”
我把芝麻酥打开,挑了块最酥脆的递给娘。
姚玉衡看着我们母女,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们如今过得这样艰难,我该早些回来。”
我正嚼着点心,闻言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算艰难。您瞧,屋子虽小,好歹不用跟旁人挤。出门就是街市,买菜也方便。等明年春天,我还打算在院里种些葱蒜呢。”
姚玉衡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他临走时,娘让我送送他。
巷子里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沿街吆喝。
姚玉衡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以为他想借我爹留下的书,便道:“姚哥哥尽管说,若是书借你,记得别折页便是。”
他摇头,耳根却慢慢红了。
“不是书的事。”
我眨了眨眼。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家中如今只剩母亲和一个妹妹。等明年春闱过后,我便该议亲了。你若尚无婚约,可愿等我些时日?”
我愣住了。
说起来,姚玉衡确实是个不错的男子。
他性情温和,读书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风流事。小时候我闯了祸,他还总替我遮掩。
若是嫁给这样的人,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可他如今是举人,家里对未来儿媳的要求,我还真摸不准。
我想了想,认真问他:“姚哥哥,你知道我表姐的事吗?”
他的笑意淡了些。
“听说了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她想让我给顾二公子做妾?”
姚玉衡微微蹙眉。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不过梁家毕竟是你的亲戚,顾家又是京中大族,有些事闹得太僵,对你并无好处。”
我停下脚步。
“姚哥哥,你是觉得我该答应?”
“自然不是。”
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经搬出来,事情便算过去了。往后少同他们来往,别再惹出是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玉衡以为我不高兴,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小蛮,我是为你好。你也知道,我如今正准备春闱。顾家与京中不少士大夫相熟,我父亲从前又与顾家有些交情,将来难免要见面。若你我真成了亲,总不能因为往日这些小事,同人家老死不相往来。”
我慢慢明白了。
他愿意娶我,却不愿因为我得罪顾家。
若是将来表姐登门,叫我赔个不是,他多半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方才那包芝麻酥还剩两块,被我捏得边角都碎了。
姚玉衡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表姐毕竟是女子,夫家要添妾,她心里也苦。你若能体谅她几分……”
我抬起头,忍不住问:“姚哥哥,若你将来娶了我,有人劝你添妾,我也给你找个漂亮表妹来,好不好?”
姚玉衡怔住。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替丈夫纳妾。”
他脸上浮起几分尴尬:“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朝他笑笑。
“我也不愿做这样的事。姚哥哥若真心喜欢我,就该明白,我不欠表姐一个妾室。”
姚玉衡沉默了。
街边的卖糖人挑着担子经过,他侧身让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小蛮,你从前并没有这样倔。”
我听得有些好笑。
“姚哥哥,我从前也倔,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倔不过人家。”
风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一角。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失落。
“是我考虑不周。今日的话,你便当没听过吧。”
我点点头。
其实心里也有一点遗憾。
姚玉衡是个好人,只是好人也有自己的前程和顾虑。若我嫁了他,往后恐怕仍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耽误了他的事。
我已经在梁家过够了那样的日子。
送走姚玉衡,我拎着芝麻酥回屋。
娘正在灯下理线,见我进来,笑着问:“玉衡都同你说了?”
我一愣:“娘,您知道?”
“你当我眼睛不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我坐到她身边,把姚玉衡的话告诉了她。
娘听完,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叹气,反倒放下针线,摸了摸我的头。
“玉衡是个好孩子。若你喜欢他,娘也喜欢。若你不愿意,咱们便不嫁。”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吃芝麻酥。
娘笑着问:“怎么,心疼了?”
“有一点。”
“心疼玉衡?”
“心疼芝麻酥。刚才捏碎了两块,早知道该放桌上的。”
娘笑得直咳嗽。
我赶紧给她倒水,顺手把最后一块芝麻酥塞进自己嘴里。
屋里暖和,娘又有心情同我说笑。
这样的日子,若以后嫁了人还能照旧,我自然是愿意的。
可若为了嫁人,连现在这点自在都没了,那我还不如多教几个学生,替自己攒些养老钱呢。
6
娘病倒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急雨。
我从女塾回来时,院里的衣裳还湿漉漉地晾着,娘却蜷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
她见我进门,还想挣扎着坐起来。
“小蛮,回来啦?锅里留了粥,你先去吃。”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吓了一跳。
“娘,您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她咳了两声,才告诉我,下午见要下雨,便赶着出去收衣裳,谁知雨来得太急,她淋了半身湿。原想着换身衣裳便没事,谁知到了傍晚,浑身越来越冷。
我赶紧去找方婶子。
方婶子过来一看,也慌了神。
“这可不能拖,小蛮,你快去请大夫,我在这儿帮你照看着。”
我披上蓑衣,拿了钱匣里剩下的银子便往外跑。
巷子口有家医馆,平日我娘吃的药多半在那里抓。可等我赶到,老大夫刚被人请去城外出诊,伙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只得再往前跑。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湿漉漉地响。
我跑了两条街,寻到第二家医馆,那里的坐堂大夫正在给一位老人诊治,说得等他看完才能走。
我不敢催,只好坐在门口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夫终于出来,听我说完娘的病情,却有些为难。
“姑娘,你娘这病拖了多年,又发着热,我总得亲自去瞧。可我眼下还有两位病人,不如你先回去,待会儿我使药童去找你。”
我急得直搓手。
“先生,您能不能先随我走一趟?我家离这儿不远,诊金照付。”
大夫正犹豫,门外忽然有人喊我。
“祝姑娘?”
我回头一看,竟是陆寄舟。
他穿着深青色衣袍,外面披了件蓑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后跟着个小厮。
见我浑身湿透,他微微皱眉。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儿?”
我此刻没心思寒暄,赶紧道:“陆公子,我娘病了,正在请大夫。”
陆寄舟看了看我,又望向医馆里的老大夫。
“伯母病得很重?”
“烧得厉害,咳嗽也止不住。”
他没有再问,转身吩咐小厮:“你去仁济堂,请周老先生走一趟。若他已经歇下了,便说是我请的。”
那小厮应了一声,提着灯便跑进雨里。
我连忙拉住陆寄舟的衣袖。
“陆公子,周老先生的诊金是不是很贵?”
陆寄舟低头瞧了眼被我攥住的袖子。
“姑娘如今还惦记这个?”
“当然惦记。万一我付不起,人家不肯来怎么办?”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放心,他欠我一顿酒,今日先让他还了。至于诊金,等伯母病好了,你再同我慢慢算。”
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人命要紧,银子的事情往后再说。
陆寄舟叫我先回家,他在这里等周大夫。
我不放心,又怕娘一个人在家等得心急,只好叮嘱他:“陆公子,您可一定要把大夫带来。”
他把自己的蓑衣解下来递给我。
“我既然应了,便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
我低头看看他的蓑衣,比我身上那件厚实许多,边角还绣着暗纹。
这要是淋坏了,怕比我一身衣裳还贵。
我赶紧还回去。
“不用不用,我这件能穿!”
陆寄舟有些无奈,索性叫小厮另找了把伞给我,亲眼看着我往巷子里跑了才转身回医馆。
等周大夫赶到时,娘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我守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
周大夫坐下诊脉,又看了看娘的脸色,神情渐渐缓和。
“是旧疾遇寒引发的,热势虽重,眼下还没到凶险的地步。先吃药退热,再好好养着。这几日别让她受凉,也别再操劳。”
我这才敢喘口气。
大夫开好方子,陆寄舟便让小厮去抓药。
我赶紧跟出去,想把银子交给他。
陆寄舟拦住我。
“今日雨大,药铺人手又少,让他去便是。你先照顾伯母。”
我想了想,把银子塞回袖子里。
反正他跑不了,等药抓回来再付也是一样。
娘服了药,折腾到半夜,总算退了些热。
方婶子见有人帮忙,也回去照顾孙女了。周大夫留下几句叮嘱,收了诊金便告辞。
陆寄舟却还没走。
他站在外间,低头翻着桌上的一本旧书。听见我出来,便合上书问:“伯母睡了?”
我点头。
“多谢陆公子。今日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即便没有我,你也会想法子请来大夫。”
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通红的眼睛上。
“只是姑娘下回遇到这样的事,先顾着自己些。伯母还等着你照料,若你也病倒了,岂不是更麻烦?”
我心里一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从医馆跑回来时灌进去的水还没干,这会儿脚趾头冻得发麻。
陆寄舟见状,便拿了自己的伞递给我。
“今夜不必送我。明日若还下雨,这伞你先用着。”
我接过来,想了想,还是问:“陆公子,今日的诊金和药钱,我该还您多少?”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要问,忍着笑报了个数。
我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便宜,好在还还得起。
我从钱匣里取出银子,双手递给他。
陆寄舟却只拿走其中一部分。
“药钱我已垫了,诊金周先生只收了平日的价。剩下这些你留着,伯母往后还要抓药。”
我有些惊讶。
“他不是欠您一顿酒吗?”
“是啊。”
“那他怎么还收钱?”
陆寄舟看了我一眼,慢悠悠道:“欠酒是欠酒,诊病是诊病。祝姑娘教书也收束脩,总不能因为学生家里请你吃过饭,便让你白教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我竟无从反驳。
把银子收好,我又拿出纸笔,认认真真记下欠他的药钱。
陆寄舟看着我写,忽然问:“你平日同人相处,也总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算清楚。”
我抬头看他。
“小时候我娘常说,能还的情分,早些还了,往后才能好好来往。若只顾着受人恩惠,日子久了,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陆寄舟静了一会儿。
“那若是还不起的呢?”
我想了想。
“那便记着。等将来有本事了,再好好报答。”
他笑着点点头。
“好,那我记下了。”
我一愣。
“您记什么?”
“记着祝姑娘将来有本事了,要好好报答我。”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
“陆公子放心,我虽没什么银子,教书还是有两分本事的。将来您家若有孩子需要开蒙,尽管送来,我给您便宜些。”
陆寄舟笑意更深。
“那我可占大便宜了。”
我们正说着话,里间忽然传来娘的声音。
“小蛮?”
我赶紧放下笔,跑进去看她。
娘已经醒了,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见我进来,先摸摸我的脸。
“怎么眼睛都哭肿了?”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还不是您吓的。以后可不许冒雨收衣裳了,几件旧衣裳,淋坏便淋坏,哪里比得上您的身子重要?”
娘笑着答应,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方才说话的,是哪位公子?”
“陆寄舟陆公子,就是我前些日子同您提过的,来女塾接孩子的那位。”
娘想了想,点点头。
“是顾家的亲戚?”
“是啊,还是顾二公子的舅父呢。”
娘吃了一惊。
“这么年轻?”
我忍不住笑。
“我也觉得稀奇。”
正说着,陆寄舟在门外告辞。
我忙出去送他。
雨已经停了,檐下的水一滴一滴往石阶上落。
陆寄舟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周先生明日还会来复诊,若娘夜里再发热,便去医馆叫人。
我一一记下。
他见我答应得认真,终于放心离开。
我回屋时,娘正靠在枕上看我。
“小蛮,这位陆公子待你倒是不错。”
“他人确实好,还帮我请了大夫呢。”
娘轻轻笑了笑。
“我看你方才同他说话,倒比这些日子高兴许多。”
我没听明白,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
“娘,您别光顾着夸人,先把药喝了。”
娘接过碗,喝了两口,又忍不住笑。
“好,娘不说了。”
我把窗子关严,替她掖好被角。
床头还放着陆寄舟留下的那把伞,伞柄上系着一根青色丝绦,编得十分精致。
我想着等天晴了,得把伞仔细擦干净,再还给人家。
毕竟欠了银子又欠了伞,往后再见他,我这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只是那天夜里,我睡在娘的床边,想着想着,竟又想起了陆寄舟站在医馆门口的模样。
那时候雨下得那么大,他明明可以叫小厮替我跑腿,却还是亲自在医馆等大夫。
我拉起被子盖住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位顾家小舅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好相处。
7
娘病好之后,我在女塾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吴先生见我教得不错,又添了两个学生给我。每月束脩虽算不得多,攒上半年,也够给娘买一件像样的冬衣了。
唯一让我有些发愁的,是陆寄舟那把伞。
自打他冒雨替我请了大夫,我便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他。偏偏阿窈连着几日都是家里的嬷嬷来接,我又不好冒冒失失跑去人家府上。
直到顾家老夫人寿辰将近,府里送来一张请帖。
送帖子的嬷嬷说:“老夫人见阿窈姑娘近来学问长进不少,听她整日夸祝先生,便想请姑娘来府上坐坐。寿宴那日,几位姑娘也在,正好请先生陪她们说说话。”
我看着请帖上的名字,心里犯了难。
顾家老夫人是陆寄舟的长姐,也是顾怀琛的亲娘。
若只是去见陆寄舟,我倒没什么好怕的。可顾府里还住着我那位一心想替丈夫纳妾的表姐。
娘听了,却觉得这是桩好事。
“既是人家正经下帖请你,便去吧。你如今靠教书吃饭,若因着漪兰,连学生家里都不敢去,往后怎么立足?”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况且顾家这样的门第,寿宴上的点心想必不会差。
我选了件最体面的浅青色衣裙,又把那把伞仔细收好,到了日子便去了顾府。
顾家的宅子比梁家大了许多,前院宾客盈门,后院也是一派热闹景象。引路的丫鬟看过我的请帖,领着我绕过花厅,径直往偏院走去。
我越走越觉得奇怪。
“姑娘,今日女眷不是在花厅用宴吗?”
那丫鬟笑道:“二少夫人吩咐了,祝姑娘是来陪小小姐们的,先去后头候着便是。”
她把我领进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茶壶、点心和几只空托盘,两个婆子正忙着分装果子。见我来了,其中一个立刻招呼:“祝姑娘来得正好,前头的茶还没送齐,劳烦姑娘帮着照看一会儿。”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
这是让我来做客,还是让我来帮工?
正琢磨着,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蛮,来了怎么不先去见我?”
梁漪兰穿着一身绛红色衣裙,头上金钗晃得人眼花,笑容倒比上次见我时和善不少。
我朝她行礼:“姐姐,许久不见。”
“听说你如今在外头教书,倒是有出息了。今日府里忙,阿窈她们几个孩子又坐不住,你替我多看着些,免得惊扰了宾客。”
我点点头:“姐姐说得是。不过顾老夫人请我来吃寿酒,我还没给寿星见礼呢。”
梁漪兰笑容一僵。
“你急什么?老夫人这会儿正招待贵客,哪有工夫见你?”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茶盘。
“你先把这些送去花厅,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娘家来的表妹,顺道帮着照看孩子。”
我算是明白了。
她根本没打算让我坐席。
若我真端着茶盘去了花厅,旁人见我这般伺候顾家的客人,以后再听说我是女先生,谁还肯把自家姑娘送来跟我读书?
我把茶盘放回桌上。
“姐姐,您若缺人使唤,我可以替您请两个丫鬟来。不过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我还是先去给她老人家磕个头吧。”
梁漪兰脸色一沉。
“祝小蛮,你如今倒学会摆架子了?”
我正想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祝先生!”
阿窈提着裙摆跑进来,见我站在屋里,立刻扑过来拉我的手。
“先生怎么在这儿?我在前头找了你好久!”
我摸摸她的脑袋:“你表嫂请我来帮忙呢。”
阿窈眨眨眼,转头看向梁漪兰。
“表嫂,先生不是来吃寿酒的吗?祖母还说要请她坐在我旁边呢。”
梁漪兰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响起一道声音。
“既然是母亲请来的客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寄舟站在院门口,身边跟着一名小厮。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锦袍,显得格外清俊,脸上虽带着笑,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只茶盘上。
梁漪兰连忙行礼。
“小舅舅。”
陆寄舟点了点头。
“怀琛媳妇,前头宾客都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梁漪兰解释道:“我见祝姑娘与阿窈相熟,便请她过来帮着照看孩子。”
阿窈立刻接话:“可是先生今日是客人呀!”
陆寄舟看向我。
“祝姑娘,母亲等着见你。怎么不先过去?”
我还没开口,梁漪兰便抢着说:“她许久没来顾府,怕是不认路,我这就让丫鬟带她过去。”
陆寄舟笑了笑。
“不必麻烦,我带她去。”
他说完,朝我伸出手。
“阿窈还等着先生教她猜灯谜呢。”
我立刻牵住阿窈,跟在他身边往外走。
经过梁漪兰身旁时,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只当没看见。
难得有人请我吃席,我可不想为了她饿肚子。
到了花厅,顾老夫人果然已经在等我。
她年纪比陆寄舟大许多,眉目间却有几分相似。见阿窈拉着我进来,便笑着招手。
“这便是祝先生?阿窈成日念叨你,今日可算见着了。”
我上前见礼,又送上自己准备的寿礼。
是一幅我亲手写的寿字,边上还绣了几朵梅花。东西不贵,胜在用心。
顾老夫人展开看了看,倒很喜欢。
“听说你还会教孩子做文章?”
我笑道:“会一点。只是阿窈姑娘聪慧,许多时候反倒是她问得我答不上来。”
阿窈得意地挺起胸脯。
顾老夫人被逗笑了,当即叫人给我安排座位。
我刚坐下,梁漪兰便从外头进来,见我坐在阿窈身边,脸色又变了。
她还想说什么,顾老夫人已经吩咐:“漪兰,祝先生难得来一趟,你叫厨房添一道清蒸鲈鱼。阿窈前几日说,先生喜欢吃鱼。”
我惊讶地看向阿窈。
她小声道:“上回先生说,等领了束脩就要买鱼给伯母补身子,我记着呢。”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倒比许多大人有心。
席间几位夫人问起女塾的事,我便同她们聊起孩子读书的趣事。阿窈时不时插嘴,陆寄舟偶尔也说两句,竟十分热闹。
吃到一半,顾怀琛过来给母亲请安。
看见我坐在席间,他明显愣住了。
“祝表妹?”
陆寄舟抬头看他。
“怀琛,叫人。”
顾怀琛迟疑片刻,规规矩矩朝我点头:“祝姑娘。”
陆寄舟这才满意。
“她今日是母亲请来的客人,也是阿窈的先生。往后见了,可别再胡乱攀亲戚。”
我低头夹了块鱼肉,差点笑出声。
顾怀琛站在那里,脸色好看极了。
等他退下,陆寄舟才侧过头,轻声问我:“今日这鱼,可还合胃口?”
我认真点头。
“好吃,尤其是鱼腹上的肉。”
他笑了,亲手把离我较远的那盘鱼转过来。
“那便多吃些。”
我看着面前的鱼,忽然觉得这趟寿宴来得很值。
不仅吃到了好东西,还认识了个会替人转菜盘的好人。
散席时,陆寄舟亲自送我出门。
我把那把伞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道:“祝姑娘把伞收拾得这样干净,倒像还我一件宝贝。”
“本就是好东西,当然得仔细些。”
他低头看我:“那今日可受委屈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偏院那件事。
想了想,摇头道:“没吃亏。您若来得再晚些,我说不定真去给人端茶了。好在最后鱼也吃上了,寿礼也送了。”
陆寄舟望着我,笑意淡了些。
“往后再有人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你不必忍着。”
我刚想答应,他又补了一句。
“也不必等着我来。”
我怔了怔。
他替我掀开车帘,声音温和。
“祝小蛮,你如今是堂堂正正靠本事教书的人,谁也不该随意使唤你。”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车夫问我到了哪里,我竟差点坐过了巷口。
8
顾家寿宴过后,女塾少了两个学生。
头一天,我还以为是孩子生了病。
到了第三日,吴先生把我叫进书房,才告诉我,那两家的夫人已经派人来取走书箱,说往后暂时不送孩子来了。
我愣住:“是嫌我教得不好?”
吴先生没有立即回答,只把桌上的一封信推给我。
信里说得委婉,大意却十分清楚。
有人传言,我原本想进顾府做妾,遭人拒绝之后,又故意接近顾家舅老爷,靠着一张漂亮脸蛋博取贵人的欢心。
我看得半晌没说话。
这故事编得还挺热闹。
若不是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我险些以为是哪家茶楼新出的风流话本。
吴先生见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小蛮,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女塾教的都是姑娘家,家长们最怕惹上闲话。”
我把信放回桌上。
“先生,那两家的住处您可知道?”
“你想去找她们?”
“既然她们听见了这些话,我总该当面解释清楚。孩子读书读得好好的,突然不来了,也怪可惜的。”
吴先生犹豫片刻,将两户人家的住处告诉了我。
临走前,她又叫住我。
“小蛮,若有需要,我陪你去。”
我心里一暖。
“不必了,先生。若我连自己教过的学生家里都不敢登门,往后也不用再教书了。”
第一户人家姓邓,邓夫人素来谨慎。
我到她家时,她正在教女儿绣花。那小姑娘见我来了,高兴得放下绣绷,刚要跑过来,又被母亲轻轻拉住。
邓夫人请我坐下,神情有些不自在。
“祝先生,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姑娘眼看就要议亲了,家里人商量着,还是让她在家多学些针线。”
我看了眼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没忍住笑了。
“夫人,您家姑娘上个月还说不想嫁人,想先把字练好呢。”
邓夫人脸上一红。
我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夫人可是听说了我与顾家的闲话?”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便把自己寄住梁家、表姐想让我给顾怀琛做妾,以及我拒绝后搬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替自己遮掩。
说到顾怀琛亲自找上门时,邓夫人终于露出惊讶之色。
“竟还有这回事?”
“夫人若不信,可以去城南问问。那日顾二公子的马车停在巷口,街坊们都瞧见了。我不愿进顾府,早已当面回绝。”
邓夫人看着我,忽然叹气。
“我原也觉得奇怪。你平日教孩子认真,怎么会做出传言里那些事?只是那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顾家二少夫人都在外头哭诉,说你欺负她这个表姐。”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梁漪兰。
她倒真有闲工夫。
自家丈夫管不好,便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
我起身告辞时,邓家的小姑娘忽然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袖。
“先生,我还想跟您读书。”
邓夫人有些尴尬。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
“那你先在家把上回的文章背熟。等你娘什么时候愿意送你来,我还教你。”
小姑娘用力点头。
从邓家出来,我又去了另一户。
那户姓宋,宋夫人脾气爽快,见我登门,倒没有遮掩,直接问:“祝姑娘,你真想嫁给顾家的舅老爷?”
我被问得差点呛住。
“夫人,这是谁说的?”
“外头都这么传。说顾家寿宴那日,舅老爷当众替你撑腰,还亲自送你回去。”
我哭笑不得。
“陆公子只是看我受了怠慢,出面解围。难道替人说句公道话,便算私定终身了?”
宋夫人听完,哈哈大笑。
“我也觉得不对。若真想嫁人,哪有姑娘跑去别人府里,当着满堂宾客勾搭人家长辈的?”
我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
就算要勾搭,也得先看看人家有没有娶妻吧?
这话我自然没敢说出来。
宋夫人是个明白人,听我把事情说清楚,便答应再让女儿回塾里读书。
我原以为事情到此便能缓和。
谁知第二天去女塾,门口竟站着几位陌生妇人。
她们是别家学生的母亲,听了流言,特意来问吴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吴先生正与她们解释,阿窈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一见我,立刻高兴地喊:“祝先生!”
随即又发现气氛不对,疑惑地问:“怎么大家都不进去上课?”
一位夫人委婉道:“阿窈姑娘,你家里长辈与祝先生相熟,可知道她平日是什么样的人?”
阿窈歪着脑袋想了想。
“知道啊。先生会教我们写文章,还会讲故事。她说我写字太急,叫我慢慢写。”
那夫人又问:“你舅舅常去见祝先生吗?”
阿窈认真摇头。
“舅舅很忙的。上回是我拉他去找先生,后来听说先生的娘病了,他才去请大夫。”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起眉头。
“你们为什么一直问我舅舅?先生教得好不好,问我不就知道了?”
几位夫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站在门口,心里又酸又好笑。
阿窈还小,未必明白大人们在议论什么,却知道自己喜欢的先生没有做错事。
这时,邓夫人也带着女儿来了。
她瞧见门口站着的人,便主动开口:“我昨日已经问过祝先生了。她与顾家的事情,原是亲戚间的纠葛。咱们送孩子来读书,看的是先生有没有学问、待孩子是否用心,何必听那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宋夫人跟着点头。
“我家那丫头跟祝先生读了几个月书,回去连她爹的账都敢挑错了。这样的先生,我可舍不得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有人原本只是来打听情况,见两位夫人都这样说,便没再追问。
孩子们一个个跑进学堂,门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吴先生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小蛮,进去吧。今日还要教她们写诗呢。”
我点点头,抱着书箱进了屋。
那日下学,陆寄舟竟亲自来了。
阿窈见他,立刻把白日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陆寄舟听完,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正在收拾笔墨,闻言笑道:“告诉您做什么?您又不能替我教书。”
他没笑。
“我可以替你向顾家问个明白。”
“问明白了又如何?传出去的话已经传出去了。若每次有人说我坏话,都得请陆公子替我出头,我往后岂不是离不开您?”
陆寄舟看了我片刻,忽然点头。
“你说得有理。”
我本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真的没有再提。
只是等我把书收好,他才问:“今日忙了一整日,晚饭可吃了?”
我摇头。
“还没有,打算回去煮面。”
他笑了笑。
“那正巧。前头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阿窈吵着要去吃,我一个人带她也嫌闹腾。祝先生可愿帮个忙?”
阿窈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先生一起去!”
我原想推辞,可阿窈已经兴冲冲地拉着我往外走。
陆寄舟跟在后头,笑着叮嘱她慢些。
那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虾米和葱花,热腾腾的一碗吃下去,我浑身都舒坦了。
吃完结账时,我坚持付自己的那份。
陆寄舟也没拦,只在我数铜钱时,慢悠悠问了一句:“祝姑娘,我若总想请你吃饭,得攒多少银子才够?”
我抬头看他。
“陆公子,您一个当官的,俸禄应该不少吧?”
他轻笑。
“还成,养得起自己。”
我想了想,十分大方地告诉他:“那往后再来吃馄饨,我请您。您想吃几碗都成。”
陆寄舟望着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我记下了。”
9
陆寄舟来我家的那天,穿了件崭新的湖蓝色衣袍。
他平日穿得素净,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郑重。
更奇怪的是,他身后的小厮提着两盒糕点,手里还抱着几匹好料子。
我正坐在院里给娘剥栗子,见他进门,赶紧站起来。
“陆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朝我拱了拱手,笑道:“来拜见伯母。”
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脸色也比从前红润。见陆寄舟来了,忙招呼他坐下,还让我去烧水泡茶。
我端着茶壶出来时,陆寄舟已经在同娘说话了。
“伯母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陆公子挂念。上回若不是你请来周大夫,我这条老命还不知要折腾成什么样。”
“伯母言重了。您是小蛮的母亲,原该多照顾些。”
我刚要把茶盏放下,听见这句话,手忽然一抖。
茶水溅出来几滴。
什么叫我是小蛮的母亲,所以原该照顾?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娘也听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陆寄舟,又看了看我,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小蛮,你去厨房瞧瞧,方才炖的银耳羹好了没有。”
我正想说银耳还没下锅,便见娘冲我使了个眼色。
得,看来是嫌我碍事。
我只好提着茶壶去了厨房。
可厨房就在隔壁,门又没关严。
我刚把水壶放到灶上,便听见陆寄舟开了口。
“伯母,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件要紧事想同您商量。”
娘笑道:“陆公子请讲。”
“我心悦小蛮,想正式向她求亲。不知伯母意下如何?”
我手里的火钳掉进了灶膛。
咣当一声,响得屋里屋外都听见了。
娘咳了一声。
“小蛮,炉火烫,仔细些。”
我蹲在灶边,脸烧得比炉火还热。
陆寄舟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我今年二十有六,家中父母俱在,兄姐也都已成家。我如今独居一处小院,虽谈不上大富大贵,日常衣食倒不缺。”
娘沉默片刻。
“陆公子,你知道小蛮的身世吗?”
“知道。”
“她父亲走得早,我们母女寄人篱下多年。如今虽搬出来了,却也没有像样的嫁妆。”
“伯母,我娶妻,不是为了娶嫁妆。”
娘又问:“那顾家那边……”
陆寄舟没有回避。
“我姐姐是顾怀琛的母亲,梁漪兰又是小蛮的表姐,两家日后确实免不了往来。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让小蛮再受那些委屈。”
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他竟连这些都想过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
陆寄舟出身好,年纪轻轻便做了官,模样也俊。这样的人想娶妻,什么样的姑娘挑不到?
怎么就看上我了?
难不成是看我被表姐欺负得可怜,想娶回去保护起来?
我越想越坐不住,索性从厨房探出头来。
“陆公子,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陆寄舟看着我,忽然笑了。
“有。”
娘瞪了我一眼。
“你这孩子,偷听还偷得理直气壮。”
我赶紧替自己辩解:“娘,咱们家就这么大,想不听都难啊。”
娘无奈地摇头,起身回屋。
临走前还叮嘱我:“陆公子是正经来求亲的,你好好同人说话,别总惦记那些银子。”
我脸一红。
怎么连娘都觉得我满脑子只有银子?
虽说这话也没错吧。
等娘走远,我在陆寄舟对面坐下,认真问他:“陆公子,您为何想娶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里的石榴树已经落了些叶子,风一吹,几片黄叶便飘进茶盏旁。
陆寄舟伸手拈去一片,才笑着道:“最初见你,只觉得你教孩子有趣。后来见你冒雨给伯母请大夫,又觉得你心地好。”
我点点头。
这些倒是真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见你在顾家受了委屈,却还记得把席吃完,我便觉得,你这样的人,日子应该过得很热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公子,您这话怎么听着像夸我贪吃?”
“本就是夸你。”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你喜欢吃,喜欢挣钱,待人真诚,也有自己的主意。与旁人在一起,常要猜他话里藏了什么;与你说话,倒不必费那样多的心思。”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捏了捏袖口。
陆寄舟却忽然认真起来。
“小蛮,我来求亲,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顾怀琛和梁漪兰欺负过你。我只是喜欢你,想与你一同过日子。”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道:“当然,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勉强。今日来得冒昧,是我心急了些,你可以慢慢想。”
我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他真的喜欢我。
不是因为我能替他做什么,也不是想让我进府伺候谁。
只是喜欢我这个人。
我想了半晌,才问出一句:“那您以后会纳妾吗?”
陆寄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会。”
“若有人给您送漂亮姑娘呢?”
“退回去。”
“若是您母亲让您纳呢?”
“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依不饶:“万一呢?”
他看着我,忽然笑道:“祝姑娘,我还没娶到妻子,便开始替我操心纳妾的事了?”
我脸上一热。
“我这不是怕嘛。”
“那便不纳。往后若有人提起,你只管告诉我。”
我望着他,忍不住又问:“那我还能继续教书吗?”
“自然可以。”
“我娘若不愿搬远,怎么办?”
“咱们找个离她近的地方住。”
“那……”
他轻轻打断我。
“小蛮,这些事以后都能商量。你先想想,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从前总觉得,嫁人是件极麻烦的事。
嫁得不好,要受气;嫁得太好,又怕被人看不起。如今忽然有个人坐在面前,认真问我愿不愿意同他过日子,我反倒慌得厉害。
陆寄舟没有催我。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他。
“陆公子!”
他回头。
我鼓足勇气问:“您今日送来的那些糕点,是哪家铺子的?”
陆寄舟先是一怔,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
“城东的瑞香斋。怎么?”
“挺好吃的。”
我把手背在身后,努力装得自然些。
“您下回若来,可以再买一点。我娘喜欢吃里头的枣泥酥。”
陆寄舟望着我,笑意渐渐温柔。
“好。下回我记得买。”
他走后,我站在门口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娘从屋里出来,问我:“小蛮,你这是舍不得人走?”
我赶紧摇头。
“没有,我是在想,瑞香斋的糕点可真不错。”
娘笑着摇头,转身进屋。
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忽然又想起陆寄舟方才说的话。
他喜欢我。
想起来还怪高兴的。
10
陆寄舟来提亲的事情,没过几日便传到了顾家。
先来找我的却不是梁漪兰,而是顾老夫人。
她派人送来一封帖子,请我到府中说话。
我捏着帖子,犹豫了半天。
上回顾家寿宴,陆寄舟当众替我解围,已经惹得梁漪兰不高兴。如今他又想娶我,顾老夫人这个做姐姐的,怕是更有话要说。
娘见我发愁,便替我挑了件衣裳。
“去吧。陆公子既然认真来求亲,他家里人迟早是要见的。你若真喜欢他,便不能总躲着。”
我脸上一热。
“谁说我喜欢他了?”
娘笑着看我。
“那你这些日子,怎么连做梦都在笑?”
我赶紧抱着衣裳跑进里屋。
这事儿真不能怪我。
陆寄舟那日说完求亲的话,隔了两天又送来一盒枣泥酥,还附了一张纸条,说怕我娘吃得太甜,另备了些清淡点心。
我娘吃得很高兴。
我也高兴。
高兴得晚上睡觉都忍不住想,这男人若真成了我夫君,日子应该挺有意思。
到了顾家,我被直接领进了老夫人的正房。
这回没人让我去偏厅端茶,顾老夫人还特意吩咐丫鬟给我上了一盏热茶。
只是她身边除了几个嬷嬷,还坐着一位衣着端庄的老妇人。
顾老夫人介绍道:“这是我母亲。”
我心里一惊。
原来是陆寄舟的亲娘。
赶紧起身行礼。
陆老夫人打量了我片刻,神情倒不算严厉,只是问得很仔细。
“听说你如今在女塾教书?”
“回老夫人,是。”
“家中只有母亲?”
“是。父亲早年过世,母亲身子不大好,如今我们母女住在城南。”
她点了点头,又问我平日读什么书,教孩子用什么法子。
我一一答了。
这些都是自己熟悉的事,倒不觉得紧张。
直到陆老夫人忽然问:“若嫁了寄舟,你还要出去教书吗?”
我捧着茶盏,认真想了想。
“若是可以,我还想教。”
她微微皱眉。
“陆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却也不缺你那几两束脩。你嫁过去之后,自然有人伺候,何必再抛头露面?”
我小声道:“老夫人,我喜欢教书。”
陆老夫人没说话。
我便又补了一句:“况且孩子们跟我读得好好的,若我突然不教了,她们还得重新适应别的先生。我答应过阿窈,要教她写完一本字帖呢。”
旁边的顾老夫人忍不住笑了。
“娘,难怪阿窈喜欢她,倒真是个一根筋的。”
陆老夫人瞪了女儿一眼。
“我还没说完呢。”
她重新看向我。
“还有你母亲。听说她病了多年,身边离不得人。你若出嫁,总不能日日回娘家照料吧?”
我心里一紧。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嫁人以后,娘怎么办?
她虽然能自己过日子,可身子仍不大好。若我住得远了,夜里她发病,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垂着眼,小声道:“若陆公子不嫌弃,我想让娘住得离我们近些。平日我回去照顾,夜里也能放心。”
陆老夫人听了,神情更复杂了。
“你倒是个孝顺孩子。”
我不知这算夸奖还是嫌弃,只好点点头。
顾老夫人这时终于开口。
“小蛮,我原是喜欢你的。你教阿窈用心,又肯吃苦,只是你与怀琛、漪兰之间的事,京城里传得不好听。若真嫁给我弟弟,往后大家成了一家人,难免尴尬。”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介意请我来教孩子,却未必愿意让我成为顾怀琛的舅母。
我放下茶盏,认真行了一礼。
“老夫人,顾二公子与表姐的事,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只是当初她们想让我进府做妾,我实在不愿意。我如今已经搬出来,靠自己教书过日子,往后也不打算再与顾二公子有半点瓜葛。”
顾老夫人静静看着我。
“那寄舟呢?”
我脸上一热。
“陆公子……陆公子待我很好。”
“只是待你好?”
我被问得答不上来。
正想着该怎么说,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母亲,姐姐,你们若想知道小蛮心里怎么想,不如直接问我。”
陆寄舟掀帘进来,先给母亲和长姐见了礼。
陆老夫人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接小蛮。”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我身旁。
“前些日子我已向祝伯母提过亲,她愿意让我与小蛮继续相处。今日既是母亲想见她,我也该在场。”
顾老夫人叹气。
“寄舟,你可想清楚了?这婚事不比寻常,往后怀琛还得叫她一声舅母。”
“他本就该叫我的妻子舅母,有什么不妥?”
陆寄舟答得太快,连我都愣了一下。
陆老夫人瞪着他。
“你倒想得容易!”
“母亲,我今年二十六了,早已独自料理生活。娶什么样的人,往后怎样过日子,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朝母亲郑重行礼。
“您与姐姐担忧的事,我都明白。小蛮不欠顾家什么,也从未想攀附陆家。若这门婚事要成,便该由我这个求娶的人来承担难处,不能叫她一个姑娘替我受委屈。”
我站在旁边,心里怦怦直跳。
陆寄舟平日说话总是带着笑,偶尔还喜欢拿我打趣。
可今日的他,神情认真得让我有些不敢看。
陆老夫人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儿大不由娘,你既认定了,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人。不过往后若遇上难处,你可别后悔。”
陆寄舟笑了。
“多谢母亲。”
从顾府出来,他没有立即送我回家,而是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他住的院子。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他便叫人先去接了阿窈过来,三人一道去了城东。
陆寄舟的住处并不大,前院种着几株桂树,后院有一片空地,靠墙摆着些花盆。
阿窈一进门便跑去找小厮要果子吃。
陆寄舟领着我慢慢走,指着东边一间屋子道:“这里朝阳,若伯母愿意,往后可以来小住。附近还有几处清静院落,我已经托人打听过,离得都不远。”
我有些吃惊。
“您连我娘住哪儿都想好了?”
“总不能等你嫁过来,才叫伯母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城南。”
我低头看着院里的石板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又带我去看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留着一张空桌,旁边还放着一只新的笔架。
“阿窈说,你喜欢临帖。以后若来,便坐在这里写。”
我忍不住摸了摸那张桌子。
木料不算名贵,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我想起在梁家时,自己只有一张窄窄的小桌,平日要写字,还得先把针线筐挪开。
陆寄舟站在我身旁,轻声问:“小蛮,你可愿意?”
我转头看他。
阳光从窗棂落进来,照得他眉眼十分温柔。
我想了想,认真点头。
“愿意。”
他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快,竟愣了一下。
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补上一句:“不过,我还得先回去同娘说一声。”
陆寄舟笑着握住我的手。
“好,我陪你回去。”
他的手掌温热,握得并不紧。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他便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
我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
这回的亲事,好像真的不错。
11
我答应陆寄舟求亲的消息传出去后,梁漪兰终于坐不住了。
她先叫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里骂我忘恩负义,说我攀上陆寄舟,便把从前梁家收留我们母女的恩情全忘了。
我读完,把信收进抽屉。
倒不是舍不得扔,主要是那纸不错,背面空着,正好给学生练字。
过了两日,姨母又派人来请我回梁家,说有事商量。
我没有去。
如今我已经定了亲,若再跑回梁家听她们训话,陆寄舟知道了怕要笑我。
谁知我不肯回去,她们竟亲自找到了女塾。
那日下午,我正教孩子们写字,忽听外头一阵喧闹。
吴先生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蛮,你姨母和表姐来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们来做什么?”
吴先生叹了口气:“说你品行不端,不能再教女孩子读书。还说要把你的事情告诉所有学生家长。”
我心里顿时冒了火。
找我麻烦也就罢了,竟闹到女塾来。
我叫几个年长的学生先照看小的,又请吴先生陪我出去。
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姨母江氏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梁漪兰穿着华贵,眼圈却红红的,正拉着一位学生母亲诉苦。
“我这个表妹自幼住在我家,我娘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她长大了,竟生出这般心思,先是勾引我夫君不成,又去攀附我夫君的舅父!”
那位夫人听得满脸震惊。
我走过去,笑着叫了一声:“姨母,姐姐。”
梁漪兰一见我,立刻变了脸。
“祝小蛮,你还有脸出来?”
我点点头。
“有啊。我在这里教书,为什么不能出来?”
她气得声音都尖了。
“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我倒想听听,姐姐说的是哪一件?”
她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姨母上前一步。
“小蛮,别再闹了。你姐姐这些日子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攀上陆家,难道真要逼得她在顾府没有立足之地?”
我看着姨母,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姨母,我从前住在梁家,您照顾我们母女,我一直记着。可表姐让我给姐夫做妾,我不愿意,便搬了出来。此后我没去顾府争过什么,也没向外人说过表姐半句不是。您如今却带着人来女塾闹,究竟想让我怎样?”
姨母脸色沉下来。
“你若还念着旧情,就不该嫁给陆寄舟!”
我听得愣住。
“为什么?”
“你明知他是怀琛的舅父,若你嫁过去,漪兰以后见了你,还得按长辈礼数行礼。这不是故意羞辱她吗?”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们怕的根本不是我嫁得不好。
她们怕我嫁得太好。
尤其是梁漪兰。
从前她在梁家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是寄人篱下的表妹。如今我若成了陆寄舟的妻子,她见了我,反倒得低头。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我看着姨母,认真问:“那姨母的意思,是让我为了姐姐的面子,放弃自己的婚事?”
江氏皱眉。
“你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那该怎么说才好听?说我一个没爹的姑娘,能嫁给陆公子,是祖上烧了高香。可姐姐不高兴,所以我得主动退亲?”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梁漪兰脸涨得通红。
“祝小蛮,你少在这里装可怜!若不是你故意接近陆寄舟,他一个堂堂御史,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先生先开口了。
“梁夫人,祝先生在我这里教书,日日勤勉,学生们也喜欢她。至于她与谁议亲,那是她自己的私事。您今日带人到女塾闹事,已经惊扰了孩子们,还请先回去。”
梁漪兰哪里肯听。
“吴先生,你可别被她骗了!她自幼便会装可怜,勾得男人替她说话。你若让这样的人继续教书,将来教坏了姑娘们,可别后悔!”
我心里一沉。
这话已经不是冲着我来的了。
她分明想毁了我的饭碗。
我正要开口,院门边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表嫂,你为什么总说先生坏话?”
阿窈不知什么时候从学堂里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眼里满是不解。
梁漪兰见了她,赶紧放软声音。
“阿窈,快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阿窈却摇头。
“有我的事。先生教我们读书,表嫂却说她不好。可我爹娘都说,先生教得好。”
梁漪兰脸色难看。
“你小孩子懂什么?”
“那表嫂为什么来找先生?是不是因为小舅舅要娶她?”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我心里一跳,赶紧把阿窈拉到身后。
她虽聪明,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事。
可梁漪兰已经被戳中了痛处。
“你胡说什么!谁教你的?”
阿窈吓了一跳,眼圈瞬间红了。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姐姐,有什么话冲我说,别吓孩子。”
梁漪兰冷笑:“你倒会装好人。”
我看着她,终于不想再忍了。
“姐姐,您今日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不知廉耻,那我便问您一句。当初是谁先提出,让我进顾府给姐夫做妾?”
梁漪兰一僵。
我继续问:“又是谁说,等我生下孩子,便抱过去给她养?”
围观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
姨母脸色骤变,厉声道:“祝小蛮!你给我住口!”
我转头看她。
“姨母,您也知道这话不好听?那当初表姐同我说的时候,您怎么不觉得过分?”
江氏被我问得脸色青白交替。
梁漪兰眼看事情不妙,忽然捂着脸哭起来。
“娘,您瞧她!我好心想照顾她,她竟当着外人的面这般羞辱我!”
她哭得十分伤心。
可惜这回,没多少人替她说话。
恰在此时,女塾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顾老夫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陆寄舟。
我怔了一下。
原来方才吴先生见情形不对,便悄悄派人去了顾府。
顾老夫人显然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脸色沉得吓人。
梁漪兰一见婆母,立刻慌了。
“母亲……”
顾老夫人没有理她,先看向吴先生。
“今日是顾家失礼,惊扰了先生和孩子们,我先替家里人赔个不是。”
吴先生连忙还礼。
顾老夫人这才转向梁漪兰。
“你回府去。”
梁漪兰眼圈一红。
“母亲,您听我解释……”
“我叫你回府!”
顾老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怀琛想纳妾,是他自己的糊涂。你不肯,也该回去同他商量。把旁人家的姑娘拉进来替你受委屈,算什么本事?”
梁漪兰脸色惨白。
顾老夫人又道:“今日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败坏祝先生名声,传出去,旁人会怎样议论顾家的家教?”
她转头吩咐嬷嬷。
“带二少夫人回去。往后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再来女塾闹事。府里宴客的事,也暂时不必让她操心了。”
梁漪兰终于哭不出来了。
她被婆子扶着上车,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姨母见状,想替女儿说话,却被顾老夫人冷冷看了一眼。
“江夫人,您当年照顾外甥女,是一片好心。如今孩子长大了,既有自己的婚事,您也该替她高兴才是。”
江氏脸上挂不住,匆匆告辞。
等人都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陆寄舟走过来,轻声问:“吓着了?”
我摇头。
“就是有点生气。”
他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方才那几句话,说得挺有气势。”
我瞪他。
“您还笑!”
“不笑了。”
他果然收起笑容,认真道:“小蛮,往后顾家若再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看,今日即便没有我来,你也不会让她们占着便宜。”
我心里一暖。
顾老夫人这时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我,神色比从前温和许多。
“小蛮,今日的事,是顾家对不住你。你放心,往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些话为难你。”
我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老夫人。”
她却笑了笑。
“还叫老夫人?”
我愣住。
陆寄舟在旁边低声提醒:“该叫姐姐了。”
我脸上一热,刚想开口,顾老夫人已经笑着摆手。
“罢了,等成亲那日再改口吧。”
我站在原地,脸红得厉害。
阿窈却从旁边冒出来,欢欢喜喜地拉住我的手。
“先生,往后我是不是该叫您小舅母了?”
我低头看她,忽然也笑起来。
“你先把今日的字写完,再来改口。”
阿窈撅起嘴。
“先生真会扫兴!”
陆寄舟站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我看着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这一回,终于有人肯把我的婚事当成喜事了。
12
成亲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消息传到女塾时,吴先生比我还高兴,特意放了孩子们半日假,让她们替我写喜字。
结果阿窈写得最认真,一口气写了十几个,最后还在纸边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
我拿起来一看,差点笑出声。
“阿窈,这画的是谁?”
她挺起胸脯。
“自然是先生和小舅舅!”
“那怎么一个脑袋大,一个脑袋小?”
“因为舅舅比先生高呀。”
我看着画上那个头大如斗的男子,心想陆寄舟见了,怕是要怀疑自己在外甥女心里究竟长什么模样。
可我还是把画收好了。
毕竟是学生的一片心意,等成亲之后,拿给陆寄舟看看也挺好。
婚期越近,我反倒越忙。
喜服是陆家送来的,料子好得让我不敢下手。娘却觉得总该亲自替我缝点什么,便挑了一块红绸,替我绣了一只荷包。
她眼睛不如从前,针脚绣得慢,足足做了好几日。
我怕她累着,劝她把剩下的交给绣娘。
娘摇头。
“你爹当年娶我时,家里穷得连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我出嫁那天,身上戴的还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银簪。可你爹亲手替我写了婚书,字写得好看极了。”
她说着,从箱底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认得那字迹,确实是爹的。
娘轻轻抚着纸上的墨迹,眼里含着笑。
“小蛮,娘盼你嫁得好,却也不求你一辈子享尽富贵。只盼陆公子能像你爹待我一样,有事同你商量,难处一起担着。”
我握住娘的手,认真点头。
“娘,您放心。若他以后待我不好,我就回来陪您。”
娘忍不住笑骂:“大喜的日子还没到,你就开始琢磨回娘家了?”
“那有什么?您这儿又不是没有我的屋子。”
她笑着把荷包塞进我怀里。
“快去试喜服吧。”
成亲前一日,陆寄舟托人送来一个木匣。
里面放着一支玉簪,还有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
他说,东院的桂树已经开花,书房也添了新灯,等我过去,夜里写字便不会伤眼。
又说院里那片空地,问我想种什么。
我读完,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奇怪。
旁人写情书,总爱说些花前月下、相思难解的话。他倒好,连种菜的地方都替我留出来了。
我提笔回信。
告诉他我想种两畦青菜,再种些葱蒜,若地方还够,最好添一棵石榴树。
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一句。
“陆公子,明日可别来晚了,我娘做了好些喜饼,等着分给街坊呢。”
写完封好,我叫送信的小厮带回去。
小厮接过信,笑得眉眼弯弯。
“姑娘放心,我们公子这几日高兴得很,连府里的下人都跟着沾光,人人得了赏钱。”
我眼睛一亮。
“还有赏钱?”
小厮笑着点头。
我心想,这婚事果然没找错人。
至少我未来夫君挺大方。
到了成亲那日,我天不亮便被娘叫起来梳妆。
喜娘替我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方婶子也来了,站在旁边帮着整理衣裳。
我被折腾得昏昏欲睡,刚想偷偷拿块糕吃,便被喜娘发现。
“新娘子,口脂都上好了,可别再吃!”
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点心。
方婶子看得直笑。
“这孩子,出嫁了还只顾着吃。”
娘笑着替我扶正发簪。
“由她吧,今日是她的好日子。”
等迎亲的队伍到了,外头顿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街坊们纷纷出来瞧热闹。
我隔着盖头,看不清陆寄舟的模样,只听见他在门外同娘说话。
“伯母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蛮。”
娘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从小吃了不少苦,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个敏感的。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陆寄舟答得郑重。
“我记下了。”
我站在门里,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直到陆寄舟伸手来接我,我才勉强忍住眼泪。
他的手掌还是那样温热。
握住之后,便稳稳地带着我往外走。
上花轿前,我回头望了一眼。
娘站在门口,身边围着方婶子和几个相熟的街坊,正笑着朝我挥手。
我忽然很舍不得。
陆寄舟似乎察觉到了,轻声道:“明日回门,便能再见伯母了。”
我小声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若想日日回来,我也不拦。”
我这才笑了,乖乖坐进花轿。
到了陆府,宾客早已到齐。
陆老夫人坐在堂上,顾老夫人也来了。陆寄舟牵着我拜过天地,又郑重拜了高堂。
等送入新房,我才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红果是方婶子家的丫头,成亲前特意借来帮我梳妆的,这会儿也跟了进来。
她偷偷给我塞了一块糕。
“姑娘,快吃,别饿着。”
我感动得差点抱住她。
正吃着,陆寄舟便进来了。
他穿着大红喜袍,眉眼清俊,见我嘴里鼓鼓囊囊的,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夫人,这是饿坏了?”
我赶紧把糕咽下去。
“还好,还好。”
他坐到我身旁,替我倒了杯温茶。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我接过茶,偷偷瞧他。
他今日这样打扮,实在比平日更好看。
陆寄舟似乎发现了我的目光,微微俯身。
“夫人看什么?”
我脸上一热。
“看您今日衣裳挺好看的。”
他笑意更深。
“只是衣裳好看?”
我低头喝茶,没敢接话。
外头忽然有嬷嬷来传,说顾府的几位亲眷要来给新夫人见礼。
我一听,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顾怀琛便带着梁漪兰进来了。
顾怀琛倒还算自然,见了陆寄舟,规规矩矩行礼。
“舅父。”
陆寄舟点头。
“怀琛,今日辛苦你们了。”
顾怀琛又朝我行礼。
“见过小舅母。”
我听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声小舅母,竟然真从我那位前些日子还想纳我为妾的姐夫嘴里喊出来了。
梁漪兰站在旁边,脸色更是难看。
她穿着一身华贵衣裙,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没有动静。
顾怀琛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漪兰,给舅母见礼。”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甘。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她这副模样,反倒不怕了。
从前她在梁家叫我做什么,我便得做什么。如今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再不用看她脸色过日子。
我放下茶盏,安安稳稳坐在陆寄舟身旁。
梁漪兰终于弯下腰,低声道:“见过小舅母。”
我赶紧伸手虚扶。
“姐姐快起来,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您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梁漪兰脸色一僵。
陆寄舟坐在旁边,眼底已经带了笑。
我又叫丫鬟给他们端茶。
“姐夫,姐姐,今日的喜饼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们也尝尝。”
顾怀琛脸上十分尴尬,勉强接了茶。
梁漪兰更是连碰都没碰。
他们没坐多久便告辞了。
等人走远,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寄舟看着我,笑道:“这么高兴?”
我点头。
“高兴。尤其是听见顾二公子叫我小舅母的时候。”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那往后有的是机会听。”
我笑得更厉害了。
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掌心。
“小蛮,往后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也尽管告诉我。咱们是夫妻,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我抬头望着他。
喜烛映着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我想了想,郑重地点头。
“好。”
他笑了,轻轻吻在我额头上。
我忽然想起娘早上替我戴簪子时说的话,便也伸手抱住了他。
这回,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13
嫁给陆寄舟之后,我才发现,当官的人也不是每天都板着脸说大道理。
至少我夫君不是。
他早上要去衙门当差,出门前总会来书房瞧我一眼,问我今日要不要去女塾,晚上想吃些什么。
我若说想吃鱼,他便叫人去买。
若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烧饼,他下值路过时,还真会买一包回来。
只是有一点不好。
他喜欢逗我。
成亲第三日,我正在院里数新买的花盆,他忽然从身后走过来,把一包蜜饯放在我面前。
“夫人,今日又挣了多少银子?”
我警惕地把钱匣往身后一藏。
“您问这个做什么?”
他笑着坐下。
“自然是想看看,夫人何时能攒够银子,养我这个闲人。”
我瞪大眼睛。
“陆寄舟,您不是有俸禄吗?”
“有啊。”
“那怎么还要我养?”
他一本正经地叹气。
“成亲之后,我的俸禄都交给你管着了。如今我身上连买包蜜饯的钱都快没了,可不得指望夫人?”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他前几日确实把一部分家用银子交给了我。
我原先还不敢收。
后来想想,既然成了亲,一家人的日子总得一起过,便替他收进了账匣。
可我也没让他身无分文啊。
我赶紧把钱匣打开,数出一小把碎银子塞给他。
“拿着拿着,您下回想买什么自己买,别委屈了自己。”
陆寄舟看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夫人真大方。”
我这才发现,他又在逗我。
气得拿起蜜饯就往嘴里塞。
陆寄舟见状,笑着替我倒了杯茶。
“慢些吃,我又不抢。”
我瞪他一眼。
“谁知道呢。万一您连蜜饯都要同我抢,我岂不是亏大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笑道:“那我吃一颗,剩下的都归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勉强点头。
“成。”
其实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自在许多。
陆寄舟没有叫我辞去女塾的差事。只是他怕我每日来回辛苦,特意备了一辆小马车,叫车夫按时接送。
我嫌太招摇,头两日还不肯坐。
直到有回下雨,我坐着马车回家,鞋袜一点没湿,才觉得有车确实方便。
吴先生见我出嫁后仍来教书,也十分高兴。
“原先我还怕你嫁进陆家,便不肯再来了。”
我笑道:“先生,您还没替我找到接手的人呢,我哪能走?”
吴先生也笑。
她又添了几个学生给我。
其中有个小姑娘姓唐,家里条件普通,母亲卖绣品供她读书。她性子害羞,刚来时连开口回答问题都不敢。
我教了她几日,发现她字写得很漂亮,便让她帮着誊写书页。
后来吴先生拿给其他学生看,大家都夸她写得好。
那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下学时还特意跑来告诉我,她娘说等她学会写家书,便能替家里给远方的舅舅写信了。
我摸摸她的头。
“那你可得好好学。等以后真能写了,我替你看看有没有错字。”
她用力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阿窈在旁边看见,忍不住问我:“小舅母,您是不是特别喜欢教人读书?”
我想了想。
“喜欢啊。”
“那您都嫁给舅舅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挣钱?”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谁规定嫁了人便不能挣钱?”
阿窈想了半天,觉得有道理。
“那我以后也要挣钱!”
“好啊。”
“挣好多好多银子!”
“那你打算做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先买一百只兔子!”
我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对兔子真是念念不忘。
后来我把这话告诉陆寄舟,他听完也笑了。
“阿窈若真养一百只兔子,怕是要把她娘的院子都啃光。”
我笑着点头。
“可不是。到时候她娘若来找我算账,我便说是您教的。”
陆寄舟挑眉。
“怎么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
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您是她舅舅,当然得管。”
他笑着把我揽进怀里。
“好好好,我管。”
娘搬到了陆府附近的小院。
原本陆寄舟想直接接她过来住,可娘不愿意,说自己住惯了清静地方,跟年轻人挤在一处,反倒不自在。
我便常常去陪她吃饭。
有时陆寄舟下值早,也会跟着去。
娘如今身子好了许多,偶尔还能替街坊写两封家书,闲时便坐在院里晒太阳。
她养了一只胖乎乎的花猫,叫圆圆。
我每回去,圆圆都要蹭我的裙角。
陆寄舟倒很喜欢它,有一回还特意给它带了条小鱼。
结果圆圆吃完鱼,转头就钻进了娘的怀里,连看都不看他。
我笑得直拍桌子。
“陆大人,您这鱼白送了!”
他也不恼,伸手替娘添茶。
“猫儿喜欢伯母,自然是好事。”
娘看着我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从前总担心我嫁得不好,怕我在夫家受气。
如今见我同陆寄舟这样相处,终于放下心来。
那日临走时,娘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问:“小蛮,寄舟待你可好?”
我点头。
“好得很。”
“有没有欺负你?”
我认真想了想。
“有。”
娘吓了一跳。
“怎么欺负你了?”
“他总拿我贪财的事笑话我!”
娘听完,忍不住也笑起来。
“那你就别总把银子藏在枕头底下。”
我震惊地看着她。
“娘,您怎么知道?”
娘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陆寄舟早就知道,我成亲那晚把带来的银票藏在了枕头底下。
难怪他那几日总问我,睡觉时枕头硌不硌得慌。
我气呼呼地回了家,打算找他算账。
谁知刚进门,便看见他坐在书房里,正替我誊写学生们的文章。
我走过去,故意板着脸。
“陆大人,听说您笑话我藏私房钱?”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
“夫人冤枉,我何时笑话过?”
“您还敢不认?”
他放下笔,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夫人若怕我偷拿你的银子,往后只管换个地方藏。只是枕头底下放太多,夜里睡着不舒服。”
我脸上一热。
原来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我装不下去了,只好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陆寄舟,您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是……挺讨人喜欢的。”
他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夫人可要多喜欢我一些。”
我哼了一声,没答应,却也没从他怀里起来。
后来顾老夫人办了一场家宴,请我们夫妻过去吃饭。
我原本不太想去。
倒不是怕梁漪兰,只是每回见她,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陆寄舟却说:“母亲与姐姐都在,你若不去,她们反倒要担心。况且阿窈前几日还说,想请小舅母尝尝府中新做的点心。”
我一听有点心动。
顾家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
再说了,我如今是陆寄舟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什么好躲的?
到了顾府,顾老夫人亲自迎了我们。
她见我穿着新做的衣裙,笑着夸了几句,又拉着我问娘的身子如何。
我一一答了。
席间阿窈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小舅母,这道桂花鱼可好吃了,您多吃些!”
我笑着谢她。
顾怀琛坐在对面,倒比从前沉稳了些,见我与陆寄舟说话,也只是规规矩矩地低头用膳。
梁漪兰则始终没什么笑容。
她大约还是不习惯我如今的身份。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
是她自己想让我给姐夫做妾,又不是我求着她帮忙安排的。
吃到一半,阿窈忽然问起女塾的事。
“先生,您上回教我们的那首诗,我已经会背了!”
我笑着点头。
“那你背来听听。”
阿窈立刻站起来,清清嗓子,一板一眼背了起来。
她背得不错,只在最后一句卡了壳。
我正准备提醒,梁漪兰忽然在旁边轻声道:“小蛮,那字是不是念错了?”
满桌人都愣了一下。
她显然也是顺口叫惯了,话一出口,自己便僵住了。
我抬头看她,笑眯眯地问:“姐姐,您喊我?”
梁漪兰脸色瞬间红透。
顾老夫人端着茶盏,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寄舟则直接笑出了声。
梁漪兰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小舅母,阿窈是不是背错了?”
我认真听完,点头。
“是错了一个字。不过不要紧,阿窈已经背得很好了。”
阿窈高高兴兴坐下,接着吃鱼。
桌上的气氛终于又热闹起来。
散席时,陆寄舟牵着我往外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问:“小蛮,今日可高兴?”
我点点头。
“高兴啊。顾家的桂花鱼好吃,阿窈的诗也背得不错。”
他笑着看我。
“还有呢?”
我想了想,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寄舟愣住。
我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往前跑了两步。
“还有就是,今日终于听姐姐喊我小舅母了!”
他在身后笑着追上来,握住我的手。
“夫人,叫一声小舅母便这样高兴?”
“那当然。”
我得意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从前姐姐总说我没福气,嫁不了好人家。如今我嫁给您,她见了我还得行礼,您说我能不高兴吗?”
陆寄舟笑着点头。
“那我这个夫君,倒还算有些用处。”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
“岂止是有些用处,简直有大用!”
他被我逗得笑起来。
走到马车旁,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夫君,明日您休沐吗?”
“休沐。怎么?”
“我娘说,她院里的石榴熟了,叫我们去摘些回来。若摘得多,还能做些石榴酿。”
陆寄舟笑着扶我上车。
“好,明日陪你去。”
我坐进车里,又探出头来。
“那咱们可得早些出门,去晚了,圆圆说不定把石榴都挠掉了。”
他伸手替我拢好披风。
“知道了,夫人。”
马车缓缓驶出顾府。
我靠在陆寄舟肩上,掰着手指头算,明日去娘家,除了摘石榴,还能顺道带些新买的点心,再替她瞧瞧院里的桂树长得好不好。
算着算着,便觉得日子实在有趣。
陆寄舟低头瞧我,笑着问:“又在算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回答:“算咱们明日该带多少东西去看娘。”
他笑了。
“你只管算,我替你拿。”
我满意地靠回他怀里。
这话听着可真顺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