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把脉的手刚放下,就恭喜我怀了双生子。
我满心欢喜地跑去告诉王爷。
他头都没抬,淡漠地吐出一句:"嫡系已有长嗣,你肚子里的,只能充作庶子记入旁支。"
我愣在原地,随即弯起唇角:"是,妾身谨遵王爷吩咐。"
第二天他下朝回府,整个王府被洗劫一空,连他最爱的那方砚台都不见了踪影。
他气急败坏地冲进我院子,却看见我端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01
太医的手指搭在我腕上时,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响。
我坐在榻边,另一只手按着小腹,不敢动,也不敢问。
半晌后,太医收回手,起身朝我一揖。
“恭喜侧妃,是喜脉。”
我指尖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一点。
贴身丫鬟青梨先红了眼。
“主子,您听见了吗?”
我当然听见了。
成婚三年,我在靖王府里从未求过什么。
正妃有王府嫡子,婆母有掌家权,王爷有朝堂事,我只守着西偏院,守着规矩,守着一点可笑的念想。
我以为有了孩子,一切总会不一样。
太医看了看我的脸,又低声道:“脉象有异,侧妃腹中,应是双胎。”
双胎。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整个人都轻了。
青梨捂住嘴,眼泪当场落下。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我让人赏了太医,又吩咐青梨取最厚的披风来。
“我要去前院。”
青梨扶住我,语气有些急。
“主子,王爷今日回府后一直在书房,正妃那边的人也在,您现在去,会不会……”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怕什么。
正妃贺兰氏生下长子后,府里人人都说,靖王府后继有人。
我这个侧妃,出身虽不低,却终究不是正妻。
可孩子是王爷的。
还是双生子。
他总该有一点欢喜。
我披着斗篷,穿过长廊。
风里带着雪气,吹得脸疼。
前院灯火通明。
书房门外,贺兰氏身边的嬷嬷守着,见我过来,眼皮抬了抬。
“侧妃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
“我见王爷。”
她笑了一声。
“王爷正与王妃议事,侧妃若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青梨脸色一变。
我没退。
“劳烦通报。”
嬷嬷还要开口,书房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让她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暖香很重。
靖王萧承砚坐在案后,手里还拿着折子。
贺兰氏坐在一旁,正替他磨墨。
那画面很稳,也很刺眼。
我垂下眼,行礼。
“王爷,妾身有喜了。”
萧承砚的笔停了一下。
贺兰氏磨墨的手也顿住。
我抬头,压住心口那点发颤的欢喜。
“太医说,是双胎。”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等着他抬头。
等着他问一句身子可好。
等着他哪怕只露一点笑。
可他只是继续写完折子最后一行。
笔搁在架上,发出轻响。
“知道了。”
我怔住。
青梨在我身后也僵了。
萧承砚终于抬眼看我。
他的眼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点被打扰后的淡漠。
“王府嫡系已有长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腹中孩子,若能平安生下,只能充作庶子,记入旁支。”
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小腹还被我掌心护着。
那里面是我的孩子。
两个。
他们还没出生,就被自己的父亲一句话划到了旁支。
贺兰氏垂着眼,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嬷嬷站在门口,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我听见自己问:“王爷的意思,是不让他们入王府族谱?”
萧承砚皱眉。
“不是不入,是不占嫡系。”
我看着他。
“可妾身是上了玉牒的侧妃。”
“侧妃终究不是正妃。”
他说得平静。
“本王不想后宅因子嗣生乱。”
原来如此。
不是怕孩子委屈。
是怕贺兰氏不高兴。
是怕我的孩子挡了他嫡子的路。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入府那日。
萧承砚亲手扶我下轿,对我说,府里规矩多,但他会护我。
我信了。
信到今天。
我慢慢弯起唇角。
“是。”
萧承砚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快应下。
我又行了一礼。
“妾身谨遵王爷吩咐。”
贺兰氏终于抬头,语气温和。
“妹妹能想明白最好。”
我看向她。
“王妃放心,我一向想得明白。”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承砚忽然叫住我。
“温知愿。”
我停下。
他沉声道:“你别生事。”
我没有回头。
“王爷多虑了。”
回到西偏院,青梨扶我进屋,眼泪掉个不停。
“主子,他们欺人太甚。”
我坐在灯下,手指一寸寸摸过小腹。
“青梨,把我陪嫁单子取来。”
青梨愣住。
“现在?”
我抬眼。
“现在。”
她很快抱来一只红漆匣子。
匣子里有我出嫁时的嫁妆簿,有母亲留给我的田庄铺面契书,还有一块封了蜡的旧令牌。
我拿起那块令牌,指腹按住上面的温字。
青梨看见令牌,脸色变了。
“主子,您要动温家的暗卫?”
我把令牌收进袖中。
“不是动。”
我看向窗外。
前院灯火还亮着,像一只张开口的兽。
我轻声道:“是拿回我的东西。”
02
青梨把院门关上,又亲自落了栓。
屋里的灯只留一盏。
我打开嫁妆簿,一页一页翻过去。
黄金六千两。
白银三万两。
城南铺面八间。
西郊温泉庄子两座。
良田三千亩。
红木家具三十六抬。
古籍字画二十箱。
还有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私产,单独封在另一册里,从未进过王府公账。
青梨越念,脸色越白。
“主子,这些年,王府账房从咱们院里支走的东西,只怕不止一半。”
我点头。
“何止一半。”
三年前我入府,萧承砚说靖王府刚经先帝削俸,府里周转不开。
我拿出三间铺子的进项。
他说边关军需紧急,户部拨银慢。
我又拿出一万两现银。
后来贺兰氏操持中馈,常说府中贵客来往多,侧妃也该为王府体面出一分力。
我便让青梨把库房里的摆件器皿送去前院。
一件一件,送成了习惯。
他们也拿成了理所当然。
青梨咬牙。
“王妃院里的那架紫檀屏风,明明是夫人留给您的陪嫁。”
“世子屋里的玉枕,也是您的。”
“前厅挂着的那幅寒江图,是老爷花重金求来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用朱笔记着一行小字。
凡温氏女出嫁之物,夫家不得侵占,不得变卖,不得入公账。
违者,温家可持册追索。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母亲总说,女子嫁人,不能只带情意。
还要带刀。
我从前嫌这话冷。
如今才知,母亲是在救我。
“青梨,拿纸笔。”
青梨立刻铺纸研墨。
我按着嫁妆簿,开始写名目。
哪件在前厅。
哪件在正院。
哪件被账房拿去抵了哪个亏空。
哪间铺子的账册被王府管事扣着。
哪处庄子的租子进了萧承砚私库。
我都记得。
他们以为我性子软,凡事不计较。
其实我只是懒得撕破脸。
不代表我瞎。
写到三更,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青梨手一抖。
我抬眼。
“谁?”
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
“侧妃,王妃吩咐,既然您有了身孕,明日起就不必再掌西库钥匙了。”
青梨气得起身。
“西库是我家主子的陪嫁库,凭什么交出去?”
嬷嬷隔着门笑。
“王妃说了,侧妃身子重,怕您劳累。”
“再说,王府上下都是王爷的,哪有什么你的我的。”
我把笔搁下。
墨珠落在纸上,晕开一点。
青梨看我。
我起身走到门边,亲手开了门。
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她见我出来,伸出手。
“钥匙呢?”
我看着她的手。
“谁让你来的?”
“自然是王妃。”
“王爷知道吗?”
嬷嬷笑得更深。
“王爷与王妃夫妻一体,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惊动王爷。”
我点点头。
“原来是小事。”
嬷嬷有些不耐。
“侧妃,别让老奴为难。”
我转身回屋,取出一串钥匙。
青梨急了。
“主子!”
我没有理她。
我把钥匙放到嬷嬷掌心。
嬷嬷眼里得色一闪。
“侧妃果然识趣。”
她刚要收回手,我按住了她的手腕。
“钥匙可以给。”
嬷嬷一愣。
我盯着她。
“但你回去告诉王妃,西库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册可查。”
“她今晚拿走多少,明日就要吐出多少。”
嬷嬷脸色一沉。
“侧妃这是威胁王妃?”
我笑了。
“我只是记账。”
“温家的账,从来没有赖掉的。”
嬷嬷被我看得后退半步。
她很快又挺直腰。
“侧妃有孕,还是少动气为好。”
我松开她。
“滚。”
廊下瞬间静了。
嬷嬷像是没听清。
青梨也怔住。
我又说了一遍。
“滚。”
嬷嬷脸涨成猪肝色。
“你……”
我抬手,把门砰地关上。
外面骂声响了半句,又硬生生压下去。
脚步声很快远了。
青梨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主子,您刚才……”
我回到案前,把最后一行写完。
“去后窗挂白绸。”
青梨立刻明白。
白绸是温家暗卫的暗号。
我把令牌压在纸上。
半个时辰后,窗外落下一道人影。
黑衣人跪在雪地里,声音低哑。
“温家旧部温七,听凭姑娘吩咐。”
我看着案上的嫁妆册。
“明日卯时前,把王府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搬走。”
温七抬头。
“若有人阻拦?”
我合上册子。
“打晕。”
03
天还没亮,西偏院已经动了起来。
没有人喊。
没有人慌。
温七带来的人像影子一样进出各处。
青梨提着灯,按着我昨夜列好的清单,一件一件点名。
“前厅寒江图。”
“取。”
“正院紫檀屏风。”
“取。”
“世子房玉枕。”
“取。”
“账房东柜第三格,城南铺面契书。”
“取。”
每说一个字,我心里就少一分旧情。
王府的下人起初还想拦。
管事婆子冲到前厅,指着温七大骂。
“反了!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
温七没开口。
他身后的人一掌劈下去。
婆子倒在地上,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青梨看得愣了一下。
我坐在廊下,端着热茶。
“继续。”
前厅的箱笼被抬走。
库房的锁被撬开。
账房的账册被搬出。
所有属于温家的东西,都重新回到我的清单上。
有人慌忙往正院跑。
没多久,贺兰氏披着外衣出来,头发都没梳好。
她看见院中堆起的箱子,脸色变了。
“温知愿,你疯了!”
我抬眼看她。
她扶着嬷嬷的手,强撑着王妃架子。
“这里是靖王府,岂容你带人撒野!”
我放下茶盏。
“王妃来得正好。”
青梨把一本册子递过去。
“这是我家主子的嫁妆名目,请王妃过目。”
贺兰氏没有接。
她冷笑。
“你以为凭一本破册子,就能把王府搬空?”
我也笑。
“王妃说错了。”
“我不是搬空王府。”
“我只搬走我的东西。”
她盯着我,眼里多了几分慌。
我知道她慌什么。
她院里的摆设,一半是我的陪嫁。
她每月赏下人的银子,有一半出自我的铺子。
她这个王妃体面,有一大半,是踩着温家的钱堆出来的。
贺兰氏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王爷的孩子。”
我摸了摸小腹。
“我没忘。”
“所以我更要替他们攒家底。”
她被噎住。
嬷嬷在旁边尖声道:“侧妃,你这是盗窃王府财物!”
我看向她。
“盗窃?”
青梨立刻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契书。
我接过来,展开。
“城南锦绣坊,温家陪嫁铺面,三年进项合计四万七千两,账房只报给我八千两。”
我又取出第二张。
“西郊温泉庄,王府去年用来宴客二十三次,庄头一文租金没见着。”
第三张。
“紫檀屏风,温家陪嫁第十八抬,现摆在王妃寝院。”
我把纸一张张放在桌上。
“王妃若说这是王府财物,不如现在就去京兆府,让大人查查。”
贺兰氏的脸白了。
她不敢。
靖王府这些年外头光鲜,里子早就靠我的嫁妆撑着。
真闹到官府,不只是她没脸。
萧承砚也没脸。
她咬牙。
“王爷不会放过你。”
我端起茶。
“那就让他来。”
这一句像刀落下。
正院的人都安静了。
温七的人还在搬。
到了辰时,王府前厅空了。
到了巳时,账房空了大半。
到了午时,贺兰氏院里那架紫檀屏风也被抬了出来。
她冲上去拦,被青梨挡住。
“王妃小心。”
青梨声音很稳。
“这东西贵,磕坏了您赔不起。”
贺兰氏抬手就要打她。
我放下茶盏。
温七一步上前。
贺兰氏的手僵在半空。
她死死看着我。
“温知愿,你今日做绝了。”
我看着她。
“王妃昨日把我孩子记入旁支时,也没留余地。”
贺兰氏瞳孔一缩。
她终于明白了。
昨夜书房里那句话,不是结束。
是开始。
日头升到头顶时,王府大门外停满了温家的车。
一箱箱东西抬出去,府里下人全缩在墙边,没人敢出声。
最后,温七走到我面前。
“姑娘,清单上的东西已经取齐。”
我看向前院。
偌大的王府,忽然显得空得厉害。
青梨低声道:“主子,王爷快下朝了。”
我笑了笑。
“等他。”
我让人把厅堂也清空,只留一张小几和一把椅子。
茶水烧开时,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萧承砚气急败坏的声音。
“温知愿!”
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穿着朝服站在门口,眼底全是怒火。
我端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慢慢喝了一口茶。
他冲进来,抬手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那是温七最后没带走的东西清单。
上面最后一行,写着他书房里的砚台。
萧承砚盯着我,一字一顿。
“连本王的端砚,你也敢拿?”
04
我抬眼看向萧承砚。
他站在门口,朝服还未换,冠带上沾着外头的寒气。
那双从前让我心动过的眼睛,此刻只剩恼怒。
我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王爷说的,是书房那方松烟端砚?”
萧承砚冷笑。
“你倒还记得。”
我点头。
“自然记得。”
“那是我父亲在我出嫁前,放进第十二抬嫁妆里的东西。”
“当年王爷说书房缺一方趁手的砚,我才让人送过去。”
萧承砚脸色一沉。
“送到本王书房,便是本王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那王爷昨夜说,我腹中孩子即便生下,也只能充作旁支庶子。”
“既然人都不能算王府嫡系,东西怎么反倒成了王爷的?”
厅里一静。
萧承砚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温知愿,你在同本王算账?”
我把桌上的册子推过去。
“是。”
“从今日起,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盯着那本册子,没有翻。
像是只要不看,那些被王府吞进去的东西就不存在。
我也不急。
青梨从旁边取出另一叠账纸,双手奉到他面前。
“王爷,这是王府这三年从我家主子嫁妆里支取的银两。”
“现银一万八千两。”
“铺面进项四万七千两。”
“庄子租息九千六百两。”
“器物字画折价三万二千两。”
“另有账房未报亏空,尚待核验。”
萧承砚一把挥开。
纸页散了满地。
青梨脸色白了白,却没退。
我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王爷不想看也无妨。”
“温家有底账。”
“京中铺面有账房。”
“庄子有租册。”
“每一笔都能对上。”
萧承砚咬牙。
“你私自带人闯府,殴打下人,搬空王府,就凭几本账册,也想把自己摘干净?”
我看着他。
“王爷若觉得我有罪,大可去告。”
“京兆府也好,宗人府也好,御前也好,我都奉陪。”
他忽然上前一步。
“你以为本王不敢?”
温七无声挡在我身前。
萧承砚的目光落到温七身上,怒意更盛。
“温家暗卫竟敢入王府行凶。”
“来人!”
外头立刻涌进来一队府兵。
刀鞘撞在甲片上,响得人心口发紧。
青梨下意识护到我身侧。
我没有动。
温七也没有动。
萧承砚盯着我。
“把这些人拿下。”
府兵刚要上前,温七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
令牌上刻着温字。
也刻着先帝御赐四个小字。
最前头的府兵脚步一顿。
萧承砚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当然认得。
温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
我父亲曾随先帝平乱,温家旧部有御赐护产之权。
只要所护之物是温氏女嫁妆,除非圣旨,否则不得强夺。
这些事,他从前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大约忘了。
忘了我不是一株只能攀着王府活的藤。
我抬手,温七才退开半步。
“王爷放心。”
“我今日只取嫁妆。”
“至于王府欠我的银子,我会另列单子。”
萧承砚气得笑出声。
“你还想要银子?”
我平静点头。
“要。”
“若王府一时拿不出,也可打欠条。”
他眼神阴沉得像要吃人。
“你就不怕本王休了你?”
我摸了摸小腹。
“王爷昨夜才说,他们不占嫡系。”
“今日又用休弃来吓我,不觉得前后矛盾么?”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像是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亲口说出去的话,已经成了我手里的刀。
贺兰氏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
她站在门外,听到这里,急声道:“王爷,她这是逼您!”
我看向她。
“王妃也来了。”
“正好。”
“昨夜你派人夺我西库钥匙,我还没同你算。”
贺兰氏脸色一白。
萧承砚皱眉看向她。
“西库钥匙?”
贺兰氏还没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
“王爷,不好了。”
“京兆府尹带着两位御史到了府门口。”
“说有人状告靖王府侵占陪嫁,强夺孕妇私产。”
萧承砚猛地看向我。
我端起茶,轻轻吹开浮沫。
门外的雪光照进来,映得他的脸一片青白。
我说:“王爷,客到了。”
05
萧承砚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低声道:“温知愿,你竟敢把家事闹到官府。”
我放下茶盏。
“王爷说错了。”
“这是财物侵占,不是家事。”
贺兰氏终于忍不住。
“你是靖王府的人,你的嫁妆自然也是王府的体面。”
我看着她。
“王妃既然这么想,不如待会儿当着京兆府尹的面再说一遍。”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应。
萧承砚沉声吩咐下人。
“拦住他们。”
小厮跪在地上发抖。
“拦不住。”
“御史大人拿了监察牌。”
“说若王府闭门不见,便记一条抗查。”
萧承砚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轻声道:“王爷若想体面些,最好亲自去迎。”
他看了我许久。
那目光像淬了冰。
最后他转身大步出去。
贺兰氏站在原地,眼神怨毒。
“温知愿,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抬眼。
“我不是要赢。”
“我是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她冷笑。
“你肚子里的孩子姓萧。”
“你就不怕王爷厌了你,连他们也厌了?”
我的手落在小腹上。
那里还安安静静。
可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从昨夜那句话开始,我不能再把他们的命运交给任何人。
“王妃不必拿孩子吓我。”
“他们还没出生,就已经被你们厌过一次了。”
贺兰氏脸色一僵。
外头很快传来官靴踏雪的声音。
京兆府尹姓周,素来圆滑。
可今日他身后跟着两位御史,脸上半点笑都挤不出来。
他进门后先向萧承砚行礼,又看向我。
“侧妃既有状纸,可否呈上?”
青梨立刻捧出一卷状纸。
我昨夜写到三更,不只是写清单。
还写了状纸。
周府尹展开看了几行,额角就出了汗。
两位御史接过去轮流看完,脸色也沉下来。
其中一人问:“温侧妃所列,可有人证物证?”
我点头。
“有。”
温七抬手。
随行的人立刻将账册、契书、嫁妆簿一一摆上。
每一本都封着温家私印。
每一张契书都有官府红戳。
王府账房的管事被人带上来时,腿已经软了。
御史只问了三句,他就开始磕头。
“不是小人要吞。”
“是王妃院里每月都来支银。”
“还有前院,王爷书房也支过几次。”
萧承砚厉声道:“闭嘴!”
管事吓得一抖,整个人趴在地上。
周府尹连忙打圆场。
“王爷息怒,此事尚需核对。”
我看着萧承砚。
“当然要核对。”
“我也想知道,温家的嫁妆,到底养了王府多少体面。”
贺兰氏忽然道:“账房贪墨,与本妃无关。”
青梨气得眼圈发红。
“王妃院里那架紫檀屏风,难道也是账房贪去您屋里的?”
贺兰氏扬手便要打她。
这一次,我没有让温七拦。
我自己站了起来。
贺兰氏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
“王妃当着府尹和御史的面动手,是想坐实欺压有孕妾室?”
她的手慢慢收回去。
脸上那层端庄终于裂开。
周府尹咳了一声。
“既然物证俱在,本官需暂封王府账房,待逐项核验后再行断定。”
萧承砚冷声道:“周大人好大的官威。”
周府尹额头汗更多。
两位御史却不怕。
其中一人拱手道:“王爷,御史台只看章程。”
“勋贵女陪嫁受律例保护,纵是亲王府,也不能随意侵占。”
厅中气氛一下绷到极处。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来。
“王妃,不好了。”
“西库里那匣安胎香,被温侧妃的人翻出来了。”
贺兰氏瞳孔一缩。
我看见了。
她虽然很快垂下眼,但那一瞬的慌乱已经足够。
我慢慢转头。
“什么安胎香?”
青梨也愣住。
那婆子看见满厅官员,吓得不敢说话。
温七的人很快捧着一只鎏金香匣进来。
香匣雕工精巧,匣盖上刻着并蒂莲。
嬷嬷扑通跪下。
“这是王妃昨夜吩咐老奴送去西偏院的。”
“说侧妃有孕,特赐安胎用。”
贺兰氏脸色煞白。
“住口!”
我伸手接过香匣。
盖子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气散出来。
我只闻了一点,胃里便猛地翻涌。
青梨惊叫着扶住我。
“主子!”
随行的太医立刻上前。
他取了银针,又捻了香灰细辨。
片刻后,他脸色大变,跪在地上。
“回诸位大人。”
“此物不是安胎香。”
“是以麝香、红花、夹竹桃粉调成的催胎香。”
“孕妇若久闻,轻则胎动不安,重则一尸三命。”
厅中死寂。
我捂着小腹,慢慢看向贺兰氏。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而萧承砚第一次慌了。
06
萧承砚几步走到我面前。
“知愿,你可有不适?”
我避开他的手。
“王爷现在问,晚了些。”
他的手僵在半空。
贺兰氏扑通跪下。
“王爷,妾身没有。”
“妾身只是听太医说妹妹有孕,才让人送香。”
“妾身怎么会害王爷的骨肉?”
她哭得很快。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觉得她温顺可怜。
可昨夜她坐在书房里,听萧承砚把我的孩子划入旁支时,唇角那一点笑,我记得清清楚楚。
嬷嬷也跟着磕头。
“是老奴。”
“都是老奴一时糊涂。”
“王妃不知情。”
我看着她们主仆一唱一和,心里反倒平静。
“嬷嬷倒是忠心。”
“只是这香匣上的并蒂莲,是王妃嫁妆铺子里专用的纹样。”
“匣底还有贺兰家的私印。”
青梨立刻把香匣翻过来。
匣底果然有一枚小小的贺字。
周府尹脸色发青。
两位御史对视一眼,当即命人记录。
贺兰氏的哭声断了一瞬。
萧承砚看向她。
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怀疑。
贺兰氏急忙抓住他的衣摆。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
“定是下人偷用了贺兰家的匣子。”
“妾身为王爷生下长子,怎会做这种蠢事?”
她一句长子,让萧承砚的神色又松动了些。
我看在眼里,只觉得讽刺。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先想的仍是长子与王妃的体面。
我缓缓坐回椅上。
“王爷若想保她,也可以。”
萧承砚猛地抬眼。
“你什么意思?”
我说:“此事若压下去,王府不会立刻颜面扫地。”
“王妃也仍旧是王妃。”
贺兰氏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接着道:“但我不会再住在靖王府。”
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萧承砚沉声道:“你要回温家?”
“是。”
“归宁待产。”
“待孩子平安生下后,再论去留。”
他想也不想。
“不行。”
我笑了笑。
“为什么不行?”
“他们不是旁支庶子么?”
“既然不碍王府嫡系,养在温家,也不碍王府。”
萧承砚脸色铁青。
“他们终究是本王的血脉。”
我抬眼看他。
“王爷昨夜不是这么说的。”
他一噎。
周府尹低头装作看状纸。
两位御史却听得清楚。
其中一人问:“王爷昨夜说了什么?”
萧承砚冷冷看过去。
那御史不卑不亢。
“若涉及孕妇与胎儿名分,御史台自当记录。”
萧承砚没有说话。
我替他说了。
“王爷说,王府嫡系已有长嗣。”
“我腹中孩子,若能平安生下,只能充作庶子,记入旁支。”
“我昨夜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落下,厅里都更冷一分。
贺兰氏的脸色彻底僵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把这句话揭开。
萧承砚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怒,有悔,也有被逼到墙角的难堪。
“温知愿,那是本王一时之言。”
我摇头。
“王爷是靖王。”
“金口玉言。”
“怎会只是一时之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非要如此逼我?”
我看着他。
“我没有逼王爷。”
“我只是终于听懂了王爷的话。”
他沉默许久,忽然转向周府尹。
“今日之事,先到此为止。”
“王府自会给温氏一个交代。”
周府尹有些为难。
御史却道:“催胎香一事,已涉谋害皇亲血脉,恐怕不能私了。”
萧承砚的眼神彻底冷了。
“本王说,先到此为止。”
厅中气氛骤然压低。
就在众人僵持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太后懿旨到。”
贺兰氏猛地抬头。
萧承砚也愣住。
我却没有意外。
温七昨夜离府时,不只去了京兆府。
还去了慈宁宫外的温家旧宅。
母亲生前曾救过太后一命。
这份旧恩,我从未想过动用。
直到他们把手伸向我的孩子。
一名内侍捧着懿旨走进来。
他看也没看萧承砚,径直望向我。
“温侧妃接旨。”
我扶着青梨的手跪下。
内侍展开懿旨,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太后有命,靖王侧妃温氏有孕双胎,身子贵重,即日起入慈宁别院安胎。”
“靖王府任何人不得阻拦。”
贺兰氏瘫坐在地。
萧承砚脸色大变。
我叩首谢恩。
起身时,我看向他。
“王爷既不要他们占嫡系。”
“那从今日起,我带他们走。”
“至于将来他们姓萧还是姓温,就看王爷接下来怎么选了。”
07
内侍宣完懿旨,厅中久久无人出声。
萧承砚的脸色像被雪水浸透,白得难看。
他盯着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要走。
贺兰氏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抠着裙摆。
她方才还想借王府压我,如今太后懿旨压下来,她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
内侍将懿旨合上,递到我手里。
“温侧妃,太后娘娘体恤您有孕,车驾已经备在府外。”
我接过懿旨,掌心一片冰凉。
可那冰凉很稳。
像一把终于握回手里的刀。
萧承砚忽然开口。
“知愿,你身子不便,今日不必急着走。”
我抬眼看他。
“太后懿旨说,即日起入慈宁别院安胎。”
“王爷是要我抗旨?”
他唇线绷紧。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
“昨夜你让我别生事。”
“今日你让我别走。”
“王爷想要的,似乎从来都是我听话。”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贺兰氏突然膝行两步,哭着抓住他的衣角。
“王爷,妾身冤枉。”
“那香真的不是妾身吩咐的。”
“若妹妹这样走了,外头会怎么看妾身?”
我看着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我腹中两个孩子。
她担心的只是自己的名声。
萧承砚低头看她,神情沉沉。
从前他看她时,总带着几分敬重与纵容。
如今那纵容里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周府尹趁机道:“王爷,催胎香一事,下官需将香匣、香灰与相关人等一并带回查验。”
贺兰氏猛地抬头。
“不可!”
她喊得太急,满厅的人都看向她。
她这才意识到失态,脸色更加惨白。
两位御史中的一人冷冷道:“王妃为何不可?”
贺兰氏嘴唇颤了颤。
“那是内宅之物,传出去有损王府清誉。”
我轻声道:“王妃放心。”
“清誉若是真的,查一查也损不了。”
“若是假的,早晚都要碎。”
贺兰氏恨得眼眶发红。
萧承砚闭了闭眼,终于道:“带走。”
嬷嬷当场瘫软下去。
温七让人去收拾西偏院。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我的嫁妆已经被运走,贴身之物不过几箱衣裳和母亲留下的旧物。
青梨把披风给我系好时,手还在抖。
我问她:“怕吗?”
她摇头,眼泪却落下来。
“不怕。”
“奴婢就是心疼主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不用心疼。”
“以后我们只算账。”
走到王府门口时,风雪正紧。
府门外停着慈宁宫的青帷马车,温家的车队列在后头,远远望去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王府下人跪了一地。
从前他们见我,多半只是低头敷衍。
今日他们额头贴着冰冷石阶,一个个连呼吸都不敢重。
我刚要上车,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贺兰氏的长子萧明昭被乳母抱着跑来。
他不过两岁多,穿着锦袍,脸冻得通红。
贺兰氏挣脱婆子,扑过去抱住他,哭喊道:“昭儿,快求你温姨不要走。”
“你温姨走了,就不要你父王了。”
我脚步停住。
萧承砚怒道:“贺兰氏!”
她像没听见,只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萧明昭被吓得大哭,含糊不清地喊父王。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仿佛只要我继续走,就是我冷心冷肺,拆散王府骨肉。
我转身,慢慢走到贺兰氏面前。
她仰头看我,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得意。
我蹲下身,看向那个哭得发抖的孩子。
“昭儿。”
他抽噎着看我。
我伸手替他拢了拢斗篷。
“你还小,不该被你母亲拿来当刀。”
贺兰氏脸色一变。
我站起身,看向萧承砚。
“王爷看见了吗?”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舍得推出去。”
“你凭什么以为,她会放过我的孩子?”
萧承砚面色骤沉。
贺兰氏张口要辩,温七已挡在我身侧。
我不再看他们,扶着青梨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那一瞬,我听见萧承砚喊我的名字。
“温知愿。”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哑。
我没有回头。
马车缓缓动起来。
靖王府的朱红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轻声说。
别怕。
从今日起,娘带你们自己走路。
08
慈宁别院在皇城西侧,原是太后年轻时礼佛清修的地方。
院中植着数十株老梅,风一过,雪与梅香一同落下来。
马车停下时,已有嬷嬷候在门前。
她姓秦,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眉眼不凶,却自有威严。
她扶我下车,第一句话便是:“温侧妃受惊了。”
我屈膝行礼。
“劳太后娘娘挂念。”
秦嬷嬷按住我的手。
“娘娘说了,您如今最要紧的是腹中孩子,旁的虚礼都免。”
我跟着她入内。
别院不大,却处处干净稳妥。
寝屋里的香炉是空的,窗边摆着新晒过的被褥,连茶水都只备了温白水。
太医早已等着。
他重新替我诊脉,眉头起初紧着,片刻后才松开。
“侧妃先前闻香不久,胎气略受惊扰,但未伤根本。”
青梨听完,腿一软,险些跪下。
我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昨夜若我没有让温七搬库。
若那匣香被送进屋里点上。
若我还像从前那样相信王府的体面与和气。
也许我腹中两个孩子,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我垂下眼,掌心贴着小腹。
“他们没事就好。”
秦嬷嬷让人端来安胎药。
药苦得厉害。
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苦意从舌根漫到心口。
秦嬷嬷看着我,忽然道:“温侧妃,太后娘娘让老奴问您一句。”
我抬头。
“嬷嬷请说。”
“若靖王来接,您回不回?”
青梨的手顿时攥紧。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梅枝被雪压得微弯,却没有断。
我看了许久,才道:“若他只是来接我回去继续忍,我不回。”
“若他来给我的孩子一个公道,我再听他说。”
秦嬷嬷眼中掠过一点满意。
“娘娘说,温家的女儿果然没有养废。”
我怔了怔。
母亲去世后,已经许多年没人这样提温家了。
秦嬷嬷又道:“您安心养胎,京兆府那边自会查。”
“太后娘娘也发了话,谁敢动您,就是同慈宁宫过不去。”
我低声谢恩。
傍晚时,王府送来了第一批东西。
是萧承砚亲自让人备的补品、药材和几箱衣料。
领头的小厮跪在院外,说王爷请侧妃收下。
我让青梨去看。
青梨回来时,脸色难看。
“主子,全是王府库里的东西。”
“里头还有两匹云锦,奴婢认得,是您陪嫁里的。”
我笑了。
“退回去。”
青梨问:“只退东西吗?”
我看向案上的纸笔。
“不。”
“附一张单子。”
“告诉王爷,温家的东西不必借王府的手送给我。”
“若真想补偿,就先把欠银折成现票送来。”
青梨眼睛一亮,立刻去写。
东西被原封不动抬走时,院外的小厮脸都绿了。
入夜后,温七来报。
“京兆府已封了靖王府账房。”
“王妃身边的嬷嬷被带走审问。”
“但贺兰家派人去打点,想把催胎香推到一个采买婆子身上。”
我并不意外。
贺兰氏能坐稳王妃之位,靠的不是哭。
她身后有贺兰家。
而贺兰家这些年与靖王府绑得太深,不会眼看她倒。
我问:“那采买婆子呢?”
温七沉声道:“死了。”
青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
“傍晚在京兆府牢中撞墙而亡。”
我指尖微微一顿。
灭口来得这么快。
看来那匣香背后不只是后宅争宠。
温七又递上一枚小小的铜扣。
“她死前攥着这个。”
我接过铜扣。
上面刻着极细的兰纹。
青梨认了出来。
“这是贺兰家马车帘上的扣子。”
我看着那枚扣子,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贺兰氏害我,也许是嫉恨。
可贺兰家下手这么急,说明他们怕查出更大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温七瞬间拔刀。
一道黑影从梅树后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温七追出去。
片刻后,他拎回一支短箭。
箭头没有射人,只钉在窗棂上。
箭尾绑着一截白绢。
青梨颤着手解下来。
白绢上只有一句话。
若想保住腹中胎,别查昭儿身世。
09
那行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青梨看完,脸色瞬间白透。
“昭儿身世?”
她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了夜色。
“主子,世子不是王爷亲生?”
我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在窗缝吹进来的风里晃了一下。
萧明昭是贺兰氏所出的王府长子。
他出生那年,靖王府大摆三日流水席。
萧承砚抱着他入宗祠,亲手将他的名字记进嫡系玉牒。
满京城都知道,靖王府后继有人。
也正因为有了他,萧承砚昨夜才能那么轻飘飘地对我说,嫡系已有长嗣。
可如今有人告诉我,别查昭儿身世。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条裂缝。
温七站在窗边,神色冷硬。
“属下追出去时,对方已经翻墙离开。”
“身法不是寻常贺兰家护院。”
我把白绢放在灯下。
绢料很薄,边缘有宫中织造的暗纹。
我问:“宫里来的?”
温七点头。
“像是内廷用物。”
青梨慌了。
“难道贺兰家在宫里也有人?”
我轻轻合上眼。
贺兰氏的父亲曾任太仆寺卿,贺兰家不算顶尖权贵,却最擅钻营。
他们能把女儿送进靖王府为正妃,自然也能在宫里埋几条线。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急到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我把白绢收进匣中。
“越是不让查,越说明该查。”
温七低声应是。
第二日一早,太后召我入慈宁宫。
我腹中不稳,秦嬷嬷特意备了软轿。
太后年纪已高,鬓发全白,却精神极好。
她坐在暖阁里,手中捻着佛珠,看见我时,目光先落在我的小腹上。
“近前来。”
我依礼跪下。
太后让秦嬷嬷亲自扶我起身。
“你母亲当年救哀家时,也是这般倔。”
“身上流着血,还说自己撑得住。”
我眼眶一热。
“臣妾母亲若还在,定会叩谢太后护佑。”
太后叹了一声。
“她若还在,靖王府也不敢欺你至此。”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钟声撞在我心上。
我低头不语。
太后看向案上的白绢。
那是我让温七一早呈进来的。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昭儿身世?”
暖阁里所有宫人都垂下头。
太后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臣妾不敢妄断。”
“但昨夜有人射箭警告,说明此事至少有人心虚。”
太后缓缓转着佛珠。
“靖王长子入玉牒,是宗人府、太医院、稳婆、王府四方都有记录的大事。”
“若身世有假,牵连的就不只是内宅。”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私通丑闻。
这是混淆皇族血脉。
轻则废爵,重则满门获罪。
太后沉默片刻,道:“哀家会让宗人府暗查。”
“你只管养胎。”
我却轻声道:“太后娘娘,臣妾想见一个人。”
太后抬眼。
“谁?”
“当年替王妃接生的稳婆。”
秦嬷嬷微微皱眉。
“那稳婆两年前就告老回乡了。”
我摇头。
“她没有回乡。”
“我昨夜翻过旧账。”
“王府每月都有一笔银子送往城北柳巷。”
“名目写的是养马草料。”
“可靖王府的马厩并不从那里采买。”
“那笔银子,从昭儿满月后开始,一直送到如今。”
太后眼神锐利起来。
“你怀疑她被养在京中?”
“是。”
“而且不是王府养着。”
“是贺兰家养着。”
太后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从前在靖王府装得倒好。”
我垂眼。
“不是装。”
“只是从前觉得,夫妻之间不该凡事算得太清。”
“后来才知道,不算清楚,就会被人算计到骨头里。”
太后眼中多了一点怜惜。
她挥手命秦嬷嬷去办。
我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阴沉。
软轿刚到别院门口,便见一个人跪在雪地里。
萧承砚穿着玄色常服,肩上落满雪。
他看见我,眼底泛红,像是一夜未睡。
“知愿。”
我没有下轿。
他声音低哑。
“催胎香的事,本王会给你交代。”
我看着他。
“王爷要给我什么交代?”
他喉结动了动。
“贺兰氏已被禁足。”
“她身边的人,本王会亲自审。”
我笑了笑。
“只是禁足?”
他的脸色一僵。
我掀开轿帘,平静地看着他。
“若今日中毒的是王妃,若她腹中怀的是嫡子,王爷也只会禁足我吗?”
他答不上来。
雪落在我们之间。
许久后,他哑声道:“你一定要如此同我说话?”
我反问:“不然呢?”
“像从前一样,替王爷想体面,替王妃想名声,替王府想大局?”
“然后等着我的孩子被一匣香害死,再听你说一句下人糊涂?”
萧承砚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时,温七快步从外头进来,神情少见地凝重。
他先看了萧承砚一眼,才跪到我轿前。
“姑娘,人找到了。”
我心口一紧。
“稳婆?”
温七点头。
“她还活着。”
“但她说,想让她开口,必须见您。”
萧承砚猛地抬头。
我垂眼看他。
“王爷来得正好。”
“有些账,或许不只是我同你算。”
“也该轮到你同王妃算了。”
10
稳婆被安置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我到时,院门外已有宗人府的人守着。
萧承砚一路跟来,脸色沉得可怕。
他大约也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能让他安心。
温七扶我下车。
我刚站稳,屋里便传来女人压抑的咳声。
秦嬷嬷低声道:“人被找到时,正准备被送出京。”
“若再晚半个时辰,就要过城门了。”
我抬眼看向萧承砚。
他没有说话。
可他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稳婆姓钱。
三年前替贺兰氏接生时,她还是京中有名的接生婆。
如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大半,见我进来,竟挣扎着要跪。
我让青梨扶住她。
“钱婆婆,是你说要见我。”
钱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看了我许久。
“温侧妃,老身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萧承砚冷声道:“有话直说。”
钱婆婆听见他的声音,身子狠狠一抖。
她看向他,眼里竟不是敬畏,而是怜悯。
“王爷也来了。”
“也好。”
“这桩孽债,本就该让王爷亲耳听见。”
萧承砚的脸色更冷。
宗人府的主事坐在一旁,铺开纸笔。
秦嬷嬷也在。
屋里没有多余的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婆婆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
那布被她缝在贴身衣里,拆开时,针脚都带着血色。
布里包着半截婴儿腕带。
腕带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兰”字。
萧承砚瞳孔一缩。
钱婆婆哑声道:“当年王妃临盆,老身被接进靖王府。”
“王妃生产艰难,从入夜疼到天明。”
“孩子生下来时,已经没气了。”
屋里陡然一静。
我听见青梨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承砚上前一步。
“你说什么?”
钱婆婆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老身说,王妃当年生下的孩子,是死胎。”
萧承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不可能。”
“本王亲眼见过昭儿。”
钱婆婆哭道:“王爷见到的,已经不是王妃生下的那个孩子。”
“王妃昏迷后,贺兰家的人抱来一个男婴。”
“那孩子身上包着兰纹襁褓,腕上戴的就是这条带子。”
“老身亲手替他换了王府的襁褓。”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仍像一把刀剖开了靖王府最光鲜的皮。
萧承砚死死盯着钱婆婆。
“谁指使你的?”
钱婆婆哭得浑身发抖。
“是王妃身边的刘嬷嬷。”
“也是贺兰老爷亲自点了头。”
“他们说,靖王府不能没有嫡长子,贺兰氏不能没有依靠。”
萧承砚声音嘶哑。
“贺兰氏知不知道?”
钱婆婆一顿。
这一顿,已经足够回答。
我轻声道:“她知道。”
钱婆婆闭上眼,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王妃醒来后,抱着那孩子哭了许久。”
“她问老身,死的那个可处理干净了。”
“老身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只要这个孩子能入玉牒,死的是谁生的,活的是谁生的,都不重要。”
萧承砚踉跄半步。
他扶住桌沿,指节青白。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迟来的寒凉。
他为了这个所谓嫡长子,轻贱我腹中的双胎。
可到头来,他捧在掌心的嫡长子,竟未必流着萧家的血。
宗人府主事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那男婴从何处来?”
钱婆婆摇头。
“老身不知道。”
“只听见刘嬷嬷提过一句,说是从城南别院抱来的。”
“那别院,是贺兰家的私宅。”
温七立刻看向我。
我问:“可还有证据?”
钱婆婆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只小银锁。
“这是死胎身上的。”
“老身当年怕遭灭口,偷偷留下的。”
“银锁内侧刻着靖王府匠印,是王爷提前命人给未出生的孩子打的。”
萧承砚猛地伸手夺过银锁。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
那银锁太小,静静躺在他掌心。
可它比任何证词都沉。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温七立刻拔刀冲出去。
下一瞬,一支羽箭穿破窗纸,直直钉在钱婆婆身后的墙上。
箭尾还在嗡嗡发颤。
箭上绑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再问即死。
11
温七追出去时,外头已经乱了。
守门的宗人府差役倒在雪地里,肩上中了一箭。
墙头只余一道黑影翻过,眨眼便没入巷尾。
萧承砚亲自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他回头看向钱婆婆,眼底血丝密布。
比起刺客,他更怕这个唯一的人证死在眼前。
钱婆婆吓得蜷在榻边,嘴里不停念着菩萨饶命。
我让青梨扶我坐下。
腹中隐隐坠了一下。
青梨立刻察觉,急得眼圈通红。
“主子,咱们先回别院吧。”
我摇头。
“今日不问完,她未必还能活到明日。”
钱婆婆听见这话,哭声一下停了。
她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裙角。
“侧妃救我。”
“老身不想死。”
我低头看她。
“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要等人来替你灭口。”
钱婆婆抖如筛糠。
萧承砚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继续说。”
这一次,她不敢再隐瞒。
“王妃生产前一个月,贺兰家就把老身接过去见过一次。”
“见老身的人不是贺兰老爷。”
“是一个宫里出来的公公。”
秦嬷嬷脸色微变。
“什么公公?”
钱婆婆想了许久。
“他们叫他冯公公。”
“声音尖细,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秦嬷嬷的眼神霎时沉了。
我看向她。
她低声道:“先帝时,内侍省有个冯禄,因犯事被逐出宫。”
“他后来投靠过几家权贵。”
“没想到竟与贺兰家有牵连。”
宗人府主事迅速记下。
萧承砚问:“他让你做什么?”
钱婆婆哽咽道:“他说,若王妃生的是男胎,平安便罢。”
“若不是男胎,或胎死腹中,就让老身按他们安排来。”
“老身当时害怕,不敢应。”
“他们就把老身的小孙子绑了。”
她抬手捂住脸。
“老身没法子。”
“后来王妃果真生下死胎,他们就把那个孩子抱来了。”
“老身替换后,他们给了老身一箱银子,又把老身藏在柳巷。”
“这些年每月送银,不是养着老身,是看着老身。”
我问:“那个孩子抱来时,多大?”
钱婆婆道:“刚出生不久。”
“脐带都还新鲜。”
“哭声很弱,像是早产。”
萧承砚闭了闭眼。
“孩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钱婆婆想了想。
“右肩后有一粒红痣。”
萧承砚身子一僵。
显然萧明昭身上确有此痣。
我继续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钱婆婆看向萧承砚,声音更轻。
“当年王府的郑太医。”
萧承砚猛地睁眼。
“郑太医不是告老还乡了吗?”
钱婆婆摇头。
“他也被养在京外。”
“老身听刘嬷嬷说,郑太医知道孩子的脉象与王爷血脉不合。”
“所以后来再也没让他入过王府。”
我的心沉了下去。
若稳婆是人证,郑太医就是能断血脉的关键。
可这样的人,贺兰家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温七回来时,肩上带着薄薄一道血痕。
“刺客跑了。”
“但属下在巷口截下一匹马。”
“马鞍上有贺兰家的兰纹铜扣。”
钱婆婆听见贺兰二字,吓得差点昏厥。
萧承砚握着银锁的手缓缓收紧。
“温七。”
他第一次叫温七的名字。
温七却只看我。
萧承砚的脸色难堪了一瞬。
我淡淡道:“王爷想让他做什么?”
萧承砚声音沙哑。
“查城南别院。”
我看着他。
“王爷手里没有人吗?”
他被我问得沉默。
从前的靖王府当然有府兵,有暗线,有他在朝中的亲信。
可如今牵涉贺兰家,牵涉混淆皇族血脉,牵涉他亲手认下的嫡长子。
他谁都不敢全信。
我说:“温七会查。”
“但不是替王爷查。”
“是替我的孩子查。”
萧承砚看着我,眼底痛色一闪。
“知愿,我从未想过害他们。”
我轻声道:“可你已经差点害死他们了。”
他再也说不出话。
宗人府主事起身道:“此事重大,下官须立刻入宫禀报。”
秦嬷嬷也点头。
“太后娘娘那边,老奴亲自去回。”
我让温七将钱婆婆转移到慈宁别院。
人刚被扶出屋门,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王府侍卫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他满脸是血,见到萧承砚便跪了下去。
“王爷,出事了。”
“世子不见了。”
“王妃也不见了。”
萧承砚手中的银锁,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12
萧承砚赶回靖王府时,我也去了。
秦嬷嬷本不许我奔波。
可萧明昭失踪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贺兰氏逃命。
那个孩子是证据。
活着的证据。
他若死了,许多事便会死无对证。
我坐在马车里,手一直按着小腹。
青梨急得不停劝我。
“主子,您何苦管他们。”
“那孩子又不是您的。”
我看着车帘外飞退的雪影。
“正因为不是我的,我才更要去。”
“贺兰氏能拿他当刀,也能拿他当弃子。”
青梨咬住唇,不再说话。
靖王府已经乱成一团。
正院里,乳母被捆在廊下,哭得声嘶力竭。
萧承砚一脚踹开房门,屋内衣箱翻倒,妆奁空了大半。
贺兰氏带走了金银细软,却没有带走王妃印信。
这说明她不是早有准备地离府。
而是仓促逃走。
萧承砚脸色阴沉地问:“何时不见的?”
乳母哭道:“午后王妃说带世子去佛堂祈福。”
“奴婢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进去时人就没了。”
“佛堂后窗开着。”
温七检查回来。
“后巷有车辙。”
“至少两辆马车。”
“其中一辆用的是王府旧车,另一辆车辙深,像装了不少箱子。”
萧承砚冷笑一声。
“她倒还记得带钱。”
我环视屋内。
床榻凌乱,香炉倾倒,地上散着几枚珍珠。
贺兰氏逃得急,却还要带走萧明昭。
究竟是舍不得这个养了三年的孩子,还是舍不得他背后的秘密。
我走到妆台前,忽然停住。
铜镜旁压着一张残缺的纸。
纸被撕去大半,只剩角落一点字迹。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一个“渡”字。
温七看了一眼。
“京郊有个渡口,名叫黑水渡。”
萧承砚立刻道:“备马。”
我却拦住他。
“王爷现在大张旗鼓追过去,只会逼她狗急跳墙。”
他眼神发红。
“难道任她带着昭儿跑?”
我看着他。
“王爷现在终于着急了。”
这句话很轻。
却刺得他脸色一白。
他艰难道:“他毕竟叫了本王三年父王。”
我点头。
“所以更不能让贺兰氏把他当护身符。”
萧承砚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怎么办?”
我将那片纸交给温七。
“你带人先去黑水渡,不要惊动。”
“盯住所有出京的船。”
“再派一队人查城南别院。”
“贺兰氏若要逃,未必会直接走。”
“她可能先去见替她安排后路的人。”
温七领命而去。
萧承砚也派出府兵。
但我知道,王府的人未必快得过贺兰家。
我坐在正院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荒唐。
昨日我还在这里讨回紫檀屏风。
今日这里已经成了追查皇族血脉的案发之地。
青梨端来热水。
我刚接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被关押的刘嬷嬷被人拖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嘴角有血,却仍死咬着不肯开口。
萧承砚冷声道:“贺兰氏去哪了?”
刘嬷嬷嘿嘿笑了两声。
“王爷问老奴,老奴怎么知道。”
“王妃是您的妻,世子是您的儿。”
“您连他们都看不住,倒来问老奴。”
萧承砚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刘嬷嬷脸涨得青紫,却仍笑得阴毒。
我开口道:“王爷若掐死她,就更问不出来了。”
萧承砚猛地松手。
刘嬷嬷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走到她面前。
“你不说,是觉得贺兰家能保你。”
“可贺兰氏逃走时,没有带你。”
刘嬷嬷眼皮一颤。
我继续道:“她带走了钱,带走了孩子,带走了自己的后路。”
“唯独把你留下来顶罪。”
“你替她守秘密,她却让你等死。”
刘嬷嬷咬牙道:“侧妃不必挑拨。”
我笑了笑。
“我不挑拨。”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钱婆婆已经招了。”
“她说死胎是你处理的。”
“还说那个男婴是你亲手抱进产房的。”
刘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俯身看她。
“混淆皇族血脉,是诛族的罪。”
“你有儿子,有孙子。”
“你一个人扛得住,他们扛得住吗?”
她嘴唇抖了起来。
萧承砚死死盯着她。
许久后,刘嬷嬷像被抽干力气,瘫在地上。
“王妃不是去黑水渡。”
我心头一紧。
“她去哪?”
刘嬷嬷闭上眼,声音低如蚊呐。
“她去了城南别院。”
“冯公公在那里等她。”
“还有一个人。”
萧承砚厉声问:“谁?”
刘嬷嬷缓缓睁眼,看向他,眼底竟露出一丝扭曲的怜悯。
“世子的亲生父亲。”
13
刘嬷嬷那句话落下后,屋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萧承砚的脸色白得骇人。
我也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世子的亲生父亲。
这几个字比催胎香更毒。
因为它不只要我的孩子死。
它还要把靖王府这三年的体面全都撕碎。
萧承砚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发哑。
“是谁?”
刘嬷嬷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临川。”
“贺兰家的表少爷。”
“当年王妃未出阁前,他常出入贺兰府。”
萧承砚猛地攥住桌角。
那张上好的梨木桌,竟被他生生掰裂了一道缝。
我听过沈临川这个名字。
三年前贺兰氏生产后不久,贺兰家有个远亲因病暴毙。
当时王府还送过奠仪。
原来死人也能活着。
原来他们连葬礼都能做成遮眼的戏。
刘嬷嬷哭着道:“老奴知道的都说了。”
“王妃去城南别院,是冯公公派人接的。”
“沈临川也在那里。”
“他说若事败,就带王妃和世子离京。”
萧承砚转身便要走。
我叫住他。
“王爷。”
他回头看我,眼底红得像要滴血。
“我要去。”
他几乎立刻拒绝。
“不行。”
我扶着青梨的手站起来。
“萧明昭如今是活证。”
“贺兰氏若真被逼急,未必舍不得他。”
“你若带兵硬闯,她可能先杀孩子。”
萧承砚喉结滚动,像被这句话刺得站不稳。
他恨贺兰氏,恨贺兰家,也恨自己。
可他不能不在乎那个喊了他三年父王的孩子。
我说:“我去,比你去有用。”
“她恨我,却也怕我。”
“至少她会先同我说话。”
萧承砚沉默许久,终于哑声道:“若有半分不对,你立刻退后。”
我没有应。
因为我知道,到了那一步,谁都未必退得了。
城南别院藏在一片竹林后。
外头看只是寻常宅子,墙却修得极高,后门直通一条荒废水渠。
温七带人先行摸进去,很快回来。
“院中有十余名护卫。”
“东厢亮着灯。”
“孩子在里面。”
“贺兰氏也在。”
萧承砚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轻声道:“先别动。”
我们绕到东厢外时,里面传来贺兰氏压低的哭声。
“我不走。”
“我要见王爷。”
一个男人冷笑。
“你还以为他会护你?”
“阿兰,你醒醒。”
“稳婆既然被找到,靖王府已经没有你的位子了。”
贺兰氏哭道:“可昭儿怎么办?”
“他还这么小。”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柔。
“他是我的儿子。”
“我自然会带他走。”
我看见萧承砚的身体狠狠一僵。
屋里孩子被惊醒,哇地哭起来。
贺兰氏慌忙去哄。
“昭儿不哭。”
“母妃在。”
男人却不耐烦。
“别哄了。”
“船在黑水渡等着,再迟就走不了了。”
萧承砚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烛火剧烈一晃。
贺兰氏抱着萧明昭站在榻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身旁的男人约莫三十上下,眉目俊秀,却带着一股阴冷。
他看见萧承砚,竟没有多少惊慌。
“王爷来得倒快。”
萧承砚盯着他,一字一句问:“沈临川?”
男人笑了。
“难为王爷还记得我这个死人。”
贺兰氏死死抱住萧明昭。
萧明昭哭得满脸泪,一直喊父王。
那一声声父王砸在萧承砚身上,比刀还深。
他看着孩子,又看向沈临川。
“你们骗了本王三年。”
沈临川伸手,从贺兰氏怀中一把扯过萧明昭。
贺兰氏惊叫。
“你轻点!”
沈临川用短刀抵住孩子的脖子,笑意彻底冷下来。
“王爷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
“这不是你的骨肉。”
“这是我的儿子。”
14
萧明昭吓得哭声都变了调。
短刀贴着他细嫩的脖颈,只要沈临川手一抖,便是血溅当场。
萧承砚的剑拔出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我站在门口,冷声道:“沈临川,你若真把他当儿子,就不该拿他挡刀。”
沈临川看向我。
“温侧妃?”
“久闻你温顺识礼,没想到最狠的人竟是你。”
我说:“狠的是你们。”
“用一个无辜孩子换富贵。”
“事败又拿他求生。”
沈临川脸色微变。
贺兰氏哭得几乎站不住。
“临川,你别伤昭儿。”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临川怒道:“闭嘴。”
“若不是你舍不得王妃的位置,事情怎会走到今日?”
贺兰氏被吼得一抖。
萧承砚看向她,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早就知道?”
贺兰氏脸色惨白,摇头摇得极快。
“不。”
“王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当时只是太怕了。”
“我生下的是死胎。”
“府里人人都盼着嫡长子。”
“贺兰家也盼着。”
“我若没有孩子,我就完了。”
萧承砚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灭了。
“所以你拿别人的孩子冒充本王血脉。”
贺兰氏哭道:“我只是想活。”
“我只是想保住王妃的位置。”
“昭儿从满月起就在您身边长大,他孝顺乖巧,难道三年父子情都是假的?”
萧承砚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可以恨一个女人。
可他无法立刻割断一个孩子三年的呼唤。
沈临川趁他分神,拖着萧明昭往后退。
“少废话。”
“备马。”
“再给我一张出城文书。”
“否则我就让这孩子死在你们面前。”
萧明昭哭着喊:“父王救我。”
这一声让贺兰氏彻底崩溃。
她扑过去想抢孩子,却被沈临川一脚踹开。
萧承砚眼底杀意骤起。
我忙道:“别动。”
沈临川刀尖已经压出一线红痕。
孩子的哭声猛地噎住。
我心口一紧,腹中也跟着抽了一下。
青梨扶住我,声音发颤。
“主子。”
我稳住呼吸,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沈临川,你想出城,可以。”
“但孩子不能跟你走。”
他冷笑。
“你当我傻?”
“没了他,我凭什么活着离开?”
我看着他。
“凭你知道的秘密。”
他眼神一闪。
我继续道:“贺兰家费这么大力气保你,不只是因为你是孩子生父。”
“你手里一定还有东西。”
“账册,信物,或者能拉他们一起死的证据。”
沈临川的笑慢慢收了。
我知道我说中了。
贺兰氏也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露出恐惧。
萧承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你还有什么没说?”
沈临川忽然笑了起来。
“靖王,你真可怜。”
“你以为贺兰家只是在你的王府换了一个孩子?”
“你以为他们谋的只是一个世子位?”
他低头看了眼哭得发抖的萧明昭,声音压低。
“若没有我手里的名册,贺兰家早就杀我灭口了。”
宗人府的人脸色大变。
名册。
这两个字让屋中每一个人都变了神色。
我问:“什么名册?”
沈临川道:“当然是能让半个京城睡不安稳的名册。”
“谁家的嫡子是假的。”
“谁家的庶子被换成了嫡出。”
“谁家的血脉早就断了,却还占着爵位。”
“全在里面。”
贺兰氏尖叫道:“你疯了!”
沈临川一把掐住萧明昭的肩。
“是你们逼疯我的。”
就在他侧头的一瞬,温七从梁上悄无声息落下。
寒光一闪。
沈临川握刀的手腕被短刃划开。
萧承砚几乎同时冲过去,将萧明昭抢入怀中。
孩子哭得昏厥过去。
沈临川被按倒在地,却仍在笑。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
“名册不在这里。”
“今夜子时之前,若我回不去。”
“它就会送进该送的人手里。”
我俯身看他。
“送给谁?”
沈临川抬起满是血的脸,笑得诡异。
“送给最想让靖王府断子绝孙的人。”
15
沈临川被绑起来时,仍旧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贺兰氏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王妃体面。
萧承砚抱着昏过去的萧明昭,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看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脖颈上有一道浅浅血痕,脸上还挂着泪。
他不是萧家的血脉。
却也是被大人贪欲推到刀口上的可怜人。
太医很快被叫来,替他诊过后说只是惊吓过度。
萧承砚听完,紧绷的肩才微微松下。
可下一瞬,他又像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贺兰氏。
“催胎香,也是贺兰家让你送的?”
贺兰氏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辩。
是终于明白,再辩也无人信了。
沈临川在旁冷笑。
“当然是。”
“温氏腹中若生下真正的萧家血脉,还是双胎。”
“昭儿这个假世子还能坐得稳吗?”
“贺兰家等了三年,岂会容两个未出生的孩子坏事。”
萧承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森寒。
“搜。”
温七带人翻遍城南别院。
密室在佛堂地下。
入口藏在供桌后,石阶往下时,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萧承砚本不许我下去。
我却坚持扶着青梨走了下去。
有些东西,我必须亲眼看见。
密室里摆着十几个箱子。
箱中有银票,有契书,还有用火漆封住的信。
温七撬开其中一只暗格,从里面取出半本名册。
说是半本,是因为后半部分已被撕走。
留下的那些名字,却足够让人心惊。
京中几家勋贵的子嗣生辰。
接生稳婆的姓名。
太医诊脉记录。
旁边还用朱笔写着换、留、弃三个字。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发冷。
原来在那些看似光鲜的高门里,孩子也能像棋子一样被挪来换去。
宗人府主事看得额角冒汗。
“此物若是真的,京城要翻天。”
萧承砚忽然问:“靖王府那一页呢?”
温七继续翻找。
很快,他从另一只小匣中找出一封信。
信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温氏双胎,留母去子。
若母不顺,母子俱除。
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被烟熏过的兰纹印。
贺兰氏看见那封信,彻底软倒。
“不是我。”
“我只是让刘嬷嬷送香。”
“我不知道他们还想杀她。”
我抬眼看她。
“你知道香里有麝香红花吗?”
她嘴唇颤抖,没有答。
我笑了笑。
“那就够了。”
萧承砚看着那封信,脸上的悔意几乎压不住。
“知愿。”
我打断他。
“王爷现在不必说。”
“说什么都救不了昨夜那个差点闻香入睡的我。”
他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浓烟顺着石阶灌了下来。
温七厉声道:“走水了!”
有人在上面放火。
他们要烧掉别院,也烧掉这里所有证据。
萧承砚第一时间护到我身前。
“先带她出去。”
我被青梨扶着往外走,烟呛得喉咙发痛。
腹中猛地一阵坠胀,我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萧承砚伸手扶我,却被我避开。
温七直接将我护住,硬生生冲出火光。
院中已乱成一片。
几个黑衣人正与宗人府差役厮杀。
沈临川趁乱被人拖走,地上只剩断开的绳索和一摊血。
萧承砚怒喝:“追!”
可火势太大,竹林被引燃,噼啪声像无数恶鬼在笑。
我捂着小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落。
太医赶来时,脸色大变。
“侧妃动了胎气,必须立刻回别院。”
我却死死攥着那封写有我名字的信。
火光映在信纸上,兰纹印忽明忽暗。
温七从灰烬里又捡出半枚烧焦的铜牌。
他擦去黑灰,露出背面两个小字。
冯禄。
秦嬷嬷看清后,脸色骤变。
“冯禄背后还有主子。”
我抬头看她。
她压低声音,几乎一字一顿。
“他当年被逐出宫前,是皇后宫里的人。”
16
我回到慈宁别院时,裙摆内侧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医一连换了三副方子,银针扎在腕上时,我才知道自己方才撑得有多勉强。
秦嬷嬷守在床边,脸色比窗外的雪还冷。
“温侧妃,太后娘娘有令,从今日起,您一步也不许离开别院。”
我靠在软枕上,手仍按着小腹。
“沈临川逃了。”
“名册也只找到半本。”
“我若躺着不动,等他们再送一匣香来吗?”
秦嬷嬷叹了一声。
“您如今不是一个人。”
我垂下眼。
“我知道。”
正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才不能退。
太医说我动了胎气,需静养三日。
可这一夜,别院里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温七带着人守在院外。
太后又调了禁军暗卫,将慈宁别院围得像铁桶。
天亮前,宫里来了消息。
冯禄的旧档被翻出来了。
他当年确是皇后宫里的人。
因私藏宫中药材被逐出内廷,明面上断了差事,暗地里却一直替人跑腿。
秦嬷嬷说到这里时,特意压低了声音。
“娘娘让老奴问您,昨夜那封信,您可还留着?”
我让青梨取来匣子。
那封写着“温氏双胎,留母去子”的信,被我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秦嬷嬷看了一眼,神色凝重。
“兰纹印是贺兰家的。”
“可这纸,却是宫中凤仪殿常用的洒金笺。”
青梨吓得手一抖。
凤仪殿。
皇后的寝宫。
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贺兰家敢换皇族血脉,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撑腰。
而能让冯禄一个被逐出宫的太监替她办事的人,除了旧主皇后,还能有谁。
我问:“太后知道了吗?”
秦嬷嬷点头。
“娘娘已经让人封了内侍省旧档。”
“但皇后那边,也听见了风声。”
我没有说话。
宫中争斗,从来不是一把刀砍过来那么简单。
它更像无声的水,先浸湿你的鞋袜,再慢慢把你拖进深潭。
辰时刚过,凤仪殿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姓程。
她站在院门外,笑得极客气。
“皇后娘娘听闻温侧妃受惊,特赐安胎玉如意一柄,雪参两支。”
“娘娘还说,若温侧妃身子尚可,想请侧妃入宫说说话。”
秦嬷嬷脸色当即沉下。
“太后娘娘有令,温侧妃需静养,不见外客。”
程女官笑意不变。
“皇后娘娘也是关心皇嗣。”
秦嬷嬷冷冷道:“慈宁宫也关心。”
两人隔着院门对峙。
我披衣坐起,对青梨道:“扶我出去。”
青梨急了。
“主子,太医说您不能吹风。”
“就在廊下。”
我走到廊下时,程女官正好抬眼看我。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小腹上,又很快移开。
“温侧妃气色瞧着不好。”
我笑了笑。
“拜有心人所赐。”
程女官的笑微微一顿。
“侧妃说笑了。”
“皇后娘娘慈心,特意让奴婢送来补品。”
我看向她身后捧匣的宫女。
“打开。”
程女官眼神一闪。
“这御赐之物……”
我打断她。
“催胎香也是旁人说的安胎之物。”
“如今我胆子小,不敢闭着眼收东西。”
秦嬷嬷立刻让人接过匣子。
雪参是真的。
玉如意也是真的。
可玉如意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红签。
上面写着四个字。
莫问名册。
院中瞬间静了。
程女官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我捏起那张红签,看着她。
“皇后娘娘送东西,向来这样贴心吗?”
程女官扑通跪下。
“奴婢不知。”
“不知?”
我轻轻笑了。
“那就请程女官留在慈宁别院,慢慢想。”
她脸色骤变。
“温侧妃,奴婢是凤仪殿的人。”
我扶着廊柱,声音不高。
“我是太后懿旨护着的人。”
“你若觉得凤仪殿能越过慈宁宫,尽管叫皇后来要人。”
程女官浑身一僵。
秦嬷嬷一挥手,两个嬷嬷立刻将她按住。
就在这时,温七快步入院。
他身上带着寒气,掌心攥着一截染血的布。
“姑娘,黑水渡那边出事了。”
“有人截杀宗人府的人,抢走了半本名册。”
我心口一沉。
“谁带头?”
温七抬眼,声音低哑。
“沈临川。”
“他还留下一句话。”
我看着他。
温七一字一句道:“他说,子时之前,让您亲自拿另一半名册去换萧明昭。”
17
萧明昭又落到了沈临川手里。
这个消息传到靖王府时,萧承砚正在宗人府受问。
他赶到慈宁别院,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眼底全是红血丝。
秦嬷嬷本不许他进。
我让人放了行。
他一进门,便看见桌上那张红签。
莫问名册。
萧承砚的脸色沉得可怕。
“皇后的人来过?”
我点头。
“来送补品。”
“顺便送警告。”
他看向我,声音哑得厉害。
“知愿,此事你不能再插手。”
我抬眼。
“王爷现在说这句话,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喉结滚了滚。
“我已经错了一次。”
“不能再让你和孩子涉险。”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从前我最想听他护我。
可真到了他开口时,我已经不敢把自己交给他护了。
我说:“萧明昭是你养了三年的孩子。”
“也是沈临川手里的筹码。”
“你若只想着救人,便会被牵着走。”
萧承砚沉默片刻。
“那你想怎么做?”
我让青梨取来那半本名册。
名册被火燎过,边缘焦黑,翻动时还有灰屑落下。
我指着其中几页。
“沈临川说他手里有半个京城的秘密。”
“可我们找到的这半本,多是勋贵内宅换子、遮丑、假脉案。”
“这些事一旦爆开,足以乱宗室,却还不足以让皇后冒险。”
萧承砚盯着名册。
“你怀疑另一半里,有更要命的东西。”
“是。”
我翻到最后一页残缺处。
那里只剩半行字。
东宫旧案,血嗣有疑。
萧承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东宫旧案。
先太子当年暴毙,太后因此大病一场。
皇后膝下无子,却一直扶持三皇子。
若名册里牵出东宫血脉,牵出的就不只是几个爵位。
而是储位。
难怪皇后要灭口。
难怪冯禄背后的人敢把手伸到靖王府。
萧承砚低声道:“此事不能声张。”
“已经声张了。”
我看向窗外。
“沈临川既敢约我,就说明他手里不止一本名册。”
“他要的不是逃命。”
“他要把这摊水搅浑。”
萧承砚眼神一寒。
“他要借你入局。”
我点头。
“他知道我腹中是靖王真正血脉。”
“也知道太后护我。”
“我若出事,太后必查。”
“我若带名册赴约,皇后也会动。”
萧承砚握紧拳。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没有理他,只问温七。
“黑水渡如今是什么情况?”
温七道:“宗人府死了三人。”
“河面封了,但有一艘乌篷船不见了。”
“沈临川留下的约见地点,不在黑水渡。”
“在城外寒山寺。”
青梨失声道:“寒山寺不是皇家香火寺吗?”
秦嬷嬷脸色也变了。
寒山寺背靠皇陵旧道,寺中僧人多与宫中有往来。
若沈临川把人藏在那里,说明他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更说明皇后的人可能也会去。
我问:“子时?”
温七点头。
“子时三刻。”
我将名册合上。
“准备一份假的。”
萧承砚皱眉。
“你要骗他?”
“不是骗他。”
“是逼真正想要名册的人现身。”
我看向秦嬷嬷。
“请嬷嬷替我传话太后。”
“寒山寺今夜必有大鱼。”
秦嬷嬷看着我。
“温侧妃,娘娘不会许您亲自去。”
我摸了摸小腹。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去了。”
萧承砚眼神微动。
“替身?”
我点头。
“温家旧部里有会易容的女卫。”
“穿我的披风,坐我的车。”
“沈临川要的是我这个饵。”
“我们就给他一个饵。”
温七立刻道:“属下去安排。”
萧承砚看着我,神情复杂。
“你从前在王府,从不露这些锋芒。”
我淡淡道:“王爷从前也没逼我到这一步。”
他脸色一白。
屋里一时安静。
入夜后,慈宁别院外风雪更急。
温家女卫换上我的衣裳,上了马车。
我站在窗后,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院门。
萧承砚带人暗中跟随。
温七则留了一队人守着我。
子时将近,远处忽然传来三声闷雷般的响动。
那不是雷。
是寒山寺方向的火药声。
青梨吓得冲到窗边。
“主子,出事了。”
温七的脸色也变了。
很快,一名暗卫冒雪奔入。
“姑娘,不好了。”
“寒山寺是空的。”
“沈临川根本没在那里。”
我心头猛地一沉。
暗卫跪在雪中,声音发颤。
“他真正去的地方,是慈宁别院。”
话音刚落,院外的禁军忽然传来惨叫。
紧接着,一支火箭穿过风雪,钉在我窗前。
箭尾燃着幽蓝的火。
火光映出白绢上一行字。
温知愿,我来接你了。
18
院外的厮杀声骤然炸开。
青梨扑过来护住我,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
温七拔刀挡在门前。
“姑娘,退到暗室。”
慈宁别院原是太后清修之地,内院设有一间避乱暗室。
秦嬷嬷早早告诉过我入口。
可我刚扶着青梨起身,腹中便传来一阵紧绷的疼。
我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青梨惊呼。
“主子!”
温七回头看见我脸色,眼底杀意更浓。
“走。”
他一刀劈断窗外探进来的铁钩。
下一瞬,屋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瓦片碎裂,黑衣人像夜鸦一样落入院中。
禁军的喊杀声被风雪撕开。
我听见有人在外头尖声叫道:“留温氏活口,腹中孩子若能带走更好。”
那声音我认得。
冯禄。
原来他们真正要的不是名册。
是我和我的孩子。
我心里寒得发麻。
若我的双胎落到他们手里,便可以成为要挟太后、靖王府,甚至搅乱宗室的筹码。
皇后不是怕萧家血脉。
她是想抓住真正的萧家血脉。
温七护着我往内室退。
青梨按动床边暗扣,墙后缓缓开出一道窄门。
可门才开一半,外头忽然传来秦嬷嬷的怒喝。
“冯禄,你好大的胆子。”
我回头。
秦嬷嬷带着慈宁宫的人挡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风雪吹乱她的鬓发,可她站得极稳。
院门处,冯禄披着黑斗篷走进来。
他左手果然少了一根小指。
他的身后,还跟着被绑住的萧明昭。
孩子嘴被堵着,眼睛哭得通红。
沈临川没有出现。
冯禄笑得阴冷。
“秦姑姑,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
秦嬷嬷冷声道:“皇后让你来的?”
冯禄眼神一闪。
“奴才只是来请温侧妃进宫。”
“宫?”
我扶着门框,慢慢开口。
“是凤仪殿,还是地府?”
冯禄抬眼看我,笑意更深。
“温侧妃果然聪慧。”
“可聪慧的人,通常活不久。”
温七挡在我身前。
“你可以试试。”
冯禄拍了拍手。
一名黑衣人立刻将刀抵在萧明昭颈边。
孩子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看见秦嬷嬷的脸色变了。
冯禄道:“温侧妃,您若不出来,这孩子便先死。”
青梨咬牙。
“他又不是我家主子的孩子。”
冯禄笑道:“可他是靖王养了三年的孩子。”
“他死在慈宁别院,死在温侧妃面前。”
“明日京中会怎么传?”
我攥紧手指。
好毒。
他不只要抓我。
还要用萧明昭的死,把太后、靖王和我全拖进泥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一阵阵发紧的疼。
“冯禄。”
“沈临川呢?”
冯禄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我立刻明白。
沈临川没有完全听他的。
或者说,沈临川也在算计他。
我继续道:“他手里的另一半名册,不在你这里。”
“所以你才来抓我。”
“你想拿我向皇后交差,也想逼沈临川现身。”
冯禄脸色阴沉下来。
“侧妃知道太多了。”
我扶着青梨走出暗室入口。
温七低声道:“姑娘。”
我摇头。
“别急。”
我看向萧明昭。
“把孩子放了,我跟你走到院中。”
青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主子,不行。”
我轻声道:“他不敢现在杀我。”
冯禄果然笑了。
“温侧妃放心。”
“您肚子里的,可比您本人值钱。”
我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可我仍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冯禄的视线全落在我身上时,屋脊上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支羽箭穿雪而来,射中挟持萧明昭那人的手腕。
温七同时掠出,将孩子抢回。
院外传来萧承砚的怒吼。
“杀进去!”
冯禄脸色大变。
他终于意识到,寒山寺的局虽然骗走了一部分人,却没骗走萧承砚。
黑衣人立刻护着他后退。
我松了一口气,腹中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前一黑,我扶住桌角。
青梨哭喊着扶我。
“太医!”
萧承砚冲进院中时,正看见我裙下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冯禄趁乱退到院门,忽然从袖中抛出一枚铜筒。
铜筒炸开,白烟弥漫。
我在昏沉中听见他尖声大笑。
“靖王,想救她,就拿真正的名册来换。”
“否则她腹中的两个孩子,一个也别想活。”
19
我醒来时,满屋都是药味。
青梨跪在榻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太医的手还搭在我腕上,额头全是汗。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
太医忙道:“侧妃放心,血止住了,胎也暂且稳住了。”
暂且两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闭了闭眼,掌心落在小腹上。
那里仍有微弱的动静。
一下。
又一下。
像两个小小的人在黑暗里攥住我的手,叫我别怕。
萧承砚站在屏风外,身上还带着血。
他想进来,又被秦嬷嬷拦住。
秦嬷嬷声音冷得像冰。
“王爷止步。”
“温侧妃如今受不得惊。”
萧承砚没有硬闯。
他隔着屏风问:“知愿,你醒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
青梨扶我喝了半盏参汤,才低声道:“主子,冯禄跑了。”
我并不意外。
那样的老狐狸,既敢夜闯慈宁别院,就一定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问:“萧明昭呢?”
“被王爷带回来了。”
“只是吓得厉害,一直喊父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孩子还活着就好。
秦嬷嬷走到榻前,低声道:“太后娘娘已经调禁军搜城。”
“凤仪殿也被看住了。”
我看向她。
“只是看住?”
秦嬷嬷眼神一沉。
“皇后毕竟是皇后。”
“没有铁证之前,谁也不能直接动她。”
我笑了一下。
“铁证会来的。”
秦嬷嬷怔住。
我让青梨取来床头的木匣。
匣中放着那封写着我名字的信,也放着程女官送来的红签。
最底下,还有一张极薄的拓纸。
秦嬷嬷看清后,脸色一变。
“这是……”
我点头。
“半本名册的拓本。”
昨夜从城南别院逃出来时,我带走的不是原册。
原册在宗人府主事手里。
我手里的,是温七趁乱拓下来的几页。
其中最要命的,不是那些勋贵换子的记录。
而是最后残缺的那半行。
东宫旧案,血嗣有疑。
我将拓纸交给秦嬷嬷。
“冯禄以为我手里有真正名册。”
“皇后也以为我手里有。”
“沈临川更以为,只有我能拿名册换萧明昭。”
秦嬷嬷立刻明白了。
“他们都会盯着您。”
“是。”
我抬眼看她。
“可真正的名册,不在我这里。”
“也不在宗人府。”
秦嬷嬷呼吸微滞。
“那在哪里?”
我看向屏风外。
“在萧承砚手里。”
屏风后,萧承砚的身影明显一僵。
他走进来时,脚步竟有些乱。
秦嬷嬷皱眉,正要阻拦,我却抬手止住。
萧承砚停在榻前,声音沙哑。
“你什么时候放到我身上的?”
我看着他染血的袖口。
“城南别院起火时。”
“你挡在我身前,我把那枚银锁还给你时,顺手塞进了你的袖袋。”
他猛地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暗缝的油纸包。
那油纸包薄得几乎贴着衣料,若不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萧承砚拆开后,里面果然是一卷焦边名册。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交给你。”
“是让他们都以为,东西在我这里。”
他脸色一白。
因为他听懂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在用自己做饵。
萧承砚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笑。
“王爷从前也没告诉我,我的孩子只能记入旁支。”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只剩药炉沸响。
萧承砚眼底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知愿,我……”
我打断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冯禄不会等太久。”
“皇后更不会。”
秦嬷嬷问:“温侧妃想怎么做?”
我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放出消息。”
“就说我胎气大动,昏迷不醒。”
“再说真正名册被我藏在慈宁别院佛堂的地砖下。”
萧承砚立刻道:“他们会来抢。”
“要的就是他们来抢。”
我抬手按住小腹。
“我不能再跑了。”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萧承砚看着我,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低声道:“这一次,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
“王爷最好守住的不是我。”
“是证据。”
“也是你萧家的血脉。”
20
入夜后,慈宁别院一片死寂。
院中灯火尽灭,只留佛堂前两盏长明灯。
我被安置在内室暗间。
青梨守在我身边,手里攥着剪刀。
她明明怕得发抖,却仍倔强地挡在榻前。
我轻声道:“剪刀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眼泪差点落下来。
“奴婢没用。”
我握住她的手。
“你陪我到现在,已经很有用。”
外头三更鼓刚过,佛堂方向便传来极轻的瓦响。
温七的声音从暗壁后传来。
“来了。”
我屏住呼吸。
片刻后,佛堂地砖被撬开的声音响起。
有人压低声音道:“没有。”
另一人道:“再找。”
接着,是冯禄尖细的声音。
“温氏狡猾,东西必在这里。”
“皇后娘娘说了,今晚找不到名册,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这句话一出,暗处的秦嬷嬷当即记了下来。
我微微闭眼。
皇后娘娘四个字,终于从冯禄口中吐出来了。
可这还不够。
只凭一个奴才攀咬,凤仪殿仍能弃车保帅。
就在这时,佛堂外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笑声。
“冯公公,你找的是这个吗?”
是沈临川。
他果然没死。
冯禄惊怒道:“你还敢现身?”
沈临川笑道:“我若不现身,怎知皇后想杀我灭口。”
我从暗格缝隙看出去。
沈临川披着一件灰斗篷,脸色苍白,手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卷名册。
冯禄的眼睛瞬间亮了。
“给我。”
沈临川后退一步。
“我要出城文书。”
“还要贺兰家藏在钱庄的十万两银票。”
冯禄冷笑。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沈临川道:“我当然有。”
“这里面写着的,可不只是贺兰家给勋贵换子的旧账。”
“还有先太子遗孤的下落。”
暗室里,秦嬷嬷的呼吸骤然一紧。
我也猛地攥住了锦被。
先太子遗孤。
这四个字比东宫旧案更惊人。
冯禄显然也慌了。
“闭嘴。”
沈临川却笑得更大声。
“怎么,怕了?”
“当年皇后借药害死先太子,又买通冯禄处理东宫旧人。”
“可她没想到,太子妃临死前生下一个女婴,被人换出宫去。”
“这件事,名册里写得清清楚楚。”
佛堂外忽然响起拐杖落地的声音。
太后来了。
她披着玄色大氅,满头白发在夜色里像霜。
禁军无声涌入,将佛堂团团围住。
冯禄脸色惨白,当场跪倒。
“太后娘娘。”
太后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沈临川。
“你说的女婴,如今何在?”
沈临川的笑僵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太后亲自来了。
也就是这一瞬,一支冷箭从佛堂梁后射出,直取他的后心。
温七比箭更快。
刀光掠过,羽箭断成两截。
梁上藏着的人被一脚踹下,黑巾落地,露出程女官的脸。
她嘴角溢血,竟想咬毒自尽。
秦嬷嬷上前卸了她的下巴。
太后终于开口。
“凤仪殿的人,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程女官满眼绝望。
冯禄瘫在地上,再也装不出镇定。
萧承砚从暗处走出,将真正的半本名册呈到太后面前。
“请太后过目。”
太后翻开名册,只看了几页,手便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她冷声道:“拿下冯禄。”
“封凤仪殿。”
“传皇帝。”
冯禄忽然尖叫起来。
“太后,您不能动皇后。”
“三皇子已经带兵入宫。”
“今夜过后,这宫里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话音刚落,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沉闷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是宫变的警钟。
青梨吓得捂住嘴。
我腹中也狠狠一紧。
太后却笑了。
“哀家等的,就是这钟声。”
冯禄猛地抬头。
太后眼神如刀。
“三皇子不动,皇后便不会露尾巴。”
“她若不露尾巴,哀家又怎能把这二十年的旧账一并清干净。”
我忽然明白。
今晚不只是我设局。
太后也在设局。
佛堂外,禁军统领跪地来报。
“启禀太后,三皇子府兵已被拦在承天门外。”
“皇上安然无恙。”
“凤仪殿已封。”
太后合上名册。
“很好。”
冯禄彻底瘫了。
沈临川却忽然看向我藏身的方向,笑得凄厉。
“温知愿,你也别高兴太早。”
“你腹中双胎,早就被人写进了名册。”
“这局里,从来没有无辜的人能全身而退。”
他说完,猛地撞向禁军刀锋。
鲜血溅在佛堂地砖上。
我看着他倒下,掌心一片冰凉。
下一瞬,腹中剧痛骤起。
青梨的哭喊声几乎撕破夜色。
“太医!”
“主子要生了!”
21
我生产那夜,慈宁别院外仍有兵甲声。
皇城方向火光未歇,凤仪殿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可这些声音离我都很远。
我只听见稳婆一遍遍喊用力。
只听见青梨哭着叫我别睡。
还有萧承砚站在门外,声音哑得不像他。
他说:“知愿,撑住。”
“你若恨我,醒来怎么罚我都行。”
“只要你撑住。”
我疼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想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知道怕。
第一声婴啼响起时,天边刚泛青。
稳婆喜极而泣。
“是位小公子。”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第二阵剧痛又把我拖回黑暗里。
第二个孩子生得艰难。
太医在外头急得连声催药。
我咬破了唇,满嘴都是血腥味。
恍惚间,我像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梅树下,对我说,温家的女儿,不能把命交给旁人。
我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第二声婴啼终于响起。
稳婆哭着道:“是位小郡主。”
我听见郡主两个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不是旁支。
不是庶子。
不是还没出生就被人轻贱的棋子。
他们活下来了。
我也活下来了。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窗外梅花开得正盛。
青梨趴在榻边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秦嬷嬷见我醒了,立刻让人去请太医。
我问:“孩子呢?”
两个襁褓很快被抱到我身边。
哥哥睡得安静,眉眼像我。
妹妹却攥着小拳头,皱着眉,像是谁欠了她银子。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秦嬷嬷也笑了。
“太后娘娘亲自赐了名。”
“小公子名萧怀瑾。”
“小郡主名萧明愿。”
“皇上已下旨,二人皆入靖王嫡系玉牒。”
我抬眼。
“嫡系?”
秦嬷嬷点头。
“靖王已上折自请废贺兰氏王妃位。”
“又请立您为正妃。”
“皇上准了前半道。”
我听懂了。
废贺兰氏可以。
立我为正妃,还得看我愿不愿。
我轻轻摸着女儿的脸。
“那后半道呢?”
秦嬷嬷看着我。
“太后娘娘说,温氏若愿,便是靖王妃。”
“温氏若不愿,便以靖王侧妃之身,携子女别居慈宁别院。”
“靖王府不得强迫。”
我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胸腔。
我问:“皇后呢?”
秦嬷嬷神色一肃。
“皇后废位,幽禁冷宫。”
“三皇子谋逆,圈禁宗人府。”
“冯禄已伏诛。”
“贺兰家参与混淆皇族血脉,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
“贺兰氏赐白绫。”
我沉默片刻。
“萧明昭呢?”
秦嬷嬷叹了一声。
“他非皇族血脉,不能再留靖王府。”
“但太后念其年幼无辜,准他随乳母去江南一处庄子生活。”
我闭了闭眼。
那孩子到底只是孩子。
这样的结局,已是乱局里难得的仁慈。
傍晚时,萧承砚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擅自进来。
青梨看我的眼色,我点了点头。
他进屋后,第一眼先看孩子。
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怕一眨眼就碎了。
然后他看向我,跪了下来。
靖王跪在我的榻前。
我没有叫他起。
他声音低哑。
“知愿,我错了。”
“从你入府第一日,我就错了。”
“我以为给你名分就是护你。”
“以为后宅平静就是太平。”
“以为嫡庶名分只是权衡。”
“直到差点失去你们,我才知道,我护住的从来不是你。”
“是我的自以为是。”
我静静听着。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哭。
会心软。
会觉得这几句话抵得过三年委屈。
可如今我只是累。
我看着他。
“王爷,我不要道歉。”
“我要规矩。”
萧承砚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第一,我的嫁妆仍归我自己。”
“第二,两个孩子由我亲自抚养。”
“第三,靖王府中馈账册每月送我过目。”
“第四,若再有人以嫡庶轻贱他们,我带他们回温家,永不回府。”
萧承砚没有犹豫。
“好。”
我摇头。
“不是你口头说好。”
“写下来。”
青梨立刻取来纸笔。
萧承砚当场写下契书,按了靖王私印。
我看着那枚印落下,才终于觉得这一场漫长的噩梦,有了真正的尽头。
半年后,我回了靖王府。
不是被接回去。
是带着我的嫁妆、我的孩子、我的账册,堂堂正正走回去。
府门大开,萧承砚亲自迎我。
他怀里抱着怀瑾,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把手交给他。
我自己扶着青梨下了车。
他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
我抱着明愿,走进那座曾让我委屈到骨子里的王府。
前厅重新挂上了寒江图。
书房里那方松烟端砚,也摆回了原处。
只是这一次,砚台下压着我的嫁妆册副本。
我看着它,忽然笑了。
萧承砚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我从前不懂。”
“女子嫁人,不能只带情意。”
“还要带刀。”
他沉默许久,低声道:“以后,这把刀也可对着我。”
我看向怀里的女儿。
小明愿睁着乌黑的眼睛,正攥着我的衣襟。
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不。”
“以后这把刀,不为对着谁。”
“只为护住我自己。”
“也护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