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我死前最后一次清醒,是听见丈夫钱卫国在病房门外跟人说话。
"知意这一病拖了三年,家底都掏空喽。"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难过,只有松快,"说到底,当年就该断了她的大学梦。一个女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念什么书?念得心野了一辈子,躺到今天,做梦还喊什么书店。"
儿子在门外小声劝:"爸,小点声。"
"怕啥,她听不见。"
我听得见。每一句,都听得见。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进来换药,问我儿子在不在,他说在,在楼道里抽烟。
我叫许知意,五十六岁,躺在病床上,像一张被人翻旧了的纸。
眼前忽然乱了,乱成一团褪了色的旧光景——
一九八八年夏天,地区师范专科的录取通知书,被娘压在装麦种的柜子底下。弟弟知勇念初中要钱,钱家答应出八百块彩礼。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天亮时说:丫头家,认命吧。
我绝食三天,跑去学校求人,被钱卫国堵在河堤上。他晃着那封已经退回去的通知书:"许知意,你还能飞出去?"
接亲那天,一辆借来的自行车驮着我,车后座捆着两床新棉被。我一路都在回头看村口,回看了十八回,没看见一个人追出来。
后来,我进了钱家门,喂猪,下地,替他们数了一辈子的账。
我试过翻身的。九几年我偷偷摆摊卖袜子,第三天就被钱卫国连筐掀进了河里。他说,钱家的媳妇抛头露面,丢人。
再后来,供销社黄了,钱卫国下了岗,脾气一天坏过一天。他打牌,输急了连儿子的学费都摸走。我在他眼皮底下记账:鸡蛋换的盐,猪卖掉的学费,一笔一笔,记在烟盒纸上。
病房外静了。儿子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钱:房子、存款、谁伺候、谁出钱。听着听着,我竟笑了一下。这一家人算了一辈子账,就没算过一回我。
我给钱家算的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笔,笔笔清白。可我自己的账,只有一笔,亏到了底:一九八八年那个夏天,我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别人的算盘上。
娘老了还在念叨,女娃读书没用。她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家这些年亏掉的,到底是什么。
我妹妹知夏,十六岁南下打工,在电子厂被机器轧掉两根手指。她回村的时候手缩在袖筒里,见谁都先笑。她三十岁那年,我拉着她的手说,是姐没本事。她说,姐,命就这样。
我这辈子,唯一没断的念想,是床头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一块招牌的草稿,四个字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描的:知意书屋。
描了一辈子,没挂出去一天。
此刻,铁皮盒锁在我家五斗柜里。钱卫国不会知道,我听得见他说话,也想得起来这一辈子,每一步是怎么被人按错的。
错的不是我的脚,是那几双手。
心口忽然一空,人往下沉,像掉进一口深井。耳边最后进来的,是一声蝉叫,又长又亮。
再睁眼,蝉鸣铺天盖地。
土墙,发黄的蚊帐,头顶一根麻绳拴着的木梁。桌上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印着"劳动最光荣",缸里晃着半缸凉白开。窗外的苦楝树绿得发油,知了在里头一声接一声地拉锯。
墙上贴着一张毛笔抄的纸——一九八七年清河县各校录取分数线。那是我从队部墙上抄回来贴的,抄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手。十八岁的手,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蓝墨水。
窗玻璃里映出两条辫子,一张没被日子磨过的脸。
日历撕到:一九八八年五月三十日。
我掀开枕巾,底下压着几张抄满题的旧报纸,是这半个多月攒下的。席子底下摸出一支钢笔,笔尖劈了口——攒十九个鸡蛋换的。
都回来了。连这支笔,都回来了。
院外大队的喇叭正放广播,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混着电流声,飘过晒场。
门吱呀一响,一个瘦瘦的小姑娘端着碗进来。十四岁的知夏,眉眼还没被生活按下去。
"姐,娘喊你烧火。"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砸在她肩膀上,砸得她直发懵:"姐?姐你咋了?"
碗里的玉米糊糊洒了一半。她僵着胳膊,半天,抬手轻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拍她那样。
院里扯起嗓子:"许知意!死哪儿去了!后天钱家来过礼,你给我把牙笑利索点!"
我松开妹妹,慢慢把脸擦干净。
前世今天,钱家两天后过礼。这一世,我头一件事,就是把这门亲当众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离预选考试还有二十天,离高考还有三十八天。
我的大学,谁也别想拿走。
"烧火就烧火。"我端起搪瓷缸,把凉白开一口喝干,"娘,我来了。"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账,过得很慢:第一件,退婚,不能再让钱家碰我的日子;第二件,考学,三十八天,一步不能歪;第三件,知夏,她这辈子不能再去南方,不能再伸手去够那台机器。
烧完这顿火,有些账,该一笔一笔翻了。
当众退婚
初一前夜,娘蒸了一锅白面馍,说要给亲家装篮。六婶先来探口风,拉着娘的手夸了半个时辰,夸亲家体面,夸卫国出息,夸我这门亲是云岭村姑娘的天花板。
我坐在灶膛前添柴,一声不吭。火星子噼啪炸,把我的心跳都盖住了。
知勇溜进来,扒着锅台问:"姐,订了亲,桃酥能给我留两块不?"
"留。"我说,"明天一样不少,全给他驮回去。"
他没听懂,蹦跶着出去了。
六月初一,钱家的礼来了。
三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酒,后座捆着两身的确良衣裳料子、两包麦乳精、四斤桃酥、两条好烟。媒人六婶走在最前头,嗓门泼得能掀翻半个村:"他钱叔亲自来的!供销社钱主任啊——"
全村人跟看戏一样涌进院子。订亲是大事,谁都想瞧瞧许家大丫头嫁进公家门里的风光。
钱有福一进堂屋就坐下喝茶,跷着腿吹:"知勇他爹,说句掏心窝的话。卫国这孩子,明年就转正式工,月月三十七块五。三转一响我早备下了,缝纫机、自行车、手表,都齐了,就等过门。"
我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娘端茶倒水,知勇的眼睛黏在桃酥上,被他娘拍了一巴掌才缩回去。
钱有福朝屋里喊:"知意,出来见见你卫国哥。"
我掀帘子出来,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先朝满院子人鞠了一躬。
"叔,婶,六婶,各位乡邻。"我说,"今天人多,正好。我有句话,想当着大家说——这门亲,我退了。"
院子里嗡一声炸了。
六婶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丫头,礼都抬进门了,你说退就退?"
我爹脸涨成猪肝色:"反了你!"
"爹,你先别急。"我转向钱有福,"钱叔,我退亲,不光是不愿嫁,是钱家的账,我不敢沾。"
"放屁!"钱有福拍桌子站起来。
"三月十九,供销社一车碳铵,没进库就拉去了李家坳,账上记的是运输损耗。"我一字一句,"四月里,平价煤油票加二分往外倒,赵瘸子叔前后买过三回,每回都多掏了钱。五月端午前,平价白糖走后门,一斤多收两毛,收据连号。还有五金柜台,李寡妇买了三回手电筒,三回都不亮,退到第三回才换着一只亮的——进的什么货,进的什么价,钱叔心里没数吗?上个月盘库,化肥短了四十多袋,报的是鼠耗——钱叔,哪路的老鼠,一顿能吃四十袋?"
人堆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
赵瘸子挤到前头:"怪不得!怪不得我回回多掏钱!钱有福,你给我说道说道!"
人群里七嘴八舌:李家坳那个表侄是不是他安排的?咱买东西凭票还要看他脸色?
钱有福的脸由红转白,指着我:"黄毛丫头,血口喷人!"
"我一支笔,一笔账都记不错,会血口喷人?"我说,"钱叔,要不要去供销社,当众盘盘库?"
我爹扬手要打我。我没躲,仰着脸迎上去:"打。打完,亲还是退。订亲要两厢情愿,逼婚犯法,乡里我跑得熟。"
人堆外头有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大叔,强扭的瓜不甜。丫头把账摆得明明白白,你拿巴掌说话,理就先输完了。"
我扭头。人群外站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平头,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陆江帆,邻乡人,部队上的干部,回来探亲。
钱有福换了个软法子:"丫头,彩礼加了,八百变一千,成不成?"
"不成。"我说,"钱叔,把钱管好。账是活的,今天敢糊弄公家的秤,明天就敢糊弄你的闺女。"
钱卫国一直阴着脸蹲在墙根,这会儿站起来,掸掸裤子:"许知意,行。你等着,我让你连预选都过不去,更别想进考场。"
"那就试试。"我说,"礼,原样抬回去,一样不许少。留下一样,是钱家的把柄,也是我们家的债。"
我娘抱着麦乳精不撒手,被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最后,三辆自行车又原样驮了回去,全村人看着钱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路出了村。
散场的时候,钱卫国绕到后院截住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许知意,供销社的化肥,你家往后一袋也别想买着。"
"买不着就买不着。"我说,"我家的地自己攒粪,肥得比你那袋子实在。"
他盯了我半天,一甩袖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账上见。"我说。
当晚,大队支书来和稀泥,说我爹:丫头说得在理,硬按着结这门亲,往后出事是你家的事。爹蹲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
我娘哭了半宿:"女娃家心这么野,往后谁家敢要!"
爹把烟锅磕得梆梆响:"谁家敢要?她谁家也不去,她自己走自己的路。"
我愣了一下。这话不像我爹说的。可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把烟锅别回腰上,进屋去了。
后半夜,爹把我叫到院里:"书,别烧了。可你也记着,考不上,你就死心。"
"考不上,我认。"我说,"考上了,谁也别想拦。"
当夜我摸黑把课本一摞抱进怀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六本,一本没少,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从那天起,我的书桌,搬到了猪圈。
猪圈旁的灯
爹罚得狠:一天两担水,一筐猪草,下地不许歇晌。
白天我是牲口,夜里我是我自己。
猪圈东墙有半间堆草料的柴房,我收拾出一张缺腿的条凳。煤油灯芯捻到最短,怕费油,也怕娘顺着光找来。蚊子隔着衣服咬,猪在隔壁哼哼,一声一声,像给我打拍子。
钢笔是攒鸡蛋换的,笔尖劈了口,刮纸。墨水是瓶蓝黑的,见了底就拿水涮涮瓶,还能晃出两行字。草稿纸没有,我就把题写在旧报纸边上,写满一张摞一张,摞得比猪食桶还高。
挑水的井台在村东头,来回一里半。我一趟一趟走,扁担压得肩上起茧。猪草是地头的灰灰菜、苦苦菜,剁碎拌糠。手上全是口子,晚上写字,墨水一沾,疼得钻心,我就在口子上抹点灶灰,接着写。
预选报名前三天,班主任老周私下找我,说有人往学校递过话:"许家丫头订亲在身,心思不稳,建议缓报。"
老周把话顶了回去:"预选是国家选拔,供销社的章盖不到这儿。"
报名那天,他亲自骑车把我的表送到了乡里。回来还带了两套学校攒下的旧卷子:"别人用一天,你脑子好使,省半天,多睡半个钟头,别熬垮了。"
娘还是搜过一回柴房。她翻出油纸包,抱起书就走,说塞灶膛。我拦在门口,没抢,只说了一句:
"娘,你烧一本,我抄一本,抄得比你烧得快。你烧到天亮,我陪你烧到天亮。"
她抱着书站了半天,到底放回了条凳上,嘴上还硬:"谁稀罕你那破书。"
打那以后她不搜了。不是心软,是算过账——烧不完。
白天下地,歇晌的工夫,我拿树枝在地头背英语,写一道,划一道,划满了就换一块地。
考前一星期,老周做了件出格的事:让这个还没高考的预选生,给复读班讲了一堂作文课。
我站上讲台,底下一屋子老大不小的人。我说:作文别背范文,考题考的是身边事,谁肯把身边的事当真,谁就赢。底下有人嘀咕,黄毛丫头口气不小。
下课后,那个复读五年的大哥追出来,找我要了提纲。多年以后他跟我说,那年他就差这三分。
我给他鞠了一躬。他摆摆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丫头,你们女娃里,多少年没出过一个预选过关的了。这一回,争口气。"
第七天夜里,柴房的门被踹开了。
知勇举着我那半摞报纸:"娘说了,把你的书搜出来烧,省得魔怔!"
他一把抓过我的《代数》,嘶啦撕掉小半本。
我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动手打人。
一巴掌抡过去,把他推了个屁股墩,我扑上去抢书。他抓破了我的手背,三道血口子。我把剩下的书死死压在身下,压着,喘着,像老母鸡护蛋。
"你疯了你!"他撒腿跑了。
那晚我把撕掉的十几页,就着油灯一道题一道题默抄进新本子,抄到鸡叫,一个字没落。
这套课本,上一世我在讲台上翻过十几年,哪页哪行,我闭着眼都记得。
第二天晌午,知夏趁娘睡熟溜进柴房,往我手里塞了个煮鸡蛋,又塞进半截铅笔。鸡蛋还温着,她手心里有汗——是从锅里偷出来的,差点被娘逮住。
"姐,"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抄的那本,借我看看行不?我数学不好。"
"不用借。姐再给你抄一本,你拿去复习。"我说,"你好好念,念完初三考中师,学费姐出。"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柴房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似的。
打那天起,夜里我给知夏开小灶。她蹲在柴房门槛上,我把两道应用题写在灶灰上。她学得慢,但坐得住,一道题能磨半个晚上。我说不急——磨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六月二十,预选考试。考场在乡中心小学,全乡考上线的就七个,女娃里头一个,是我。
成绩是大队广播喇叭喊出来的,土喇叭一响,全村都竖起了耳朵: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云岭村许知意,预选考试,全乡第一名——"
田埂上,爹扛着锄头站了半天,没说话。
娘哼了一声:"过了预选有啥用?考上了,也供不起。"
赵瘸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寻到院里,非塞给爹不可:"老许,你闺女替全村人对了回账,这是谢礼。你要嫌少,我明儿再来一篮。"
爹抱着那篮鸡蛋站了半天,说:"鸡下的,拿回去,知意不吃这个。"
赵瘸子急了。爹转身把篮子拎进了灶屋——鸡蛋第二天还是进了我和知夏的碗里,一人一个,谁也没多说话。
当夜她来柴房,把话挑明:"娘也不难为你。考,随你考。考上了,助学金按月交家里;毕业了,工资先交三年,给你弟盖房娶亲。"
我拨了拨灯芯:"先让我考完再说。"
她走了以后,我对着火苗坐了很久。上一世,我签过那张字据,按了红手印。这一世,一个字也别想让我写。
离高考还剩十天,我的煤油灯,被娘锁进了柜子。
我搬去打谷场,草垛后头,月亮就是灯。蚊子不咬月光底下的执拗人,我只怕一样——
高考前两天,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七月考场
准考证是娘藏的,我知道她会藏。
上一世她藏过通知书,藏麦种柜。这一世不过换个东西。可我早防着——报名预选那天,我就跟老周备了案:"老师,我家里不支持。准考证要是丢了,请您替我作证。"
更稳的一手,在知夏身上。娘藏东西就那三个地方:麦种柜、针线笸箩、房梁上的盐罐。凌晨四点,知夏踩着板凳,从盐罐底下把准考证摸了出来,塞进我枕头,压了张字条:
"姐,考完带我去省城看火车。"
我把字条折好,贴身收着,喝了两碗稀饭,出发。
爹用自行车把我驮到乡里坐班车,一路没说话,到了班车跟前,从兜里摸出一毛钱:"热了,买个冰棍。"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他还站在路边,帽檐压得很低。
七月七号,县一中。日头毒得很,校门口支着两口大桶,绿豆汤一分钱一碗,搪瓷缸排成长队。男生的确良衬衫湿得能拧出水,带队老师摇着蒲扇喊:别慌,一科一科来。
班车上,坐我斜对面的是个手指关节粗大的大哥,一看就是复读多年的老考生。他认出了我:"预选第一的许知意?行啊,乡里的脸面。"他手心全是汗,卷着准考证打转。我说:"大哥,一科一科来。"
考场门口的木牌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沉着应战。有个后生的准考证忘了带,广播站喊了两遍名字,他哥一路狂奔送进来,浑身汗透。
考场里巧了,我左边的座位正是班车上那位大哥,指头上的老茧比我爹的还厚;右边是个小个子女娃,笔杆抖得厉害。监考老师宣读完规则,全场只剩风扇声和翻卷子声。
头场语文。卷子翻到作文页,我笔尖一顿,差点笑出声。
命题作文:《习惯》。
押中了。上一世我带毕业班,这道题讲过不下十遍。
我没急着落笔,先在心里搭架子,然后一气写下去。我写村里有一句说了几十年的话,说的人习惯了,听的人也习惯了。习惯是好东西,可有些习惯,得有人先不习惯,才变得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卷铃正好响。
第二天考数学,出了事。隔壁考场一个男生交卷前趴在桌上哭,说最后一道大题三分之一的分,他一分没摸着。我也有卡壳的地方,卡了两分钟,就想起上一世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说的:先易后难,把会做的分,一分不落捡进兜里。
捡完,还剩十分钟。我把那道大题的图又画了一遍,画着画着,竟摸出一条缝。
走出考场,日头还高。钱卫国带着两个小青年堵在树荫底下,皮笑肉不笑:"许先生,考得咋样啊?"
"够你追一辈子。"我说。
他还要缠,一辆自行车从边上慢慢过去,车上的人减了速,冲我扬了扬下巴:"同学,路东头有卖冰棍的,五分一根,去晚了就没啦。"
是陆江帆。探亲还没走,说是替武装部送材料。
钱卫国盯着他后背,到底没敢拦路。
我买了一根冰棍,绿豆的,五分,甜得直透牙根。
考最后一科那天,知夏在校门口的杨树底下等我,捧着一缸子绿豆汤,从晌午守到散场,脸晒得通红。
"姐,"她把缸子塞过来,"钱是爹给的,娘不知道。"
我一口气喝干。汤是温的,一直甜到心里。
等成绩那些天,我天天剁猪草,剁得又快又匀。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前世那封压在麦种柜底的通知书,纸黄透了,名字那栏糊成一团。醒来天没亮,我把抄题的旧报纸一张张码齐,码得像一堵小墙。
八月头上,放榜。那天我正在猪圈边剁猪草,大队的土喇叭扯着嗓子响了三遍:
"云岭村许知意,高考全县文科第七名,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
剁猪草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在猪圈边站了足足一分钟,听见隔壁的老猪哼了一声,才想起来该干啥。
当天傍晚,爹蹲在猪圈边给猪添食,头也不抬:"这猪九月出栏,卖了给你当学费。"
我说:"助学金够。"
"助学金是国家的。"他说,"爹的是爹的。"
就这么一句。他添完食,扛着桶走了,肩膀晃晃悠悠。我看着,眼眶有点热。
喜报贴在大队部墙上,就贴在那张旧分数线的旁边。爹娘去领通知书,笑得见牙不见眼,半个村的人都去道喜,说老许家祖坟冒了青烟。六婶拍着大腿:"我早说了嘛,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
上个月还说她心野没人敢要的,也是这张嘴。
回来的路上,娘把通知书塞进了自己衣襟,两只手死死捂着。
"这么金贵的纸,怕你毛手毛脚弄坏,先放我这儿。"
我看着她,笑了。
娘,这张纸,你藏不住的。
户口本
领通知书当夜,爹娘跟我摊了牌。
煤油灯下,娘拨拉着算盘珠子,算得噼啪响:"师范生甲等助学金,月月十九块五,一分不用交家里,白落!还有你毕业的工资,月月八九十块!知勇的房,知勇的亲,都指着这个数!"
条件就两条:助学金按月全额交家;再写一张字据,毕业回乡教书,工资交到知勇盖房娶亲为止。
爹在边上补了一句:"字据按了,咱家就是双保险。闺女,爹不是害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顺,顺得像秤砣一样落进我心里。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张桌子边上认下的。那晚我按了手印,红得像一块烙铁。
"字据呢?"爹把纸笔拍在桌上。
我没接笔:"当年知勇上学,是我的彩礼换的钱。如今我念大学,怎么又成了他的房?"
"女娃家哪来这么多讲究!"娘尖着嗓子,"在这屋里吃十八年饭,白吃的?"
"白吃?"我说,"我从十二岁起,家里三头猪是我喂的,水是我挑的,麦假秋假没歇过一天。学费我自己挣的,没花家里一分。"
爹的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反了天了。今天这个字,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不按。"我说,"我的大学,谁也别想拿走。这个家我尽了十八年的力,往后,我自己走了。"
我回屋睡觉,还打起了小呼噜。半夜,娘睡熟了,我从她衣襟里把通知书换出来,贴身放好,原位塞进一张纸条:
"娘,纸在我这儿。往后孙女念书,不用藏。"
后来听知夏说,娘第二天看见纸条,先是骂,骂着骂着就不吭声了,把那半页纸叠成小块,塞进了针线笸箩。留它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她也再没提过。
鸡叫头遍,我揣上通知书,从堂屋抽屉里拿了户口本,出门直奔乡里。
乡政府里,民政干事核了通知书和户口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办到一半,爹追了进来,一身露水,进门就嚷:"户口本是我家的!她拿不了!"
干事把钢笔搁下:"老同志,许知意同志年满十八,考上大学按政策迁户口,谁拦谁违法。"
爹的手抖了半天,指着我,说不出一句整话。娘索性坐在地上拍大腿,哭没天理,哭闺女翅膀硬了。院里办事的人探头看热闹。
我蹲下来,隔着哭声,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爹,娘,助学金是国家给我读书的,不是给知勇盖房的。等我挣了工资,每月往家寄五块养老钱,一分不少。可我自己的路,从今天起,我自己挑。"
户籍章落下去,红印泥像一小团火。
干事把户口迁移证递给我,多看了两眼通知书:"姑娘,到了学校好好念。"
出门的时候,爹蹲在台阶上没走。有个熟人问他来干啥,他把腰一挺:"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来迁户口!"
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这人,真是没法说。
回到村里收拾行李,我干成的第二件大事,是把知夏的书念下去。娘把话撂死了:"她初三念完就去针织厂,中师不让考。"
我把爹拉到院里,只算了一笔账:"知夏考上中师,学费我全包,家里一分不出。她一毕业就是公家人,吃商品粮,月月拿工资。爹,这买卖你亏在哪?"
爹抽完一锅烟,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让她考。"
娘还想嚷:"针织厂一个月开三十五!中师四年,吃啥?"
爹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吃她姐的。她姐能考上,她也能。"
就这一句,屋里静了。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我把爹那杆秤看得明明白白:他不认几个字,可他看得见人肯不肯下力。这个暑假,我白天帮着收粮,晚上温书,退婚的闲话没让我躲进屋。临走前,他终于肯把那杆秤往我这边挪一点。
动身前夜,我把连夜抄好的那本《代数》塞进知夏书包,封皮上写着一行字:给知夏,题是死的,人是活的。姐。
第二天清早,村口老槐树下,知夏追上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跑得一头汗。布包里是两双千层底鞋垫,针脚密得像鱼鳞,还有一把炒南瓜子。
"姐,"她仰着脸,"带我走。"
"不急。你考你的中师,学费姐出,一分不用你愁。"我把鞋垫收进贴身的布包,“等你考上中师,再把这四年念完,咱姐妹俩就都是先生。”
县到省城,绿皮车要摇七个小时。头天我在县粮站,拿三十斤地方粮票换了全国粮票——出了县,粮票比钱金贵。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里全是麻袋和蛇皮筐。我把麻袋举过头顶,胳膊正打颤,一只手从斜里托了一把,稳稳送上行李架。
军装,平头,站得笔直。
"云岭村,退婚的那个。"他说。
"记性挺好。"我说。
"那天的账,对得漂亮,忘不了。"他在我对面坐下,"陆江帆,回部队。你呢?"
"许知意,去念大学。"
"念书苦。"他说。
"比认命甜。"我说。
他拧上水壶,问:"考得咋样?"
"全县文科第七。"
"第七,不赖。"他顿了顿,"我们连里考军校的,也就这个意思。"
列车员过来剪票,咔嚓一声,票上多了个小口。车过一道大河,桥墩子底下白花花的水,晃得满车厢都是光。
他愣了愣,没接话,低头把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倒了半缸子水推过来。
汽笛响了。站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背着手,站在人堆外头。车一动,他跟着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车窗外的爹越来越小。我这一段新路,从这一站,正式开了。
稿纸与南风
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八个人一间宿舍。
报到那天,我把通知书贴身揣着,在火车上摸了一路。系里一位学姐帮我领了蚊帐和饭票,问我名字,我说许知意。她说:好名字,谁给起的?
我说:我爹。上一世没人这么问过我,这一世,我自己接了这话。
甲等助学金,每月十九块五。我月月寄五块回家,雷打不动。剩下十四块五,吃饭、买墨水、买书,掰着指头过。食堂三两粮票一个馒头,我顿顿吃两个,一年吃出一身结实的膘。
第一篇稿子投出去,退了。编辑在批语里写了一行字:生活是真的,才动人。我把退稿信压在枕头底下,当座右铭。
那阵子我夜夜泡图书馆,闭馆铃响了才走,管理员都认得我。我不光读,还誊——行情、政策、书价,一条一条誊进本子。同学笑我:师范生不做教书梦,先做起生意梦。
我不辩。梦是我的,笑是他们的,各不相欠。
第二篇,写的是从灶膛边抢出来的半本代数。寄给《山泉》杂志,两个月后汇款单到了:二十七块。
室友围着看,不信:"许知意,你偷偷打工去了?"
我把汇款单拍在桌上:"做梦,算打工不?"
从那以后,稿子陆续有了回音,有时一篇四十多块,比我假期替人抄写攒的钱还多。系里老师让我帮函授学员改作文,一个月贴补八块。同学们背后喊我笔杆子,我听着高兴,也把退稿信照样收着。
我用第一笔稿费,给知夏买了本新字典,给自己买了本厚词典。剩余的,全存进学校代办的储蓄所。
第一篇见刊后,我把样刊和写着稿费数额的信寄回家。知夏回信说,娘在信封上摸了好几遍,问城里写几个字真给这么多?我把退稿也装了一页寄回去,让她知道,不是坐着就有钱来。
再往后有两个月没见刊,助学金花到只剩买饭的钱,我没把原定给妹妹添课外书的钱也拿去赌下一篇。先让她借学校的书,等汇款单真到手,再去柜台买。那时我学会一件小事:还没挣来的,别先在心里花掉。
第二年夏天,知夏来信,字写得端端正正:姐,我考上地区中师了,全县第十一名。信纸背面是爹添的一行字:钱收到了,考得对。
我把四十块钱夹进回信。她中师四年,学费生活费,我一力担到底。
弟弟知勇,初中没念完就退了学,跟钱卫国跑运输。爹信里提过一嘴,说他学会喝酒了,一顿能造半斤。我回了一句:让他离那家的账远点。爹没理我。
信封里夹着知勇半页字,歪歪扭扭八个字:姐,等我挣了大钱。我看了很久。上一世,也是这八个字开头,一步一步,烂到了底。
一九九一年我毕业,分配回清河县第一中学教语文。同学都说我傻,放着省城不要。我不解释——我的书店要开在县里,我的妹妹还在这个地区念书。
有一件事没人知道。一九九〇年陆江帆探亲,绕到省城师范,放下一包书,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一九九一年我分配回县一中,他才第二回来看我,搁下一支新钢笔,说是部队门口商店最贵的一支。
第二年开春,报纸上南方来了新精神,一个词满城刮,跟台风似的:下海。
陆江帆来了,这回是坐着班车来的。他的转业安置通知刚到手:县物资局,坐办公室,铁饭碗。
"听说你懂账。"他把通知往我桌上一放,"当年你说,账要对得漂亮。我这次转业,也想把自己的账对漂亮。许先生,给我算算。"
我把报纸推过去:"物资局这碗饭,五年之内要锈。南边已经动起来了,政策只会一路往松里走。往后十来年,先富起来的,是装了脑子的。"
"说人话。"
"别去物资局。"我说,"跟我干。你的转业费,加我存的稿费,一千六,够进第一批书。开个图书门市,只进正版,只做真账。"
"凭啥觉得能成?"他问。
"三条。"我竖起手指,"娃一年比一年多,书一年比一年贵,学校置不起全套,我拆开配着卖,是一条;乡镇上没书店,谁跑得勤谁赢,是第二条;第三条,我看人——你三句话就问到账上,是块干这个的料。"
"你看人准?"
"准。我在云岭村看了十八年,啥人啥秤,一眼见底。"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你一个先生,敢下海?"
"你一个带兵的,敢下水?"
"要是赔了呢?"他问。
"赔了,我教书还债,饿不死。"我说,"你呢?"
"大不了回村种地。"他把通知对折,塞进兜里,"我还会开拖拉机。"
他忽然笑了,那是我在他脸上看见的第一个笑:"成。干!"
他把安置介绍信退了回去,领了转业费。物资局局长骂了半天,他只回一句:我想试试,自己能干成个啥。
四月,县城南街租下半间门脸。我们俩自己刷墙,自己打书架,木屑落了一头一脸。执照挂墙,牌匾是我自己写的:知意图书社。
头三天,进店的人多,掏钱的人少,翻得比买得多。第四天,一中的老师领着一帮学生进门,一单教辅走了四十七本。隔壁卖烟的赵老四探进头来:"许先生,行啊,真有人买!"
"不是真有人买,"我说,"是真有娃真要念。"
我把第四十七本的尾款收进抽屉。抽屉响了一声,像谁在里头应我。
开张头一天,一辆大卡车停在门口。钱卫国跳下来,皮夹克领子竖着:"堂堂许先生,蹲街头卖小人书?"
"我这书,越卖越多。"我掸了掸书上的灰,"你车上那化肥,可越拉越少喽。"
他脸色唰地变了:"你怎么知道我车上有化肥?"
我笑而不语。
上一世那本烂账,我一页都没忘。
书摊起家
凌晨四点,赶省城批发市场的头班客车。
麻绳捆书,肩扛手提,回程再倒两趟车。陆江帆跑乡镇,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蹬得飞起,全县十九所中小学,一学期跑三圈。我守门市,兼着给杂志供稿。
进货只认一条:正版,发票,一张不落。出门进货,兜里揣着粮票,路边店一碗素面二两粮票,他半,我半。
第一批货里有教辅、字典、字帖,还有成捆的《乡音》杂志,摆出来第三天就被起早的老人买光了。我又追加了三十本。
我俩把规矩写在门后:不卖盗版,不抬价,学生娃差一毛两毛,先拿书,下集再给。有人笑我们傻,说买卖人哪有这规矩。陆江帆说:"部队上有句老话,阵地是靠信任守的。"
开春到夏收,逢集就出摊。蛇皮袋往地上一铺,书码成斜坡,日头底下晒一晌,人黑一层。集上老人买挂历,汉子买农技书,最挤的是娃——把书摊围成一口锅,捞着哪本看哪本。
有个老汉蹲在摊前翻了半个钟头,最后买了本《识字三千》,说要跟孙子一块儿认字。
第一个月,日流水从十一块爬到六十多。暑假开学前那十天,教辅日销两百多本,夜里对账,数了三遍,每遍数出来都不信。
腊月里出了岔子。文化馆门市部的承包人孙胖写了举报信,说我无证经营、卖盗版——开学前我抢了学校门口那道生意,他眼红。
工商所的同志上门,我把营业执照、许可证、一沓进货发票全摊在柜台上,随手抽书,书号、印张、定价,一样一样对着查。
查完,工商同志买走一套字帖,临走撂下一句:"账做得干净。"
孙胖的脸在门外一闪,灰溜溜走了。
后来老周抄着那份举报信的底子给我看,上头除了无证经营、卖盗版,还添了一条:此人早年悔婚,作风有失。工商同志看到这行,笑出了声:"悔婚跟盗版有什么关系?"
我也笑了。看,一个人的账烂了,烂在哪儿都是烂的。
打烊后,陆江帆蹲在门槛上:"往后每张单子,存十年。"
我说:"存一辈子。"
那年冬天,喜事一桩接一桩。省出版社来县里组稿,戴眼镜的女编辑翻了我发在杂志上的作文系列,当场约稿:"许老师,这套路子,一线教师里少见。三个月,成不成?"
《初中作文升格三十讲》,年底出版,首印两万册。开春,一张一千二百块的稿酬单寄到学校,财务室老会计推了推眼镜:"小许,你这一张纸,顶我半年工资。"
这笔钱,一半付了门市半年房租,一半进了第二批货。爹娘那头,我的养老钱从五块涨到十块,爹收了,捎回来的话就三个字:收到了。
暑假里,知夏来门市帮了半个月忙。她把书往架里码,横平竖直,码得比我齐。夜里收摊,她忽然说:"姐,等我毕业挣了钱,我也想开个书屋,开在我们乡里。"
"先教好书。"我说,"书屋的位置,姐给你留着。"
她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
老周退休那年,来门市买了一套《高中语文复习提纲》,说给村里娃用。我死活不收钱,他把钱压在字典底下就走。我追出半条街,只追到他的背影——跟当年送我报名表那天一样,蹬着车,越蹬越远。
门市上了正轨那个冬天,还有一桩小事,我记到今天。
腊月十九夜里下了冻雨,从邻县进货回来,三轮车在半道扎了胎。陆江帆把雨衣脱下来裹了书,自己在雨里推着车走了八里地。到家的时候,人淋成了落汤鸡,三捆书干的。
我烧了热水骂他:"书金贵,人不金贵?"
"书进了水,就是坑买书的娃。"他说,"人,冻不坏。"
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给他煮了碗姜汤,卧了两个蛋。
那天夜里他没提存折,是第二天打烊才搁在账本上的。
"转业费那一千二,我又贴了些,全进了第三批货。存折空了。"他说得像汇报工作,"我现在全部家当,都在这屋的房梁上。"
我低头看那本空存折,看了很久。
"从下月起,账上你占四成。"
"书是你的点子,我出力气。"他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账你来管,我信得过。"
知勇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能照人,进门先环视一圈:"姐,发财啦?"
"小本生意。你呢?"
"我跟卫国哥做大买卖!"他一拍大腿,"化肥生意,一本万利!姐,你书摊的闲钱入个股,年底翻倍!"
我看着他。上一世,他就是从"跟卫国哥做买卖"这句话起头,一步一步烂下去的。
"化肥哪来的?"
"卫国哥有路子,内部价……"他声音低了下去。
"姐的钱,都在书里长利息。"我说,"你要真想干正经营生,我借你两百,立字据,干干净净的活儿才借。"
他把门摔得山响,撂下一句:"等着瞧,明年我开车回来!"
当夜陆江帆从外面回来,进门先皱眉:"今天县道上有人卸货,化肥袋子破了个口,往外渗白面儿。我凑近闻了闻,那味儿,不对。"
我问:"哪辆车?"
"钱卫国的。"
报应到门
一九九三年,风声一年紧过一年。
钱卫国的化肥生意越做越大,三轮换卡车,卡车换两辆。他的化肥比市价低三成,乡下人抢着要。我托省城进货的老关系打听过:他的货,一半是倒来的平价指标,另一半,来路不明。
我托知勇带过一句话:让卫国哥收手,账,早晚要翻。
知勇把话原样带到,带回来的答复三个字:她懂啥。
四月,先塌的是家里。
海发实业的宣传单印得金光闪闪:中外合资,月息五分,董事长烫着头发,冲人笑。知勇把单子拍在我桌上:"姐,中外合资!"
我问了三个问题:注册资金哪来的?五分的利息拿什么付?他那栋"办公楼"是不是租的?
知勇张着嘴,一个都答不上。答不上就恼:"你就是见不得我发财!"
爹捏着单子看了三晚上。我赶回去劝:"爹,天上掉的息,是钩子上的饵。"
"你弟说五月就分红!"爹把烟锅一磕。
四月里,他把猪卖了八百块,又从三个姨家借了两千,全砸了进去。头两个月真返了利,知勇尝到甜头,又拉了村里七八户入伙,自己吃提成。前前后后,一万八。
我把最后一句劝也递了过去,没人接。天要下雨,我拦不住一只往钩子上咬的嘴。
五月,海发公司的铁门上了锁,人去楼空。
入伙的乡亲堵了许家门。爹一夜没合眼,娘瘫坐在门槛上。
我还没来得及插手,六月里,更大的雷炸了。
三个乡的稻农用了钱卫国的化肥,秧苗插下去不返青,黑根,烂秧。李家坳的王老汉把拔起来的秧苗抱到分销处门口,坐在地上哭,一把眼泪一把泥。
农技站取样化验:袋子里掺的是石膏粉和盐。
县广播连着三天播通报,念到"投机倒把""数额巨大"这些词的时候,供销社门口聚了黑压压一片人。有人数落,有人拍手。王老汉蹲在人堆外头,抱着那捆烂秧,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我托人给他家捎了二十块钱和一袋尿素。他记不记得我不要紧——那捆烂秧,我看着心里堵。
农户把分销处围了三天,县里来了工作组。一查,倒卖平价化肥指标数千吨,倒卖柴油票,账本翻出来,数额大得吓人。钱卫国以投机倒把罪批捕,秋后判了七年。他爹钱有福,供销社主任撤职,接着立案审查。
判决那天,有人特意跑到学校告诉我。我正在讲《岳阳楼记》,讲"先天下之忧而忧"。
下课后我站在走廊上,只说了一句:"一九八八年我退婚那天摆的账,五年,账本自己长出了腿。"
七月,三伏天,爹娘带着知勇,坐到了县一中大门口。
娘抱着门柱子嚎:"知意!救救你弟弟!你是先生,你有钱!"
师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闲话难听得很:女娃读了大学,果然六亲不认。
我从传达室出来,站定,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第一,弟弟拉乡亲入伙吃提成,字是他自己签的,提成是他自己揣的。这个窟窿,得他自己蹲在里头填。律师我去请,报案我去跑,乡亲们的追赃一步不落,律师费我出。"
"第二,爹娘的养老钱,我月月照寄,逢年过节的口粮照买。替他填窟窿的钱,没有。"
娘哭骂着扑上来抓我:"白眼狼!读大学读出个白眼狼!"
我扶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妈,我读的大学,救的是我自己。当年你们要是肯让知夏念书,今天跪在这儿的,就不会是我弟弟。"
娘的手,松了。
人群里,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他退休返聘在校,隔着人说了几句:"知意当学生的时候我教过她,当先生了我看她教书。她月月往家里寄钱,三年没断过一回。谁白眼狼,账上见。"
传达室大爷给我端来一碗凉白开,教导主任把围观的学生往回轰:"上课去!先生家里的事,先生自己有数!"
这话糙,理不糙。我朝他点了点头。
后来,律师是我请的,案是我帮着跑的。骗子十一月落网,追回四成赃款,乡亲们的血汗钱总算回来一部分。
腊月里,几个入过伙的乡亲来门市,一还钱,二低头。为首的赵瘸子挠着后脑勺:"丫头,头年里我们在你家门口骂过你,骂得难听……"
"钱收下,话翻篇。"我说,"骂我的我记不住,还钱的我都记住了。"
知勇退赔吃力,被治安拘留了半个月,出来蔫了一圈。走南方前,我往他包里塞了一本《珠算入门》和两支钢笔。
他来门市告别,站在门外没进来,闷声说:"姐,那两百……我没脸借了。"
我说:"厂里好好干。想通了,回来姐教你盘账。"
这些事熬到腊月才有了眉目。我常想起那年八月底另一桩事:知夏的分配通知,云岭乡中心小学,教语文。
我盯着那张通知,想起一个日子,九月一号。
上一世三年前的那个九月一号,十六岁的知夏挤在去南方的绿皮车上,哭了一路。
这一世,我提前三天去学校,把她宿舍的地,扫了三遍。
三尺讲台
再把日子拨回九月一号,我送知夏去上岗的那天。
云岭乡中心小学,两排红砖平房,一根新旗杆。知夏穿着我买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教案用牛皮纸包了皮,粉笔装了一盒又一盒。
教室是我们提前三天收拾的:玻璃擦了三遍,讲台上的裂缝,我用从门市带回来的水泥抹平了。
报到前一夜,知夏在空教室里试讲。我搬条凳坐最后一排,当她的学生。
"同学们好。"她鞠躬。
我把手举得笔直:"老师——好——"
她愣住,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赶紧仰头憋回去,接着往下讲。那一晚,我当了她的第一个学生,她上了她的第一堂课。
老校长把她领到二年级二班门口:"许老师,这班娃,交给你了。"又看看我,"早就听说过,你们许家,一门两先生。"
上课铃响。我站在窗外窗根底下,像看一场我等了半辈子的戏。
她把粉笔攥了攥,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许知夏。
转过身:"同学们好。"
四十几条嗓子,参差不齐,却响得掀房顶:"老,师,好,"
就这一嗓子。
我扶着窗框,眼泪毫无出息地砸了下来。
我眼前晃着的,是另一条路。上一世的九月一号,知夏背着蛇皮袋,跟着同乡挤南下的火车。电子厂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十九岁那年,机器轧掉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厂里赔了八百块,落下一句话:操作失误,责任自负。
断指之后,她有四年没回村过年。寄回来的钱,用报纸包着,一层又一层。
她在信里从来只报喜,说厂里伙食好,说同乡多。只有一回,信纸缝里夹了半张车票,日期是腊月二十八。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半张纸——那一年,她连回乡的整票都舍不得买。她三十岁回村,手缩在袖筒里,见人先笑。我拉她的手说,是姐没本事。她说,姐,命就这样。
命个屁。
哪有什么命。是"女娃读书没用"那句话,一斤一两,把她压成了那样。
下课铃响,知夏小跑出来,一看见我的脸就慌了:"姐,咋哭了?"
"风吹的。"
宿舍里,她从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是那本手抄的《代数》,一九八八年我熬了三个通宵抄的,封皮上还有我的字:
"给知夏:题是死的,人是活的。姐。"
"姐,"她把本子抱在怀里,"我考中师那年,就靠它。今天站上讲台,我想让它看着我。"
那天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张小床上,从这一年哭到前一年,从前一年哭到一九八八年,哭作一团,又笑作一团。
哭完了,知夏抹着脸说:"姐,我第一份工资,给你买个新搪瓷缸,把你桌上那个掉瓷的换下来。"
"不换。"我说,"那个缸子是1988年的,得留着。"
她想了想,重重点头:"那我买两个。一个喝水,一个装粉笔头。"
窗外月亮很好。柴房的方向黑黢黢的,可我知道,那儿亮过灯。
第二天,出了件事。
班里一个叫陈招娣的女娃,开学三天没露面。一问,家里让她带弟弟、放牛,说女娃念书,白搭钱。
放学后,姐妹俩踩着田埂去家访。招娣她爹蹲在门槛上,烟锅吧嗒吧嗒:"许老师,不是我不懂事。女娃念书,没用。"
知夏把那本手抄《代数》举到他眼前:"大哥,这本子,是我姐在猪圈旁边抄出来的。我靠它考上中师,如今月月拿工资,比村里最强劳力挣得多。你闺女的书费本子费,我出。她要考上中师,路费我也出。她坐最后一排听,行不行?"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五年前,我爹在村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如今我爹逢人就说,他闺女是先生。"
她爹的烟锅停了。门后头,招娣她娘抹着眼睛探出半个身子:"她爹,让娃去念。娃要念出个名堂,我死也闭眼。"
话音没落,柴垛后头钻出个小人儿,手里还牵着牛绳,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老师,我想念。"
四个字,比什么保证书都硬。
招娣第三天坐进了教室,坐最后一排,课桌是知夏从自己宿舍搬去的。
九月末我回县城,知夏送我到乡口。陆江帆骑着三轮车来接,车斗里捆着一卷东西,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啥?"
"你的匾。"他拍了拍,"东街那间门面,房东松口了,就在咱们门市斜对面。字请退休的老校长写了。老先生说,知意书屋,好名字,早该挂了。"
"店还没开张,匾先有了?"
"万事俱备。"他蹬起车,风从后脖颈灌进衣领,"就差你说一个开字。"
车过云岭村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大队部墙上那张一九八七年的旧分数线还在,风掀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响。
我看了它最后一眼。
下个月,就在这条街上,我要挂一块新牌子。
知意书屋
一九九四年,图书社扩成了批发部,雇了两个待业青年,进货的车从三轮换成小货车。供货范围从本县做到邻县,二十七所中小学,一册不落。
两个青年,一个叫小梁,一个叫栓子,都是苦出身。小梁管账,栓子开车,跑乡镇从不含糊。陆江帆带人带得省心,就一条规矩:单子齐不齐,比钱齐不齐更要紧。
冬天,我和陆江帆把婚结了。没摆酒,他把门市阁楼收拾出来,书架当隔断,红喜字贴在字典上头。知夏送来一副她自己写的对子,字是中师里练出来的,端端正正:
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
匾是木匠照着老校长的字刻的,黑底金字。他刻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这四个字,有讲究?"
我说:"有。是一个人,等了七年。"
开业前一夜,我和陆江帆守着满屋子书架坐到后半夜,只开了一盏台灯,照亮半间屋子。
他忽然说:"从南街那半间门脸,到这块匾,四年。"
"从猪圈旁那张条凳,到这块匾,七年。"我纠正。
"行,"他点头,"七年。值。"
台灯的光落在书上,一排一排的书脊,像一排一排站直了的人。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六,谷雨刚过,知意书屋开业。
鞭炮从街口一路响到门口。没请领导,没剪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靠墙书架的最底层,全放上拼音读物和连环画,贴了张纸条:娃够得着的高度。
开业头一天,来的人比赶集还密。云岭乡中心小学的老校长领着一群娃进来,眼睛都不够用了。人群里有张熟脸——陈招娣,攥着一把毛票,踮脚买了本《安徒生童话》。找零的时候,我往她兜里多塞了两支铅笔。
老校长仰头看那块匾,看了半天,伸手在金字上摸了一把:"我这辈子写过千把幅字,就这四个字,写得最值。"
"为啥?"
"因为它压着的不是门楣,"他说,"是一句话。"
老先生没说是哪句话。我心里知道。
晌午,一个熟身影蹭到柜台前。
是我爹。蓝布衫洗得发白,背着手,在书架间转了两圈,拿起一本《化肥农药使用手册》,翻了两页。
"多少钱?"
"一块六。"
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往柜台上一放:"不用找。"
我把三块四塞回他口袋,把书包上牛皮纸皮递给他。他捧着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看了很久,憋出一句:
"店名,起得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知夏课后义务辅导的那几个初中毕业生,今年有三个考上中师。乡里都说,是先生教得好。"
我说:"爹,是有人先肯让她念,她才教得好。"
他嗯了一声,背着手走远了。背影比一九八八年矮了一截,腰杆,却好像比那会儿直了些。
娘到底没来。听知夏说,她在家纳了一天鞋底,一句没提。也罢。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墙,得一年一年拆。
日子就这么淌过去。有人来跟我提钱卫国,说他在里头学踩缝纫机,学得挺用心。我正给一本小说包书皮,头也没抬:"人各有志。他踩他的,我卖我的。"
立夏后的一个傍晚,打烊前,陆江帆在柜台里算账,算着算着忽然问:"知意,你说这半辈子,你最值的是哪一样?门市?版税?还是这块匾?"
我拿着鸡毛掸子,从上到下擦着书架,想了想。
"都不是。"
"那是啥?"
"是把'女娃读书没用'那句话,踩碎在了1988年的夏天。"
他愣了一下,笑了:"难怪。"
"难怪啥?"
"一九八八年六月初一,我在你家院里多嘴那天,就听清这句话的动静了。"他合上账本,"那天你顶住的不是钱家,是这句话。我后来肯把全部家当押上房梁,赌的就是它。"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还趴在角落里,就着灯光看《小马过河》,一看一激灵。她娘在门口探头:"娃,回了吧。"
"看完了吗?"我蹲下来问。
"快了。可我还想看完……"
我把顶灯又拉亮了一档,顺手给她办了书屋第一张借书证,名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一个不缺。
"慢慢看。灯给你留着。"
她娘进来寻她,看见满架子娃看的书,愣了愣:"这么些书,给娃看的?"
"给娃看的。"我说,"以后她放学,可以来这儿写作业,不要钱。"
她娘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可沾光了。"
沾光好啊。我盼着这条街上的娃,一个一个,都来沾这个光。
蝉鸣从窗缝里涌进来,铺天盖地,和一九八八年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满屋子书中间想,这一世和上一世,隔着的就是猪圈旁那一星煤油灯的光。那点光没灭,后来烧成了这一屋子的灯。
我的大学,谁也别想拿走。
如今,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女娃的,谁也别想拿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