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十三岁,那张单子上的名字不是我
县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白得像雪。
我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墙角。护士从我身边过去两趟,都没有看我。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一件暂时用不上、又不好扔的东西。
我七十三岁。
在这层楼上,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护士叫我“三床”,儿媳妇叫我“妈”,儿子在电话里跟人说“我妈”。我自己的名字,已经很久没被谁完完整整地叫出来过了。
前天夜里,我在家里摔了一跤。
那时刚过十点,屋里我只开了一盏灯,省电。门口那级台阶,我走了四十年,从没绊过。那天却绊了。摔下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身体里“咔”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把干柴在我身上掰断了。
我趴在地上,没有喊。
倒不是硬气,是喊了也没人听见。赵磊住城东的新小区,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我在冰凉的地砖上趴了很久,后来自己用手肘一寸一寸地挪到门边,把门锁拉开——我怕他们来了撬门,嫌麻烦。
天亮以后,我才被送进医院。
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说话快。他说我这一跤不轻,髋骨有裂缝,最好尽快手术,可年纪大了,风险也大,得家属决定。
“家属决定。”
这四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轮椅上,从走廊这头,看走廊那头。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日头很好,照着半条走廊,光里浮着灰。上个月我还在那日头底下晒被子,这个月我就成了墙角里的一样东西。人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东西的?不是躺下那天。是从什么都由别人替你拿主意的那天起,一天变成一点的。
赵磊和王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王娟穿着那件米色羽绒服,头发烫过,站在窗边压着嗓子说话,尾音一飘一飘的。
“这个岁数了,遭那个罪干什么。”
“手术下来能不能走着,还两说。万一瘫了,谁伺候?”
“咱妈自己肯定也不想受罪。”
赵磊没吭声。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他在我面前话少,在媳妇面前话更少。
赵磊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五六岁的时候,我背着他去地里掰棒子,他在我背上数蚂蚁,数到一百就笑。那时候他一天到晚缠着我说话,说得我耳朵嗡嗡的。从哪一年起他话少了,我说不清。也许是进城做工那年,也许是娶亲那年。人往后走,话都往几个人身上去,轮不到娘,也是常事。这个理我知道。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后来护士拿了张单子出来,递给赵磊。
“家属签一下字,不进行有创抢救同意书。”
我看见赵磊从护士手里接过那支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蓝色圆珠笔,笔身被摸得发亮。他在单子最底下一行的横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快,像是在心里练过。
他把笔还给护士,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
我这一生的字,好像都是别人替我签的。
出生那天,是奶奶替我签的。
结婚那天,是大队会计替我签的。
现在我躺在这张床上,连要不要抢救,都不用我自己开口。
我盯着那支笔。它被护士别回胸前口袋里,露出一小截蓝色的笔帽。我这辈子握过锄头,握过扫帚,握过锅铲,握过孙女的手,就是没怎么握过笔。
我活了七十三年,好像一直没长出过自己的手。
前些年电视里有个节目,讲人这辈子该怎么活。王娟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人老了,最要紧是“体面”。我当时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剥着橘子。我想说,我这辈子没体面过,我只是被人安排得还算整齐。
可我没说。我很少说。
王娟说得也不全错,这个岁数,遭那个罪干什么。可她不知道,我不是想多活几年。我只是想有一回,是我自己说了算。
我把手从盖毯下面伸出来,朝护士说:“大夫,单子给我,我自己签。”
走廊里静了一下。
护士愣了愣,说:“阿姨,这个得直系亲属签字。”
赵磊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团:“妈,你签什么?你签了不算。”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里。
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1953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得没有边。我奶奶的手又冷又硬。她隔着雪,把一个看不清的东西递给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说:“就这个,抱来了,往后就是我家的。”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灯照进来,我又想起一件事——我这一辈子的第一个字,也不是我自己签的。
我的名字,是别人给我写上去的。连我哪一天生的,都是别人替我算好的。
这一夜我没再睡着。七十三年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天亮之前,我把一件事想明白了:有些字,再不自己签,就来不及了。
第二章 我出生那夜,雪里少了一个女婴
1953年的冬天,雪下了七天。
那时候我们家在清河村,六间土坯房,住着爷爷、奶奶、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姐。我大姐叫苏梅,七岁,是奶奶的心头肉,因为她是那时候家里唯一的孩子。
那一年我娘又怀了。
奶奶天天烧香,说这一胎准是个带把儿的。爷爷病着,躺在里屋,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爹在四十里外的河工上出工,一月回不来一趟。
腊月廿九那天夜里,我娘开始肚子疼。
接生的是村里的陈婆婆。她后来跟我讲过很多回,说那天夜里风大,油灯吹灭了三次。我娘疼了一夜,天亮前生下一个女娃。
那就是我。
陈婆婆说我落地的时候不哭,她把我倒提着拍了好几下屁股,我才哭出声,哭声细得像猫叫。
陈婆婆讲这些的时候,爱坐在村口的碾盘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讲。讲到这儿她总要停下来,穿一针线,再接着说:丫头,你这条命,是那晚上三条命里头最贱又最硬的一条。我那时候不懂,只当老婆子糊弄人。她把线在鞋底上勒紧,又说,你别不信,这村里落地的娃,十个里头能站住几个,谁说得准。她的话七零八落,我后来一片一片捡起来,才拼出那个冬天的样子。
按理说,孩子落地,第一个听见的是娘的耳朵。可那天第一个抱我的,是奶奶。
我记得的不是那天的雪,是后来我娘的一句话。她说,那天夜里屋里的火盆一直烧着,可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我生下第三天,我爹从河工上赶回来。他进的门第一句话是问:“小子还是丫头?”
奶奶没说话。我爹看了一眼炕上包着我的那块旧棉布,转身就往外走。他在灶房门口抽烟,抽到天亮,抽了一地烟头。
后来我娘跟我说,那天晚上我爹说过一句:“又是个赔钱的,扔了,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娘不会骗我。她是那种不认字、也不会撒谎的女人。
可我没被扔。
奶奶拦住了。
奶奶拦下来的方式,是把我“改”了。
我们村上户口,要报到大队里。奶奶带着两包红糖、一斤挂面,去找了大队的会计。她说,我孙女生下来赶的是腊月廿九,日子不好,是个“断头日子”,生女儿克父。她说她请人看过了,孩子是初一那天落的地,虚岁也要按初一算,名字也要另取。
会计收了红糖,抽了两根烟,在册子上把我的日子挪了四天。
腊月廿九,改成了正月初三。
我在这世上活的头一件事,不是吃奶,不是哭,是“改日子”。
改日子要花钱。两包红糖,一斤挂面,还有奶奶压在箱底的两块钱。那两块钱是她卖了半篮鸡蛋攒的,她跟爷爷为这事吵了一架。爷爷说,丫头片子,不值。奶奶说,那也是条命。就这五个字,是奶奶一辈子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我后来一直没弄明白,一个把我名字划了的人,跟一个说我是一条命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改完了日子,还得改名字。我娘给我取过一个名,叫“念”。她没念过书,这个字是从我大姐的识字本上描下来的。她跟我说,她取这个字,是想着我。她说,她这一辈子身边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留不住。
这个名字活了不到十天。
奶奶把它划了,给我定了个“盼”。
盼,盼个弟弟。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户口本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就两个字写在格子里,笔画重,墨都洇出来了。我不认得那两个字,我娘也不认得。我问陈婆婆那念什么,陈婆婆说,念“盼”,盼头的盼。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天上的太阳很大,土路上的影子被晒得发白。我在田埂上蹲下来,用一根树枝,照着心里记下的那个字的样子,在泥里描了一遍。
我描的是“念”。
我娘教过我。她说,这个字上头是“今”,底下是“心”。她说,今天的心,记在心里。
这些事,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拼出来的:陈婆婆说的,我娘含糊说的,还有那只木箱里后来露出来的旧纸。它们像一床旧棉被里的碎棉絮,摊在太阳底下,才知道原来里面缝着石头。
1953年那个雪夜,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夜。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夜,屋里不止一个孩子。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夜,屋里不止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三天后就死了。而我这条命能落在这个家里,背后是两包红糖,一斤挂面,和一个被我娘记了一辈子的日子。
第三章 我的名字,是别人挑的
我从记事起,家里没人叫我“念”。
奶奶叫我“盼丫头”,我爹叫我“丫头”,邻居们喊我“苏家那个”,只有我娘,只有在灶房里、只有我俩两个人的时候,才轻轻喊一声“念”。
那一声很低,像是怕被屋顶听见。
我娘不识字。她这辈子认得的字,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自己的名字“梁秀”,我爹的姓,还有那个“念”。
那些字是她描来的。我大姐上学时用过的本子,她拿去,在没写满的空处,照着笔迹一笔一笔地描。她描“念”字的时候写得很慢,上头的“今”写得像个小屋顶,底下的“心”写得像三粒米。
她跟我说,这个字是“今天的心”。她说,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着你。
那年我三岁,蹲在灶膛边上看她烧火。火光跳在她脸上,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1957年秋天,我弟弟出生了。
那天我们家像过年。奶奶杀了一只下蛋的鸡,我爹从河工上赶回来,进门时鞋上全是泥。他把我弟弟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转圈,转得院里的鸡都飞起来。
放了三挂鞭。鞭炮的红纸屑落在院子的泥里,被脚踩得碎碎的,红了好几天。
我四岁,站在门槛上看他们笑。我也跟着笑,因为我娘在笑。我娘刚生完孩子,脸白得像窗纸,还在笑。
奶奶抱着弟弟,说:这孩子是盼来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我以为她只是在说弟弟。
从那个冬天起,我就开始干活了。
我的活是烧火、扫院、喂猪、看弟弟。弟弟睡着的时候不能出声,弟弟醒了要抱,弟弟尿了要换。我四岁,抱着他的时候得踩着小板凳,才够得着炕沿。
我七岁上的学。
村里的学堂是两间土房,先生姓周,是本村出去念过书又回来的人。他点名,按户口本上的名字点。
“苏盼。”
那天我坐着没动。我不知道他叫的是我。
一屋子的娃娃都扭头看我。周先生又说了一遍:“苏盼,起来。”
我站起来,脸烧得厉害。我说,先生,我叫苏念。
周先生说,你户口本上写的是苏盼。
他说完就接着点名了,好像我那一句话,是一阵风。
从那以后,我的作业本上要写“苏盼”。我写了两年,写不惯。我总在“盼”字最后一撇上加一道弯,把它写得像“念”。
有一回被奶奶看见了。她把我那本作业本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看了半天,把本子往地上一摔。
她说,盼是盼头,念是晦气。这个家里,就你敢跟这个字作对。
她让我把手伸出来,用纳鞋底的竹尺打了三下。竹尺不是很疼,可她打一下说一句:改不改。改不改。改不改。
我没说改,也没说不改。我就是没出声。
不出声不是没脾气,是脾气没处放。那年我七岁,能放脾气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猪食盆,一处是村口那条河。我去过一回河边,站在桥中间往下看,水是绿的,打着旋。我看了很久,看饿了,回家吃饭。第二天照旧四点起来烧火。日子这个东西,你说它硬,它硬得像碾盘;你说它软,它又软得像面,怎么揉都是那个形状,你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那天夜里,我娘拿了一小碗凉水,坐在我炕边,把手心里那块红的地方贴在她嘴上吹。她吹得很轻。她说:念,你叫念,是娘给你取的。你记在心里,别写出来。
我说,为啥不能写。
她说,写出来就没了。
我那年七岁,我不信。字写在纸上,纸放在箱子里,怎么会没了。
后来我信了。这一辈子,我写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没了。只有记在心里的,还在。
我七岁那年冬天,还有一件事。
那天我在灶房后头抱柴。奶奶在灶房里跟人说话,说话的是隔壁的婶子。我听见奶奶说,这丫头是盼来的,命也是换来的,往后是有福的。
婶子问:换来的?
奶奶没答,把话岔开了。
那三个字,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换来的。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换来的。我只觉得这三个字比“盼”字重,重得多。后来我把它记了六十多年。
我从灶房后头出来的时候,我娘在门口等着我。她手里拿着一把没择完的白菜。她看见我抱着一捆柴站在雪地里,问我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暖和。
她把手伸进我的袖子,摸了摸我的手。她的手是热的。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弟弟旁边。炕烧得很热,房梁上挂着那串风干的腊肉,一摇一晃的。我睁着眼,在心里把那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上头的“今”,底下的“心”。
我娘说,心要写正,不能歪。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我用了一辈子去猜。
我娘说,心要写正,不能歪。我记住了。可七岁那年冬天,竹尺打在手上的红还没退,隔壁婶子的一句话又落进我耳朵里。那三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我要用六十年,才搬得开。
第四章 十六岁,我的亲事摆上了酒桌
1969年,我十六岁。
那年我在公社的中学读书,读到初二。先生说我脑子好,算盘打得快,字也写得齐整,要是肯读下去,能考上去。
我想读。
我那时候想得很简单:读出去,就能进县里的厂子,一个月拿三十几块钱,穿上的确良的衬衫,不用再弯腰在泥里刨吃的。
我们班有个女生叫陈英。她后来去了县里的纺织厂。她走的那天,班上好几个女生送到村口。我记得她站在拖拉机上,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朝我们挥手,笑得像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站在人群后头,也挥手。那天晚上回家,我睡不着,睁着眼数房梁上的椽子,数到一百多。
第二年,奶奶发了话:书不读了。
她的第一个理由是,你弟弟要念书了,家里供不起两个人的课本。她的第二个理由是,女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爹没说话。他一辈子在家里很少说话,轮到我这件事,他更少说话。
我娘替我求过一回。她在锅台边跟奶奶说,念丫头读得好,先生都夸。
奶奶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说,读得好能当饭吃?
我娘就再没说话。那天她做饭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一锅菜甜得发腻,一家人吃得谁也不说话。
我十六岁那年,心里有过一个人。
他叫程砚,是隔壁村的,家里有几本书。公社放电影的时候,他在场院上支银幕。他借给我一本《新华字典》,那是我第一次摸到那么厚的一本书。他说,字典里有你不想背也能记住的东西。
我问他,人能改名字吗?
他说,能,长大了自己去派出所,写个申请。
这句话我记住了。他大概是随口说的,随手一说的东西,被人记一辈子,他也不会知道。
程砚把字典递给我那天,手上全是浆糊味,他家里糊顶棚。他说,书借你,别折角,折一个角,还的时候得赔一页。我说好。他把书放进我手里的时候,外头裹了一层旧报纸。就那一会儿,我觉得我手里捧的不是书,是一张能走出门去的路条。后来这本书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念”那一页让我用指甲划得起毛,划到能照见底下那一页。底下那一页是“年”字。年字底下,还有一天一天的日子。我的日子,那年也翻到了头。
他还教我在那本字典上写我的名字。他说,“念”下面是心,心要写正,不能歪。
那本字典我藏在柴堆底下,藏了很久。
那年冬天,我家请了一桌客。
桌上有我爹,我叔公,隔壁村的媒人,还有赵家庄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赵德胜的爹,一个是赵德胜本人。
酒摆在我家堂屋的炕桌上,四个碟子:炒鸡蛋、腌萝卜、煎豆腐、一小碟腊肉。腊肉是从房梁上割下来的,我娘切得薄,薄得能透光。
我在灶房里烧火。门是开着的,他们说的话我听得见。
彩礼是二百块钱、两袋粮,还有一台缝纫机。赵家说,缝纫机是凭票买的,本村只此一家。
我叔公说,好,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我往灶膛里塞柴,塞得太多。火苗一蹿,燎到了我的眉毛。从那以后,我右边眉毛上一直有一小块是秃的。那年我照过一回镜子,看见那块秃的地方,觉得像有人在我脸上盖了个章。
我没进屋。我知道我进屋也没用,而且我不想去。
酒喝到一半,我听见我爹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钱得留着给耀祖。
我叔公说:那是自然。
那天客人走了以后,我娘在灶房里洗碗。我跟她说,娘,我不想嫁。
她把碗放下,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才转过身来看我。她那年三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撮。她看了我很久,才说话。
她说:女人的事,都是这样。
第二天,我去了隔壁村找程砚。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上午。他娘出来倒水,问我找谁。我说找程砚。她说程砚去县里了,又补了一句,程家说好亲了,是供销社主任的侄女。
我说,哦。
哦这个字,是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字。哦,就是我知道了;哦,就是我不问了;哦,就是我认了。十六岁的我站在雪地里说这个字,跟七十三岁的我躺在病床上说这个字,是同一个字。它不疼,也不痒,就是咽东西的时候噎一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开始飘雪。路边的白杨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了。我走到村口的石桥那里,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是凉的,我尝到了一点土腥味。
那天夜里,我又坐在灶台后面。
屋里的人还在说我的亲事,说明年开春就办事。我爹抽着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了最后一句。
他说:问她干什么,她懂什么。
灶膛里的火照着我的脸。我把柴堆底下那本字典翻出来,翻到“念”字那一页,用指甲在那一页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印子。
那本书后来还在柴堆底下,埋了很多年。
我当时不知道,替我把那本书收起来的人,是我娘。
我当时不知道,替我把那本书收起来的人,是我娘。这一收,收了五十年。再看见它的时候,柴堆早没了,我娘也死了。书还在。
第五章 结婚那天,按手印的不是我的手
1975年开春,赵家来接亲。
那天早上雾大,我家的鸡叫得比平时早。我娘在灶房里煮了十个鸡蛋,用红布包了六个给我,剩下四个给我弟弟。
我穿的红棉袄是我姐苏梅的。她那年已经嫁到河那边去了。棉袄给我改小了,袖子还是长,我娘连夜给我缝上去两寸。
我娘给我梳头。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梳到一半,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的衣襟。
布包里是三个煮鸡蛋、两块钱,还有一张草纸。草纸上,是她描的那个“念”字。
她说,带上,别丢了。
我说,娘,那本字典……
她说,我给你收着了。
接亲的驴车到门口的时候,唢呐在院门外头吹起来,两个人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声音穿过雾,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娘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没有出来。我弟弟蹲在院子里找没炸开的鞭炮。我爹不在,他去了河工上,说是下雨前要赶完一段土方。
驴车走出村口的时候,雾还没散。我坐在车板上,红布盖着头。走了一段,我听见后面有人喊,一只鞋从布底下掉出去了,是我娘追出来,把鞋塞回车板上,又退到路边站着。车走了很远,我还能看见那个影子,一直没动。
赵家庄离我们村八里地。赵家的院子是三间土房,院墙新垒的,墙头上插着红纸。院子里的地扫得很干,扫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赵德胜站在院门口。他比我高一头,背有点驼,两只眼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新的,鞋帮上有小块地方,线头没纳好,翘着。
喜宴摆了四张桌,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我们村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媒人,一个是我叔公。
我坐在屋里,头上盖着红布。红布是赵家借来的,边上有股樟脑味,闻得人头晕。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公社登记。
登记的地方是一间平房,桌上摆着一台铅字打字机,墙上贴着几张画。管登记的是赵家庄的大队会计,姓王。他把两张表摊在桌上,问我:叫什么,哪年生的。
我说,苏盼。户口本上是正月初三。
他拿笔在表上写。写到“本人签字”那一栏,他把笔推给赵德胜,赵德胜低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王会计看了看我。
他问:会不会写?
我说,会。
我娘在灶房的墙上教过我。其实“念”字我写得很熟。
我刚把手伸出去,婆婆马金花在后面说话了。
她说:写什么,女娃写的字见不得人,你替她写了吧。
王会计就在我的那张表上,写下“苏盼”两个字。他把笔搁下,说,按个手印吧。
我把大拇指按进红色的印泥盒里,按在那两个字旁边。
印泥是潮的,按下去有点凉。手指抬起来,纸上落下一个圆圆的红印,红得像我姐嫁衣上的红。
那天我有一句话想说。
我想说:我叫苏念。
话到嘴边,我看见赵德胜正低头看他的鞋,看见婆婆正跟旁边的妇女说话,看见窗外有个小孩扒着窗台往屋里看。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那句话我咽了一辈子。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太轻的时候,话就沉,说出去没人接,还不如不说。
那天晚上婆婆站在堂屋里,当着我和赵德胜,说了一句话。
她说: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
赵德胜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油灯熄了以后。他说:往后家里的事,听我娘的。
我说,嗯。
我那时候以为,结婚是我人生的一个新地方。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从一个院子,挪进了另一个院子。两个院子里的道理,是一样的。
那夜,我等屋里的人都睡熟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缝衣针,在炕沿的木头上,一笔一笔地刻。
木头很硬。我先刻上头那一横,再刻“今”,再刻“心”。针尖细,刻得很浅,我用手指摸了三遍,才摸出一点毛刺。
刻完的时候,指尖磨破了,出了一点血,粘在木头上,看不出来。
我又在两个字旁边刻了一个日子:腊月廿九。那是陈婆婆告诉我的,我真正来到这世上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婆婆进屋扫炕,看见了那两个字。
她拿刀刮了三回,又抓了把灶灰抹上去。她说,不吉利的东西,刻在睡的炕沿上,成什么样子。
那天夜里我又摸过去。字没有了,木头被刮得发亮,像从来没有过。
彩礼里的那台缝纫机,第二天早上就被婆婆搬进了她自己的屋。她说,机器放她屋里,用得着。
我娘陪嫁的那个旧木箱,被推进了杂物间。
我从娘家带来的钱,一共十七块八,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娘偷偷塞给我的。那天早上婆婆问我:带了多少钱?
我说,十七块八。
她说,拿来,我给你收着。
我把钱给了她。她数了一遍,塞进自己的衣兜,说,往后要花钱,跟我说。
跟我说的钱,我这辈子一回也没从她手里拿到过。倒不是一分没给过——赵磊上学,她掏过书本费;家里揭不开锅,她也从怀里摸出过毛票。可那些钱给的时候,都要配一句话:省着点花,别当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她的钱是恩,我的钱是错。这道理我在赵家过了几十年才咂摸透:一个家里钱搁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谁说了算。钱在谁手里,理就在谁嘴里。
这些事我一样都没跟我娘说过。她要是知道,也只会说那一句:女人的事,都是这样。
这些事我一样都没跟我娘说过。她要是知道,也只会说那一句:女人的事,都是这样。可那天按下的手印,红的,在纸上留了一辈子。很多年后有人翻出那张纸,指给我看,说我按手印的时候,纸背后还压着另一张——上面写的,和说给我的,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