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看着她爱了江逾白八年。
她从小城奔赴过来,围着他的世界打转,窘迫、讨好,所有难堪他尽收眼底。
本就隔着云泥之别,她撑了八年,某天清晨忽然想通,彻底退场。
她不想再仰起头去追不属于自己的光了。
唯独他不肯默许她就此归于平淡。
她困惑不已,他明明清楚这段感情的结局,何苦再来招惹自己?
【第一章】
苏棠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早晨,决定放弃江逾白的。
没有争吵,没有导火索,甚至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
她刷牙的时候,牙膏沫挂在嘴角,镜子里的脸浮肿,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逾白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穿深灰色西装,站在某个美术馆的开幕式上,身侧是沈家的小女儿沈知意,笑盈盈地挽着他的胳膊。
配文只有两个字:同行。
苏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抬起脸,对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说了句——
"够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宣判。
她在江逾白的世界里待了八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从小城考到他所在的城市,选了离他公司最近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吞人不吐骨头的城市,租着月租三千五的隔断间,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打工。
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大学绩点全系第二,导师推荐她去南方一家研究所,待遇体面,前景清晰。
她拒绝了。
因为江逾白在这里。
这八年,她做过很多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事。
比如他生日那天,她在咖啡馆等到打烊,拎着一个包装拙劣的礼物站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等到他从车里下来。
他身边跟着助理和两个合作方的人。
她叫了他一声。
"江逾白。"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助理先开口了:"您哪位?江总有行程。"
她张了张嘴,把礼物往前递了递:"我……生日快乐。"
江逾白看了那个礼物盒一眼。包装纸是她自己裁的,边角不齐,上面贴着从文具店买的廉价蝴蝶结。
和他身上那件定制西装,和他背后那栋亮着灯的写字楼,和他周围这些人的气场,格格不入。
他没接。
只是说了句:"谢谢。"
然后走了。
助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苏棠记了很久——不是恶意,是同情。
同情比鄙视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个礼物她最后带回了出租屋,拆开看了一遍。
是一条围巾,她织了两个月,拆了三次重织。
后来那条围巾被她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记得有一次硬着头皮参加他公司的年会,穿了一条从网上买的一百二十块的连衣裙,在一群提着铂金包的女人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有人问她:"你是谁的女伴?"
她说不出口"我是来找江逾白的"。
因为她连他女伴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从小城来的、喜欢了他八年的、他根本不在意的人。
江逾白知不知道她喜欢他?
知道。
他当然知道。
苏棠从来不是一个会藏心思的人,她的喜欢写在脸上,写在每一次笨拙的靠近里,写在每一条已读不回的消息里。
而江逾白的态度也一直很明确。
不接受,不拒绝,不回应。
他不会主动联系她,但偶尔碰上了,也不会赶她走。
他不会收她的礼物,但也不会当面说"别送了"。
他不会给她任何希望,但也不会亲手掐灭那最后一丝幻想。
这种态度,比直接拒绝更折磨人。
因为它让苏棠觉得,也许再坚持一下,就有转机了。
也许他只是不善言辞。
也许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也许——
苏棠曾经给自己找过无数个"也许"。
但那天早上,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和手机里那张光鲜亮丽的合照,她忽然发现,所有的"也许"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你。
从来没有。
苏棠在当天下午去咖啡馆辞了职。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人很好,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要走?"
"回老家。"
"老家哪里?"
"锦安。小地方,你没听过的。"
店长看她的眼神复杂。这姑娘在这里打了三年工,勤快、安静,从不迟到早退,唯一的问题是偶尔会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看。
店长后来才知道,从这个咖啡馆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到斜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大门。
苏棠用一周时间处理完了所有事情。
退租。打包。把积攒了六年的东西装进两个行李箱——其实也装不满,她在这座城市的痕迹本来就不多。
离开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晨六点的火车,站台上人很少。
她把手机里江逾白的联系方式删了。
没有删朋友圈,因为她早就把他屏蔽了。也没有发任何告别的话,因为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有资格接收她告别的人。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像一帧帧快速倒退的画面。
那些写字楼、咖啡馆、她等过的路口、她淋过雨的天桥,一帧帧后退,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棠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哭。
八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回到锦安后,苏棠在家待了半个月。
她妈看她的眼神从惊喜变成狐疑,最后变成了心疼。
"工作辞了?"
"嗯。"
"男朋友呢?"
苏棠筷子顿了一下:"没有男朋友。"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半个月后苏棠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锦安城南新开了一家文化馆,招策展助理,工资四千五,朝九晚五,双休。和她在那座城市咖啡馆的收入差不多,但租房只要八百,剩下的钱够她过得很舒服。
文化馆的馆长姓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审美很好。面试的时候翻了翻她的简历,看到她的学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学历,怎么来我们这小地方?"
苏棠笑了一下:"想换个活法。"
钟馆长没多问,点了个头,让她第二天来上班。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过下去了。
她早上七点起床,骑自行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去上班。巷子两边是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文化馆的工作不忙,每个月一两个展,她负责写前言、做布展方案、联络本地的手艺人。
下班后她会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的大姐聊几句,回家做饭,吃完饭看书或者看剧,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和文化馆的同事去爬山,或者在家待着,浇花、晒太阳。
她养了一盆栀子花,放在窗台上,六月开了满枝,整间屋子都是甜的。
这种日子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没有失眠过,没有在半夜翻手机通讯录,没有在路上看到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就心跳加速。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直到那天下午。
文化馆来了一批捐赠品,是一套民国时期的瓷器,从省城一个收藏家手里捐过来的。钟馆长让她去门口接收,她抱着登记本出去,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沈知意。
苏棠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住了。
她认识沈知意,从照片上认识的。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江逾白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墨镜,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点。
他摘下墨镜的瞬间,视线刚好撞上台阶上的苏棠。
四目相对。
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
苏棠手里的登记本滑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了。
江逾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种表情苏棠很熟悉——他在确认什么,或者说,他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沈知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又看了看苏棠,笑着说:"你好,我们是来办捐赠手续的。"
苏棠把视线从江逾白脸上移开,对沈知意点了点头。
"里面请。"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天下午的手续办了将近两个小时,全程是苏棠和沈知意在对接,核对物品清单、签字、拍照存档。
江逾白一直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
他没有看手机。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跟着苏棠。
苏棠知道他在看她,脊背绷得很直,但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手续办完后,沈知意和她握了握手:"辛苦了。"
苏棠笑了一下:"应该的。"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江逾白忽然开口了。
"苏棠。"
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叫她名字的方式。
八年里,他很少叫她全名。通常是"嗯",或者"你来了",或者什么都不说。
"苏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她转过身。
江逾白站在三米外,阳光从门廊的柱子后面打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笑。
回来?
她从来没有属于过那座城市。
"我没有回来,"她说,"我回家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文化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章】
苏棠以为那天的偶遇只是一个巧合。
锦安虽然小,但也没小到能让两个毫无交集的人频繁碰面。江逾白的生活在省城、在北京、在那些她够不到的地方,锦安不过是他捐赠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站点。
但她错了。
三天后,江逾白又出现了。
这次没有沈知意,没有司机,他一个人,开了一辆不太显眼的灰色车,停在文化馆对面的巷子里。
苏棠是下班的时候看到他的。
她推着自行车从侧门出来,远远看到那辆车,以及靠在车门上的人。
他换了衣服,不是西装也不是衬衫,是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但江逾白永远不可能像一个普通人。
他站在那里,就像那条老旧的巷子忽然被人Photoshop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图层。
苏棠握着自行车把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停下,骑上车往前走,路过他面前的时候,就像路过一棵树。
"苏棠。"
她没停。
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风从耳边刮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跑步声。
江逾白在追她。
苏棠蹬自行车的速度快了一点,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她咬着下唇,目视前方,不回头。
但巷子尽头是个红灯。
她被迫停下来。
几秒后,江逾白在她旁边停下,微微喘着气。
苏棠垂着眼睛,盯着红灯倒计时。
37、36、35……
"我找了你三个月。"他说。
28、27、26……
"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注销了,房子退了,咖啡馆也辞了。"
19、18、17……
"我去找过你店长,她不肯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12、11、10……
"苏棠,你看看我。"
绿灯亮了。
苏棠抬脚蹬车,往前骑出去。
这一次江逾白没有追。
她骑出去很远,到了拐角处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个路口,红灯又亮了,他站在一群等红灯的电动车和行人中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苏棠转回头,使劲眨了眨眼。
不能哭。
都过去了。
第二天,苏棠照常上班。
上午在整理下一期展览的资料,钟馆长敲了敲她办公桌的桌沿。
"楼下有个人找你。"
苏棠的手一顿。
"谁?"
钟馆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一个年轻男人,说是你朋友。"
苏棠沉默了三秒,说:"我没有这个朋友。跟他说我不在。"
钟馆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过了十分钟,同事小方跑上来,趴在她隔板上,压低声音说:"苏姐,楼下那个男的也太帅了吧?你真不下去看看?"
苏棠翻了一页资料。
"不看。"
"他买了两杯咖啡,说等你下班。"
苏棠翻资料的手停住了。
江逾白居然买了咖啡。
这个人以前连她递到面前的水都不会接。
她把那一页资料翻过去,对小方说:"你帮我告诉他,我今天加班,不知道几点走。"
小方下去传话了。
一个小时后又跑上来:"苏姐,他说他等。"
苏棠没抬头。
六点,正常下班时间。苏棠没有走,她真的留下来加班了,把下周展览的所有物料清单核了一遍,又把前言改了三稿。
八点,文化馆的灯一盏盏灭了。钟馆长最后一个走,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说了句:"早点回。"
苏棠嗯了一声。
八点半,她从办公室窗户往下看——
那辆灰色的车还停在巷子里。
车窗半开,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
苏棠把窗帘拉上了。
九点,她收拾东西从后门走了。
绕了一大圈远路回家,多走了二十分钟。
到家后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苏棠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看了很久。
线条清晰,掌心微红,那些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种黏腻的感觉。
她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苏棠,"她对自己说,"你已经不喜欢他了。"
声音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回响了一下,没有人应答。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周。
江逾白每天都来。
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他不再叫人传话了,就安静地在巷子里等着。
下雨的那天他没有伞,就坐在车里。
天晴的时候他会站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阳光碎在他身上。
苏棠每次都从后门走。
她以为他会放弃。
以前她坚持了八年他都没在意,现在她躲了一周,他凭什么能坚持?
但他确实在坚持。
文化馆的同事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苏姐,那个男的到底什么来头?天天来。"
"是不是你前男友啊?"
"该不会是什么富二代吧?那车虽然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
苏棠对所有问题一律回答:"不认识。"
直到第九天。
那天锦安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
苏棠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后门廊下发了会儿呆,发现自行车忘在前门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打车回去,但看了看钱包——月底了,四千五的工资刚交完房租水电伙食,剩不了多少。
她咬了咬牙,撑着一把折叠伞从后门绕到前门去取车。
雨很大,折叠伞根本挡不住,走到前门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自行车。
也看到了自行车旁边站着的人。
江逾白站在雨里。
没有伞。
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全是水,顺着额头和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起来是姜茶和一件叠好的外套。
苏棠整个人僵在那里。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他清晰。
"你……"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雨声压住了。
江逾白看到她的瞬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雨水从他下巴滴落,砸在地上。
"苏棠。"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在雨里站了太久。
苏棠攥着伞柄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也在抖。"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打伞站在这里——"
"你不见我。"
这四个字让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江逾白看着她,水珠挂在睫毛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不是以前那种淡漠,不是疏离,不是居高临下的礼貌。
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恳求。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见我,"他说,"打电话你注销了号码,发消息你删了所有账号,我去咖啡馆,你辞职了,我去你租的房子,你搬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融进了雨声里。
"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棠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猛地把视线移开,不看他。
"我没出事,"她说,"我只是不想再——"
"不想再喜欢我。"
他替她说完了。
苏棠咬住了下唇。
沉默。
雨更大了。
"苏棠。"他又叫了一遍。
她不应。
"我知道那八年是我的错。"
苏棠的鼻子一酸,指甲几乎要掐断伞柄。
"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你生日那天送的围巾,你在咖啡馆等到打烊,你年会上那条裙子——"
"别说了。"
苏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
"你别说了,江逾白。"
她转过头看着他,雨水和另一种液体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然后呢?你知道我等了四十分钟,你连那个盒子都没有接。你知道我穿了一百二十块的裙子去年会,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你知道,然后你还是转头和沈知意拍了一张'同行'——"
她的声音碎了。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从来没回应过我一次。"
江逾白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像一个被淋透的、丧失了一切光环的人。
他张了张嘴,喉结滑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配。"
苏棠的眼泪到嘴边被雨水冲散了,她怔怔看着他。
"……什么?"
江逾白的眼睛红了。
男人淋着雨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一件外套和一袋姜茶还提在手里。这种时候才显出来——剥掉那些西装、墨镜、写字楼和百亿身家之后,他只是一个站在雨里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他说,"在那之前她跟我爸过了十二年,我爸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从一个小城嫁过来,跟你一样。"
苏棠怔住了。
"她过得不好。很不好。我看着她从一个会笑的人变成一个每天坐在窗边发呆的人,最后连发呆都不愿意,直接走了。"
雨声里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后来我爸靠命拼出了江氏,拼出了所有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如果当年我有这些,你妈就不会走'。"
江逾白低下头,水从额头上滑过眉骨。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从嫁过来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过。我爸的家人看不起她,我爸的朋友看不起她,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苏棠的手彻底松了。
伞被风吹歪了也没管。
"所以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能重蹈覆辙。"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锦安来,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我不能让你变成第二个她。不能让你围着我的世界打转,不能让你在那些人面前窘迫、讨好——可你偏偏就是在做这些事。"
"我每次看到你,都想说不要这样,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做那个全系第二的苏棠,去那个研究所,去任何一个不需要仰头看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涩得发疼。
"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每次我想开口的时候,你看我的那种眼神——"
他停了一下。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我觉得,如果我推开你,那盏灯就永远灭了。"
"所以我选了最懦弱的方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不接受,也不拒绝。让你自己慢慢死心。"
苏棠的泪彻底决堤了。
她站在雨里,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抽一抽的。
"八年,"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自己死心——死了八年。"
江逾白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
雨声哗哗。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圈通红,睫毛上挂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你走的那天我去了咖啡馆。你店长说你一大早就走了,连告别都没有。我站在你以前住的楼下,那个窗户里面已经住了别人。"
"我才知道,灯不是我灭的。是它自己灭了。因为你终于不想再照着我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她自行车篮里,然后抬起手——
想触碰她的脸。
手停在半空。
收回去了。
"我不是来让你回去的,"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年不是你一个人在难受。"
苏棠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晚了,"她说,"太晚了。"
江逾白垂下手。
"我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
白衬衫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个逐渐消融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手里的伞早就歪了,雨水浇得她浑身冰凉。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三章】
苏棠病了。
淋雨的后果,发烧三十八度九,躺在床上烧了两天。
她妈从老家赶来照顾她,一边熬粥一边念叨:"多大的人了还淋雨?你当你是小孩啊?"
苏棠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烧得迷迷糊糊,眼前反复浮现那个画面——
雨里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他身上,从她面前后退一步。
"我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认命的平静,像一根针,扎在她胸口上,拔不出来。
她妈端粥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睁着眼睛发呆,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那个年轻人来过了。"
苏棠浑身一僵。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提了一堆东西来,水果、药、姜茶,还有一件挺贵的棉衣。"她妈看了她一眼,"我没让他进来。他也没强求,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苏棠没说话。
"他在你楼下站了一会儿。"
苏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看着倒是个实诚的孩子。"
苏棠闭上了眼睛。
"妈,别说了。"
退烧后苏棠又回去上班了,文化馆照常开门,她照常做事。
但巷子里那辆灰色的车不见了。
一天,两天,三天。
整整一周,江逾白没有再出现。
苏棠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她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他不来,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绕远路回家,不用从后门走,不用假装不在意。
但她骗不了自己。
第四天下班的时候,她骑自行车路过巷子口,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下。
空的。
她的心也空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风灌进耳朵里。
回到家洗了澡,打开冰箱准备做饭——
冰箱里有一盒草莓。
她愣了。
不是她买的。
她看了一眼日期,是昨天的。新鲜的,装在透明盒子里,洗得干干净净。
苏棠把那盒草莓拿出来,端在手里看了很久。
谁放进来的?
她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玄关——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好好挂在鞋柜旁的钩子上。
但鞋柜上面放着一个纸袋。
她打开看——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羊绒的,质感非常好。没有品牌标签,但手感细腻得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很工整,是手写的。
"还你一条围巾。原来那条我留着,一直没敢拆。对不起。"
苏棠拿着那张纸条的手抖了。
原来那条围巾……他收了?
她分明记得他没有接啊。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给以前咖啡馆的店长发了条消息。
"姐,问你件事。"
凌晨三点,店长回了。
"说。"
"之前有人找你问过我的事?"
"嗯。一个很帅的年轻男人。"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来了七次。前三次我不理他。第四次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我说她什么朋友都没有。第五次他不走了,在店门口蹲了一晚上。第六次他说他对不起你,求我告诉他你去了哪里。"
苏棠咬住了嘴唇。
"你告诉了?"
"我没有。第七次他又来了,带了你那天辞职时落在柜台上的发卡——我记得那个发卡,粉色的,蝴蝶结。他说是你最喜欢的,他想还给你。"
店长的下一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发过来。
"一个大男人,站在我面前,拿着一个几块钱的粉色蝴蝶结发卡,低着头。我做了二十年餐饮,什么人没见过,但那天我真的……有点心软。"
"我只告诉他你回了锦安。具体地址没说。"
苏棠盯着手机屏幕,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被子上。
他找了她三个月。
拿着一个几块钱的发卡。
第二天清早,苏棠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茶叶蛋。
装在便利店的袋子里,袋子上用签字笔写了两个字:
"吃饱。"
她蹲下来,把那杯豆浆捧在手里。
温的。
说明放了没多久。
她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没有人。
梧桐树下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是几点来放的,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这天上班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给一幅画写前言,写了五遍,每一遍都在半路走神。
下午三点的时候,钟馆长路过她办公室,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上面的前言改得面目全非。
钟馆长什么都没说,走了。
五分钟后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茶,放在她桌上。
"你要是有事,可以早走。"
苏棠摇头。
"没事。"
"你连标点符号都写错了三个。"
苏棠低头一看,确实——有一个句号变成了逗号,有一个引号没闭合,还有一个"的"打成了"地"。
她揉了把脸。
"钟馆长,我能请半天假吗?"
"去吧。"
苏棠收拾了东西出了文化馆,骑车到了城南一条旧街上。
锦安不大,但有一条老街保存得很好,青石板路,两边是旧式的铺子,卖糕点的、裁衣服的、修钟表的。
街尽头有一家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摆了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牛肉面·素面·馄饨"。
苏棠在这家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素面。
她小时候常来这里吃面。那时候她爸还在,每周六会带她来,点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素,他吃素的,把牛肉面让给她。
她爸走了以后她就很少来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吃了一口,是记忆里的味道。
然后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江逾白的妈妈。
一个从小城嫁到大城市去的女人,没有被当成平等的人看过,最后走了。
她在想江逾白十五岁那年,看着他妈妈离开,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在想他这些年一个人在那个巨大的、冰冷的商业帝国里,有没有人给他送过一条手织的围巾。
她在想他在咖啡馆门口蹲了一夜是什么样的。
她在想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蝴蝶结发卡的样子。
面凉了。
苏棠从面馆出来后,没有骑车,推着车在老街上慢慢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住了。
拐角处有一棵老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现在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叶子半绿半黄。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江逾白。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苏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石凳旁边地上的一个纸袋——和早上放在她门口的豆浆袋子是同一家便利店。
他没有跟踪她。
他只是……也在这条街上。
江逾白也看到了她。
他手里的书微微一顿,然后慢慢合上,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
苏棠推着自行车站在石板路上,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江逾白坐在石凳上,银杏叶在他头顶沙沙响。
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是苏棠动了。
她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路过。"
"锦安这条街游客都不来,你路过?"
他沉默了一下。
"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
苏棠怔住了。
"你……租了房子?在锦安?"
"嗯。城南巷子里的老宅,一个月八百。"
"你在锦安租了一个月八百的老宅?"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江逾白集团总裁,商业版图横跨三个城市,住进了锦安一个月八百的老宅。
"公司的事呢?"
"远程处理。"
"你……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看着她。
"不知道。看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说话。"
苏棠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自行车把。
"我跟你没什么话可说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你想说的那天。"
苏棠咬了咬牙,推着车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再往我门口放东西了。"
江逾白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门口还是有一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
苏棠盯着那杯豆浆看了五秒钟,弯腰拿了起来。
温的。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在门口的晨光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子。
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苏棠对那只猫说,"我就是渴了。"
橘猫甩了甩尾巴,走了。
【第四章】
苏棠和江逾白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不去找他,他也不再堵她的路,两个人像是在同一座小城里各自画了一个圈,偶尔交错。
菜市场碰见过一次。
苏棠在挑西红柿,转头看到江逾白拎着一袋青菜站在隔壁摊位。
一个穿着上万块定制衬衫的男人,在锦安菜市场讨价还价。
卖菜的大姐看他长得好看,多塞了两根葱给他,笑得合不拢嘴说:"小伙子,给你媳妇做饭啊?"
江逾白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他的厨艺显然不行。
有天晚上苏棠从阳台上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顺着味道看过去,隔了两条巷子的某个老宅烟囱里冒出了黑烟。
第二天遇到邻居王阿姨,王阿姨说:"城南新搬来一个年轻人,做饭把锅给烧穿了,我帮他灭的火。"
苏棠把到嘴边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关她的事。
又过了几天,王阿姨又提到他。
"那个年轻人挺有意思的,问我你是不是经常去那个面馆吃面。"
苏棠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啊。"王阿姨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的行程表。"
苏棠松了口气。
"不过他打听了你不少事,"王阿姨笑眯眯地说,"你在文化馆的工作、平时的作息、喜欢吃什么……"
苏棠的脸微微绷了一下。
"阿姨,以后他问什么你都别说。"
"为什么?他得罪你了?"
"没有,就是……"
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就是没必要。"
王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棠窝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江逾白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画面。
还有他把锅烧穿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画面——一个从小到大吃惯了私厨、家宴、米其林的人,站在一间月租八百的老宅厨房里,对着一口烧穿的锅发呆。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到底图什么?
但她没有去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转折发生在十月中旬。
那天是锦安文化馆的秋季展开幕,苏棠策划的一个本地非遗手艺人联展。规模不大,但她花了一个多月的心血,从选品到布展到宣传都亲力亲为。
开幕当天来了不少人,锦安文化局的领导、本地几个学校的老师带学生来参观、还有几个从省城来的媒体。
苏棠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在展厅里招待来宾、讲解展品。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下午三点。
有一个展品出了问题——一件百年历史的锡雕,固定底座的螺丝松了,展品倾斜得厉害,眼看就要倒。
苏棠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件锡雕是一个八十岁的老手艺人毕生最重要的作品,借展的时候老人千叮万嘱"千万不能碰坏"。
她蹲下去想扶,但角度刁钻,一个人扶不住——锡雕很沉,她一只手托不住底座,另一只手够不到螺丝。
旁边的同事都在接待来宾,一时间找不到人帮忙。
她额头上急出了汗,旗袍裙摆被她蹲皱了,指尖发白地撑着锡雕的底部。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从她左侧,稳稳地托住了锡雕的上半部分。
力道精准——不是蛮力,是恰好够让整件东西稳住。
苏棠偏头一看。
江逾白蹲在她旁边,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托着锡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螺丝刀。
苏棠惊得忘了反应。
"你怎么——你怎么有螺丝刀?"
"老宅的门栓松了,我刚买的。"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几秒后,底座固定好了。
锡雕稳稳当当立在那里,完好无损。
苏棠的心脏从嗓子眼掉回了原位,她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她站起来,江逾白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件价值连城的锡雕。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看到他的眼睛时,"谢谢"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邀功。
是——安心。
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还在原处,完好,没有碎。
"你来看展?"她最终问了一句废话。
"嗯。"他点点头,"你策划的。"
不是"我路过",不是"沈知意让我来的"。
是"你策划的"。
好像这四个字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苏棠的鼻子又开始泛酸了。
她迅速别过脸,假装在检查旁边的展品。
"那你随便看。"
"好。"
他真的就在展厅里慢慢看了一圈。每一件展品都认真看了,有些还凑近看标签上的文字说明。
苏棠注意到,他在她写的那篇前言面前站了很久。
那篇她改了五遍的前言。
开幕式结束后,苏棠在收拾展厅,弯腰捡地上的一张掉落的说明卡。
直起腰的时候,看到留言簿上多了一行字。
她认识那个笔迹。
工工整整写着:"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认真对待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手艺。你在做的事很重要。"
署名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棠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久。
江逾白连画笑脸都画不好。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留言簿上,把那个笑脸的一半洇湿了。
她赶紧擦掉,怕把字弄花。
然后她把那一页留言簿小心翼翼地拍了照。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张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
深灰色的,他还给她的那条。
她摸了摸质地,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搜了一下"江逾白"。
没有任何结果。
他居然连社交账号都注销了。
苏棠愣了。
又搜了他公司的名字——江氏集团近三个月的新闻少得可怜,最近一条是"江氏集团总裁江逾白因个人原因暂离管理层,由副总裁代理日常事务"。
苏棠盯着那条新闻,手指发凉。
暂离管理层。
因为个人原因。
他——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
为了在一个月租八百的老宅里学做饭、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在她门口放豆浆?
苏棠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老房子的通病。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坐火车去江逾白所在的城市,车厢里人很挤,她站了六个小时,到站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出了火车站的第一件事是在公共卫生间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那座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满眼的高楼大厦和汹涌人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就够了。
现在他来了她的城市。
呼吸她这片天空下的空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逐渐濡湿了一小块。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苏棠没有去上班。
她请了一天假,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锦安城,到了城南的巷子里。
老宅不难找——王阿姨之前随口提过,就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苏棠推着车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深呼吸了三次。
她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门里面传来声响。是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锅铲碰锅底的叮叮当当。
他在做饭。
苏棠把手放下来。
然后又抬起来。
然后又放下了。
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
还没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江逾白手里端着一个碗,围裙都没摘,大概是准备出门倒什么。他一开门,看到苏棠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面对面。
隔着一个门槛和一碗……焦黑的东西。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内容物——那坨焦黑的固体原本可能是鸡蛋,也可能是某种碳基生命体。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做的?"
"……嗯。"
"这是什么?"
"……本来想煎个荷包蛋。"
苏棠看了看那坨东西,又看了看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围裙上沾着油渍和不明酱料,脸上有一道烟熏的灰痕,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有了以前那个商业杂志封面人物的样子。
她想起以前在那座城市里,每次远远看到他,他永远是光鲜的、完美的、不可触碰的。
现在他手里端着一碗焦了的蛋,围裙都系歪了。
苏棠的鼻子突然又酸了。
她强忍着,把视线移到别处。
"厨房给我。"
江逾白愣了。
"什么?"
"我说——"苏棠跨过门槛,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碗,"你那个锅是不是烧穿了?让我看看你厨房什么样。"
江逾白站在门口,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悬在空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放下手。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厨房比苏棠想象的还惨。
灶台上溅满了油点,洗碗池里泡着三个没洗的锅,橱柜门有一扇掉了铰链歪在那里,油烟机嗡嗡响着但明显没什么用——因为窗户上的油烟都快凝固了。
苏棠看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江逾白,你来锦安三个月,每天就在这个厨房里糟蹋食材?"
他跟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苏棠撸起袖子,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块切了一半的豆腐、两棵青菜,还有一袋挂面。
和她家冰箱的配置差不多。
她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去洗三个碗。"
"……好。"
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不是什么复杂的菜,面是挂面,鸡蛋打了两个,西红柿切了块炒出沙,加水煮开,下面,最后撒一点葱花。
她小时候跟她爸学的。
面端到桌上的时候,江逾白已经洗完了碗,摘了围裙,坐在一张有点摇晃的木桌旁。
苏棠把面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色红亮,鸡蛋金黄,葱花翠绿,热气腾腾。
他没有动筷子。
苏棠站在他对面,双手抱着胳膊,眉头微微皱着。
"吃啊。"
他还是没动。
"怎么了?"
江逾白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
苏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哭什么?"
"没有。"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苏棠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做面给她爸吃。做得咸了,面也糊了,她爸吃了一口皱着眉说"太咸了",然后把整碗吃完了。
面见底的时候,江逾白把碗放下来。
汤都喝干净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苏棠。"
"嗯。"
"我以前不知道……你做的饭这么好吃。"
苏棠的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去。
"那是你以前不肯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它不只是在说饭。
阳光从老宅的天井里照下来,照在破旧的木桌上、没擦干净的灶台上、歪了一扇门的橱柜上。
也照在他们身上。
苏棠在那一刻,终于承认了一个她逃了三个月都没能逃掉的事实。
她对江逾白的感情,从来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八年的喜欢——不是水龙头,拧一下就能关掉。
她以为回到锦安、换一份工作、过一种安静的生活,就能把这个人从心里削干净。
但他追来了。
用一种她想象不到的方式。
不是飞机头等舱、不是豪车鲜花、不是动用人脉关系查她的住址。
是七次去咖啡馆、是门口的豆浆和茶叶蛋、是月租八百的老宅和一口烧穿的锅。
是他把自己从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上拽下来,踩进了泥土里,站到了她面前。
不是俯视。
是平视。
"江逾白。"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不想你走。"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在苏棠心上,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你又不接受我。"
"我怕我接受了,你就会变成我妈。围着我的世界转,丢掉你自己,最后变成一个不快乐的人。"他看着她,"我不想让你不快乐。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快乐。"
苏棠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背过身,用力擦了一把。
"你真蠢。"
"嗯。"
"你蠢了八年。"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不接受也不拒绝,才是最让我不快乐的?"
他不说话了。
苏棠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点都不好看。
"你要是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说你怕、说你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怪你。我可能会难过,但我会理解。"
"可你什么都不说。你就那么站在那里,让我自己猜、自己想、自己骗自己说'也许他只是还没准备好'。你知道那有多累吗?"
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截一截的。
"八年。我猜了你八年。"
江逾白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浪漫的拥抱。
他的姿势很笨拙,胳膊僵硬地环在她肩膀上,力道也没掌握好——太紧了,勒得她肋骨疼。
但苏棠没有推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残留的油烟味。
他的心跳很快,擂鼓一样。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带着震动。
苏棠没有回应。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苏棠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我恨你。"她闷在他胸口说。
"嗯。"
"我真的很恨你。"
"嗯。"
"……你抱得太紧了,勒到我了。"
他赶紧松了一点。
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怕松太多,又收紧了一点。
苏棠被他这个笨手笨脚的动作逗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们在那间破旧的老宅厨房里抱了很久。
阳光从天井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移到了地板上。
那口烧穿的锅孤零零地躺在洗碗池边,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苏棠最后松开他的时候,他衣服前面全湿了一大片。
她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会回那座城市。我在锦安很好,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在这里。"
"好。"
"第二,我不要做'江太太'。我是苏棠,文化馆的策展人。我有自己的事业,虽然小,但是我的。"
"好。"
"第三——"
她看着他。
"你得学会做饭。不能每天吃焦炭。"
江逾白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不是商业场合上那种得体的、标准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笨拙的、不太熟练的笑。
像一个人太久没笑了,肌肉都生锈了。
"好。"他说。
【第六章】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谁调慢了倍速。
江逾白真的留在了锦安。
他把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副总裁,自己在那间月租八百的老宅里,开始了一种他三十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以前他六点就到了办公室,在锦安他七点还赖在床上,因为没有任何会议等着他。
然后出门买菜——王阿姨教了他怎么挑西红柿,怎么看鱼新不新鲜,怎么跟卖肉的大叔砍价。
第一次砍价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便宜点",卖肉大叔看了他半天,说:"小伙子,你这表情像来收保护费的。"
他回家后对着手机查菜谱,学做饭。
苏棠不可能每天来给他做,但她教了他几道简单的——蛋炒饭、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他的蛋炒饭在第三天终于从"焦炭拌米饭"进化成了"勉强能入口的碳水化合物"。
苏棠尝了一口,表情微妙。
"有进步。"
"哪里有进步?"
"至少没焦。"
"……还是焦了一点。"
"那就是有进步,以前是全焦。"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棠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低头扒饭。
他们没有正式在一起。
没有表白,没有官宣,没有任何仪式感的东西。
但他每天早上会在她门口放一杯豆浆——她已经不再说"别放了"。
她每隔两三天会去他的老宅,教他做一道新菜,顺便帮他收拾一下那个永远乱糟糟的厨房。
有时候他们一起在老街上走走,他帮她拎着从菜市场买的东西,她帮他挡掉王阿姨热情的追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苏棠说:"邻居。"
王阿姨翻了个白眼。
十一月的时候,银杏树全黄了。
锦安城南的那条老街铺满了金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苏棠在文化馆加了一天班,傍晚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逾白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你今天加班没吃。"
苏棠看了看保温桶。
"你做的?"
"嗯。"
她打开看——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汤色红亮,鸡蛋金黄,葱花翠绿。
和她第一次在他厨房里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苏棠愣住了。
"你学会了?"
"学了很久。做了十几遍,前面都不行,今天这碗最好。"他顿了一下,"你尝尝。"
苏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软硬刚好,西红柿炒出了沙,汤汁浓郁,鸡蛋嫩滑。
不是将就的味道。
是认真的味道。
她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
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没看他。
她看着巷子对面的那棵银杏树,满树金黄,晚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来,在路灯下像碎金子。
"江逾白。"
"嗯。"
"你那条围巾……就是我当年织的那条,你真的留着?"
"在我卧室的柜子里。你要看?"
苏棠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你的卧室。"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看看你的房子。你住了三个月了,我还没去你房间看过。"
江逾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浮上了一点笑意。
"好。"
老宅不大。
一个小院子,两间房,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院子里有那棵石榴树,石榴早就过季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屋里收拾得比苏棠想象中干净——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一本菜谱。
苏棠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看到了衣柜。
打开衣柜,衣服不多,几件简单的T恤、衬衫和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放着一个布袋。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踮起脚把那个布袋拿下来,打开——
是那条围巾。
她八年前织的那条。
米白色,毛线有点起球了,收边的地方针脚不太齐。当年她手艺不好,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三次才完成。
她把围巾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不齐的针脚。
"你当时没接。"
"我让助理回去帮我拿的。"
苏棠猛地抬头。
"什么?"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让助理回去,把你放在前台的那个盒子拿给我。"
苏棠脑子里嗡了一声。
"可是……我以为你不要。"
"我不能当着那些人的面接。"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接了,他们就会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会查你的背景、你的家庭、你在这座城市的一切。我不想你被那些人盯上。"
苏棠的手指收紧了,围巾上的毛线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围巾带回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她以为他嫌弃那个礼物,嫌弃包装太丑,嫌弃蝴蝶结太廉价。
原来不是。
原来从来不是。
她把围巾抱在怀里,低下头。
肩膀颤了一下。
江逾白看到她的反应,手抬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头顶上。
笨拙地、试探地抚了一下。
像一个从来不会安慰人的人,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江逾白。"
"嗯。"
她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一间月租八百的老宅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衣服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柜子里的菜谱翻烂了边角。
和八年前那个在百亿大楼前从车里下来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以前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是克制的、回避的。
现在是坦然的、温柔的。
苏棠抿了抿嘴唇,把手里的围巾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
然后她踮起脚,把布袋放回衣柜最上面的隔层。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
"以后,"她说,"我教你织一条新的。"
江逾白的眼底有什么碎了一下,又重新拼好。
他点了点头。
"好。"
【第七章】
冬天来了。
锦安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湿寒入骨,老宅的墙壁上凝了一层水汽。
苏棠给江逾白买了一个电热毯——他之前居然在扛着冷,盖两层被子睡觉,第二天起来手指冻得发僵。
"你可以买电暖器啊。"苏棠看他通红的手指,皱着眉说。
"忘了。"
"你一个管过上百亿的人,连买电暖器都能忘?"
他沉默了两秒:"以前这些事不用我操心。"
苏棠叹了口气,第二天直接从网上买了一台,让快递送到他门口。
顺便还买了一双棉拖鞋、一床加厚的毛毯、还有一包暖宝宝。
快递签收那天,江逾白拆开箱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苏棠发消息问他收到了吗,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三个字:"谢谢你。"
苏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连说"谢谢"都透着一股笨拙。
十二月中旬,文化馆组织了一次乡村采风活动,去锦安下辖的一个山村里拍摄记录当地老手艺人的竹编技艺。
苏棠负责这次采风的策划和执行,要在村里住三天。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在家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江逾白。
"你明天去山里?"
"嗯,三天。钟馆长安排的。"
"需要我——"
"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棠叹了口气:"你待在家好好吃饭,别又把锅烧了。"
"嗯。"
"我冰箱里有做好的红烧肉,你去拿来热一下就行。"
"好。"
"还有那锅汤别忘了喝——"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嘱咐他。
像一个妻子嘱咐要出门的丈夫,或者一个母亲嘱咐不会照顾自己的儿子。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没什么了,挂了。"
"苏棠。"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她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脸埋进了行李包里。
心跳得乱七八糟。
山村在锦安以北六十公里的地方,要走一段盘山路。
到了之后苏棠忙了整整一天,拍照、录像、采访老手艺人、写采风笔记。晚上住在村委会腾出来的一间小屋里,条件简陋但干净。
第二天下午,她在竹林里取景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十分钟前还有太阳,转眼间乌云就压了过来,冷风裹着湿气直往领口灌。
同行的同事小方说:"要下雨了,先回吧。"
他们收拾器材往回走,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
不是毛毛雨,是那种山区特有的暴雨,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地面迅速积水。
苏棠撑着伞跑得急,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方赶紧来扶她:"苏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咬着牙站起来,膝盖上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一个洞,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丝混着泥水。
一瘸一拐地回到住处,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拿碘伏消了毒。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走路的时候膝盖一弯就疼。
晚上苏棠坐在床沿上处理伤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给江逾白发消息。
不想让他担心。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忘了发朋友圈报平安。
平时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拍张风景照发出去,这两天她已经发了两条。
今天没有。
晚上九点,她的手机响了。
江逾白。
"你今天没发朋友圈。"
苏棠怔了一下:"今天下雨了,没拍到什么。"
"你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
"哑了。"
苏棠抿了抿嘴。
"感冒了。山里湿气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受伤了?"
苏棠攥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嘶'了一下。"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伤口,确实嘶了一声。她以为声音很小,居然被他听见了。
"摔了一跤,擦破点皮,没事。"
"你们明天回来?"
"后天。还有一天的采风。"
"我来接你。"
"不用——"
"告诉我地址。"
"江逾白,真的不用,我——"
"苏棠。"
他叫她的声音很沉。不是命令,不是强势,是一种……克制着焦急的认真。
"告诉我地址。"
苏棠闭了闭眼睛。
"……北岭村。从锦安往北走盘山路,大概一个多小时。"
"好。你早点睡。"
第三天采风结束后,苏棠收拾好器材,一瘸一拐地从村委会出来。
村口的泥路上停着一辆灰色的车。
江逾白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不是医院的那种,是那种普通药店卖的家用急救箱——里面塞满了碘伏、纱布、创可贴、消炎药和退烧药。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他穿过泥泞的路朝她走来。
他的鞋上沾满了泥。
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抬头看她的膝盖。
裤子破洞处的皮肤红肿着,伤口结了薄薄的痂,边缘有些发炎。
他皱了下眉。
"你说没事。"
"确实没什么大事。"
他没说话,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重新给她的伤口消毒。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但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苏棠还是嘶了一声。
他的手立刻停了。
"疼?"
"有点。"
他换了一种更轻的力道,几乎是在伤口上方悬空操作,碘伏顺着伤口流下来,他用纱布接住。
苏棠低头看着他蹲在泥地上给她处理伤口的样子——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们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集体怀疑人生。
她鼻子又酸了。
处理完伤口,他把纱布固定好,站起来。
"上车。"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同事——小方正在远处拼命朝她使眼色,嘴巴夸张地做着口型。
"你男朋友啊???"
苏棠瞪了她一眼。
然后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在盘山路上慢慢开着。
苏棠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林后退。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嗡嗡响。
"江逾白。"
"嗯。"
"你来的时候开了多久的路?"
"一个半小时。"
"盘山路很不好开吧?你以前开过山路吗?"
"没有。"
苏棠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冬天的灰白色光线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是紧张的痕迹,走山路留下的。
"害怕了?"她问。
他想了一下。
"有一段路没有护栏。"
苏棠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还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了句:"你受伤了。"
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苏棠转回头,望着窗外。
山上的树叶已经落光了,枝丫像一幅水墨画。
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很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
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慢慢的、温吞的暖。
像冬天的阳光落在棉被上。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了他搁在扶手箱上的那只手旁边。
没有握。
只是并排放着。
小指挨着小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就一根手指。
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山路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蜿蜒向前。
【第八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棠的妈打电话来:"回来过年。"
"知道了妈。"
"一个人回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把那个年轻人也带来吧。"
苏棠差点呛到。
"妈你说什么?"
"王阿姨跟我说了。你们天天一起买菜做饭的事,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苏棠目瞪口呆。
王阿姨。
"妈,我们——"
"行了,你爱带不带。"她妈挂了电话。
苏棠拿着手机坐了半天。
然后她给江逾白发了条消息:"你过年怎么安排?"
"没安排。"
苏棠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七八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妈让你来家里吃年夜饭。"
那头半天没回。
苏棠越等越慌,正准备发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消息来了。
"我需要带什么?"
苏棠盯着这五个字,笑了。
除夕那天,江逾白提了两大袋东西出现在苏棠妈家门口。
苏棠妈住在锦安城东的老小区里,三层楼的老房子,门口有一棵大樟树。
苏棠开的门。
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买了什么?"
"水果、坚果、鱼、排骨。"他顿了一下,"还有一箱牛奶。"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网上说第一次去丈母娘家——"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棠的脸瞬间涨红。
"谁是你丈母娘??"
江逾白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的表情。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搜了'第一次去女方家里应该带什么'——"
"你闭嘴吧。"
苏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往里走,耳朵尖红透了。
苏棠妈在厨房里炒菜。
听到动静出来,看了看江逾白。
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江是吧?"
"阿姨好。"
"高。"
"谢谢……"
"瘦了点。"
"……"
"进来吧,正好帮我剥蒜。"
江逾白被安排在厨房小桌前剥蒜。
一个小时后苏棠进厨房添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剥了整整一碗。每一瓣蒜都剥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像排列元素周期表。
她妈在旁边炒菜,偶尔转头看他一眼,表情逐渐柔和。
"手不笨。"她妈评价道。
苏棠拧上水壶盖子走了。
嘴角翘着。
年夜饭摆了一桌。
就三个人,但菜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油麦菜、一个砂锅鸡汤。
苏棠妈做菜的手艺是祖传的,比苏棠好太多。
江逾白吃了第一口红烧鱼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苏棠妈说:"好吃吧?棠棠做菜就跟我学的,不过她学了个七成。"
"很好吃。"
"多吃点,你太瘦了。"苏棠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江逾白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棠看到了。
他的眼眶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心里一酸,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握得很紧。
吃完饭后,苏棠妈洗碗,把他们两个赶到客厅去看春晚。
"去去去,碗不用你们洗。"
苏棠和江逾白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主持人在报节目。
窗外零零星星有鞭炮声。
两个人谁都没看电视。
"你多久没吃过年夜饭了?"苏棠忽然问。
江逾白想了一下。
"十五年。"
从他妈妈走的那年开始。
苏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以后每年都来。"
他偏头看她。
客厅灯光暖黄,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鼻尖微微发红——可能是喝了一点酒。
"好。"他说。
十二点钟声响的时候,窗外炸开了满天烟花。
苏棠妈已经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
苏棠盯着屏幕。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把整个天空映成了彩色。
苏棠转过头看他。
"新年快乐。"
江逾白看着她。
烟花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一明一暗。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然后退回去,表情正经得像在参加董事会。
苏棠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
"新年快乐。"他说。
她把一个沙发靠枕砸在了他脸上。
他没躲。
靠枕从他脸上滑下来的时候,他在笑。
不是以前那种浅到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是真的、完完整整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
窗外烟花还在炸,满天星光。
苏棠看着他的笑,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八年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
是一碗面、一杯豆浆、一盒草莓、一条围巾、一个吻。
是他从那个高不可攀的地方走下来,踩进泥里,踏踏实实地站在她面前。
是她不用再仰着头去追了。
因为他弯下了腰。
春天的时候,江逾白在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放了一把摇椅。
苏棠下班后会去那里坐一会儿,他在厨房里做饭——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训练,他的厨艺终于及格了。
不是美味,但能吃。
有天傍晚苏棠躺在摇椅上翻书,余光瞥到他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
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他把面放在石桌上,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
旧的,塑料的,几块钱那种。
苏棠放下书,看着那个发卡。
"你还留着?"
"一直在我钱包里。"
他把发卡轻轻别在她鬓边。
苏棠伸手摸了摸那个廉价的蝴蝶结,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蹲在摇椅旁边,仰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没怎么。就是觉得——"
她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眼睛里映着她,映着石榴树,映着锦安春天傍晚的金色夕光。
"——觉得我好像也没白等那八年。"
江逾白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指腹粗糙了很多——是这几个月洗碗、剥蒜、切菜磨出来的茧。
"没白等。"他说。
石榴树抽了新芽,翠绿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两碗面冒着热气。
他和她在一棵石榴树下,面对面,在一座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小城里。
没有百亿帝国,没有云泥之别。
只有两个人,两碗面,一个廉价的蝴蝶结发卡。
和一段迟来了八年的,刚刚好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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