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丈夫车祸失忆了。
记忆停在七年前,他跪着向我求婚的那天。
醒来后,他指着初恋手上的戒指,冷了脸:
“我给我老婆买的,怎么在你手上?”
初恋脸色惨白。
昨天,他才亲手替她戴上,说终于能给她一个家。
婆婆连忙拉住我:“他只记得你的好,你们重新过吧。”
我抽回手,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他翻到最后一页,气得手都在抖。
“谁拟的?陪我吃了那么多苦,凭什么让你净身出户?”
“你拟的。”
当晚,他坚持要替我讨个公道。
我拨通了他初恋的电话:
“把你那些炫耀的聊天记录带来。他说,要替我收拾那个畜生。”
1
我到医院时,林见微正在摘戒指。
她眼眶通红,望着病床上的陆承砚。
“昨天是你替我戴上的,今天怎么还能要回去。!
陆承砚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知意,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撑着床沿想下来,扯动输液管,针口立刻渗了血。
“怎么不理我?”
婆婆急忙拦住他,回头冲我发火。
“你死人似的杵着干什么?没看见他流血了!”
陆承砚的手停住。
“妈,你怎么跟她说话?”
婆婆愣了。
“她是我老婆,不是你家保姆。”
我攥紧了包带。
七年前,我第一次去他家,被婆婆叫进厨房洗碗。
他也是这样,把我从水池边拉出来。
后来婆婆住院,我连续陪护十九天,累到在走廊晕倒。
他只说了一句。
“谁家儿媳不伺候婆婆,就你金贵?”
如今,婆婆涨红了脸。
“你不知道,她今天来,是要跟你离婚!”
陆承砚看向我。
我把协议放在他被子上。
“是。约的九点。”
他翻开,越看,脸色越难看。
“房子归男方,车辆归男方……”
“那你住哪?”
“已经搬出去了。”
“谁让你搬的?”
林见微忽然开口。
“你。”
她声音发颤,像是终于忍不住。
“你说我睡不惯酒店,让她当天腾地方。承砚,你全忘了吗?”
他盯着她。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戒指也是你给的。你说她戴了七年,都没舍得换大的,因为她不配。”
病房静了。
我看见陆承砚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枚戒指。
当年买它,差了两千块。
我偷偷卖掉妈妈给我的金耳环,把钱塞进他的外套。
他发现后,抱着我哭。
说以后一定把最好的都给我。
“摘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
林见微没动。
“我让你摘下来。”
她猛地撸下戒指,拍在床头柜上。
“还给她!行了吧!”
戒指滚了一圈,掉在地上。
停在我鞋边。
陆承砚急得要下床,我先弯腰捡了起来。
他朝我伸出手。
“知意,我给你戴上。”
“不用了。”
我把戒指放进包里。
“能卖钱。”
他的手僵在半空。
婆婆终于忍不住。
“你少在这儿卖惨!房子是承砚挣钱买的,公司也是他的,你嫁进来时有什么?”
“她给过我二十万。”
陆承砚突然说。
婆婆脸色变了。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钱。她自己都舍不得花。”
林见微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她一分钱没出过?”
没有人回答她。
陆承砚继续翻协议。
翻到最后,指尖压住一行字。
“自愿放弃公司相关权益。”
他看了很久。
“谁拟的?”
“你的律师。”
“我不同意。”
我拿过协议,翻到签字页。
他的名字,手印,日期。
一样不少。
“你已经同意了。”
他看着那个红手印,忽然不说话了。
医生过来询问,确认他的记忆停在七年前,后续恢复情况还需要观察。
婆婆听完,立刻拉住我。
“你也听见了,他现在离不开你。以前的事就算了,女人过日子,哪有不受委屈的?”
我抽回手。
“昨天您让我交钥匙,说林小姐嫌家里有我的味道。”
“您忘了,我没失忆。”
婆婆扬起手。
陆承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谁准你打她?”
她气得声音都劈了。
“你现在知道护着了?那天她不肯搬,是谁让她滚的!”
他的手慢慢松开。
病房里只剩输液仪的滴声。
我收好协议,转身。
身后,他哑着声音叫我。
“知意,我以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没回答。
手机却响了一下。
林见微发来一段视频。
是我搬走那天,蹲在门口,捡被扔出来的衣服。
镜头外,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拍下来。以后她再闹,就让她看看自己多难看。”
我转过身,把视频点开,放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2
视频里,我蹲在门口,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箱子。
一双拖鞋从门内扔出来,砸在我手上。
我缩了一下,继续捡。
陆承砚的声音响起来。
“动作快点,见微还要休息。”
画面晃了晃。
林见微在笑。
“她不会又坐在门口不走吧?”
“不用管。她要脸。”
视频结束了。
陆承砚盯着黑掉的屏幕。
他抬头,看向林见微。
“你拍的?”
林见微脸上的得意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把视频发给我,是想提醒我,即使他暂时忘了,我也是被赶出去的那个。
她没想到,我会当面点开。
“是你让我拍的。”
陆承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删掉。”
她伸手拿手机。
“我说你手机里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
“还有发给过谁,全部撤回来!”
林见微眼圈红了。
“现在嫌我羞辱她了?你当时不是笑得最大声吗?”
他像被扇了一耳光。
嘴唇抿紧,许久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
“别删。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的脸更白了。
七年前,我们租的房子漏水。
房东嫌我催得烦,把我的画夹扔到楼道里。
陆承砚连夜搬家,蹲在新住处给我擦画纸。
他说,再也不让别人把我的东西扔出去。
后来,扔得最远的就是他。
护士进来换药,让家属去缴费。
婆婆习惯性看向我。
“知意,你去一下。”
我没动。
她皱眉:“听不见?”
我指了指林见微。
“她刚才在护士台,说自己是未婚妻。”
林见微下意识看向陆承砚。
婆婆急了。
“你们还没离呢!承砚的钱不都在你那儿?”
“他上个月就停了我的卡。”
“你自己不是还有——”
“我的钱,留着交房租。”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
陆承砚忽然问:“我手机呢?”
他拿到手机,先试了我的生日。
密码错误。
林见微轻声报出六个数字。
解锁了。
他手指停了很久。
那是她的生日。
我站在旁边,竟然没有多疼。
去年我的生日,他转给我两百块。
备注是买菜。
那天晚上,他陪林见微包下餐厅庆生。我从她发来的照片里,看见了和我同款的蛋糕。
她说:“他说你不爱吃甜的,订重复了,正好送服务员。”
其实我只是舍不得买。
陆承砚打开支付软件,又打开聊天记录。
置顶是林见微。
我的对话框,要往下翻很久。
他点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绿色气泡。
“我到医院了。”
“医生说需要手术。”
“你忙完给我回个电话。”
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算了,我自己签了。”
他猛地抬头。
“你做过手术?”
“嗯。”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他又低头翻。
那天,他只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了。
“沈知意,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找我?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你就不疼了?”
病房安静下来。
他手指发抖,又点了一遍。
自己的声音再响一次。
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见微忽然伸手。
“别看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
陆承砚挡开她。
“我在哪里?”
没人说话。
“她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哪里?”
婆婆小声道:“男人在外面有应酬,你还能天天围着老婆转?”
“她一个人在医院!”
他吼完,低头翻那天的行程。
林见微站在床边,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那天林见微的猫病了。
她哭着说自己害怕。
陆承砚开车穿过半座城,陪她在宠物医院守了一夜。
凌晨三点,她发过朋友圈。
“被坚定选择的感觉,真好。”
照片里,他抱着猫,满眼疲惫。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疼得按了三次呼叫铃。
看见那张照片,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他没睡觉。
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陌生。
陆承砚抬手来碰我。
“伤口在哪?让我看看。”
我退了一步。
“已经好了。”
他伸出的手停住。
“那时候,你是不是很疼?”
我看着他。
眼眶终于热了一下。
原来这句话,我等过。
等到麻药退了,等到输液结束,等到自己扶着墙走出医院。
现在才有人问。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陆承砚,过期了。”
走到门口,林见微忽然追了出来。
她握着手机,第一次没有笑。
“你那天,真的是一个人在医院?”
我看向她。
她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陆承砚发给她的话。
“她前男友陪着,用不着我。”
下面还有一句。
“见微,别有负担。她早就不需要我了。”
3
我看完那两句话,把手机推了回去。
“我没有前男友。”
林见微嘴唇动了动。
“可他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脸色难看起来。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
“知道我做手术没人陪,还是知道我没离婚?”
她不说话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见微,你拍那段视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吗?”
她攥紧手机。
刚才那一点委屈,终于从脸上褪了下去。
“你可以去找他算骗你的账。”
“但别拿这个抵你欠我的。”
电梯门开了。
陆承砚追了出来,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胶布。
他扶着墙,走得很慢。
“知意,我陪你回家。”
“我搬走了。”
“那就把东西搬回来。”
他说得很急,像找到一个办法,就能把所有错事补上。
“你住主卧,谁也不能赶你。”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我今天回去,只取东西。”
他立刻点头。
“好,我帮你拿。”
隔了两天,医生允许他出院。
我去旧房子的时间,恰好撞上他们回来。
门锁换了。
我按原来的密码,响起一声刺耳的错误提示。
陆承砚站在身后脸色僵住。
林见微越过我们,输入密码。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
玄关摆着一双粉色拖鞋。
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已经不见了。
陆承砚站在门口,迟迟没进去。
他记得的家,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这里很大。
大到我住了五年,如今连一双能穿的鞋都没有。
他弯腰,想把自己的拖鞋给我。
我绕过他,踩着鞋套进去。
“我的画箱呢?”
婆婆指了指阳台。
“那堆破纸还留着呢。见微说怕你回来闹,不让扔。”
阳台门一拉开,一股潮气扑过来。
画箱压在花盆下面。
最上面一层纸受了潮,边角黏在一起。
我蹲下去,一张张揭。
陆承砚跟过来,伸手想帮忙。
纸被他扯破了一角。
“别动。”
我声音不大,他却立刻停住。
那张稿子是我妈妈住院时画的。
她睡着,我就在床边改图。
最后一页背面,还留着医院食堂的饭票印子。
陆承砚看见了,忽然蹲下来。
“这张,我见过。”
他伸出的手悬在纸上。
“你说等阿姨出院,做一把这样的椅子,让她坐在窗边晒太阳。”
我把破角对回去。
“她没等到。”
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
那年妈妈走之后,这套图我再没碰过。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挣钱。
只是舍不得。
林见微走到阳台门口,看清稿子的瞬间,脚步停了。
我把图纸装回箱子,又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旧硬盘。
外壳裂过一道,用透明胶缠着。
陆承砚盯着它。
“密码还是阿姨的生日?”
“嗯。”
那是他替我修过的。
当时他说,以后每画完一张就存进去,别再弄丢。
我把硬盘放好,站起来。
林见微仍然挡在门边。
“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
她眼神变了变。
“哪一年?”
“结婚第二年。”
她看向陆承砚。
他还蹲在地上,捡那块掉落的纸角。
婆婆不耐烦地走过来。
“收完了就走吧,别又翻半天旧账。”
陆承砚猛地抬头。
“这些东西为什么放阳台?”
“家里哪有地方?见微那些衣服——”
“衣服不能放,她的画就能淋雨?”
婆婆气笑了。
“当初不是你说,她早就不画了,留着也是垃圾?”
他的脸骤然白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碎纸。
“走吧。”
这句话是我对搬家师傅说的。
下楼时,林见微又追了上来。
她没有问戒指,也没问离婚。
她点开手机里一张海报,放大,递给我。
是一把木椅。
扶手的弧度、靠背的缺口,连我为妈妈量身改过的坐面,都一模一样。
海报上印着公司下周新品发布会的日期。
下面一行字。
原创设计:林见微。
她声音绷得很紧。
“承砚说,这是公司买断的废稿。”
“让我改一改,用我的名字发。”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他还说,原来的设计师已经不做这行了。”
“不会有人来认。”
4
我把海报放大。
椅背右侧,有一道很浅的凹槽。
妈妈晚年手指不灵活,起身时总抓不稳。我改了七遍,才画出那个方便她借力的位置。
海报旁边,配着林见微的设计理念。
“希望每一位母亲,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我的妈妈没坐过这把椅子。
现在,他们拿它歌颂孝心。
“哪里改过?”
林见微没听清。
我指着海报。
“你说他让你改一改。你改了哪里?”
她沉默片刻。
“颜色。”
我拍下照片。
“撤掉署名,停止宣传。”
“发布会下周就办了,预售也开了。现在撤,不是删张图片那么简单。”
“所以呢?”
她拉住我。
“承砚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不能先别闹?”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妈死的时候,他忙着公司的事。”
“我做手术的时候,他忙着陪你。”
“怎么轮到你们出事,就要我先停下来?”
她的手慢慢松了。
陆承砚追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什么出事?”
林见微抢先开口。
“设计稿有点误会。”
我把海报给他看。
他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怎么写的是她的名字?”
“这是知意给她妈妈画的。”
林见微眼圈红了。
“是你让我署名的!”
她点开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你说送我一份站得住脚的事业。”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消息。
“知意那些东西,放着也是烂。”
“你拿去用。她懂什么商业。”
我看着那几行字。
他记得图是我画的。
记得是给妈妈画的。
也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下去。
他什么都知道,还是送了。
陆承砚抬头。
“知意,我让他们停。”
“我要书面回复。”
他的嘴唇抿紧了。
半小时后,公司负责人带着资料赶来。
我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负责人递出两份文件。
一份写着,林见微是原创设计师,承担原创保证责任。
另一份写着,我无偿交付作品,放弃后续收益。
末页,是我的签名。
日期正是签离婚协议那天。
陆承砚说后面都是物品交接,让我签完赶紧走。
我盯着纸上的名字。
连让我离开,他都没忘记再拿走一点东西。
陆承砚翻完,抬头。
“发布会停掉。”
“署名改回沈知意,该给她的钱全部结清。”
林见微猛地站起来。
“那我呢?”
他看着她。
“本来就是她的。”
林见微扑过去,一把扯住他的领口。
“什么叫本来就是她的!”
“是你说她占着陆太太的位置不肯滚!”
“是你让我住进去,说以后那里就是我的家!”
陆承砚抓住她的手。
她反手一巴掌,打得他偏过头。
“你凭什么忘了!”
她哭喊着,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口。
“你给我戴戒指,说终于不用让我受委屈了!”
“我妈问你结过婚,靠不靠得住,你怎么说的?”
“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沈知意!”
陆承砚的手骤然松开。
她却抓得更紧。
“现在一句不记得,就要把一切拿回去?”
“明明都是我的!”
“凭什么还给她!”
负责人上前阻拦,文件被撞散了一地。
那张椅子的宣传图,落在我脚边。
陆承砚隔着混乱看向我。
“知意,你别听她说。”
林见微死死扯着他的衣服。
“你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
搬走那天,我也这样抓过他的衣袖。
我没求他别离婚。
只求他让我住到第二天。
外面下着大雨,搬家公司不肯来。
林见微坐在沙发上,穿着我的睡衣,问:
“她到底什么时候走?”
现在,换她问他凭什么。
陆承砚终于挣开她,捡起合同。
“我现在就让他们改。”
“房子、设计,知意,我都还给你。”
“不用。”
他立刻停住。
林见微也不哭了,红着眼看过来。
我捡起那张宣传图,放回桌上。
“不需要了,我不要你了。”
陆承砚愣住。
“知意?”
我看着那把妈妈没能坐上的椅子。
又看了看眼前急着替我讨公道的丈夫。
林见微还攥着他的半截衣袖。
七年前,我以为这些就是我的一辈子。
“我说,我不要你了。”
陆承砚的脸,一下白了。
5
陆承砚伸手来拉我。
“知意,你别这样。”
我避开了。
“属于我的,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但你,我不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见微忽然扑过来,举起手机。
“承砚,你看清楚!”
屏幕里,他站在游艇上,从背后抱着她。
烟花升起,他低头吻她。
“这是上个月,你给我过的生日!”
她不停往后翻。
海边的合影。
酒店里的早餐。
还有他跪在她面前,替她戴戒指的视频。
“你说娶她是你走错了路,现在终于能回头。”
“你看看,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陆承砚看着屏幕。
林见微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
“想起来了吗?”
他却抬头看向我。
“这些,你都知道?”
我点头。
林见微的手僵住。
他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知道,还在等我?”
“等过。”
我把桌上的合同收起来。
“现在不等了。”
林见微猛地把手机砸在桌上。
“我在跟你说话!”
“你忘了,你可以去想!我带你去我们住过的地方,去见你的朋友。”
“他们都知道,你爱的是我!”
陆承砚抽回手。
“我现在只知道,她要走了。”
林见微站在那里,嘴唇发白。
他拿起外套。
“知意,我送你。”
“不用。把你母亲叫来,再叫上公司的财务。”
“账,今天开始算。”
一个小时后,婆婆赶到。
她看见林见微哭红的眼睛,先瞪了我一眼。
“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里的记录逐项列出来。
“婚前投进公司的二十万。”
“你住院时,我垫付的费用。”
“我的设计被公司使用,该有的授权和收益。”
“还有婚内财产,包括送出去的钱和东西,全部核清。”
婆婆打断我。
“我住院,你当儿媳的出点钱怎么了?”
“那林见微拍照收花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付?”
她脸色一变。
“你少扯别人!”
“账上有别人,我当然要扯。”
我看向陆承砚。
“公司完整资料交出来。我的律师和财务核对完,该返还的返还,该补偿的补偿。”
“别再拿一句以后给你,把我打发了。”
他看着我列出的清单。
那上面有日期,有金额。
连几百块的支出,都能找到记录。
他手指停在最下面。
“你一直留着?”
“我以前怕记错,冤枉了你。”
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正落在屏幕上。
他抬手擦掉,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好。”
婆婆一下站起来。
“好什么好!”
“她说多少就是多少?公司还要不要做了!”
陆承砚没看她。
“查。查清楚,该给她的都给她。”
“房子呢?”
我问。
他嗓子哑了。
“也核进去。”
婆婆抬手拍在桌上。
“我不同意!”
“那是留给你们以后生孩子住的!她拿走了,见微怎么办?”
我看了林见微一眼。
她没反驳。
陆承砚慢慢抬头。
“妈,知意才是我妻子。”
“她马上就不是了!”
这句话出来,满桌都静了。
他看向我。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听懂了离婚两个字。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趁现在把账说清楚。”
林见微突然抓起他的手机。
“我给医生打电话。”
“你现在记不清事情,不能做这些决定。”
陆承砚按住手机。
“我让他们核账。”
“不是让谁替我送钱。”
她急得声音都尖了。
“你恢复记忆会后悔的!”
他看着她。
“那就等我后悔。”
婆婆扑过来抢资料。
“我儿子脑子坏了,你趁这个时候掏空他,你还有没有良心!”
陆承砚站起来,挡住她伸过来的手。
“是我欠她。”
“欠什么欠!她嫁进来,吃你的住你的——”
“她带来的二十万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公司都没有的时候,她就把钱给我了!”
婆婆张着嘴,没再说下去。
陆承砚转过身,眼里全是泪。
“知意,我答应你。”
“钱还你,东西还你,谁都不能拦。”
他停了一下,几乎是在求。
“你能不能……晚一点走?”
我收好资料。
“不能。”
他站着没动。
我叫来负责人,留下律师的联系方式,确认第二天交接材料。
走到门口,林见微追了上来。
她攥着一串车钥匙,指节发白。
“你别得意。”
“我会让他想起来。”
我看着她。
“那就快一点。”
她愣住。
我越过她,看了一眼里面的陆承砚。
他还站在桌边,低头替我捡起落下的一张转账单。
“这些账,我也想让他清清楚楚地认。”
6
第二天,陆承砚没有按约定到公司。
林见微把他带去了海边。
朋友圈里,她发了一张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的照片。
“忘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来。”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律师。
“先看资料,不等他。”
那二十万被记成了往来款。
后来又改成赠与。
财务解释:“陆总说,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律师问:“赠与凭证呢?”
没人拿得出来。
我翻出当年的转账记录。
备注写着:创业借款。
下面还有陆承砚的回复。
“老婆,等挣钱了,第一个还你。”
财务低下了头。
我一页页翻。
给婆婆垫的费用。
替公司付的样品款。
还有那些被我当成一家人、不好意思计较的钱。
全部加起来,比我自己记得的还多。
十点半,会议室门被推开。
陆承砚进来时,裤脚还是湿的。
林见微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丝绒盒子。
“就差一点了,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他没回答,先看向我。
“对不起,来晚了。”
林见微把盒子摔在桌上。
里面是一枚男戒。
“你摸着它说过,等离婚了就天天戴。”
“那个餐厅,那个房间,你连怎么走都记得!”
“为什么就是不肯想起我?”
陆承砚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她约的是九点。”
“我问的是你爱不爱我!”
“我现在想不起来。”
林见微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记得爱她?”
他看着我。
我正在把转账凭证递给律师。
他伸手想接,我放到了桌子另一边。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
林见微站了半晌,终于拎着包走了。
会议继续。
律师把争议款项逐项说明,让双方核实。
陆承砚几乎没说话。
翻到婆婆住院的支出时,他忽然停住。
“这笔手术押金,为什么也是知意出的?”
财务看了一眼日期。
“当时公司的钱没拨下来。”
我说:“你让我先垫。”
那晚婆婆急着做手术。
我给他打了六个电话。
最后他接了,嫌我吵。
“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我妈还能赖你?”
陆承砚打开自己的账户记录。
同一天,他给林见微买了一块表。
比那笔押金还贵。
他盯着屏幕,忽然问财务。
“她后来问过这笔钱吗?”
财务不敢看他。
“问过两次。”
“为什么没给?”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最后,是我回答的。
“你说她刚回国,需要撑场面。”
“我是一家人,可以等等。”
他低下头。
笔握在手里,很久没动。
律师把核对清单推过去。
“陆先生,确认事实的部分,可以先签。其余项目继续核实。”
他签了。
写到最后一笔,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散会后,他叫住我。
“知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身。
他慌忙摇头。
“我不是说你要钱不对。”
“以前你受了委屈,会跟我说。哪怕只是客户改了你的图,你也要跟我生半天气。”
我看了他一会儿。
“后来我每说一句,你都嫌烦。”
“我就不说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抱起资料,准备走。
负责人拿着一份设计来源说明进来,请我确认。
上面仍然写着“公司历史素材”。
我把纸退回去。
“改成沈知意原创。”
“原始文件我会提交。没有授权之前,停止使用。”
对方有些为难。
陆承砚开口。
“按她说的改。”
我没有道谢。
下楼时,他跟着进了电梯。
“那把椅子,我找人做出来,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
“照原来的图,一点都不改。”
“就放在你喜欢的窗边。”
他声音很轻。
“当年答应阿姨的,我想补上。”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我忽然想起妈妈最后一次问我,那把椅子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说快了。
她说不急,让我别总催承砚,他忙。
我们谁都没有再催。
陆承砚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小心的期待。
我摇头。
“别做了。”
“为什么?”
“她坐不到了。”
他的脸慢慢白下去。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他却没跟上。
晚上整理旧硬盘,我找到了完整的设计文件。
文件夹旁边,还有一段婚礼视频。
拷贝资料时误点开,陆承砚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那时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紧张得额头冒汗。
主持人问他,婚后最怕什么。
他说:“怕她后悔嫁给我。”
镜头转向我。
我笑得弯下腰,说我才不会。
陆承砚接过话筒。
“那我也得争气。”
“不能仗着她喜欢我,就让她一直吃亏。”
画面里的亲友笑着鼓掌。
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听他把这句话说完。
然后关掉视频。
把设计文件一份份编号,发给律师。
7
账目核对到第三天,婆婆把我告到了网上。
视频里,她坐在医院走廊,抱着陆承砚的病历哭。
“我儿子出了车祸,脑子还没清醒,儿媳就逼着他签字分钱。”
“我们不答应,她连照顾都不肯照顾一天。”
旁边的林见微替她擦眼泪。
镜头扫过来时,她低下头。
“阿姨,别说了。知意姐只是想给自己多争取一点。”
评论区里,全是骂我的。
有人问要了多少。
林见微回复:
“房子、公司,还有这些年夫妻之间的花销,都要清算。”
她没有说我要求核对的是哪些钱。
也没有说,她是谁。
下午,刚联系好的工作室房东打来电话。
他说不租了。
“姑娘,我这地方小,怕惹麻烦。”
我站在路边,听他把定金退回来的提示音。
隔着玻璃,能看见那扇朝南的窗户。
我上午才量过尺寸。
准备把画桌放在那里。
手机又响。
婆婆发来语音。
“网上的话不好听吧?”
“你来签个字,说明钱都是自愿给家里花的,那些图也是公司的,我就把视频撤了。”
我把语音保存下来,转给律师。
然后打给她。
“我的工作室没租成。”
她停了一下。
“那是你自找的。”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陆承砚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视频还停在婆婆哭诉的画面。
“我不知道她们会这样。”
我点头。
他看向我身后的门面。
房东正在把招租纸重新贴回去。
陆承砚的脸变了。
“我去跟他说。”
“不用。”
“我把这里买下来。”
我抬头看他。
“陆承砚,我本来付得起租金。”
他停住了。
“我已经谈好了。没有麻烦你,也没有求过谁。”
“现在因为你家人,我连租间房都要解释自己不是坏人。”
他的手垂下去。
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去处理。”
傍晚,他把婆婆和林见微叫到公司。
我带着律师到场。
婆婆见我进来,先把陆承砚拉到身边。
“她是不是又找你哭了?”
“妈,视频删掉。”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
“我哪句话说错了?”
陆承砚把核对过的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你住院那笔钱,是她垫的。”
“创业的钱,是我答应还的。”
“设计图原件和修改记录都在,谁画的,查得清楚。”
“你为什么要说她趁我失忆骗钱?”
婆婆猛地拍桌。
“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什么都不记得,知道自己这些年挣得多辛苦吗!”
他看着她。
“她就不辛苦?”
婆婆一把扯开衣领。
锁骨下面,是手术留下的疤。
“我这条命是不是你给的?现在你为了她,要把亲妈往死里逼!”
那道疤,我比陆承砚熟。
拆线后,是我每天换药。
夜里她疼,也是我扶着她坐起来,一点点喂水。
如今她拿它证明,我不该要回垫付的钱。
陆承砚眼睛红了。
他把婆婆的衣领拉好。
“她照顾你的时候,你也说过,拿她当亲闺女。”
“亲闺女要回自己的钱,你就这样对她?”
婆婆张着嘴。
下一秒,她把桌上的资料全部扫到地上。
“我不删!”
“除非她签字,答应不再追究!”
林见微赶紧扶住她。
“承砚,阿姨身体不好,你先别刺激她。”
陆承砚看向她。
“那你呢?”
她愣住。
“你为什么不解释自己的身份?”
“你明知道网上的人把你当朋友,还让他们骂知意?”
林见微的脸一下涨红。
“你现在当然向着她!”
她翻出手机,手抖得几次点错。
“你自己听听,你以前怎么说的!”
语音里,陆承砚的声音很清楚。
“她最怕丢人。真闹起来,让我妈出面就行。”
“别跟她讲道理,她心一软,什么都算了。”
会议室静下来。
婆婆伸手去抢手机。
已经晚了。
林见微拿着手机,也僵住了。
陆承砚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我。
我忽然明白,婆婆为什么那么熟练。
她知道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骂,什么时候搬出一家人的情分。
因为她儿子早就教过。
陆承砚张了张嘴。
我先开口。
“别替自己道歉了。”
“我听过太多次。”
律师俯身捡起资料,重新放到桌上。
我拿出手机,点开婆婆那条要求我签字的语音。
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然后按下保存。
“视频、评论、这两段录音,我都会留好。”
“账照算。该澄清的,也一条不能少。”
陆承砚慢慢坐下。
他看着桌上自己的签名,忽然问: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我看向他。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是不是就一直觉得,是另一个我在替他认错?”
我没有安慰他。
“做过这些事的人,是你。”
“我等你认。”
8
婆婆删了视频。
没有道歉。
她又发了一句话。
“钱给了,儿子也认错了,只求某些人高抬贵手。”
下面有人骂我,把一家人逼到了绝路。
林见微把自己的评论删得干干净净。
她们关上门,把我留在外面挨骂。
律师把证据整理好,准备正式要求澄清。
这时,林见微打来电话。
“见一面。”
“有事联系律师。”
“我知道那些图,是怎么变成我的。”
我握紧手机。
“带上证据。”
还是那家咖啡馆。
她面前摆着两只纸袋,装着戒指和表。
“东西我退。设计我也不要了。”
我坐下。
“证据呢?”
她先推来一份写好的说明。
说自己误信公司提供的信息,使用了存在权属争议的作品。
我看完,放回去。
“重写。”
她脸色变了。
“我已经认错了。”
“你认的是误信。”
“你拍我收拾行李,笑着问我什么时候滚,也是误信?”
她猛地抬头。
“你一定要把我毁了才满意?”
咖啡馆里,有人看了过来。
我看着她。
“你把我发到群里让人笑的时候,想过我还要过日子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群的事了?”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意识到失言,低头抓住杯子。
我伸出手。
“给我看。”
她不肯。
我拿起包。
“那就交给律师。”
“等一下!”
手机终于被推到我面前。
群里有公司的员工,也有他们的朋友。
视频下面,有人说:
“原配收场就是难看。”
有人问:
“陆总真不心疼?”
陆承砚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表情。
没有解释,没有阻止。
一个笑脸,就准许所有人继续羞辱我。
林见微低声说:
“我可以让他们删。”
我把聊天记录一页页保存下来。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旧毛衣。
那是妈妈织的。
搬家那天,陆承砚嫌它旧,让人一起扔了。
我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没找到,才蹲下来拆垃圾袋。
他们以为,我舍不得离开那个家。
“我当时在找我妈留下的衣服。”
林见微抬起头。
“不是求他。”
我把手机推回去。
她望着那张照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说:
“这句,也写进去。”
她捂住嘴。
过了很久,才把电脑打开。
“邮件都在这里。”
最早的附件,叫“沈知意个人设计,待确认授权”。
后来改成了“公司旧稿”。
最后,成了“林见微原创系列”。
她指着其中一封。
“我问过他,能不能直接用。”
陆承砚回复:
“她那边我来解决。你只管发布。”
下面还有一句。
“知意不会为了几张图,真跟我翻脸。”
我盯着那句话。
原来他一直知道。
知道哪些是我的。
知道拿走会伤害我。
也知道我爱他,所以敢拿。
林见微又翻出一封邮件。
是她发现责任条款后,向项目负责人提出的异议。
对方把邮件转给陆承砚,请他确认是否调整。
陆承砚回复:
“不用改。”
“她要做主理人,就得承担主理人的责任。”
他给她的回复,却是:
“放心,有我。”
她把两封邮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同一天。”
她说。
“前后只隔了三分钟。”
咖啡凉透了。
她突然拿起手机,拨给陆承砚。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过来。”
陆承砚到时,她把两封邮件转给他。
“你还想替自己说什么?”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该承担的,公司会承担。”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把她的东西拿来哄我,让我替你卖命。出了事,再拿我签过的字堵我的嘴。”
“你到底把谁当人了?”
他没有回答。
她又点开群聊,把那个笑脸放大。
“还有这个。”
“你看清楚。她在找她妈妈留下的毛衣。”
陆承砚伸手拿手机。
手指抖得拿不稳。
他看向我,眼眶迅速红了。
“知意……”
我起身避开了他。
林见微却没再看他。
她重新打开那份说明,从第一行开始删。
“我写。”
“群里,我道歉。公开的,我也发。”
她抬头看我。
“这些邮件,全部给你。”
我点头。
“原始记录保留好。”
陆承砚坐在旁边,想开口。
我们没有再等他。
当晚,林见微发出了完整说明。
她承认明知我们尚未离婚,仍介入婚姻。
承认传播羞辱我的视频。
承认那些作品不是她画的。
最后,她写:
“视频里,沈知意在找亡母留下的衣服。我们明明看见她蹲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问她在找什么。”
陆承砚打来电话。
我接了。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再开口时,他哭得几乎说不清话。
“那件毛衣,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像终于能喘气,哽咽着说:
“找到就好。”
我看着挂在椅背上的旧毛衣。
“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陆承砚,那天你就在旁边。”
电话里,只剩压不住的哭声。
我没有再等他平静。
挂断电话,继续整理我的画。
9
声明发出后的第三天,婆婆来找我。
她没再哭。
进门就把一叠银行卡拍在桌上。
“钱给你了,网上那些东西,删了。”
我没有碰。
“金额和来路,交给律师核对。”
她盯着我。
“你非要把承砚的名声毁了?”
我把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
骗子。
毒妇。
趁丈夫生病捞钱。
“您发这些的时候,想过我的名声吗?”
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她把卡收回去。
“他想起来,会恨你的。”
我点头。
“让他来找我。”
门关上后,我继续整理材料。
那只旧硬盘里,保存着每一版设计。
日期、修改过程,还有妈妈嫌扶手太高,让我改矮两厘米的语音。
律师逐项核对,设计权属终于不再有争议。
公司撤下林见微的名字,重新发布说明。
我的名字,第一次完整出现在那些作品旁边。
沈知意。
没有陆太太,也没有谁的前妻。
钱不是一天到账的。
有些款项还需要查,有些归属仍有争议。
我没有急着一口气解决。
该签的确认,该留的证据,一样样来。
先收到的那笔钱,正是当年借给陆承砚创业的二十万。
转账备注里,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我把回单发给律师。
“这笔已收到。”
然后签下工作室的租约。
陆承砚知道后,来了一趟。
他没有带花。
手里拎着一把卷尺,还有几只给桌角用的保护套。
七年前,我总撞到出租屋的小桌子。
他就在四个角上缠了厚厚一圈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他有些局促。
“你不用管我,我装好就走。”
“家具公司会处理。”
“那我帮你量一下窗帘。”
“量过了。”
他低头看着卷尺。
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屋里有人叫我确认灯的位置。
我转身去看。
等忙完,门口已经没人。
保护套放在窗台上,卷尺却忘了拿走。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有空取回去。
他回得很快。
“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后面又补了一句。
“就一顿。”
我答应了。
吃饭那天,他订的是一家普通小店。
老板换过了,招牌还是从前的招牌。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只舍得点一碗牛肉面。
记得。
他总说不饿,把牛肉全拨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去会偷偷吃两块饼干。
面端上来,他又拿起筷子,想把肉夹给我。
我挡了一下。
“我这碗够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慢慢收回去。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工作室的窗户,朝南吗?”
“朝南。”
“冬天能晒太阳。”
“嗯。”
他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以前说过,想要这样的房间。”
我放下筷子。
他低着头,擦掉眼泪。
“我知道,你现在自己有了。”
“我就是想问问。”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复合。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好的信封。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陆承砚。
我没接。
“这是什么?”
“给我自己写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边。
“这段时间的事,医生让我记下来。我怕以后记混。”
“有些话,也想趁现在写清楚。”
我看着那三个字。
“你自己留着。”
“知意。”
他叫住我,声音很低。
“我妈说,等我想起来,会后悔给你这些。”
“见微也说,我以前绝不会这样答应。”
他咽了一下。
“我不知道恢复记忆后,我会怎么想。”
“但你拿回自己的东西,没有错。”
他说完,还是把信封收了回去。
“好。我自己留着。”
那天分开时,他没有再问我住哪,也没提出送我。
只站在路边,看着我上车。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消息。
“今天的面,没有以前好吃。”
我看着屏幕,回复。
“是。”
隔了很久,他才又发来一句。
“但我今天,很高兴。”
我没有回复。
我回到工作室,擦完桌子,挂好了第一幅画。
手机上,律师发来后续签署和手续安排。
我确认了时间。
晚上十一点,陆承砚来电。
我接起来。
那边呼吸很重。
“知意。”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隔了很久,才问:
“今天吃饭,你说不冷。”
“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看向椅背上那件外套。
出门时穿得薄,在店里确实有些冷。
但他当时没有问过。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一冷,就会把左手缩进袖子里。”
“我以前……”
他突然停住。
再开口时,声音完全变了。
“那个晚上,下那么大的雨。”
“你也一直把手缩在袖子里。”
我握着手机,坐了下来。
他哭出了声。
“知意,我想起来了。”
10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陆承砚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过气。
“你那天说,等雨小一点就走。”
“我听见了。”
“你说毛衣是你妈妈留下的,我也听见了。”
窗外很安静。
我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到了。
他不是没看见。
不是没听清。
他只是觉得,我疼不疼,都不要紧。
“知意,我现在过去。”
“不用。”
“我想见你。”
“明天,按约定时间来。”
我挂断电话。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陆承砚来得最早。
他眼睛通红,坐在会议桌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林见微最后到。
她看了他一眼,脚步忽然停住。
“你想起来了?”
他点头。
她站了几秒,突然笑了。
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带你去了那么多地方,给你看了那么多东西。”
“你都想不起来。”
“她陪你吃一顿面,你就回来了。”
陆承砚没有回答。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现在可以说了。”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娶我?”
“想过。”
林见微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她呢?”
他看向我。
我把需要确认的文件放到桌上。
“先看。有异议,现在提。”
他没有翻。
“知意,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谈什么?”
“七年。”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们不是只有这些坏事。”
“你陪我创业,我也陪你熬过最难的时候。你妈妈住院,我也——”
“陆承砚。”
我打断他。
“那些好,我比你记得清楚。”
他眼里猛地有了光。
我却继续说。
“所以第一次发现你骗我,我没走。”
“第二次,也没走。”
“每一次,我都拿那些好劝自己,再等等。”
“你以为是我忘了,才走的吗?”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我记着,还只能走。”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纸张轻微的响声。
林见微低下头。
陆承砚忽然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
他看了很久。
第一张纸边缘,被他攥皱了。
“上面写的什么?”
林见微问。
他没有出声。
我也没有问。
他却慢慢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行,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你又觉得她贪心,先看看那二十万是什么时候转给你的。”
下面写着:
“如果你想拿从前的感情留她,想想这些年,她已经为了从前忍过多少次。”
最后一行很重。
笔尖划破了纸。
“你说过,不能仗着她喜欢你,就让她一直吃亏。”
我认得这句话。
婚礼视频里,他说完,满屋子的人都在鼓掌。
我当时笑得那么高兴。
如今,陆承砚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那张纸上。
“我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我。
“我明明都记得。”
记得我把妈妈留下的钱交给他。
记得我在病房等他。
也记得他是怎样一次次笃定,我不会真走。
林见微忽然开口。
“别再求她了。”
陆承砚看向她。
她眼睛很红,声音却很稳。
“你以前跟我说,她离不开你。”
“所以她闹,你不怕。她哭,你也不怕。”
“现在她真走了,你才怕。”
陆承砚闭上眼。
很久,点了一下头。
“是。”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怪母亲,没有怪初恋,也没说自己只是犯了错。
“是我觉得,她爱我,就不会走。”
我把笔推过去。
他拿起来。
停了几秒,在核对完的文件上,一页页签下名字。
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要求撤回澄清。
也没有再说一句,等他缓一缓。
林见微签完自己的部分,把戒指和表的交接清单推过来。
“该承担的,我认。”
她看着我。
“对不起。”
我点头。
“我听见了。”
她没有问我原不原谅。
出门前,她把陆承砚叫住。
那枚他送她的男戒,也一并放回了桌上。
“我以前真觉得,我比她赢在被你坚定选择。”
“后来你忘了我,我拼命想把你找回来。”
她笑了一下。
“现在找回来了。”
“我也不要了。”
门关上。
陆承砚坐在原地,终于只剩下自己。
后来的手续,他都配合了。
财产按最终确认的方案分割,该返还的款项陆续到账。
公司撤下侵权宣传,我的作品重新以我的名字对外授权。
婆婆始终不肯向我道歉。
陆承砚自己公开说明了经过。
这一次,他没有说家庭矛盾,也没有说双方都有责任。
他承认自己转移利益、隐瞒事实,纵容并参与了对我的羞辱。
我保存了说明,交给律师归档。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他陪我走到门口。
没有伸手拦。
“知意,如果我一直是二十四岁那样,我们是不是能过得很好?”
我看着他。
“能。”
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有改口。
我们本来可以很好。
所以他失去的,也是真的。
我走下台阶,叫好的车已经到了。
关门前,他最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
他站在阳光里,嘴唇动了很久。
“以后,别再让人欺负你。”
我点头。
“不会了。”
工作室开门那天,我把那件旧毛衣搭在画椅背上。
妈妈留下的线头有些松了,我重新缝好。
窗户朝南。
太阳照进来,落在干净的画纸上。
我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下三个字。
沈知意。
这一次,从第一稿开始,就是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