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是被冻醒的。
冷宫的墙缝里灌着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氏,接旨。”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这具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跪稳都成了奢望。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沈氏清澜,德行有亏,谋害皇嗣,废为庶人,赐……鸩酒一杯。”
沈清澜猛地抬头。
谋害皇嗣?这些年她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谋害?
太监把一杯酒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她听见外面两个人在说话。
“这沈氏也是可怜,被自己亲妹妹害成这样。”
“嘘,小声点。侧夫人说了,谁敢多嘴,就拔了谁的舌头。”
“也是,要不是侧夫人——哦不,现在是皇后娘娘了——当年哪能嫁进东宫。这沈氏,说到底就是挡了路。”
沈清澜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谋害皇嗣,全是假的。真正害她的人,是她那个好妹妹沈清瑶,还有她那个好夫君——如今的皇上,萧景琰。
她想起三年前,沈清瑶哭着跪在她面前,说她和萧景琰是真心相爱,求她成全。她心软了,一个是相濡以沫的夫君,一个是从小疼爱的妹妹,于是主动迎了做侧夫人,为表重视还主动交出一部分中馈权给了沈清瑶。
结果呢?
萧景琰登基后,封沈清瑶为皇后,却把她这个夫人扔进冷宫,甚至还捏造罪名,要她的命。
更让她心碎的是,她那个刚满三岁的儿子,被沈清瑶抱走,喊了沈清瑶“母后”。
“沈清瑶……萧景琰……”沈清澜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若有来世,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端起鸩酒,一饮而尽。
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她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她看见窗外飘进一片雪花。
和她及笄那天,一模一样。
沈清澜睁开眼时,正看见一片雪花落在窗棂上。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她的闺房?
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眉眼清丽,尚未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的标致样貌。
她重生了。
回到及笄这一年。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要给您送及笄礼。”
沈清澜眼神一冷。
沈清瑶。
上辈子,就是这个好妹妹,在她的及笄宴上,故意打翻酒杯,弄脏了她的及笄礼服,害她在宾客面前出丑。而萧景琰——当时还是太子——就是在那天,第一次注意到她。
“让她进来。”沈清澜说。
门开了,沈清瑶穿着一身粉色襦裙,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姐姐,及笄快乐!”她把锦盒递过来,“这是我亲手绣的帕子,送给姐姐。”
沈清澜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方帕子,绣工精致,但帕子角上,用金色线绣了一只小小的盘卧着的狐狸。小狐狸饱满逼真,但沈清澜知道这小狐狸身下另有乾坤,藏着一个让她上辈子万劫不复的存在。当今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而这小狐狸会在阳光下呈现断头之像
上辈子她没注意,现在才看出来——小狐狸身上的针法纹路走向规律奇特想必就是为了掩盖下面的真实图案。
好阴毒的计谋
上辈子,这方帕子后来在她的嫁妆里被搜出来,成了她“诅咒皇后”的铁证。
“妹妹有心了。”沈清澜合上锦盒,笑了,“不过,这帕子这般精巧,我可舍不得用。还是……妹妹自己留着吧?”
沈清瑶脸色一变:“姐姐不喜欢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沈清澜把帕子塞回她手里,“只是这狐狸的灵透劲绣得太逼真,太子妃娘娘的小字叫阿狸,妹妹也知道的,及笄后姐姐就要进东宫了,姐姐用着不合适,我怕用了会被人误会。妹妹这么善良,一定不会希望姐姐被误会吧?”
沈清瑶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沈清澜,今天说话这么带刺。
“姐姐说笑了……是妹妹设想不周。”
“是了,”沈清澜打断她,“听说妹妹最近在学琴?不如今天抚琴一曲,给姐姐开开眼?”
沈清瑶咬了咬唇:“姐姐,我琴艺不精……”
“无妨,都是自家姐妹,弹不好难道还怕我笑话你不成?”沈清澜似笑非笑,“还是妹妹嫌弃姐姐粗鄙,不配欣赏妹妹的琴音?”
沈清瑶的脸瞬间白了。
沈清澜从不这么说话。今天怎么了?
“姐姐,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沈清瑶转身就跑。
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及笄宴定在三日后。
沈清澜没有闲着。她让心腹丫鬟绿珠去查了几件事:一是沈清瑶最近和谁来往密切,二是侯府的账本,三是萧景琰最近的行踪。
绿珠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小姐,二小姐最近经常偷偷去城外的尼姑庵,见一个老尼姑。奴婢打听了一下,那个老尼姑……似乎会巫蛊之术。”
沈清澜眼神一沉。
果然。
上辈子沈清瑶应该就是用这尼姑教授的巫蛊之术害她,难道这辈子还想故技重施?
“还有,”绿珠压低声音,“奴婢在侯府账房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侯府每年的进项有十万两,但每月都有小则数千,多则数万两不知去向。细查之下似乎都流向了……东宫。”
沈清澜攥紧了拳头。
原来上辈子侯府早就被这样慢慢掏空了,萧景琰一直在用侯府的钱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她那个傻爹,还以为侯府家大业大,拼命给沈清瑶置办嫁妆。
“绿珠,”沈清澜说,“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小姐吩咐。”
“把这个,送到东宫太子妃手里。”沈清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绿珠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信里写的是沈清瑶和萧景琰私会的日期和地点,还有沈清瑶疑似用巫蛊之术诅咒太子妃的证据。
“小姐,这……”
“照做就是。”沈清澜说,“太子妃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绿珠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清澜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上辈子,她就是太天真,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她好。
结果呢?
她的好,成了别人捅向她的刀。
这辈子,她不会再傻了。
及笄宴当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沈清澜穿着一身大红及笄礼服,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
沈清瑶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粉色襦裙,笑得一脸天真。
“姐姐,今天真好看。”沈清瑶说,“等会儿太子殿下也要来呢。”
“是吗?”沈清澜笑了笑,“妹妹怎么这么清楚?”
沈清瑶脸红:“姐姐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听说...听爹爹说过太子殿下才貌双全,想见识一下。”
“哦?”沈清澜端起茶杯,“那妹妹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太子殿下可不是一般人能觊觎的。”
沈清瑶一愣,没听懂她的意思。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琰穿着一身玄色太子服,走进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瑶身上。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对她一见钟情。
但今天,他的目光刚落在沈清瑶身上,就被身边的太子妃拉了一下。
太子妃是个病弱的端庄美丽女子,常年吃药一脸的青灰色,此刻却脸色阴沉泛着莫名的红光,目光如刀般射向沈清瑶。
沈清瑶被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抬头。
沈清澜把一切看进眼底,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太子妃一杯。
太子妃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酒杯,回敬了她。
这一幕,被萧景琰看在眼里,他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及笄礼开始,沈清澜走到堂中,接受宾客的祝福。
轮到沈清瑶送及笄礼时,她捧着那个锦盒,笑盈盈地走上前。
“姐姐,这是我亲手绣的帕子,祝姐姐及笄快乐。”
沈清澜接过锦盒,却没有打开。
“妹妹的礼物,我自然要收下。不过,今天我也给妹妹准备了一份薄礼。”
她拍了拍手,绿珠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沈清瑶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清澜说。
沈清瑶犹豫了一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了几行小字,帕子一角绣了条五爪金蟒,风一吹,丝质的轻薄帕子飘飘扬扬吹落在地正好落在太子妃不远处。
全场瞬间安静。
沈清瑶脸色惨白,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太子妃弯腰捡起帕子,大声读了出来:“萧郎,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恨不能相守兮,夙寐思量,以帕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卿兮,慰我彷徨,琰瑶。”
沈清瑶浑身发抖,普通一声跪下:“太子妃娘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太子妃扬了扬手中的丝帕,“是解释你怎么用这些情信表白殿下还是说你已经与太子殿下有了苟且并经常暗中私会?”
全场哗然。
萧景琰猛地站起来:“太子妃,慎言!孤行端影正,与侯府二小姐并无苟且。”
“我胡说?”太子妃看向他,“太子殿下这么激动,是心虚了吗?都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了,难道不是之前就见过许多面?”
太子妃转头望向还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沈清瑶,声音冰冷:“沈二小姐,这方帕子上的情诗,可真是情真意切,连我一个结过亲的都感动不已,可是怎么办呢,你虽觊觎我家殿下,我却无法成全你一片痴心,东宫不缺人,不过你要是一意孤行想进来,东宫倒还缺个洗脚婢?”
沈清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不是这样的!是....是姐姐陷害我!”
“陷害?”沈清澜笑了,“这帕子上的针脚,可是妹妹的独门技巧,要不要请绣坊的师傅来辨认一下?”
沈清瑶说不出话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跪下。
皇后——萧景琰的嫡母——走进来,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太子妃把帕子递过去:“母后,沈二小姐用情诗私会太子,证据确凿。”
皇后看了一眼帕子,脸色更沉了。
“沈侯爷,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沈侯爷——沈清澜和沈清瑶的父亲——吓得跪在地上:“娘娘息怒!臣一定严加管教!”
“严加管教?”皇后冷笑,“未出阁就敢私相授受,居然还敢攀污一国储君,实在是大逆不道,来人,把沈清瑶拖下去,打入大牢!”
沈清瑶尖叫着被拖走,目光怨毒地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哪到哪。
萧景琰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沈家有钱,太子妃家有兵权,况太子妃体弱已无多少时日,他本想之后迎了沈家嫡女做继妃,没想到沈家二小姐单纯好骗似乎更容易掌握。都算的好好的,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会被沈清澜搅黄。
“太子殿下,”沈清澜忽然开口,“您好像很不高兴?”
萧景琰盯着她:“沈清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清澜笑了,“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傻子而已。”
她转身看向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侯府账目有问题。”沈清澜说,“侯府每年进项约十万两,支出每月都有数笔,小则数千,多则数万两都流向了东宫。臣女怀疑,有人私自挪用侯府公款,攀扯东宫私养势力。”
皇后脸色一变,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脸色惨白:“母后,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哪样?”皇后厉声问,“你身为太子,私自挪用侯府银两,是何居心?”
“母后,儿臣……儿臣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谋逆吗?”
萧景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母后,儿臣不敢!”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太子殿下禁足东宫,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萧景琰被拖走了....
宴会散了,宾客们议论纷纷地走了。
沈侯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清澜,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清瑶是你亲妹妹啊!”
“亲妹妹?”沈清澜笑了,“爹,您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沈侯爷一愣。
“我娘是难产而死,可真的是难产吗?”沈清澜声音冰冷,“我查过了,我娘死前,喝了您送去的安胎药。而那药里,加了红花。”
沈侯爷脸色惨白:“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清澜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药方,“这是当年给我娘接生的稳婆的证词,还有药铺掌柜的供词。爹,您别说您不知情,您为了娶沈清瑶的娘,害死了我娘,这笔账,该算算了。”
沈侯爷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从今日起,侯府由我接管。”沈清澜说,“爹,您就好好在府里养老吧,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她转身走了,留下沈侯爷一个人在大堂里,面如死灰。
这天,她正在书房看账本,绿珠走进来:“小姐,外面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沈清澜皱眉,“谁?”
“他说,他叫谢无咎。”
沈清澜猛地站起来。
谢无咎。
上辈子,她是死前才知道,谢无咎一直在暗中帮她。他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目,也是唯一一个在她死后,为她收尸的人。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男子走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沈小姐。”他拱手。
“谢公子。”沈清澜笑了笑,“久仰大名。”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微动:“沈小姐知道我?”
“当然。”沈清澜说,“谢公子大名无人不晓。鼎鼎大名的白无常。”
谢无咎一愣,随即笑了:“原来沈侯爷也知道江湖事。”
沈清澜点头:“了解过一些。不知公子这次来意。”
谢无咎说,“我来还年少时一饭之恩。五年前我出任务重伤濒死,是小姐一次善心救了我。”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清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上辈子,她死在一个雪天。
这辈子,她要在那个雪天,让所有欠她的人,血债血偿。
“谢公子,”她说,“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谢无咎走到她身边,看着外面的雪:“自有雪停之时。”
沈清澜笑了。
“那就让一切因果结束在这场雪里吧。”
三个月后,太子被废,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沈清瑶被判流放,在流放途中“意外”身亡。
沈侯爷被削去爵位,侯府由沈清澜继承。
而沈清澜,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女侯爷。
三年后的初雪,侯府朱门半掩,檐角垂着冰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院寂静。
沈清澜立在廊下,披着狐裘,指尖微凉,目光却沉静如水。她眯起眼,看着那一队人马破雪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墨发被风吹得微乱,面容俊美如刀刻,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单膝跪地。
“谢无咎,见过侯爷。”
声音低沉,像雪夜里的钟,敲在她心上。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寒梅初绽,冷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起来吧。”她轻声说。
谢无咎缓缓起身,目光却未曾移开。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眸看她时,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敬,有畏,有隐忍,有渴望,像深潭之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静无波。
“侯爷,”他开口,嗓音被风雪浸得微哑,像砂纸磨过心口,“在下有一事相求。”
沈清澜抬眸看他,目光沉静:“说。”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融成水珠,缓缓滑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某在军中三年,斩敌首百余级,立下战功无数,陛下赏的金银、官爵,我都收了。”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直直望进她眼底,“可我心里清楚,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沈清澜指尖微微一紧。
“我想要的……”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碎积雪,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松烟味,“是侯爷身边那个位置。”
风忽然大了,卷起两人的衣袂,交缠在一起。
“不是幕僚,不是心腹,不是属下。”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是能与侯爷并肩而立的人,是能在侯爷疲惫时递一杯热茶的人,是能在侯爷老了、走不动了,还能扶着侯爷看夕阳的人。”
沈清澜呼吸一滞。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我知道我出生草莽配不得侯爷,”他声音微颤,“可我等了三年,忍了三年,如今……不想再忍了。”
他忽然单膝跪地,不是下属对上位者的跪拜,而是男人对女人的臣服。
“我愿毕生为侯爷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但我更想问侯爷一句——”
“侯爷可愿,让我留在身边?”
“不是以下属的身份。”
“是以……男人的身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在沈清澜耳边。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眼底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在怕,怕她拒绝,怕她转身就走,怕这三年的等待终究是一场空。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无咎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她忽然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她。
“谢无咎,”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喉结滚动,“我从八年前那个雨夜,侯爷给我疗伤给我一碗热粥、一件干衣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清澜指尖微颤。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从未忘记。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微湿。
“好。”她说。
谢无咎瞳孔骤缩。
“从今日起,”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你便是我的人。”
“不是属下。”
“是我的,男人”
谢无咎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好……”他声音沙哑,“遵...命。”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快融成水,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沈清澜知道,这场雪,终究会停。
而她,会等到雪停的那一天。
等到他卸下铠甲,等到她放下权谋,等到他们能并肩站在春日的桃树下,看花开满枝,听风过林梢。
到那时,她或许会轻轻说一句:
“谢无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