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医生,您休息日给人做艾灸,还敢收钱?”刘西洋的妻子把十份联名举报拍在院办桌上。
她刚说完,患者群里就有人刷屏:主任必须二十四小时回消息,中药贵、没效果,出了事全算医生的。
院长当着科室所有人的面宣布,撤掉我的主任职务。
我脱下白大褂,准备辞职。
病房门口却传来一阵掌声。
有人喊:“早就该换人了!”我没回头。
几天后,新主任挨了一巴掌;一个月后,那些人跪在我新开的诊室门前。
可周洁的丈夫把一张药厂合同推到我面前时,我才知道,这场举报从一开始就不只为了我休不休息。
1
“钟远,你一个主任,休息日跑出去给人做艾灸,还收钱。
你这身白大褂穿得不亏心吗?”
王丽把举报材料摔在桌上,纸页散开,压住了我的病历本。
她是刘西洋的妻子,丈夫住在中医科二十六床。
材料上有十个签名,最上头那行字写得粗,像怕别人看不见:要求医院立即撤销钟远主任职务。
院长邓建平坐在桌子另一边,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钟主任,先说明情况。”
“休息日,我去了社区康复中心,给三位行动不便的老人做艾灸。
服务是公益活动,没收钱。”我把活动登记表放到他面前,“中心有签字,护士也在。”
王丽伸手把登记表拨开:“你说没收就没收?那谁知道你有没有收病人的红包?中药开得那么贵,里面没回扣?”
“你丈夫上周用的药,一共四十七块三。
药房收费单在病历里。”
“别拿几十块糊弄人。
你们医生最会算。”
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可算有人管管了。”
我回头。
科室门口站着几个人,手里举着手机。
患者群里那段视频已经传开,镜头里只有我给老人点艾条、扶着人坐稳。
标题却写着:市医院主任休息日私接病人,收钱还装好人。
护士梁晴挤进来,把门关上。
“王女士,病房里还有老人,麻烦别拍了。”
“我拍我丈夫的事,关你什么事?”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家的客厅。”
王丽瞪她一眼,转头又对着我:“你要是真没问题,把每个病人的药方和收费都公开。
你敢吗?”
“诊疗信息受保护,我不会拿病人的隐私给你看。”
“看吧,他心虚。”
邓建平把那几页纸拢起来,压在掌心下。
“钟主任,医院很重视病人意见。
关于休息日离岗的问题,今天先暂停你的科主任职务,等调查结束再说。”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病人由谁接手?”
“赵宁医生先负责。”
“他明天在外院培训。”
邓建平顿了顿:“那就让孙老先顶上。”
门外又有人说:“别装负责了,先把职务交出来。”
我把桌上的工牌取下来,放在举报材料旁边。
“既然都定好了,就不用等调查了。”
邓建平抬眼:“你什么意思?”
“辞职。”
梁晴伸手拽住我的袖子:“钟主任,先别急。”
“我没急。”
“你这叫没急?”
她声音很轻,手指却攥得发白。
我把袖口抽回来,脱下白大褂。
衣兜里那支圆珠笔掉到地上,滚到王丽鞋边。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像那支笔沾了什么脏东西。
“走就走。”她说,“大家少受点气。”
门口有人鼓掌。
拍得还挺整齐。
我弯腰捡起笔,搁回桌上。
转身时,梁晴喊了我一声:“钟主任。”
我停了一下。
“别送。”我说。
她没动。
走出院办时,手机一直在震。
患者群里已经有人把我的辞职消息转了出去。
我拉开消息,最下面一条来自刘西洋:
“少了个摆架子的,科室总算能好好看病了。”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赵宁。
“钟主任,刚收到通知,我后天不去外院了。
院里让我明天接手。
病区情况不太对,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2
我没回赵宁。
走到医院门口,保安老马正拿扫帚清理台阶上的烟头,看见我手里提着白大褂,停了停。
“下班了?”
“嗯。”
“这就走?”
“辞职了。”
他握着扫帚的手僵了下,没追问,只把门边那把折叠伞递给我:“外头要下雨,拿着。”
我接过伞,没说谢。
老马在医院干了十六年,谁家属吵得凶、哪个科室爱甩锅,他都门儿清。
他那句“这就走”,听着像随口问,眼神却不太对。
手机又响了。
患者群里,王丽发了三段语音。
第一段,她说:“钟主任走了,科室里总算没人拿架子压我们。”
第二段,她问:“谁有赵医生电话?以后开药必须把价格和成分讲明白,别让我们花冤枉钱。”
第三段更直接:“医生要是晚上不回消息,明天我就找院长。
既然拿工资,二十四小时待命有什么问题?”
有人发了个赞。
有人回:“支持。”
我把群消息静音,走到路口时,雨已经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孙守成给我打了电话。
“你去哪儿了?”
“家里。”
“医院那边乱成一锅粥。
王丽昨晚在群里喊,说她丈夫胸闷,叫值班医生,嫌人家回复慢,直接投诉了。”
“值班医生怎么说?”
“说先让她按铃,护士会来评估。
她不肯,说要主任接电话。
赵宁刚接手,还没进病房呢。”
我站在窗边,听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
“孙老,交接我昨天已经做完了。”
“谁给你交接的?邓建平吗?”
“我把病历和用药记录留在办公室了。”
“病历我看过。
西洋那边呢?”
“什么西洋?”
孙守成在电话里咳了一声:“刘西洋。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投诉模板,病区里不少人都签了。
里面连标点错法都一样。”
我没接话。
孙守成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
“我只知道他妻子反复说,要把中医科关了,换成疼痛管理门诊。”
“那你怎么不跟院里说?”
“说了。
院里让我拿证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手里有?”
“现在没有。”
孙守成叹气:“那你至少回来看看患者。
你辞职是你的事,病人还在那儿。”
“赵宁会处理。”
“他刚打电话给我,说科室药柜里有两种药找不到,护理记录也缺了半页。
你带的那几个病人,家属都在问你。”
我没回答。
窗外,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孩追着滚到路边的皮球跑,被父亲一把拽住。
父亲训了两句,小孩缩着脖子,把湿鞋底在台阶上蹭来蹭去。
“钟远,”孙守成说,“你有时候嘴硬得很难看。”
“我知道。”
“那这回你还嘴硬?”
“我辞职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半小时后,医院办公室发来一张截图,是院里通知:即日起暂停中医科非急诊门诊,待患者投诉调查结束后恢复。
没过十分钟,赵宁的消息来了。
“主任,今天有三位患者拒绝我查房。
他们说,签字时只认你。”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下午,梁晴打来电话。
“钟主任,病区临时停了几个床位,孙老说要找院长。
王丽现在堵在护士站,逼赵医生把每个病人的处方拿出来念。”
“她丈夫情况怎么样?”
“情况稳定。
她说不放心,要换药。”
“那是赵宁的事。”
“我知道。
可我觉得这事有问题。”
“你觉得什么有问题?”
梁晴沉默片刻:“那十份举报里,有几个人昨天还在感谢你。
今天全改口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病房那头有人大声喊:“药是不是你们拿错了?叫钟远来!”
梁晴把声音压低:“我去处理。”
电话挂断前,她又说了一句:
“钟主任,刘西洋已经让人来问,科室那间治疗室什么时候空出来。”
3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我去了明心社区的康复中心。
那三位老人就在活动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一盆快蔫的绿萝,叶子落了几片,没人收拾。
“钟医生,医院那边把你开了吗?”孙阿姨问。
“我辞职了。”
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因为我们?”
“跟你们没关系。”
“那新闻里说你收钱。”
“新闻里还说我欠了三百万,您信吗?”
孙阿姨笑了一声:“我儿子也这么说。
他觉得手机里写的都是真的。”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我没顶回去。
我给老人做完检查,中心主任把活动登记本递给我。
签名页上,除了三位老人,还有两名社区护士和一名社工。
每个人的名字都在。
“这个你留一份。”主任说,“省得有人再说你私接病人。”
“我不准备跟网上的人吵。”
“不是给网上看的。
是给你自己留底。”
我把复印件收好。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是梁晴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投诉表。
标题是“中医科诊疗服务不足情况汇总”。
上面十名家属的文字几乎一样,连“每日在线服务”都写成了“每日线在服务”。
其中两份还保留着同一个错字。
我问她:“从哪儿来的?”
“刘西洋的妻子交给院办的。
我在归档时拍了照片。”
“别乱动文件。”
“我没动。
原件在院办。”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还有个事。
刘西洋他弟弟是海川制药的销售经理,上周刚来医院找过邓副院长。”
“找他干什么?”
“推一款膏药。
说要进院,院里没答应。
后来他们谈了中医科门诊改造,我只听到几句。”
我把手机停在那条消息上。
海川制药是本地一家药厂,生产外用贴剂和几种常见止痛药。
医院里有他们家的药,但销量不算高。
我记得上个月开科务会时,邓建平提过,疼痛门诊可以和药械企业合作。
这还不够当证据。
我回到家,拉开抽屉,找出一张早被我压在下面的会议纪要。
那是上个月科务会的复印件,末尾写着:考虑引入企业合作项目,优化中医科诊疗空间。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是我记下的:合作方需说明患者费用、药品来源及推广方式。
那天邓建平说,先讨论,没定。
我把纪要拍下来发给孙守成。
他很快回了电话。
“这事你先别发出去。”
“我没打算发。”
“医院开会时,刘西洋就坐在邓建平办公室外头。”
“他是患者家属,坐那儿不稀奇。”
“我知道。
可举报表的模板像有人统一写过,宣传合作又刚好在那个时候。
我明天去院办问问会议记录。”
“您别跟他们吵。”
“我退休了,怕什么?”
“您心脏不好。”
“这个我比你清楚。”
他挂断电话,没给我留说话的机会。
当天晚上,我在旧电脑里翻到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是举报前两天,发件人是院办,附件名称叫“中医科服务优化建议”。
里面列了三项:缩减低效门诊、引入企业疼痛管理产品、调整科室负责人。
最后一项后面,备注写着:配合投诉调查推进。
我把文件转发给自己,又把原邮件保存下来。
这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赵宁,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进门后没换鞋,先把电脑屏幕看了一眼。
“主任,这封邮件你从哪儿弄的?”
“院办发给我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昨天我还没看见。”
“这事会不会和刘西洋有关?”
“我没证据。”
赵宁把橘子放到桌上,掏出手机:“可我这儿有一段录音,可能有。”
4
赵宁把手机放在桌上,没马上点开。
“我昨晚在护士站值班,刘西洋打电话给王丽。
她开了免提,两个人吵起来。
我不该录,但那会儿她一直在骂病区护士,我想留个证据。”
“你听到了什么?”
“她说,举报材料都交上去了,等中医科主任撤掉,病区改成疼痛门诊,海川那边就能进项目。”
“这段录音你备份了吗?”
“备了两份。
原文件没剪。”
“交给院办,走正式渠道。”
赵宁犹豫:“邓院长也在那封邮件里。”
“那就交给纪检办公室,抄送医务处。”
“你不想自己处理?”
“我已经辞职了。”
他抬头看我:“你真不回去了?”
“对。”
“可你走了,他们就能把事做成。”
“我回去,他们就能说我干预调查。”
赵宁皱着眉,手指在手机壳上划了两下:“那病人呢?”
“病人归医院管。
你有执业资格,也在岗。
你按规范处理,遇到急症走急诊流程。”
“有些家属只认你。”
“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我的义务。”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硬。
赵宁没反驳,只把录音发给了医务处。
第二天,医院通知临时开会,讨论中医科投诉。
邓建平要求赵宁到场,我作为已离职人员,本来不该去。
孙守成打电话催我:“你来一趟,别让他们只拿举报表说话。”
我带上社区活动记录和邮件复印件,进了医院会议室。
王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见我进来,眉毛挑起:“辞都辞了,还回来干什么?”
“交材料。”
邓建平清了清嗓子:“钟远,今天会议只讨论投诉和科室安排。”
“我知道。”
“你已经不是科室负责人。”
“所以我只交材料,不发言。”
我把社区登记本复印件、邮件和投诉表照片放到桌上。
医务处的周主任拿起那几页,翻得很慢。
刘西洋也来了。
他坐在王丽旁边,脸色不太好。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他敲了敲桌子,“我们投诉医生服务差,跟药厂合作有什么关系?”
“你没说错。”我说,“目前只能说明投诉文本有统一模板,院里在投诉前讨论过科室调整,也有人推动企业合作。
不能证明是你指使。”
刘西洋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但能证明医院应该调查清楚再做决定。”
邓建平面色沉下来:“这个我们会安排。”
“怎么安排?”
“医务处、纪检办公室共同核查。”
王丽突然站起来:“我们是患者家属,不懂你们这些内部斗争。
你们别拿药厂来转移话题。
我丈夫住院住得好好的,钟远休息日不在医院,这件事还没解释清楚。”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
“医院有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没你会看病。”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王丽像没听见,接着说:“既然他会看,为什么不回来?”
赵宁把笔放下:“王女士,我现在是负责医生。
刘先生目前情况稳定,相关检查我已经安排。
你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不能要求某个医生全天候守着。”
“我不信你。”
“那可以申请转科或会诊。”
“少跟我讲这些。”
她手一挥,桌上的纸被扫到地上。
周主任看了邓建平一眼,示意他先让王丽坐下。
这场会没结论。
散会时,医务处的人把我的材料装进文件袋,贴上了封条。
走廊尽头,赵宁追上来。
“他们会查吗?”
“会。”
“查完以后呢?”
我看了眼会议室的门。
里面传出刘西洋的声音:“我还没说完。”
“你先把患者照顾好。”我说。
转过楼梯口,孙守成扶着栏杆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刘西洋刚才威胁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5
孙守成说他没事,坚持自己走到门诊楼外。
走到停车棚时,他的步子慢下来,左手扶着胸口,另一只手去摸衣兜里的药盒。
梁晴从楼里出来,先扶住他,再叫保安拿轮椅。
“孙老,您坐下。”
“我还能走。”
“您先别跟我争这个。”
我蹲下来,问他哪里不舒服。
他说胸口闷,手指发麻,气也接不上。
梁晴已经打了急救电话,赵宁从住院楼一路跑过来,叫人把他送进急诊。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心绞痛发作,得留院观察。
没有人提刘西洋那句威胁。
孙守成躺在床上,看到我便皱眉。
“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你这会儿还想训我?”
“我不是训你。”
“那你躺好。”
他闭上嘴,过了会儿又说:“他们用我没用,别往你身上扯。”
“放心,我没打算去找刘西洋。”
“你也别回医院逞强。”
“我已经走了。”
“走了还天天往这儿跑。”
我没答。
病房门口有个小护士端着水杯经过,差点撞上推车,嘴里念叨着:“这层走廊怎么天天堵。”
孙守成等她走远了才说:“医务处上午找我问过会议记录。”
“您怎么说?”
“照实说。
院里讨论合作项目那天,刘西洋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
邓建平说他来探病,我没多问。”
他扭头看窗外,窗台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纱窗撞了好几下。
“你那封邮件上有签字吗?”
“只有经办人。”
“那你想办法找到会议原件。”
“我不在医院了。”
“你不是在找证据吗?”
“我是在配合调查。”
“你配合个屁。
你就是不甘心。”
我没吭声。
孙守成把手背上的输液针往里推了推,动作不大,梁晴马上过来按住他的手。
“孙老,别乱动。”
“我有那么不听话?”
“有。”
我站到门外,给医务处周主任发了条消息,问能否调阅会议纪要。
周主任很快回我:会议资料已封存,待核查人员通知。
收起手机,赵宁从走廊另一头走来,脸色发白。
“钟主任,二十六床的刘先生不肯吃药,说药是我开的,他不信。”
“你已经解释过了?”
“解释过。
他妻子说,药里有回扣,要我当面把每个成分念出来。
我照药品说明念了,她说我背得太熟。”
“他现在什么情况?”
“血压比早上高,胸闷,监护没报警。
我建议先做检查,他们说要等你。”
我看着他:“你是负责医生,按流程安排。
患者拒绝治疗,记录清楚,告知风险。”
“我已经记录了。”
“那就够了。”
赵宁张了张嘴,没把话说出来。
回病房后,王丽正用手机对着赵宁拍:“你看,钟远还在医院。
他明明有空,就是不肯给我丈夫看。”
“我已经离职。”我说。
“你离职了,病人就不管了?”
“这里有值班医生。”
“你少拿值班医生挡话。”
她把手机镜头转向我,屏幕上跳出直播提示。
赵宁伸手挡了一下,梁晴立刻把病床帘拉上。
“这是病区,先关直播。”
王丽举着手机不肯放。
刘西洋忽然掀开被子,冲她吼:“别拍了!”
王丽愣了两秒,手机落在床上。
他侧过脸,看着我:“钟远,你能不能留下来?我老婆就是嘴快,她不懂这些。”
6
“刘先生,您现在的负责医生是赵宁。”
“我知道。”
“那就和他沟通。”
“他太年轻了。”
赵宁站在床尾,没说话。
刘西洋抬手指了指我:“你当了二十几年医生,给我看一眼也不行?”
“我已经不在医院执业。”
“你人都在这儿,怎么就不行?”
“我没有权力越过现在的医疗团队。”
王丽把手机扣在床上,声音低下来:“我们之前说话是冲了点。
你先看看他,别的以后再说。”
梁晴递给她一张纸:“请把现在的症状告诉赵医生,别对着直播说。”
王丽没接那张纸。
刘西洋咳了几声,皱着眉捂住胸口。
赵宁上前做评估,问他疼痛有没有加重。
他说比上午更闷,胳膊发酸。
赵宁没等家属再争,叫护士推来床边监护设备,同时联系急诊会诊。
王丽急了:“你要把他送急诊?”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钟远还在这儿,你凭什么做主?”
赵宁看着她:“因为我是他的医生。”
王丽扭头瞪我:“你就看着?”
“他已经在处理。”
患者被送去检查后,病房里安静了些。
梁晴收拾床头柜,把一堆没拆封的药袋放进塑料盒。
“王女士,药品先别动,等检查后医生会重新确认。”
“我不吃。”
“可以拒绝,但需要签字。”
“为什么什么都要我签?”
“因为这是您的选择,医院要留记录。”
王丽伸手去拿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最后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我站在门边,没靠近床。
赵宁带着检查结果回来时,脸色稍微缓了些:“急诊没发现急性心梗,心电图和抽血还要复查。
刘先生先继续监护,药物由急诊医生评估后再调。”
王丽终于坐下来,手掌压着膝盖。
“他不会有事吧?”
“目前没有急性心梗证据,但需要观察。
有胸痛、出汗、呼吸困难等情况,马上按铃。”
“那你们为什么不给他吃中药?”
“现在先排除急症,治疗方案由急诊和心内科会诊后确定。”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往外走,刘西洋从检查床上伸手拦了一下。
“钟远。”
“什么事?”
“我不想跟你闹成这样。”
“那就别闹。”
他手指松开。
走廊上,赵宁跟了出来。
“刚才要是等你决定,耽误了怎么办?”
“不会等我决定。”
“可你就在那儿。”
“所以你要记住,你是医生,不是替我守门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胸牌,像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挂在那里。
“我懂。”
“你真懂就去盯复查。”
赵宁走了。
我刚到电梯口,王丽追出来,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钟医生,给我留个电话。
以后我有事,能不能问你两句?”
“按医院流程联系赵医生。”
“他要是不接呢?”
“护士站有值班电话。”
“你就这么不近人情?”
我按下电梯键。
门开前,身后传来刘西洋的声音:“王丽,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
电梯门快合上时,梁晴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还有一行字:赵医生的病历交接单少了一份,刘家刚去过档案室。
7
我没去档案室。
按规定,我已经离职,没有理由翻医院病历。
那份交接单如果丢失,赵宁可以补录,医务处也能查系统留痕。
我把纸条交给了周主任,说明自己收到消息,但没有进入档案室。
周主任说会核实,又提醒我别私下联系患者家属。
“我没联系。”
“那就好。
现在院里对你和刘家的纠纷都很敏感。”
“我明白。”
第二天,赵宁打来电话。
“交接单找到了,在一只旧病历夹里。
没有人动过。”
“那就行。”
“王丽今天来门诊闹,说我故意拖着不治她丈夫。”
“你记录了吗?”
“录了。
她把诊室门踹了一脚,护士叫了保卫科。”
电话那端传来椅子摩擦声,接着是一声脆响。
赵宁没说话。
“怎么了?”
“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站起身:“现在人在哪儿?”
“保卫科在处理。”
“伤口呢?”
“脸有点麻。”
“去急诊做记录。
别跟她推搡。”
“她说我害她丈夫,我没还手。”
“那就够了。”
我赶到医院时,王丽已经被保卫科请到了值班室。
赵宁坐在走廊边,右脸红了一块,护士正拿冰袋给他敷。
“她为什么打你?”
“她说我没给她丈夫用那款进口贴剂,想害死他。”
“你们科有那种贴剂吗?”
“医院药房没有。
她从家里拿来一盒,要我开医嘱。
我说药品来源不明,先让药师确认。
她就说我故意拦。”
王丽在值班室里大喊:“他就是看不起病人!我丈夫的病拖成这样,他还不让用药!”
孙守成从病房出来,听见这句话,快步走过去。
“王丽,你丈夫的检查报告我看过。
他现在不适合自己加药。”
“孙老,你退休了,少管闲事。”
“我退休了,至少还知道问药品来源。”
“你们一个个都护着钟远!”
“钟远人都辞职了,你还要把什么事都扯到他身上?”
王丽拍着桌子站起来,保卫科的人把她拦住。
邓建平赶来后,没有问赵宁伤得怎么样,先让他暂时离开病区,去二院进修几个月,等投诉处理完再回来。
赵宁愣了:“是调岗?”
“暂时交流,避免矛盾扩大。”
“我被打了,为什么是我走?”
邓建平语气放缓:“院里考虑整体影响。”
“那王女士呢?”
“她是患者家属,医院不能赶她走。”
赵宁笑了一下,没再问。
梁晴把他的药箱递过去,眼眶红着:“赵医生,我帮你收拾。”
“别哭,我又不是被开除。”
“你这跟开除有什么区别?”
他没答,转头看向我:“钟主任,你当时也是这么走的吗?”
“我是自己辞职。”
“我知道。
可你至少是自己选的。”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推给护士。
王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嘴边挂着笑。
“赵医生,路上小心啊。
下次别这么大声。”
梁晴往前一步,被我拦住。
赵宁拎着药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他停下。
“钟主任,如果你回去,至少没人敢这样。”
“你错了。”
“错在哪儿?”
“你以为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你没资历。
其实是因为他们知道,院里会让被打的人走。”
赵宁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孙守成也离开了医院。
他回家拿了两件衣服,打算第二天再来复诊。
我陪他走到门口,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什么?中医科准备把治疗室腾给海川制药的人?”
8
孙守成把电话挂断,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谁通知你的?”
“护士长。
说院里明天要量房,后面可能改成疼痛管理门诊。”
“科里还没恢复正常门诊。”
“所以才要腾。”
他抬手拍了下门框,接着捂住胸口。
梁晴正好从楼里出来,立刻扶住他。
“孙老,您别激动。”
“我没激动。”
“您手都凉了。”
孙守成这回没逞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梁晴叫来医生,先测血压,再做心电图。
医生说指标暂时稳定,建议回家休息,按时复诊。
孙守成听完,冲着走廊那头说:“看见没有,我还没中风。”
没人接话。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快递,寄件人写着“院办”。
里面是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只有两页。
谈到企业合作的那段被黑笔涂掉,纸上留下几道压痕,背面还能看到模糊字迹。
我用手机的侧光拍下来,把照片放大。
被涂掉的字里有几行能辨认:海川制药拟提供设备及培训,合作门诊由企业派驻顾问参与,科室调整后由院方统一结算。
落款处有邓建平的签名。
纪要最后附着一句:“患者投诉处理需同步推进,确保项目按期落地。”
我把照片发给周主任,问这份纪要是否真实。
他回了一句:先不要扩散,明早到纪检办公室说明来源。
我没问寄件人是谁。
第二天,纪检办公室的人先找了院办,确认会议记录确实存在,也确认复印件上的字迹和原件一致。
至于谁把它寄给我,对方没有查出。
王丽在网上又发了一段视频,说医院有人用内部斗争压制患者发声。
她没提会议纪要,只说自己丈夫病情反复、赵宁态度差。
评论区里,有人骂医院,也有人问她是不是把医生打了。
她回了一句:“他年轻气盛,受点委屈怎么了?”
赵宁把截图发给我。
“你看,她自己承认了。”
“这是她的账号吗?”
“是,头像和名字都对得上。”
“把原链接交给保卫科。”
“已经交了。”
没多久,保卫科给赵宁做了笔录。
医院内部也开始调取会议资料,院里原定的门诊改造暂缓。
中午,孙守成又给我打电话。
“医院通知,投诉调查期间不能改造治疗室。”
“至少没拆。”
“你以为拖几天就行了?这事儿有人盯着。”
“调查会继续。”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把纪要寄给你?”
“想过。”
“那你觉得是谁?”
“还不清楚。”
“说不定是刘家的人。”
“也可能是院里的人。”
“你怀疑邓建平?”
“我怀疑有人希望我拿到这份材料。”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自称海川制药的业务员,说想当面“聊聊误会”。
我没答应。
他沉默两秒,又说:“钟医生,您开诊所,我们公司可以给您供货。
比医院价格好谈。”
我把电话挂了。
屏幕很快弹出一条短信:有人会把举报材料寄到您的住处,请留意。
我看着那行字,没删,也没回。
敲门声响起时,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拿着文件袋,另一个胸口挂着海川制药的工牌。
8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供货方案,还有十名患者家属的签名复印件。
海川制药的业务员把方案推到桌上:“钟医生,我们知道您准备开诊所。
大家都是做医疗服务的,没必要把事闹得难看。”
“你们把这些签名给我做什么?”
“让您看看,闹事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目的。
我们愿意给您一个台阶。”
“台阶是让我帮你们卖药?”
“您别这么说。
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那你们找错人了。”
另一个人笑着说:“您要是愿意配合,前面的举报材料我们也能帮忙澄清。
就说是家属误会,跟医院没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合适。”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对方没接。
“您最好考虑清楚。
举报材料里有您给老人艾灸的照片,万一有人继续追着问……”
“照片是社区公开活动,登记本和参与人员都在。
你们拿这个威胁我,没什么用。”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起身离开。
我把门关上,给周主任发了消息,说明海川制药的人来过,也把供货方案拍照备案。
周主任回复:已登记,勿单独接触相关人员。
晚上,梁晴打电话来,说她准备辞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辞职理由写清楚,别写我。”
“我没打算写你。”
“那你打算去哪儿?”
“你不是要开诊所吗?我去帮忙。”
“我还没确定地址。”
“我可以先找地方。”
“你在医院干得好好的,没必要跟我出来。”
“好不好,你昨天也看见了。”
“梁晴,这不是赌气。”
“我知道。”她停了一会儿,“我爸前几年中风,康复时跑过三家医院。
每家都叫我们做检查、换药,最后是孙老和你把病历摊开,告诉我们先把哪件事处理。
你们没说什么漂亮话,就把该做的做了。”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又变得平稳。
“我在这儿干了八年。
病人不懂专业,我可以解释。
可当领导和家属都觉得护士挨骂是工作的一部分,我解释再多也没用。”
“你辞职后,社保和工资都得重新算。”
“我算过了。”
“那就等手续办完,再说诊所的事。”
她笑了一声:“你说话总像在开医嘱。”
第二天,梁晴交了辞职申请。
护士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两次,她都没改主意。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周洁的电话。
她是我以前的患者,丈夫在别的医院做过手术,出院后一直睡不好,胸口也常发闷。
“钟医生,家里人说你辞职了。”
“是。”
“我先生想问你点事。”
“现在有急症吗?”
“没有,就是复诊。
报告我都拿着。”
“我已经离开医院,不能接诊。
你们可以找原来的主治医生,或者到附近医院挂号。”
周洁安静了几秒:“我明白。
可我先生说,他不信那边的医生。”
“信任很重要,诊疗也得有规范。
你把检查报告交给医生看,有不明白的地方要求解释。”
她说好,挂断电话。
当晚,周洁的丈夫孙磊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钟医生,我知道你不接诊。
刘西洋这事,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关于那份联名举报。”
9
孙磊约在医院旁边的面馆见我。
那家店的桌子总有点黏,老板娘把菜单贴在墙上,价格用黑笔写,改过几次,还是有两个数字没擦干净。
他坐在最里面,手边放着一个旧手机。
“周洁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不赞成我掺和这事。”
“那你为什么还来?”
“她以前住院时,王丽一直在病区里闹。
那时候我跟着签了名。”
他把手机推过来。
“你签了?”
“我签了最后一页。
王丽说是投诉医院服务,没告诉我里面写了你收钱、吃回扣。
我后来发现内容不对,去找她,她说签了就别反悔。”
“你现在想撤回?”
“想。
但我更想让你知道,签名怎么来的。”
他点开一段录音。
画面晃得厉害,背景里有开门声。
王丽在说:“都按模板签,别各写各的。
等中医科换成疼痛门诊,刘西洋那边的产品就能进院。
到时候咱们看病也方便。”
录音里有人问:“那钟医生收钱的事,有证据吗?”
王丽说:“网上都这么传,还要什么证据?”
接着是刘西洋的声音:“签个字而已。
你们要是不签,出了事别怪我没帮忙。”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没问他从哪儿拿到的。
“这原文件在你手机里?”
“在。
我没剪,也没发给别人。”
“你把手机留着,别删。
要交给调查人员,先做备份。”
“我能把它交给纪检吗?”
“可以。
你也能写撤回声明,说明当时签字时听到的内容。”
孙磊低头捏着纸巾:“我那天签字,心里其实也不痛快。
你给我妻子看病时,药费一直不高,我知道你不收钱。
可王丽说大家都签了,我就觉得少我一个也没用。”
“你是成年人,签字要自己负责。”
“我知道。”
“以后别再说少你一个没用。”
他点头,把录音备份发给了周主任。
一周后,医务处约十名签名人分别谈话。
六个人表示签字时没仔细看内容,三个人坚持投诉服务态度,还有一个人干脆不接电话。
王丽和刘西洋都没出席,改由律师递交了书面意见。
周主任通知我:调查组已经确认举报内容存在不实表述,但暂时无法认定是谁最初制作了模板。
医院撤销了对我的纪律处分记录,辞职手续也按正常离职办理。
消息传开后,病区有人给我发了红包。
我退了回去。
第二天,周洁带着丈夫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孙磊站在她身后,脸色很差。
“钟医生,我们不求你现在治。”周洁说,“至少先把情况说清楚。”
“我已经离开医院。”
“我们知道。”
“孙磊,你昨晚在面馆说过,你不想再让别人替你签字。
那现在你们应该去找负责医生。”
孙磊把报告放到桌上:“我去过两家医院,给的方案不一样。
我听得稀里糊涂。”
“哪份是最近的?”
“这份。”
“那就先按这份找医生评估。
你把两家意见都带上,不要自己停药。”
他把报告收回去,没挪步。
“我妻子以前跟你看过。
她说你会认真讲。”
“讲清楚不等于我可以越过诊疗流程。
你们现在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接诊医生。”
周洁看着我,眼圈发红,仍然没哭。
“那你开诊所后,能接我们吗?”
“开了再说。
你们也可以选别处。”
“我们愿意签保证书。”
“签什么保证书?”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尊重医生诊疗安排,不要求非工作时间回复,不未经确认自行加减药物。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这不该由你们替所有家属签。
治疗方案要重新评估,诊所开门以后再谈。”
孙磊伸手把纸拿了回来:“那我们先回去排队。”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赶他们走。
两人到了门口,周洁忽然回头:“钟医生,如果我先生的病情加重,我们还能来找你吗?”
“先去急诊。”
她点头,拉着丈夫走了。
门关上后,我低头看桌上的手机。
孙磊刚发来一条信息:
“我听到录音里还有一段,王丽提了一个人的名字。”
10
录音的后一段是孙磊从旧手机里找出来的。
里面有人问王丽:“你怎么知道科室要改?”
王丽说:“邓院长办公室的人告诉刘西洋的。”
对方追问:“那举报材料谁写的?”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模板是药厂那边给的,字眼改了两处。”
我把这段录音交给纪检办公室,孙磊也签了情况说明。
两天后,调查人员通知他去补充询问。
医院里关于科室改造的讨论停了下来。
邓建平被调离分管医疗的岗位,医院发了内部通报,说项目流程存在不规范,相关责任人接受调查。
通报没有点名药厂,也没把录音内容写进去。
对我来说,这已经够说明一些事,但还不够定谁的罪。
梁晴办完离职手续后,来我家看诊所的选址。
我们看了三处:一处太偏,隔壁修车铺每天敲铁皮;一处租金低,房东不让安装无障碍扶手;最后一处在一栋旧写字楼一层,原来是家小药店,门口有坡道,窗户也够大。
“就这儿吧。”梁晴说。
“卫生条件要重新验。”
“我知道,我先把施工清单列出来。”
“还得看能不能办执业手续。”
“我都问过了,社区卫生服务机构和个体诊所的申请材料不一样。
你要是做中医诊疗,场地和人员要求还得再核一次。”
她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写满了打勾和叉。
“你准备得挺细。”
“我怕你又临时改主意。”
“我没那么闲。”
“你要是闲,就不会每周跑医院看孙老。”
我们租下了房子。
名字是我取的,叫明心堂。
梁晴嫌它像卖保健品的,我说门牌字小点就行。
执业材料递交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派人来现场核验。
对方看过诊室、消毒柜和病历管理制度,说缺一份消防证明,需要补交。
那天我给孙守成打电话,他正坐在家里修一把旧木椅。
“我把明心堂的手续补齐了,等现场复核。”
“地址发我。”
“您别跑,腿刚好。”
“我去看门口有没有台阶。”
“有坡道。”
“那就行。”
孙守成还是来了。
他带了两盒自己家腌的萝卜,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盯着玻璃门看了半天。
“你当主任的时候,门口每天排满人。”
“诊所小,排不了那么多。”
“人多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价目表贴出来。
有人问多少钱,直接说。
别让他们猜。”
“梁晴已经贴好了。”
他往门边看了眼。
价目表挂得很低,老人坐着也能看清。
隔天,卫生局来了通知,说有人举报明心堂“无证行医、夸大宣传、擅自使用药材”。
举报材料还附了几张照片,拍的是施工中的诊室,连墙上的插座都没装好。
梁晴看完通知,把手里的卷尺放下。
“照片是谁拍的?”
“不知道。”
“这里还没开门,就有人举报无证行医。”
“手续还在审核,举报就举报吧。”
“他们要查现场。”
“那就让他们查。”
下午,检查人员来了两位,带着执法记录仪。
他们逐项核对经营范围、装修情况和设备清单,拍了几张照片,问我是否已经接诊。
“没有。
诊所还没通过验收。”
梁晴把尚未拆封的诊疗耗材拿给他们看。
检查人员翻了翻记录:“举报写你们开业接诊超过一个月,这个时间对不上。”
“现场还没装完。”
对方把笔记本合上:“材料里有一段说你们向患者承诺能治好所有慢性病。
你有宣传单吗?”
“没有。”
“网上宣传账号呢?”
“还没注册。”
检查结束后,他们留下了现场记录,没有作出处罚。
门外有人拿手机拍摄。
那人戴着鸭舌帽,见我看过去,转身就走。
梁晴追了两步,被我叫住。
“别追。”
“就这么让他走?”
“他拍到的是我们今天怎么接受检查。”
“可他还会继续举报。”
“那就继续留记录。”
她咬着嘴唇,没再追。
夜里,检查人员发来短信,说明举报内容与现场情况不符,后续若有补充材料会再联系。
梁晴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钟远,接下来还会有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11
明心堂通过核验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梁晴把门牌擦了三遍,最后还是留下一点水印。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拿纸巾又擦。
“差不多了。”我说。
“你每次都说差不多。”
“因为本来就差不多。”
开业第一天,来了五个病人。
三个是以前在医院看过的,一位是附近住户,另外一位是孙守成的老邻居,拿着一叠检查报告,问我能不能把西药都停了。
我把报告摊开,先看了他目前的诊断和处方。
“这些药先别停。
你要是想调整,带着报告找给你开药的医生。
中医治疗可以讨论,但不能拿它替代你现在需要的复查。”
老人皱眉:“那你这儿能看什么?”
“能做的我会告诉你,做不了的也会告诉你。”
他坐了一会儿,最后把报告收好:“那我再去问问心内科。”
梁晴送他出门。
回来时她嘀咕:“我还以为他会生气。”
“他要是生气,就让他生气。”
中午,周洁和孙磊来了。
孙磊站在门口先问:“今天能看吗?”
“可以。
先登记,再说既往诊疗经过。”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最上面压着那份保证书。
“我们自己写的。
你要是不接受,可以不看。”
我接过来,没有签字。
纸上写着几条:配合医生检查与治疗,不要求医生在非工作时间处理常规咨询,不自行停药或加药,出现急症及时就医。
“这张不用签。”我说,“我会把诊疗边界写进知情告知书。”
孙磊点头:“行。”
“你们今天来,是希望我做什么?”
周洁说:“先把情况看清楚,再决定后面的治疗。
我们不要求你保证结果。”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躺到诊床上,我先核对病史,再查看她之前的检查和用药。
过程中我问了几句睡眠、食欲和疼痛位置,她每答一句,孙磊就想补一句。
“你先让她说完。”我提醒他。
孙磊把嘴闭上。
检查结束后,我把目前能确认的情况、仍需进一步排查的部分讲清楚,建议她和原来的主治医生保持联系。
如果胸闷、气短或疼痛加剧,立刻去急诊,别等诊所开门。
“那中药呢?”孙磊问。
“要看后续检查和她的身体情况。
现在不能凭一份旧报告就定。”
“可以。”
我把用药记录交给梁晴,请她打印两份。
一份给周洁,一份留档。
结账时,孙磊站在价目表前看了一会儿。
“这比医院便宜不少。”
“项目少,场地也小。”
“那你们靠什么挣钱?”
“诊疗服务和药品按规定收费。
每项写清楚,患者自己决定做不做。”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又收回去,换成现金。
“之前我觉得便宜就不正规。”他说,“那时候我没细问。”
“现在细问就行。”
周洁接过病历袋,站起来时手扶着椅背。
“钟医生,谢谢你肯看我。”
“我今天按流程接诊,没什么可谢的。”
她笑了下:“你这句话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们走后,梁晴把桌面擦干净,问我:“你刚才看了孙磊三次。”
“有吗?”
“有。
他递报告时,你看他;她说胸闷时,你也看他;最后结账,你还看他。”
“我在看家属反应。”
“你怕他又替她做决定?”
“有一点。”
梁晴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把一张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医生靠病人吃饭,别把自己当清官。”
12
那张纸没落款,也没有指纹可查。
梁晴把它放进档案袋,写上收到时间。
我原本想扔掉,她说:“留着吧。
至少有个日期。”
第二天,卫生局通知补交一份药品采购说明。
对方并没有说这是举报问题,只是因为药柜里有几盒常用外用药,要求提供正规渠道的票据和储存记录。
梁晴翻出发票,按日期装订。
“我们所有东西都得留三份。”
“你在医院没这么认真。”
“医院有人专门做这事。
现在咱们俩都是专员。”
检查结束后,卫生局工作人员表示材料齐全,未发现违规经营。
那张写着“清官”的纸也被我交给了纪检办公室,和之前的举报资料一起备案。
一周后,周主任打来电话,说医院的调查有了阶段性结果:投诉模板来源于海川制药的业务资料,刘西洋的妻子转发给了部分家属。
药厂否认指使举报,只承认给过“患者意见收集表”。
至于邓建平办公室与项目推进的关系,医院仍在核查。
“那刘西洋呢?”我问。
“他承认介绍家属填表,否认知道有人编造收钱、回扣的内容。”
“录音怎么说?”
“录音已经交给纪检。
是否作出进一步处理,得按调查程序走。”
我没再追问。
同一天,赵宁从二院打来电话。
他说自己准备留在那边,暂时不回市医院。
“你打算一直待在二院?”
“至少这段时间不回去。
那边缺人,我也能安静做事。”
“挺好。”
“院里给我打了电话,说王丽道歉了。”
“你接受了吗?”
“她说她当时情绪不好,没提那一巴掌。”
“那你呢?”
“我没接受,也没要求她道歉。
我只让她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便说了声改天再聊。
几天后,周洁带着丈夫来复诊,提起刘西洋家属群已经解散。
王丽把头像换了,群里的人也不再提明心堂。
“刘西洋最近没去医院。”周洁说,“听说海川制药那边查账,他被停了职。”
“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孙磊把撤回声明交上去了。”
“纪检那边也通知我了。”
孙磊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纸杯,杯沿都被捏瘪了。
“以前我总觉得,不说话就不算参与。”他说,“现在才知道,签了名就算。”
“你至少愿意说明情况。”
“我做错的那部分,不能让别人替我擦掉。”
周洁咳了两声,梁晴倒了温水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先吹了吹,再小口喝。
我根据复查材料调整了后续安排,仍然提醒她,有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
她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钟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来得太晚了?”
“看病没有早晚这句话。
该做什么,就从现在开始。”
“那你会怪我们以前跟着王丽举报你吗?”
“我不喜欢那种做法。”
“我知道。”
“你们今天把病历交给我,我就按今天的情况处理。
以前的事,调查组会管。”
周洁点点头,和孙磊一起走出门。
傍晚,我收拾病历时,窗外有辆小货车停在对面。
司机下车,往诊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
梁晴快步出去撕下,纸背面印着海川制药的标志。
上头写着:
“合作方案仍有效,三天内答复。”
13
梁晴把那张纸拍照,连同现场照片一起发给纪检办公室。
“这算骚扰吗?”她问。
“现在还不够定性。
先留证据。”
“你每次都说留证据。”
“因为证据比生气有用。”
“我没生气。”
“那你手里那张纸都快被你捏破了。”
她把纸展平,放进档案袋,标签上写着日期、时间和位置。
第二天,明心堂门口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海川制药的区域负责人。
他没进门,只隔着玻璃跟我说:“钟医生,之前的业务员表达方式不对,我们想重新谈。”
“我不谈合作。”
“您可以先听听条件。”
“我已经答复过了。”
他笑着看了看梁晴:“护士长也在这儿啊。
你离开医院,收入少不少?”
梁晴走到门口:“请你离开。”
“我只是关心同事。”
“你不是我同事。”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些,把一张名片放在门外的花盆旁边。
“以后要是改变主意,可以联系我。”
他走后,梁晴把名片连同那张纸一起收进档案袋。
“我要是现在把这些发到网上,会不会有人来劝他?”
“也可能有人说我们借机炒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调查结果。”
“你不急?”
“急也不解决问题。”
卫生局的现场复核安排在周五上午。
检查人员再次核对诊疗记录、收费单、药品来源和宣传内容,还抽查了三份病历。
周洁的复诊记录里,有我建议她去医院复查的内容,也有她当场拒绝某项检查后,梁晴记录的知情说明。
检查人员看完,问我:“这几条拒绝记录都由患者本人签字确认?”
“是。”
“她当时不愿意做,后来有没有补做?”
“有。
检查报告在后面。”
对方把病历合上:“记录清楚,收费也对得上。
举报说你们夸大疗效、无证接诊,目前没有材料支持。”
“那会出结论吗?”
“后续按程序出具。
你们先照常经营。”
下午,明心堂收到书面检查结果:现场未发现违法执业行为,举报内容与核查情况不符。
梁晴把文件贴在诊所的档案柜里,没挂到门口。
“为什么不贴出来?”
“患者进门先看价目表,不用先看我们有多清白。”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我高兴。”
“看不出来。”
“晚上吃面,我请你。”
梁晴点头:“那我要加卤蛋。”
我们刚把门关上,周主任打来电话,说医院的专项调查结束,院里决定恢复中医科门诊,但科室负责人暂时由别人担任。
邓建平接受内部处理,海川制药的合作项目取消。
“你要回来吗?”他问。
“不会。”
“院里希望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开诊所了。”
“如果回来,之前的事可以重新安排。”
“我不需要重新安排。”
周主任停了一会儿:“那你得知道,医院这边有人觉得你在外面开诊所,影响科室声誉。”
“那就让他们按事实说。”
电话挂断后,梁晴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回去?”
“想过。”
“那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不想回去以后,还得看谁家属能把医生骂走。”
她没说话,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没下车,车窗却慢慢降了下来。
坐在驾驶位上的,是刘西洋。
14
刘西洋推门进来时,梁晴正把桌上的处方纸收进抽屉。
他瘦了不少,眼下有一圈青色,没穿以前那件一看就贵的夹克。
“钟远,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是下班时间。”
“就十分钟。”
“有事去医院的医务处。”
“我不是来谈举报。”
“那你谈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没往前走。
“我弟弟被药厂停职了,家里那边也在查账。
我想知道,录音是不是你交的。”
“孙磊交的。”
“你没帮他?”
“没有。”
“那份会议纪要呢?”
“我交给了调查组。”
他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里面是我这几年做销售的账目。
药厂有些货,手续不太干净。”
梁晴往前半步:“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交给调查组。”
“那就直接交,不用拿给我们。”
刘西洋低着头:“我想先把事说清楚。”
“你说。”
“我家里确实做药。
那款贴剂卖得不好,我弟弟想进市医院。
我跟邓建平聊过项目,也跟王丽说过中医科要调整。
后来她拿着投诉表找人签字,我没拦。”
“你知道她在材料里写我收回扣?”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交上去了。”
“你知道有人说我休息日收钱?”
“王丽说是为了让院里重视。”
“所以你没拦。”
他不说话了。
“你想把科室弄掉,至少能给自己留条路。
你还想让我替你签收材料?”
刘西洋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我不是让你替我签。
你可以直接交纪检。”
“我不会替你证明你没参与。”
“我也没求你。”
“那就把材料带走,自己交。”
刘西洋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老婆打赵宁那一下,是她不对。”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我觉得她是替我出气。”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答。
梁晴把门拉开:“你该走了。”
刘西洋提起文件袋,转身时停在门边。
“钟远,你要是当时愿意回来,很多事不会闹到这一步。”
“这话你留给自己听。”
他走了。
第二天,刘西洋把文件袋交给纪检办公室,并补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里面写明他曾参与推动企业合作,也知道举报内容被夸大。
至于是否构成违规,要由调查机关判断。
王丽后来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说自己当初只想让丈夫看病方便,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你当时说我吃回扣。”我说。
“我气头上说的。”
“你也说中药有毒,要求医生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现在知道不该这么说。”
“你打了赵宁。”
她的脸涨红:“他已经不在市医院了。”
“这跟你打没打他没关系。”
她低下头:“我可以联系他道歉。”
“你自己决定。”
“你原谅我吗?”
“我不替赵宁回答。
你也不用替我找原谅。”
她捏着包带,没再说话。
周洁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复诊单,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王丽看见她,表情更僵。
“我先走了。”王丽说。
她没等人回应,快步出了门。
周洁坐回椅子,问我:“她来找你道歉?”
“她说了几句。”
“你会信吗?”
“她的话我会听,后面看她怎么做。”
周洁点点头,把复诊单放进包里。
门外,刘西洋的车还停在路边。
王丽走到副驾驶旁,拉了两下车门,没拉开。
刘西洋下车替她开门,两人低声争了几句。
车子开走前,刘西洋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我把门口价目表压住,免得风掀起来。
梁晴在旁边问:“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有。”
“什么?”
“下次让物业把这块玻璃擦一下,雨痕太明显了。”
梁晴拿起抹布:“你就说这个?”
“今天只剩这个要处理。”
她擦到一半,门外又来了个病人,抱着纸袋,问能不能先坐一会儿。
我把椅子拉开:“先坐。
你哪里不舒服?”
15
刘西洋的材料交上去之后,医院那边又联系过我两次。
一次问举报信的来源,一次确认社区艾灸活动是否收费。
我都按实际情况回答,提交了登记表和活动中心的证明。
调查结论出来得很慢。
最后的通报只写了两件事:中医科投诉材料存在不实内容,医院在推进合作项目时程序不规范;有关人员另行处理。
没有在通报里写药厂和刘家人的名字。
有熟人问我:“你忙这么久,就换来一张不点名的通报?”
“通报能写的就这些。”
“你不觉得亏?”
“亏不亏,跟病人没关系。”
明心堂每周三下午不开诊,我和梁晴固定去社区做一次健康咨询。
有人来问颈肩痛,有人拿着药盒问怎么吃,还有人就想找个地方坐会儿。
我们把收费项目、服务范围和急症处理方式都贴在墙上,来的人进门先看一遍。
有个大爷每次都问:“你们这个艾灸要不要另外收费?”
“按价目表收费。”
“以前钟医生给我做的时候没收。”
“那是社区公益活动。
这里是诊所。”
“那我还是等社区活动吧。”
“可以。”
他说完坐下来,掏出一小袋瓜子,边剥边和旁边的人聊菜价。
梁晴说他一坐就是半小时,什么都不看,像在这儿占座。
“你让他走?”我问。
“没有。
我就是吐槽。”
“吐槽也得小声点。”
“他听不见。”
“大爷耳朵好着呢。”
大爷立刻抬头:“我听见了。”
梁晴把瓜子收进抽屉,转身去接水。
赵宁后来来看过我们一次。
他在二院适应得不错,白天出门诊,晚上值班少一些。
右脸上的伤早看不出来了。
“王丽联系过我。”他说。
“道歉了?”
“道了。
说得不太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收到。
以后别来我诊室。”
“她答应了?”
“答应了。”
他没谈原谅,也没提回市医院。
临走时,他问梁晴有没有兴趣去二院上班。
梁晴说她现在忙得没空考虑。
“那就等你们稳定了再说。”
“诊所没法稳定,病人每天都有新问题。”
赵宁笑了笑:“你这话倒像钟主任教的。”
“别叫主任了。”我说。
“好,钟医生。”
他走到门口时,一位老病人正好进来,叫我:“钟主任,我又来了。”
赵宁停下脚步,看着我。
“叫钟医生就行。”我对老人说。
老人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钟医生,今天我带了自己种的青菜,给你们尝尝。”
“诊所不能收礼。”
“不是礼,是菜。
家里吃不完。”
梁晴从后面伸出头:“那你放这儿,明天拿回去两把。”
“我种了半筐呢。”
“那更不能全收。”
老人笑得肩膀直抖,最后只留下了四根小黄瓜。
晚上关门前,梁晴把价目表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
我在核对最后一份病历,纸面上留着一行患者亲笔写的字:我知道治疗需要时间,也知道不舒服时要先去医院。
“这谁写的?”梁晴问。
“今天下午那个阿姨。”
“她自己加的?”
“嗯。”
梁晴把纸放回档案夹:“挺好。”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
我抬头,看到周洁站在台阶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没进门,先指了指袋子:“这回不是看病,给你们送点水果。”
“诊所不能收礼。”
“那我放门口,明天你们还我一半。”
梁晴拉开门:“四个,不能多。”
周洁笑了:“行,四个。”
苹果放在桌上,红的、青的混在一起,有一个碰伤了,表皮凹进去一点。
我拿起来看了眼,放到最上面。
门外又有人来敲门。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喘着气问:“请问这里能看吗?他从下午开始一直咳。”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梁晴。
她把病历夹合上,走到门口。
“先说有没有呼吸困难、嘴唇发青、烧得厉不厉害。
情况不对先去急诊,我们这儿不能耽误。”
女人急忙点头,把孩子抱紧了些。
我拉开门,请她进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