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硖石雨·旧婚约
第一章 秋雨敲窗,红帖临门
民国四年,秋。硖石镇的雨缠缠绵绵落了快半个月,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墙根的青苔顺着瓦当的水迹往上爬,把徐家大宅的白墙晕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徐慕云坐在书房的窗边,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的诗稿,是拜伦的《雅典的少女》。墨字是他亲手抄的,西洋诗的热烈撞进江南的雨雾里,像团烧不起来的火,闷得人心头发慌。
“叩叩——”房门被轻轻敲响,母亲徐夫人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阿云,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徐慕云把诗稿夹回书里,起身开门。徐夫人穿着藏青织锦的袄子,手里攥着个大红的烫金帖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走进屋,把帖子往桌上一放,道:“你爹托人去苏家提的亲,苏家应了。下月十六是好日子,你和幼仪的婚事,就定在那天了。”
红帖子上烫金的“鸾凤和鸣”四个字刺得徐慕云眼睛发疼。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不娶。”
徐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苏家是硖石的大户,苏老爷和你爹是至交,幼仪那孩子我见过,端庄贤淑,针线茶饭样样拿得起,配你正好。”
“配我正好?”徐慕云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娘,你们见过几面?你们知道她喜欢什么,读什么书,心里想什么吗?就说配我正好。”
“女孩子家,安分守己、操持家务就是本分,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徐夫人皱起眉,“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自己胡闹?你爹已经定了的事,改不了。”
“改不了?”徐慕云猛地转身,指着书架上一排西洋诗集,“娘,我读的是拜伦、雪莱,我信的是自由恋爱!两个人没有感情,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我不要这样的婚姻!”
“自由恋爱?那是洋人的歪理邪说!”徐夫人也沉了脸,“你爹供你读新式学堂,不是让你学这些忤逆父母的道理的。你要是敢悔婚,你爹打断你的腿!”
母子俩不欢而散。徐夫人气冲冲地走了,徐慕云靠在门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是徐家独子,从小锦衣玉食,父亲徐申如是硖石有名的富商,经营着钱庄和绸缎庄,一心盼着他子承父业,光宗耀祖。可他偏生对做生意没半点兴趣,只爱读诗、写文章,向往着西洋书上写的那种,两个灵魂彼此契合的爱情。
雨越下越大,徐慕云拿了把油纸伞,悄悄从侧门出了府。
硖石的小巷曲曲折折,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他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镇上的新式学堂,听见里面传来学生们读课文的声音,清脆响亮。他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心里更闷了。
他的人生,好像从出生起就被铺好了路:读圣贤书,娶世家女,继承家业,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硖石镇,像父亲那样,做个精明的商人。
可他不想。他想去看外面的世界,想去伦敦看雾,去巴黎看铁塔,想遇见一个能和他谈雪莱、说济慈的姑娘,和她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徐少爷?”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徐慕云回头,看见巷口站着个穿月白袄裙的姑娘,梳着垂鬟分肖髻,手里提着个食盒,身边跟着个小丫鬟。雨丝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低着头,眉眼很素净,像雨里的白茉莉。
是苏幼仪。
徐慕云愣了一下,有些尴尬。他只在两家定亲前远远见过她一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苏小姐。”
苏幼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徐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雨大,仔细着凉。”
“出来走走。”徐慕云干巴巴地说。
两人站在雨巷里,一时无话。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苏幼仪的小丫鬟忍不住开口:“小姐,咱们快走吧,老夫人还等着点心呢。”
“嗯。”苏幼仪应了一声,又抬头看了徐慕云一眼,轻声道,“徐少爷也早点回去吧,雨大。”说完,就提着食盒,跟着丫鬟往前走了。
徐慕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裙摆扫过积水的青石板,没有溅起半点泥水。
是个很规矩、很端庄的姑娘。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要的不是规矩端庄,是心动,是共鸣,是看见她的时候,心脏会砰砰跳的感觉。
徐慕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雨还在下,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回到府里,父亲徐申如已经在客厅等着他了,脸色铁青。看见他进来,徐申如一拍桌子:“你还知道回来?我告诉你,苏家这门亲事,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你要是敢让我和你苏伯父难堪,我就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洋书全烧了!”
徐慕云抿着唇,不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他也知道,自己反抗不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一夜,窗外的秋雨敲了一夜的窗棂。天快亮的时候,他在诗稿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婚姻是囚笼,我是笼中鸟。”
第二章 红烛高堂,相对无言
十月十六,宜嫁娶。
徐家大宅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硖石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慕云穿着大红的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引着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弯腰,他都觉得心里的火灭了一分。
送入洞房的时候,他被朋友们簇拥着推了进去,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新房里点着龙凤烛,火烛摇曳,把满室的红映得晃眼。苏幼仪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身姿笔挺,像尊精致的瓷娃娃。
喜娘笑着递过秤杆:“新郎官,挑盖头喽。”
徐慕云接过秤杆,指尖有些凉。他挑开盖头,红绸滑落,露出苏幼仪的脸。她化了妆,眉眼比平日明艳些,嘴唇涂了胭脂,微微抿着,眼神有些慌乱,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长睫轻轻颤抖。
“新郎官真俊,新娘子真美,天生一对啊!”喜娘在旁边说着吉祥话,又端过交杯酒,“喝了交杯酒,恩爱到白头。”
徐慕云接过酒杯,和苏幼仪的手臂交缠,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酒入口,辛辣得很,呛得他喉咙发紧。
喜娘和丫鬟们闹了一会儿,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龙凤烛燃烧的噼啪声。
苏幼仪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她早就听说过徐慕云,知道他是硖石最有才气的少爷,读了很多洋书,会写新诗。她偷偷读过他登在报纸上的诗,看不懂太深层的意思,只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潇洒劲儿。
可真成了他的妻子,她只觉得局促。
“那个……”徐慕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我去书房睡。”
苏幼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徐慕云拿了件外衣,转身就走。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很淡,像落在水面的雨丝,转瞬就没了痕迹。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
书房里很冷,他点了盏煤油灯,摊开诗稿,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白天拜堂的时候,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脸上也有了笑意。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桩好亲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成了亲,却好像更孤独了。
往后的日子,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苏幼仪是个极称职的少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侍奉公婆用早膳,然后打理家事,针线茶饭无一不精。对徐慕云,她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读书到深夜,她就端着莲子羹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不说让她进,她就一直站着。
徐慕云不是铁石心肠,他知道她好,知道她贤惠,可感动不是爱。
他试着和她聊天,给她讲拜伦的诗,讲康河的风景。苏幼仪很认真地听,眼睛睁得圆圆的,可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只会说“少爷懂得真多”,再问得多了,她就红着脸说“我不懂这些”。
次数多了,徐慕云也就懒得说了。
他们之间,永远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她的好,却走不进她的心里,她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那年冬天,硖石下了场大雪。
徐慕云的朋友郁达夫从杭州来,住在徐家。晚上两人在书房喝酒聊天,郁达夫看着窗外的雪,笑道:“慕云,我真羡慕你。娇妻在侧,衣食无忧,还有闲情写诗,简直是神仙日子。”
徐慕云喝了口酒,苦笑一声:“神仙日子?达夫,你不懂。这日子,就像这杯白开水,没味道。”
“白开水才养人。”郁达夫摇摇头,“你啊,就是太浪漫了。日子哪能天天风花雪月?再说,苏少奶奶那么贤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徐慕云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贤惠是好,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贤惠。
郁达夫走的时候,给徐慕云留了封信,说他有个朋友在英国剑桥大学读书,那边风景极好,最适合写诗。信里还夹着一张剑桥的明信片,康河蜿蜒,金柳垂岸,河上飘着几只小船,像画里的世界。
徐慕云捏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好像又燃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和徐申如提了要去英国留学的事。
徐申如当即就摔了茶杯:“留学?你才成亲多久就要走?幼仪怎么办?徐家的家业怎么办?”
“爹,家业有掌柜的打理,不会有事。”徐慕云平静地说,“我想去外面看看,学点东西。总困在硖石,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你就是心野了!”徐申如气得发抖,“我告诉你,不行!”
“爹,您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走。”徐慕云看着父亲,眼神很坚定,“大不了我不做徐家的少爷,自己去闯。”
父子俩僵持了半个月。最终还是徐夫人劝徐申如:“孩子大了,心野了,拦也拦不住。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等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再说,留过洋回来,脸上也有光。”
徐申如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去吧去吧!我给你出钱,你去英国好好学,别给我丢人!但是幼仪不能去,留在家里伺候我们。”
徐慕云松了口气。他知道委屈了苏幼仪,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逃,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婚姻,逃离这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他去和苏幼仪说这件事的时候,苏幼仪正在缝一件袍子,是给他做的。听到他要去英国,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徐慕云有些愧疚,“家里……就辛苦你了。”
“应该的。”苏幼仪低下头,继续缝袍子,“少爷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英国天冷,我给你多做几件厚衣服。”
她没闹,没哭,甚至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徐慕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谢谢”。
他想,或许她也和他一样,觉得这场婚姻是束缚。他走了,她反而轻松些。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码头边风很大,苏幼仪来送他,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
“里面是我做的几件衣服,还有晒干的桂花,你泡水喝。”她把包袱递给他,手指冻得通红。
徐慕云接过,包袱很沉。他看着她,想说句保重,喉咙却像堵了棉花。
“船要开了,少爷快上去吧。”苏幼仪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低着头。
徐慕云转身上了船。
渡轮鸣了一声汽笛,缓缓开动。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角,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株倔强的白杨树。
直到码头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徐慕云才转过身。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笼门开了,他终于可以飞了。
只是他不知道,身后那个站在寒风里的姑娘,在船消失在天际之后,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第三章 大洋彼岸,康桥初遇
徐慕云先到了美国,在克拉克大学读历史。
美国的阳光很烈,校园里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说着叽里呱啦的英语。他读了半年,总觉得不对味。历史不是他想要的,美国的热闹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里念着的,始终是明信片上那弯温柔的康河,是孕育了拜伦、雪莱的英伦土地。
民国八年,他辗转到了英国,进了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做了个特别生。
初到剑桥的那天,正是春天。
他拖着行李箱,沿着康河往前走,一下子就看呆了。
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河面上飘着几只撑篙的小船,船上的人笑着闹着,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软乎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金。
徐慕云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诗里。
往后的日子,成了他人生中最自在的时光。他不用管生意,不用管家事,不用对着一个无话可说的妻子。他每天沿着康河散步,去图书馆看书,和朋友们谈诗论文,灵感来了就写几首诗,日子过得潇洒又惬意。
他的诗写得越来越好,常常登在伦敦的华人报纸上,渐渐有了些名气。大家都知道,剑桥来了个中国诗人,写的新诗浪漫极了。
遇见林徽音,是在一个四月的午后。
那天他抱着一摞书,从三一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沿着康河边的小路往回走。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他看见花丛边蹲着个姑娘,穿着浅米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正低着头,仔细看着一朵花,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写几笔,神情专注极了。
徐慕云走得急,没注意脚下的石子,踉跄了一下,怀里的书掉了几本,正好落在姑娘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弯腰去捡书。
姑娘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盛着星光。她的五官很精致,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却越看越有味道,带着股书卷气,又透着点灵动。
“没关系。”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弯腰帮他捡书。
她捡起最上面那本,是济慈的《夜莺颂》,英文原版。她翻了翻,抬头道:“你也喜欢济慈?”
徐慕云愣了一下。在异国他乡,遇见一个读济慈的中国姑娘,太意外了。他点点头:“嗯,很喜欢。你也读?”
“我父亲很喜欢西洋诗,我跟着读了一些。”姑娘把书递给他,“我叫林徽音,跟着父亲来欧洲考察的。你呢?”
“徐慕云,在剑桥读书。”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林徽音的父亲林长民是北洋政府的官员,这次来欧洲考察宪政,带着女儿一起出来见见世面。林徽音虽然只有十六岁,却读过很多书,不仅懂诗文,还对建筑很感兴趣,说以后要去学建筑。
徐慕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姑娘。
她不像苏幼仪那样传统拘谨,也不像那些洋小姐那样张扬外放。她聪慧、通透,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和她聊天,不管是说诗歌,还是谈建筑,抑或是聊人生理想,她都能接得上话,还总能说出些新奇的观点。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康河边坐了很久,从济慈聊到雪莱,从中国的旧体诗聊到西洋的新诗,从剑桥的风景聊到各自的理想。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光洒在康河上,也洒在林徽音的发梢上。她侧着脸,笑着说“我觉得建筑是凝固的诗”,风拂过她的发梢,徐慕云的心跳,突然就乱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从那以后,他们就常常见面。
有时候是约在图书馆,各自看书,累了就聊几句;有时候是一起撑着船,在康河上漂着,看两岸的风景;有时候是去镇上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
徐慕云给她讲剑桥的趣事,讲他见过的诗人,讲他写的诗。林徽音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她的点评总是很精准,一句话就能说到点子上。
徐慕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灵魂的知己。
他写了很多诗,都是写给她的。
“你是人间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康河的水再柔,也柔不过你的眼波。”
他把诗写在信笺上,偷偷夹在书里给她。林徽音看到了,总是脸一红,把信笺收起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徐慕云知道她懂。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爱上她了。这才是他想要的爱情,两个灵魂彼此吸引,彼此契合,连呼吸都是同频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有妇之夫。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每次和林徽音在一起的时候,他都觉得愧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干净纯粹。
他想,他必须离婚。
他要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爱她,想和她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台灯下,给家里写了封信。信里说,他和苏幼仪没有感情,这样的婚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他要离婚。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康河上,波光粼粼。他想起林徽音的笑脸,心里又甜又涩。
他想,等离婚了,他就向她求婚。他们可以一起在剑桥读书,一起去看欧洲的风景,一辈子都这样,诗和爱人都在身边。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憧憬。
第四章 故人远来,裂痕渐生
信寄出去没多久,徐慕云就收到了家里的回信。
是徐夫人写的,字里行间都是怒气,说他胡闹,说苏幼仪孝顺公婆、打理家事,没有半点过错,凭什么离婚?还说要是他敢离婚,就断绝母子关系。
徐慕云看着信,皱紧了眉。他知道家里不会同意,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他又写了封信回去,态度很坚决,说婚必须离。
就在他和家里僵持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伦敦的信,是苏幼仪的哥哥张君劢写的。信里说,幼仪已经从国内出发了,来英国陪他,过几天就到。
徐慕云拿着信,脑子“嗡”的一声。
她来做什么?
他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烦躁。他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硖石的那个家,好不容易才遇见了徽音,苏幼仪一来,一切都要被打乱了。
他不想见她,可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千里迢迢过来,他总不能不管。
苏幼仪到伦敦那天,徐慕云去码头接她。
几个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些,穿着藏青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个小箱子,站在人群里,显得很单薄。看见徐慕云,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拘谨地叫了声:“少爷。”
“一路辛苦。”徐慕云接过她的箱子,语气淡淡的。
他没带她回剑桥,而是在伦敦郊区的一个小镇上,给她租了间小房子。房子很简陋,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
“你先住在这里吧。”徐慕云把箱子放下,“镇上有商店,日常用品都能买到。我学校还有事,就先走了。”
“少爷……”苏幼仪叫住他,咬了咬唇,“我来,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徐慕云背对着她,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幼仪,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强扭在一起,谁都不开心。离婚的事,我已经和家里说了,你……也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就走了,没回头。
苏幼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千里迢迢漂洋过海,不是来离婚的。她以为,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的。她以为,她好好照顾他,他总会看到她的好。
可他连机会都不肯给她。
徐慕云回到剑桥,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敢告诉林徽音苏幼仪来了,怕她生气,怕她离开自己。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他和林徽音在咖啡馆喝咖啡,聊得正开心,邻桌的两个中国留学生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徐先生,你太太来伦敦了,你怎么还在剑桥?也不陪嫂子逛逛。”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徽音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没说话。
徐慕云脸色发白,慌忙解释:“徽音,你听我说,我和她……”
“徐先生,”林徽音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有妻子,这件事,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徐慕云急了,“我和她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的。我已经在和她谈离婚了,很快就会离的。徽音,你相信我。”
林徽音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徽音!”徐慕云跟着站起来。
“徐先生,”林徽音停下脚步,没回头,“离婚的事,等你处理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
徐慕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慌得厉害。
他知道,徽音生气了。
他更怕的是,她会因此离开他。
那天之后,林徽音就很少和他见面了。他去找她,她要么说有事,要么就只和他聊几句公事,绝口不提感情的事。
徐慕云又急又悔,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苏幼仪身上。他去小镇看她的次数更少了,偶尔去一次,也没什么好脸色。
苏幼仪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住着,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打理生活。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没过多久,苏幼仪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医生的诊断单,心里又喜又忧。她想,有了孩子,或许徐慕云就不会和她离婚了。
她特意炖了汤,托人给徐慕云带信,让他过来一趟。
徐慕云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见桌上的汤,皱了皱眉:“有事就说吧,我还有事。”
苏幼仪把诊断单递给他,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少爷,我怀孕了。”
徐慕云接过诊断单,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语气冰冷:“打掉吧。”
苏幼仪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徐慕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迟早要离婚,这个孩子不该来。生下来,也是受罪。”
“这是你的孩子啊……”苏幼仪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徐慕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孩子。”徐慕云站起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幼仪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那天晚上,苏幼仪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做出了决定。
孩子她要生下来。婚,她同意离。
她苏幼仪,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
她给徐慕云写了封信,说孩子她会自己养,离婚协议书她可以签,但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徐慕云收到信的时候,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愧疚。可一想到林徽音,那点愧疚就被压下去了。
他拿着信去找林徽音,想告诉她,苏幼仪同意离婚了。
可到了林徽音住的地方,房东却告诉他,林小姐已经走了,和一位姓梁的先生一起,去美国了。
房东递给他一封信,说是林小姐留给他的。
徐慕云颤抖着手拆开信,上面是林徽音清秀的字迹: “慕云兄: 展信安。 与君相识于康桥,是我此行最幸之事。君之才情,我心敬佩;君之深情,我亦知晓。 然君已有家室,纵是包办,亦是名分。我林徽音,不屑做他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况我志在建筑,梁兄与我志同道合,已约好一同赴美求学。 康桥之遇,如春日一梦,梦醒即散。愿君此后,安好顺遂,诗名远扬。 勿念。 徽音 留”
信很短,字字清晰。
徐慕云拿着信,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疯了一样跑去码头,可茫茫大海,哪里还有船的影子?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徐慕云一个人走到康河边,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块草地上,坐了很久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都浑然不觉。
康河的水依旧缓缓流着,垂柳依旧随风摇曳,可那个陪他看风景的姑娘,已经走了。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爱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夜色渐深的时候,他站起身,对着康河,轻声念了一句: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转瞬就没了痕迹。
第二卷 京华月·曼陀罗
第五章 诗名鹊起,归国赴京
林徽音走后,徐慕云在剑桥又待了半年。
康河的风景依旧,可他再看,只觉得处处都是她的影子。他写了很多诗,都是关于离别和思念的,一首《再别康桥》传遍了欧洲的华人圈子,人人都说徐慕云是情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空。
民国九年冬天,他收到了国内的信,是梁启超先生写的,邀他回国,去北大教书,还说国内的新文化运动正盛,需要他这样的新诗人才。
徐慕云看着信,想了很久。
康桥是他的伤心地,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不如回国去,换个环境,或许就忘了。
他收拾行李,准备回国。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康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冬天的康河结了薄冰,垂柳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指向天空,萧索得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船从伦敦出发,一路向东,漂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上海。
码头上,郁达夫来接他。几年不见,郁达夫也成熟了不少,看见他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可算回来了!现在国内文坛,谁不知道你徐慕云的大名?《再别康桥》我都能背下来了!”
徐慕云笑了笑,没说话。
郁达夫接他去了旅馆,晚上约了一帮文人朋友给他接风。酒席上,大家都围着他,一口一个“徐大诗人”,说着恭维的话。徐慕云应付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在上海待了几天,他就去了北平。
梁启超先生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在北大当教授,教西洋文学。北平的冬天很冷,刮着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北平的文化气息浓,北大的学生们都很热情,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到处都是新思想、新言论。
徐慕云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他课讲得好,人又长得俊,浪漫多情,很受学生欢迎。课余时间,他就写诗、办诗社,还和朋友们一起办了本《新月》杂志,提倡新诗,在文坛上名气越来越大。
大家都说,徐慕云是中国新诗的代表人物。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孤独。
他住的四合院很宽敞,书房里堆满了书,可屋子里总是冷冷清清的。他写了诗,没人分享;他看了好看的风景,没人诉说。
他有时候会想起林徽音,不知道她在美国好不好,是不是还在学建筑,是不是已经忘了他。
也有时候会想起苏幼仪。他听说她在德国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她自己一边读书一边带孩子,日子过得很辛苦。他寄过几次钱过去,都被她退了回来。
她是个硬气的女人。
民国十三年春天,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
整个北平的文化圈都轰动了。徐慕云因为英文好,又懂诗,被推举为泰戈尔的陪同翻译,全程陪同。
泰戈尔在北京做演讲的时候,台下座无虚席。徐慕云站在泰戈尔身边,穿着笔挺的西装,翻译得流畅又优美,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演讲结束后,举办了一场欢迎舞会。
舞会上灯光璀璨,音乐悠扬,名流云集。徐慕云陪着泰戈尔,和各界人士寒暄,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看见舞池中央的那个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旗袍,绣着大朵的曼陀罗花,腰身收得极细,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跳着华尔兹,裙摆随着舞步旋转,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她的脸上带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全场的目光好像都集中在她身上。
徐慕云看得有些出神。
“看呆了?”旁边的朋友胡适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那是陆晓曼,北平有名的美人,也是个才女,会画画,会唱戏,还会说好几国外语。可惜啊,已经嫁人了,丈夫是王赓,西点军校毕业的,现在是陆军上校。”
陆晓曼。
徐慕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北平社交圈的首席名媛,人人都说她美,可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确实美。美得张扬,美得热烈,像一团火,能把人点燃。
和林徽音的清冷完全不同。
一曲舞毕,陆晓曼从舞池里走出来,端着杯香槟,和身边的女伴说着话,笑得花枝乱颤。她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和徐慕云的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举起酒杯,对着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徐慕云也举起酒杯,微微颔首。
没过一会儿,陆晓曼就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肢纤细,步步生莲。走到徐慕云面前,她笑着开口,声音娇软,像浸了蜜:“徐先生,久仰大名。我读过你的《再别康桥》,写得真好。”
“陆小姐过奖了。”徐慕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
“我可不是过奖。”陆晓曼眨了眨眼,“我最喜欢那句‘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每次读,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徐先生,能写出这样的诗,你一定是个很深情的人吧?”
徐慕云笑了笑:“诗是诗,人是人。”
“我倒觉得,诗如其人。”陆晓曼歪了歪头,“徐先生,能请你跳支舞吗?”
“荣幸之至。”
徐慕云牵着她的手,走进舞池。
音乐响起,是舒缓的华尔兹。陆晓曼的手很软,腰很轻,舞步娴熟。她靠得很近,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混着脂粉香,很好闻。
“徐先生,你舞跳得真好。”陆晓曼抬头看着他,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有点痒。
“陆小姐跳得更好。”
两人跳着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慕云发现,陆晓曼不仅长得美,还很有趣。她懂诗,懂画,懂戏,聊什么都能说上几句,说话又娇又俏,很是讨人喜欢。
一曲舞毕,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徐先生,以后有空,常出来坐坐呀。”陆晓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
徐慕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徐慕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他想,他好像又心动了。
第六章 同频共振,情愫暗生
从那以后,徐慕云和陆晓曼就常常见面。
有时候是约在中央公园的茶社,一起喝茶聊天;有时候是去逛琉璃厂,看字画古董;有时候是去戏园子听戏,陆晓曼会唱几句,嗓音甜润,有模有样。
陆晓曼的丈夫王赓,是个典型的军人,刻板严肃,整天忙着军务,很少在家。陆晓曼年纪轻轻就嫁了人,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无聊得很。她喜欢热闹,喜欢浪漫,可王赓给不了她。
遇见徐慕云,她觉得自己灰暗的生活,一下子就亮了。
徐慕云浪漫、温柔、懂情趣,会给她写诗,会给她讲国外的趣事,会记得她喜欢吃的点心,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哄她。
这才是她想要的爱情啊。
徐慕云也觉得,和陆晓曼在一起很轻松。她热烈、鲜活,像小太阳一样,总能驱散他心里的阴霾。和她在一起,他不用想那些沉重的事,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他给她写了很多情诗,一首接一首。 “你的眼睛是星海,我沉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陆晓曼收到诗,总是开心得不行,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在首饰盒里。
两人的感情升温得很快,像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他们开始偷偷约会,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有时候是在郊外的别墅,有时候是在深夜的胡同里。牵着手走在月光下,连风都是甜的。
可甜蜜归甜蜜,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不被世俗允许的。
徐慕云是离过婚的男人,名声本就不好;陆晓曼是有夫之妇,还是军官太太。他们要是在一起,不知道要引来多少流言蜚语。
那天,他们在香山的别墅里待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日落。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很美。
陆晓曼靠在徐慕云怀里,手指轻轻划着他的胸口,轻声说:“慕云,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
徐慕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叹了口气:“我知道。”
“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陆晓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离婚,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徐慕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期待,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心里一热,用力点头:“我愿意。晓曼,我想娶你。”
陆晓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扑进徐慕云怀里,紧紧抱着他:“慕云,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话虽这么说,可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
陆晓曼和王赓提离婚的时候,王赓当场就发了火。他是个军人,最看重脸面,妻子要和他离婚,还是为了一个诗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离婚?休想!”王赓拍着桌子,脸色铁青,“陆晓曼,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要是敢和徐慕云再来往,我让他在北平待不下去!”
陆晓曼也不怕,梗着脖子说:“王赓,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爱情。这样耗着,有意思吗?我不爱你,我爱的是徐慕云。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你!”王赓气得扬手就要打她。
陆晓曼仰着脸,毫不畏惧:“你打!你打死我,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王赓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狠狠放下了。他看着陆晓曼,眼神冰冷:“你会后悔的。徐慕云那种文人,浪漫当不了饭吃。等新鲜感过了,有你哭的时候。”
“我不后悔。”陆晓曼说得斩钉截铁。
另一边,徐慕云也遇到了阻力。
徐家父母听说他要娶陆晓曼,气得不行。徐申如直接写了封信来,说要是他敢娶陆晓曼,就断绝父子关系,一分钱都不给他。
朋友也劝他:“慕云,你疯了?陆晓曼是什么人?北平出了名的交际花,花钱如流水,又是有夫之妇。你娶她,名声就全毁了!”
胡适也劝他:“慕云,感情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陆晓曼娇生惯养,你养得起她吗?再说,王赓那边也不好惹。”
可徐慕云听不进去。
他这辈子,前两次爱情都没能抓住。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他爱陆晓曼,爱她的热烈,爱她的鲜活,爱她不顾一切的勇气。他觉得,为了这样的爱情,就算和全世界作对,也值得。
那段日子,是他们最难熬的日子。
外界的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说他们奸夫淫妇,说徐慕云勾引有夫之妇,说陆晓曼不守妇道。走在街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徐家断了徐慕云的经济来源,他只能靠教书和写稿赚钱,日子紧巴巴的。陆晓曼被王赓禁足在家里,出门都有人跟着,两人见一面都难。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放弃。
徐慕云给陆晓曼写情书,托人偷偷带进去。陆晓曼就在家里画画,画她想象中两人未来的样子。
他们相信,只要熬过去,就能在一起。
转机出现在民国十四年夏天。
王赓被调去哈尔滨任职,要离开北平一段时间。他思来想去,觉得强扭的瓜不甜,陆晓曼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留着人也没用。再加上徐慕云托了很多朋友从中说和,王赓最终松了口。
他同意离婚。
条件是,陆晓曼净身出户,以后和王家再无关系。
陆晓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拿到离婚协议书那天,陆晓曼跑去找徐慕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慕云,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徐慕云紧紧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太不容易了。
他们顶着世俗的压力,冲破了所有阻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北海公园划船。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陆晓曼靠在徐慕云怀里,轻声唱着昆曲,声音软软的。
徐慕云低头吻她,温柔又虔诚。
他想,这一次,一定要幸福。
第七章 新婚燕尔,烟火人间
民国十四年秋,徐慕云和陆晓曼在北平的欧美同学会举行了婚礼。
婚礼不算隆重,来的都是些年轻的朋友,长辈们大多不认可这桩婚事,徐家更是一个人都没来。证婚人是胡适,看着这对历尽波折的新人,他叹了口气,说了句“祝你们幸福”。
婚礼上,徐慕云穿着白色的西装,陆晓曼穿着白色的婚纱,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陆晓曼笑得很开心,眼里闪着光。她握着徐慕云的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后,他们在北平北城租了个四合院,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了棵海棠树,还有几株月季,春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
每天早上,徐慕云去学校上课,陆晓曼就在家里画画、插花,等着他回来。中午徐慕云回家吃饭,两人边吃边聊,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说些街上的新鲜事。下午要是没课,他们就一起去逛公园,去看电影,去听戏。
晚上,徐慕云在书房写诗,陆晓曼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或者给他磨墨。偶尔抬头,目光相撞,相视一笑,满是温情。
徐慕云给陆晓曼取了个昵称,叫“曼曼”。他写了很多诗给她,说她是他的灵感缪斯,说遇见她之后,他的诗里都有了烟火气。
陆晓曼也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常常把菜炒糊,可徐慕云每次都吃得很开心,说“曼曼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玩。陆晓曼坐在后座,抱着徐慕云的腰,风拂过脸颊,笑声洒了一路。
徐慕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爱人在身边,有诗,有烟火,比他曾经憧憬过的所有日子都好。
可甜蜜的日子没过多久,现实的问题就来了。
陆晓曼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她喜欢漂亮衣服,喜欢珠宝首饰,喜欢精致的点心,还喜欢看戏捧角儿,每个月的开销大得惊人。
徐家断了经济来源,徐慕云只有教书和写稿的收入,一个月下来,根本不够花。
一开始,徐慕云没说什么。他觉得,曼曼跟着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不能让她受委屈。他多写点稿子,多兼一份职就是了。
他开始在好几所大学兼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常常熬夜写稿,赚稿费。
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花。
陆晓曼喜欢热闹,常常在家里办沙龙,邀请朋友来吃饭、跳舞,每次都要花不少钱。她还迷上了唱戏,拜了名角为师,学戏的开销也不小。
徐慕云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那天,他拿到这个月的账单,看着上面的数字,皱紧了眉。
陆晓曼从外面回来,拎着好几个包装袋,都是新买的衣服和首饰。看见徐慕云皱着眉,她凑过去,撒娇道:“慕云,你看我买的这件旗袍好看吗?新款的,绣了蝴蝶呢。”
徐慕云抬头,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好看,曼曼穿什么都好看。”
“就你嘴甜。”陆晓曼笑着亲了他一下,转身去试衣服了。
徐慕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账单收了起来。
他想,再努努力吧。只要曼曼开心,辛苦点算什么。
可压力越来越大。
他每天要上好几节课,还要写大量的稿子,常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身体也渐渐吃不消了,常常咳嗽,人也瘦了一圈。
陆晓曼不是没察觉,可她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让她节衣缩食,她做不到。她只是偶尔会说:“慕云,你别太累了。”
说完,转头又忘了。
民国十五年冬天,陆晓曼生病了。
她从小身体就弱,冬天一到,就常常咳嗽、胃疼,疼起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整个人都蜷缩着。
徐慕云很心疼,带她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有人说,抽鸦片可以止疼,还能养身体。陆晓曼试了一次,果然不疼了,还觉得浑身舒服。
慢慢的,她就染上了烟瘾。
徐慕云一开始不同意,说鸦片伤身。可看着陆晓曼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他又狠不下心。他安慰自己,只是用来止疼,少抽点没事的。
可他没想到,烟瘾一旦染上,就很难戒掉了。
陆晓曼抽得越来越多,每天都要躺在烟榻上抽好几回。人也越来越懒,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沙龙也不办了,整天就和几个烟友待在一起。
徐慕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他劝过她很多次,让她戒掉鸦片,好好养身体。可陆晓曼总是撒娇,说“再抽最后一次”,或者说“我疼得受不了”。
次数多了,徐慕云也累了。
他们开始吵架。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徐慕云发现陆晓曼把他刚拿到的稿费拿去买了鸦片。
“陆晓曼!”徐慕云把钱袋扔在桌上,声音带着火气,“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稿赚的钱,你就拿去买这个?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陆晓曼本来就因为烟瘾上来心情烦躁,听见他吼自己,也火了:“不就是几个钱吗?你至于这么凶我?我身体疼,抽点怎么了?你要是有本事,多赚点钱不就行了?”
“我没本事?”徐慕云气得笑了,“我一天上四节课,晚上写到半夜,我还不够努力?陆晓曼,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我不懂事?”陆晓曼红了眼,“当初是谁说要让我一辈子开心的?是谁说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凶我的?徐慕云,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我没后悔,我只是……”徐慕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最终,还是他先低头道歉,哄了她好久。
可破了一次例,后面的吵架就越来越多了。
为钱吵,为鸦片吵,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
曾经的甜蜜和温情,好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慢慢被磨掉了。
徐慕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他拼命追求的爱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会想起康桥的林徽音,想起那段纯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神之恋。如果当初和徽音在一起,会不会不一样?
也会想起硖石的苏幼仪,想起她的隐忍和安稳。如果当初没有离婚,日子会不会平淡却踏实?
可每次看到陆晓曼的笑脸,他又会把这些想法压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人是自己选的。他不能后悔。
他只是觉得,爱情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八章 上海奔波,两地离愁
民国十六年,时局动荡,北平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很多文人都南下了,胡适劝徐慕云也去上海,说上海的文化氛围好,赚钱的机会也多。
徐慕云想了想,答应了。
一来,北平确实不太平;二来,上海稿费高,他可以多赚点钱,让曼曼过得好一点。
他和陆晓曼说了去上海的事,陆晓曼却不太愿意。
“我不去。”陆晓曼躺在烟榻上,抽着鸦片,懒洋洋地说,“上海我住不惯,再说,我戏班子的师傅、朋友都在北平。要去你自己去。”
“曼曼,你跟我一起去嘛。”徐慕云坐在她身边,劝道,“北平现在不太平,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上海很好的,有很多新戏,还有很多有名的角儿。”
“不去。”陆晓曼摇摇头,“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你要是想赚钱,就自己去。反正你每个月把钱寄回来就行。”
徐慕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可他也知道,陆晓曼娇生惯养,让她换个地方重新适应,确实难。
“那好吧。”他叹了口气,“我先去上海安顿下来,等稳定了,你再过去。”
就这样,徐慕云一个人去了上海。
上海很繁华,十里洋场,灯红酒绿。他在大夏大学找了份教职,还给好几家报社写专栏,收入比在北平的时候高了不少。
可他过得并不开心。
租的房子很小,冷冰冰的,没有曼曼的笑声,也没有家的感觉。每天上完课,写完稿,回到空荡荡的屋子,他就觉得孤独。
他几乎每天都给陆晓曼写信,说上海的事,说他想她。陆晓曼回信却很少,每次都寥寥几笔,说自己挺好的,让他多赚钱。
徐慕云心里有些失落,可也没多想。他只当曼曼是贪玩,忘了回信。
他每个月一发薪水,就立刻给陆晓曼寄回去,自己只留很少的生活费。他想,只要曼曼过得好,他辛苦点没什么。
每隔一两个月,他会回北平一趟,看看陆晓曼。
每次回去,陆晓曼都很开心,黏着他撒娇,说想他。可他总能发现,她的烟瘾越来越大了,人也越来越憔悴,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
他劝她戒烟,她总是敷衍过去。
有一次,他提前回北平,没告诉她。推开家门,看见她正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一起躺在烟榻上抽鸦片,说说笑笑的,屋子里乌烟瘴气。
徐慕云当时就火了。
他把那些人都赶了出去,摔了烟枪,对着陆晓曼吼:“陆晓曼!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晓曼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火了:“徐慕云你发什么疯!我抽我的,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徐慕云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丈夫!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不能振作一点吗?”
“我振作什么?”陆晓曼红了眼,“你整天不在家,就知道赚钱赚钱。我一个人在家,除了抽鸦片,我还能做什么?徐慕云,你根本就不懂我!”
“我不懂你?”徐慕云觉得又气又委屈,“我辛辛苦苦在上海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一点?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两人大吵了一架。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吵到最后,陆晓曼哭着跑回了房间,锁上了门。徐慕云坐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狼藉,疲惫地捂住了脸。
他觉得很累。
身心俱疲。
第二天,陆晓曼主动和他道了歉,说自己以后会少抽点,让他别生气了。徐慕云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
他想,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戒掉的。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陆晓曼花钱更厉害了。不仅抽鸦片,还开始堵伯,常常一输就是很多钱。徐慕云寄回去的钱,越来越不够用。
她开始频繁地给徐慕云写信,催他寄钱。信里没有关心,没有思念,只有要钱。
徐慕云压力越来越大。
他不得不接更多的稿子,熬更多的夜,有时候甚至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还常常头晕。
朋友劝他:“慕云,你不能这么拼了,身体会垮的。陆晓曼那边,你也管管她,不能由着她性子来。”
徐慕云只是苦笑。
他管不了。他舍不得骂她,舍不得让她受委屈。
他总觉得,曼曼变成这样,也有他的责任。是他没能陪在她身边,是他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那年冬天,徐慕云的父亲徐申如病重。
徐慕云赶回硖石,守在病床前。徐申如看着他,瘦得脱了形,叹了口气:“阿云,你这又是何苦呢?”
“爹……”徐慕云心里愧疚。
“我知道,你爱写诗,爱自由。”徐申如虚弱地说,“可日子不是靠诗过的。你那个媳妇,不是能和你过日子的人。听爹一句劝,回头吧。”
徐慕云没说话。
他知道爹说的有道理,可他回不了头了。
没过多久,徐申如就去世了。
徐慕云很伤心,父亲操劳了一辈子,他却没能让父亲省心。他想让陆晓曼回来奔丧,徐家却不同意,说陆晓曼不配进徐家的门。
徐慕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葬礼办完之后,他回了上海。站在黄浦江边上,看着滚滚江水,他觉得很迷茫。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爱与自由,怎么就越活越累了呢?
第九章 故人重逢,各自沧桑
民国十七年春天,徐慕云在上海的一次文化沙龙上,遇见了苏幼仪。
他几乎没认出她。
眼前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发髻,脸上化着淡妆,干练又从容。眼神平静,带着职场女性的笃定和自信。
和当年那个拘谨、柔弱的硖石少奶奶,判若两人。
“慕云。”苏幼仪先开口,语气很平静,像见到一个老朋友。
“幼仪?”徐慕云有些错愕,“你怎么在上海?”
“我在上海女子银行工作。”苏幼仪笑了笑,“去年从德国回来的,现在是副总裁。”
徐慕云愣住了。
副总裁?
他印象里,苏幼仪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传统女性,怎么会变成银行副总裁?
“很意外?”苏幼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在德国的时候,一边带孩子一边读书,学了经济。回来之后,就进了银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徐慕云知道,这其中有多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要吃多少苦,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还有一丝愧疚。
“孩子……还好吗?”他迟疑着问。
“挺好的,叫徐积锴,已经上小学了,很懂事。”提到孩子,苏幼仪的眼神柔和了些。
“那就好。”徐慕云点点头,心里有些酸涩。他这个父亲,从来没尽过一天责任。
两人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聊天。
苏幼仪问了他的近况,问他的诗,问他的生活。语气平和,没有怨恨,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徐慕云也问了她的工作,问孩子的情况。
聊着聊着,徐慕云忽然觉得,和她聊天很舒服。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说“少爷说得对”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见解,成熟、稳重、通透。
他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婚,他们会不会也能过得很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没有如果。
“你和陆小姐,还好吗?”苏幼仪忽然问。
徐慕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就那样吧。”
苏幼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了然。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也多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徐慕云心里一暖。
分开的时候,苏幼仪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孩子……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徐慕云点点头:“好。”
看着苏幼仪离开的背影,挺拔、从容,徐慕云心里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如今活成了自己的靠山。而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地鸡毛。
真是讽刺。
没过多久,徐慕云又见到了林徽音。
那年夏天,林徽音和梁思成从美国回来了,在东北大学建筑系任教。他们来上海考察建筑,朋友组织了一场聚会,徐慕云也去了。
几年不见,林徽音变了很多。
她剪了短发,穿着素色的旗袍,戴着眼镜,眼神比以前更坚定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知性和沉稳。
看见徐慕云,她微微一愣,随即笑着伸出手:“慕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徽音。”徐慕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聚会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聊了很多。
林徽音和他讲美国的建筑,讲她和梁思成一起去看的欧洲古建筑,讲他们的建筑理想。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和当年在康河边说起济慈的时候一样亮。
徐慕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没有了当年的心动和狂热,只剩下故人重逢的温暖。
他知道,他放下了。
康桥的那场梦,早就醒了。
“你和思成,挺好的吧?”徐慕云问。
“挺好的。”林徽音笑着点头,“我们一起做建筑,虽然辛苦,但很充实。对了,我们有女儿了,叫梁再冰,快一岁了。”
她说起丈夫和孩子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徐慕云真心为她高兴。
这样也好。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安稳又幸福。
比和他在一起,好太多了。
聚会结束后,徐慕云送林徽音回旅馆。
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晚风习习。
“慕云,”林徽音忽然开口,“你和陆小姐,要好好的。”
徐慕云笑了笑:“我知道。”
“感情不是只有浪漫就够的。”林徽音看着他,语气认真,“柴米油盐,互相包容,才能走得长远。你性子太浪漫,陆小姐性子娇,你们要多磨合。”
“嗯。”徐慕云点点头,“我记住了。”
到了旅馆门口,林徽音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以后常联系。”
“好。”
徐慕云看着她走进旅馆,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了康桥的春天,想起了康河边的邂逅,想起了那些热烈又青涩的心动。
都过去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回到出租屋,徐慕云坐在台灯下,给陆晓曼写了封信。信里说,他想她了,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北平看她。还说,让她少抽点鸦片,好好照顾自己。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要过下去。
他和曼曼,还要走下去。
第十章 新月微光,两难之境
民国十八年,徐慕云回到了北平。
上海的工作辞了,他还是觉得北平更适合他。而且,他想多陪陪陆晓曼,帮她把烟戒了。
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海棠树长得更高了,可杂草丛生,落满了灰尘,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家的样子。
陆晓曼躺在烟榻上,看见他回来,倒是很开心,扑过来抱着他:“慕云,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徐慕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鸦片味,心里叹了口气。
“曼曼,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你把烟戒了,好不好?”
陆晓曼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撒娇道:“哎呀,戒烟多难受啊。再说,我也没抽多少,就是疼的时候抽两口。”
“曼曼,”徐慕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鸦片伤身,再抽下去,你身体就垮了。我们慢慢来,一点点戒,好不好?我陪着你。”
陆晓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好再拒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试试吧。”
徐慕云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徐慕云一心一意陪着陆晓曼戒烟。
他推掉了很多课,只保留了北大的教职,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陪着她。烟瘾上来的时候,陆晓曼难受得打滚,又哭又闹,徐慕云就抱着她,哄着她,给她读诗,给她讲笑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还学着做饭,给她做清淡的菜,给她炖补汤,帮她调理身体。
慢慢的,陆晓曼抽得少了,脸色也好了些。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掉了,种上了新的花,家里又有了烟火气。
徐慕云很欣慰。他觉得,日子正在慢慢好起来。
那年,《新月》杂志办得越来越好,成了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之一。徐慕云作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名声也越来越大。
很多年轻人都崇拜他,模仿他的诗。
可只有徐慕云自己知道,他写不出当年那样纯粹的诗了。
生活的琐碎,现实的压力,磨掉了他身上的浪漫和灵气。他的诗里,多了很多疲惫和无奈。
有读者给他写信,说徐先生的诗不如以前好了。
徐慕云看着信,只能苦笑。
人总是要长大的,诗也是。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出了事。
陆晓曼认识了一个叫翁瑞午的男人,是个纨绔子弟,会唱昆曲,会玩古董,很会哄人开心。他常常来找陆晓曼,两人一起唱戏、抽鸦片,打得火热。
外面很快就有了流言蜚语,说陆晓曼和翁瑞午关系不一般。
徐慕云听到风声的时候,一开始不信。可回家的时候,好几次都撞见翁瑞午在家里,和陆晓曼并排躺在烟榻上,说说笑笑的。
徐慕云心里很不舒服。
他和陆晓曼说了,让她少和翁瑞午来往。可陆晓曼却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唱唱戏而已,你想多了。再说,人家翁少爷帮了我不少忙,你别这么小心眼。”
徐慕云很生气,可又没有证据。他只能压着脾气,劝她注意分寸。
可陆晓曼根本不听。
两人又开始吵架。家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徐慕云觉得很累。
他辛辛苦苦维系的一切,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民国二十年,时局越来越乱,日本人虎视眈眈,华北局势紧张。北大的课也常常停,稿费也越来越难赚。
家里的开销依旧很大,陆晓曼花钱还是大手大脚。徐慕云不得不又开始四处兼职,上海、南京两边跑,赚钱养家。
他和陆晓曼,又开始了聚少离多的日子。
每次走的时候,他都叮嘱陆晓曼好好照顾自己,少抽点烟,少和翁瑞午来往。陆晓曼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等他一走,就又变回原样。
徐慕云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太累了,懒得吵了。
他想,就这样吧。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就好。
那年秋天,徐慕云去上海办事,顺便去看了苏幼仪和孩子。
孩子已经十岁了,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看见他,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徐慕云心里一酸,摸了摸孩子的头。
苏幼仪还是老样子,干练、从容,把银行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也教育得很好。
“你要是有空,就常来看看孩子。”苏幼仪说,“他总问我,爹爹什么时候来看他。”
“好。”徐慕云点点头,心里愧疚得厉害。
他这个父亲,当得太不合格了。
从苏幼仪那里出来,徐慕云走在上海的大街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追逐。追逐自由,追逐爱情,追逐灵魂的共鸣。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呢?
辜负了苏幼仪,错过了林徽音,和陆晓曼磕磕绊绊,一地鸡毛。
事业上看似风光,实则疲惫不堪。
他都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诗了。
回到旅馆,他拿出纸笔,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或许,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偶然。 遇见谁,爱上谁,错过谁,都是命中注定。
第三卷 空山风·诗魂落
第十一章 北平冬寒,旧约难忘
民国二十年冬天,北平格外冷。
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徐慕云裹着厚棉袄,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信纸发呆。
是林徽音写来的信。
她和梁思成从东北回了北平,在营造学社工作,忙着考察古建筑。信里说,下个月她在协和小礼堂有一场关于中国古建筑的讲座,问他有没有时间来听。
徐慕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和林徽音,自从上海见过一面后,就没再见过了。平时偶尔通信,也都是聊些文学和建筑的事,客客气气的。
他拿起笔,想写回信,说自己一定去。可写了一半,又揉掉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的,一身疲惫,去见她,说什么呢?
说他婚姻不幸?说他穷困潦倒?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陆晓曼走了进来,披着件狐皮大衣,身上带着寒气。
“慕云,明天陪我去听戏呗?马老板新排的戏,首演。”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信扫了一眼,“谁写来的?”
“一个朋友。”徐慕云把信收起来,不动声色。
“什么朋友啊,神神秘秘的。”陆晓曼撇了撇嘴,又凑过来撒娇,“到底陪不陪我去嘛?”
“明天我有课,去不了。”徐慕云说。
“又是课又是课!”陆晓曼脸一沉,“你天天就知道上课,什么时候陪过我?算了,我自己去!”说完,转身就走了。
徐慕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想陪她,是真的忙。要上课,要写稿,要赚钱,还要应付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他分身乏术。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晓曼还在闹脾气,不怎么说话。徐慕云哄了她几句,她才脸色好看了点。
“对了,”陆晓曼忽然说,“我后天要去天津一趟,翁瑞午说那边有个古董展,带我去看看。”
徐慕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和他一起去?”
“是啊,还有几个朋友呢。”陆晓曼满不在乎地说,“就去两天,很快就回来。”
“别去了。”徐慕云沉下脸,“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
“徐慕云你什么意思?”陆晓曼放下筷子,也火了,“什么叫孤男寡女?都说了还有别人!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我嫁给你,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是翁瑞午那个人……”
“翁瑞午怎么了?人家比你懂我,比你会陪我!”陆晓曼提高了声音,“你整天就知道忙忙忙,什么时候管过我?现在倒来管我交朋友了!”
“我忙是为了谁?”徐慕云也来了火气,“我天天累死累活赚钱,还不是为了养你?你倒好,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外面的流言蜚语你听不见吗?”
“流言蜚语怎么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陆晓曼红了眼,“徐慕云,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你要是后悔了,直说就是!”
“我没后悔!”
“你就是后悔了!”陆晓曼哭着喊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我!你心里想着别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那封信,是林徽音写的对不对?你一直都忘不了她!”
徐慕云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知道林徽音。
“你胡说什么。”他皱起眉。
“我胡说?”陆晓曼冷笑一声,“你的那些诗,我都看过。什么人间四月天,什么康桥,不都是写给她的吗?徐慕云,你娶了我,心里却想着别的女人,你对得起我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徐慕云疲惫地说。
“过去的事?我看你根本就没忘!”陆晓曼哭着跑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徐慕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凉掉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觉得很累。
这样的争吵,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他不明白,当初那么甜蜜的两个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陆晓曼没和他一起睡。
徐慕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结婚那天,陆晓曼穿着婚纱,笑着对他说“慕云,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二天,陆晓曼还是去了天津,留了张字条,说她玩两天就回来。
徐慕云看着字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管不了她,也不想管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徐慕云每天上课、写稿,忙忙碌碌。陆晓曼每天唱戏、抽烟、和朋友出去玩,各过各的。
他们很少吵架了,也很少说话。
屋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比没结婚的时候还要冷清。
徐慕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可他没想过离婚。
他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不想再离第二次。再说,他心里还是爱陆晓曼的。只是这份爱,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点点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林徽音的讲座快到了。
徐慕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
就当是见见老朋友,没什么的。
讲座那天,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西装,早早地去了协和小礼堂。
礼堂里坐了很多人,大多是学界的人。徐慕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等着开场。
没过一会儿,林徽音走上了讲台。
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戴着眼镜,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站在讲台上,从容自信,侃侃而谈,讲中国的古建筑,讲斗拱,讲飞檐,眼睛里闪着光。
徐慕云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林徽音,才是最好的样子。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光芒,独立又坚定。
比困在爱情里的样子,好太多了。
讲座结束后,徐慕云本来想悄悄走的,却被林徽音叫住了。
“慕云。”
徐慕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着道:“讲得真好。没想到你对古建筑研究得这么深。”
“都是皮毛。”林徽音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挺好的。”徐慕云点点头,“你呢?思成和孩子都还好吧?”
“都好。”林徽音看着他,顿了顿,“你好像瘦了,别太辛苦了。”
“没事,习惯了。”徐慕云笑了笑。
两人聊了几句,客气又疏离。
分开的时候,林徽音说:“以后常联系。对了,下个月我还要去一趟山西考察古建筑,可能要去挺久。”
“一路平安。”徐慕云说。
“嗯。”
看着林徽音离开的背影,徐慕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冷风刮在脸上,他却不觉得冷。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看着。 就像天上的月亮,好看,却摸不到。
第十二章 济南雾重,云影归尘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
徐慕云在南京参加完一个文化会议,准备回北平。
他本来打算坐火车回去的,慢是慢了点,但是安全。可临走前,他收到了陆晓曼的电报,说她胃疼又犯了,疼得厉害,让他早点回去。
徐慕云很着急,想快点回去陪她。正好有朋友说,有一架邮政飞机要飞北平,票价便宜,还快,当天就能到。
徐慕云想了想,就买了机票。
他想早点回去,给曼曼一个惊喜。
出发那天早上,南京的天气就不好,阴沉沉的,雾很大。朋友劝他:“慕云,天气不好,别坐飞机了,太危险了。还是坐火车吧。”
“没事,应该很快就散了。”徐慕云笑了笑,“曼曼还在家等着我呢。”
他心里惦记着陆晓曼,只想快点回去。
早上八点,飞机准时起飞。
飞机很小,是架老式的邮政飞机,除了飞行员,只能载两个人。徐慕云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地面,心里想着,见到曼曼,要给她带点她爱吃的点心。
飞机飞到济南上空的时候,雾越来越大了。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飞行员说,雾太大了,看不清航线,要不先降落在济南机场,等雾散了再走。
徐慕云有点着急,可也知道安全第一,就同意了。
飞机准备下降,可雾实在太大了,飞行员看不清机场的位置。飞机在济南上空盘旋了很久,燃油一点点消耗。
徐慕云坐在机舱里,心里有些不安。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雾,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硖石的秋雨,想起了康桥的金柳,想起了北平的月光。
想起了苏幼仪站在码头上的身影,想起了林徽音蹲在花丛边的侧脸,想起了陆晓曼穿着红旗袍跳舞的样子。
他这一生,好像都在追逐。追逐风,追逐云,追逐爱,追逐自由。
像一片云,飘来飘去,没有根。
“不好!”飞行员忽然喊了一声。
徐慕云猛地回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急速下坠。
“轰隆——”
一声巨响。
飞机撞上了济南郊外的开山。
火光冲天。
……
消息传到北平的时候,陆晓曼正躺在烟榻上抽鸦片。
佣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哭着说:“少奶奶,不好了!先生……先生坐飞机出事了!”
“你说什么?”陆晓曼手里的烟枪“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坐起来,“你胡说!他昨天还发电报说今天回来呢!”
“是真的!少奶奶!报社都登出来了!徐先生乘坐的飞机在济南失事了,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陆晓曼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徐慕云的朋友,个个脸色沉重。
胡适看见她醒了,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张报纸:“晓曼,节哀。慕云他……走了。”
报纸上的头条,赫然写着:“著名诗人徐慕云乘机失事,不幸遇难,年仅三十五岁。”
陆晓曼看着报纸上的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不信。
昨天他还发电报说要回来,还说要给她带桂花糕。怎么就没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他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爬下床,踉跄着往外跑:“我要去济南!我要去找他!他肯定没事的!”
朋友们连忙拉住她。
“晓曼,你冷静点!” “遗体已经在运回来了,你别这样。”
陆晓曼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舞会,想起了香山的日落,想起了婚礼上他说“曼曼,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想起了他们吵架的时候,他总是先低头哄她。
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
他怎么就走了呢?
是她不好。是她太任性,太骄纵,总是惹他生气,总是让他担心。 要是她不催他回来,他就不会坐飞机了。 要是她好好戒烟,好好过日子,他就不用那么辛苦赚钱了。
都是她的错。
陆晓曼哭得撕心裂肺,可那个会哄她、会宠她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苏幼仪正在开会。
秘书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幼仪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她愣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对下属说:“会议暂停,你们先出去。”
等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文件上,晕开了墨迹。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爱他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个硖石镇的少年,那个穿着长衫、眉眼清冷的少年,那个给她写离婚信、让她打掉孩子的男人,那个她青春里唯一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才三十五岁。
苏幼仪擦干眼泪,站起身。
她要去北平,去见他最后一面。 还要安排好他的后事。 他一辈子浪漫洒脱,身后事,不能潦草。
她是他的前妻,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得送他最后一程。
……
消息传到营造学社的时候,林徽音正和梁思成一起整理古建筑的图纸。
梁思成拿着报纸进来,脸色沉重:“徽音,徐慕云……出事了。”
林徽音接过报纸,看到头条的那一刻,手指猛地一颤。
图纸散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看着报纸上的名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会呢?
上个月还见过面,还笑着说“以后常联系”。 怎么就没了?
“徽音,你没事吧?”梁思成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问。
林徽音摇摇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康桥的春天,想起了康河边的散步,想起了他写给她的诗,想起了他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深情。
那个浪漫的、热烈的、像风一样的诗人,就这么消失了。
像一片云,偶然投影在波心,转瞬就没了踪影。
“他是个很好的人。”林徽音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只是……太浪漫了。”
浪漫到不适合这个人间。
梁思成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知道,徐慕云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那是她青春里,一场美丽的邂逅。
那天晚上,林徽音坐在台灯下,翻出了当年徐慕云写给她的诗。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却依旧清晰。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
窗外的月光很好,像当年康桥的月光一样。
只是那个陪她看月光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第十三章 身后零落,诗名长存
徐慕云的灵堂设在北平的庙里。
很冷清。
徐家没人来,觉得他娶了陆晓曼,丢了徐家的脸,死了也不肯认。
来吊唁的,大多是他文坛的朋友,还有一些崇拜他的学生。
陆晓曼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几天没合眼了,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
苏幼仪也来了,穿着黑色的旗袍,神情平静。她忙前忙后,打理着后事,井井有条。
很多人都唏嘘不已。 一个前妻,一个遗孀,倒像是反过来了。
陆晓曼看见苏幼仪,有些尴尬,也有些愧疚。她知道,自己没照顾好徐慕云。
苏幼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棺材被抬出去的时候,陆晓曼扑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慕云!你别走!你等等我!”
朋友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拉开。
苏幼仪站在一旁,看着棺材,红了眼眶,却没哭出声。
她要坚强。 孩子还小,以后还要她照顾。 徐家的事,也还要她打理。
徐慕云被葬在了西山的公墓里,墓碑上写着:诗人徐慕云之墓。
没有墓志铭。 他的诗,就是他最好的墓志铭。
葬礼过后,苏幼仪去了徐慕云的四合院。
院子里的海棠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陆晓曼的东西,还有鸦片烟枪。
书房里,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诗稿,钢笔放在一边,墨水已经干了。
苏幼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半页诗,久久没有说话。
她把诗稿收起来,又把书房里的书稿、信件都整理好,装了满满一箱子。
“这些,都是他的心血。”苏幼仪对陆晓曼说,“我想把他的诗整理出来,出一本诗集。你觉得呢?”
陆晓曼愣了一下,点点头:“好。他要是知道,肯定会开心的。”
“那这些书稿,我先拿走了。”苏幼仪说。
“嗯。”
苏幼仪带着一箱子书稿回了上海。
她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回家,就熬夜整理徐慕云的诗稿。一页一页地看,一首一首地抄,常常整理到天亮。
看着那些诗,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徐慕云。
她看到了他的浪漫,他的深情,他的孤独,他的迷茫。 看到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对爱情的执着。
原来,他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潇洒。 原来,他也会累,也会痛。
整理到《再别康桥》的时候,苏幼仪停下笔,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都在告别。 告别硖石,告别幼仪,告别徽音,告别曼曼。 最后,告别了这个世界。
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苏幼仪终于把徐慕云的诗整理完了,取名叫《云游集》。
出版那天,苏幼仪买了一本,去了西山公墓。
她把书放在墓碑前,轻声说:“慕云,你的诗集出版了。你要是泉下有知,应该会很高兴吧。”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苏幼仪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的人生,还要继续。 孩子还在等她,银行的工作还在等她。 她会好好的,把孩子养大,把日子过好。
……
陆晓曼在徐慕云去世后,变了很多。
她卖掉了四合院,搬到了一个小房子里。她戒掉了鸦片,也不再出去交际了,整天待在家里,深居简出。
她也在整理徐慕云的遗作,还有他们之间的书信。
她常常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天上的云,就想起徐慕云。
有人劝她再嫁,她都拒绝了。
她说:“我这辈子,只爱过徐慕云一个人。他走了,我的心也死了。”
她后悔。 后悔当初太任性,后悔没有好好爱他,后悔总是和他吵架。 可后悔也没用了。
她能做的,就是守着他的诗,守着他们的回忆,过完这辈子。
每年清明,她都会去西山扫墓。 带着他爱吃的点心,带着她新画的画,坐在墓碑前,和他说说话。
说说北平的变化,说说她最近的生活。 说说她很想他。
第十四章 人间四月,云影永留
很多年以后。
民国三十八年,北平解放了。
那年春天,林徽音和梁思成一起,参与了国徽的设计。她站在天安门城楼下,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眼里闪着光。
她已经四十五岁了,身体不太好,肺病很严重,可眼神依旧坚定。
有一次,学生整理她的旧物,翻出了一沓旧信,还有几本泛黄的诗集。最上面那本,是《云游集》。
“先生,这是谁的诗啊?”学生好奇地问。
林徽音接过诗集,抚摸着封面上的字,笑了笑:“一个老朋友。很有才华的诗人。”
“那他现在在哪里呀?”
“他呀……”林徽音看向窗外,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像极了当年康河边的春天。 “他去云游了。”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徽音翻开诗集,翻到《偶然》那一页。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还记得,当年在上海,他和她说起这首诗的时候,眼里的落寞。
她轻轻念出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念着念着,嘴角就带上了笑意。
真好啊。 在最好的年纪,遇见过这样一个浪漫的人。 有过一场美丽的邂逅,足够回忆一辈子了。
后来,林徽音去世了。 去世前,她和梁思成说,她这辈子,最怀念的,还是在英国的那段日子。 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那时候,青春正好,理想闪闪发光。
……
又过了很多年。
苏幼仪八十岁了,头发都白了,可精神依旧很好。她住在上海的老房子里,儿子儿媳很孝顺,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
她这辈子,过得很充实。 办过服装厂,做过银行总裁,养大了孩子,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
有人问她,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嫁给徐慕云。
她笑着摇摇头:“不后悔。”
虽然他伤过她,弃过她,可他也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没有他,她可能一辈子都困在硖石的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是他的离开,逼她成长,逼她独立,逼她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她拿出一本泛黄的《云游集》,翻到扉页,上面有徐慕云的亲笔签名,是当年他刚出书的时候,寄给她的。
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他在扉页上写着:幼仪惠存。
字还是当年的样子,潇洒飘逸。
苏幼仪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字迹,笑了笑。
都过去了。 爱恨情仇,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合上诗集,放在床头柜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封面上,温暖又柔和。
……
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硖石的徐宅成了景点,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来参观。导游会指着书房,说:“这里是著名诗人徐慕云的书房,他当年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很多著名的诗篇。”
康桥的康河边,依旧有很多游客撑着船,欣赏两岸的风景。导游会说:“当年中国诗人徐慕云,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再别康桥》。”
课本里,收录着他的诗。 一代代的学生,读着“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想象着那个浪漫的诗人。
有人说他多情,有人说他渣男,有人说他浪漫,有人说他天真。 褒贬不一,争议不断。
可没人能否认,他的诗,流传了下来。 他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他像一片云,来过这个人间,投影在很多人的波心。 然后,悄悄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他留下的诗,留下的光亮,永远都在。
每年四月,人间依旧。 春风依旧,花开依旧。 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