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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认亲那天,假千金连夜跑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0:53:58

当了十八年苏招娣。

得知自己被抱错的那天,我天没亮就拎着蛇皮袋去认亲了。

结果假千金跑得比我还快——

连行李都不要,只在枕头底下留了张纸条。

“姐妹,这家我一天都不想待了,祝你好运。”

当时我还嘲笑她没出息。

直到我亲妈半夜蹲厕所啃猪蹄,大哥让我叫他欧尼酱,二哥全副武装拿着消毒液追杀我三条街——

我才明白那张纸条的分量。

假千金到底是怎么在这撑了十八年的?

【第一章】

我叫苏招娣。

对,苏招娣。

苏家第四个女儿。

前面三个姐姐分别叫苏盼弟、苏来弟、苏念弟。

我后面还有一个弟弟,叫苏如意。

如意如意,如我所意——我妈生到第五个终于生出儿子那天,放了两挂鞭炮,摆了十桌酒。

我?

我那天被安排在厨房洗碗。

洗了一百二十三个盘子。

我数的。

十八年来,我在苏家的定位很清晰——能干活的那个。

姐姐们陆续嫁人了,弟弟上辅导班要花钱,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我没打工。

我偷偷报名了成人自考,白天在工厂拧螺丝,晚上在出租屋里刷题。

不是什么励志故事。

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叫招娣。

凭什么我洗碗。

凭什么别人的十八岁是蛋糕和蜡烛,我的十八岁是一张从来没人记住的日期。

然后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找上了我。

他说他是沈家的管家。

他说十八年前医院抱错了孩子。

他说我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他还给我看了DNA报告。

99.99%。

我拿着那张报告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沈家,有钱吗?”

管家愣了一下。

“沈氏集团,市值两千三百亿。”

我把蛇皮袋拎起来了。

“走。”

“啊?现在?”

“对,现在。天亮之前能到吗?”

管家显然没见过这种认亲速度。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要不要和养父母告个别"之类的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家那扇掉漆的铁门。

门缝里能听见我妈的声音:“如意啊,妈给你煎了荷包蛋,起来吃——”

十八年了。

她从来没给我煎过荷包蛋。

我上车了。

连头都没回。

沈家在城东的别墅区。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门。

两扇门,比我住了十八年的出租屋还宽。

门口的石狮子比我养过的所有宠物都大——当然,我也没养过什么宠物,最多养过两只蟑螂。

我拎着蛇皮袋站在门口。

蛇皮袋里装了我全部家当:三件衣服,一本自考教材,一把牙刷,半袋辣条。

管家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东张西望。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张纸条。

贴在玄关的柱子上,用透明胶带粘的,位置刚好是进门就能看见的高度。

管家飞快地想去撕掉。

但我眼神更快。

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给新来的姐妹:

你好。

恭喜你成为沈家的新千金。

我先走了。

不是我不想认识你,是这个b家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连行李我都不拿了。那个LV的箱子送你。

忠告:

第一,别进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第二,别碰大哥桌上任何一个东西。

第三,半夜听到厕所有声音别怕,不是闹鬼。

就说这么多了。

祝你好运。

——周蜜(你的假千金姐妹)"

我看完了。

管家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那个……周小姐她比较……”

“比较什么?”

管家斟酌了三秒。

“比较没有承受力。”

我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

没有承受力?

我在苏家忍了十八年,从苏招娣忍到苏招娣。

什么叫承受力?

我就是承受力。

“带我去我的房间吧。”

管家引我上楼。

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我想起纸条上的第一条忠告——别进左边第三个房间。

我停下来。

管家的脚步立刻紧了一拍。

“苏小姐,您的房间在三楼——”

门没关严。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挤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一角。

我看见了一墙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人。

有穿铠甲的、有拿大刀的、有带翅膀的、还有一个穿女仆装的跟真人一样高的——

等等。

那是手办?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五官冷峻,眉骨极深,颧骨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睡袍,头发微微散下来,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谁?”

声音比长相更冷。

管家瞬间挡在我前面:“大少爷,这是——这是真正的小姐,苏棠,今天刚回来认亲……”

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

看了我的蛇皮袋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转向那扇没关严的门。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

不是那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眯。

是"你看了多少"的那种眯。

我觉得空气温度骤降了十度。

管家的声音在发抖:“大少爷,苏小姐她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了。"我说。

管家差点背过气去。

"那个女仆装的是等身手办吧?"我指了一下,“还挺好看的。限定款?”

走廊安静了三秒。

沈砚舟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缝。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门"砰"地关上了。

“第一,这是我的收藏室,不许进。”

“第二,刚才的东西,你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很痛苦的决定。

“叫我欧尼酱。”

“……什么?”

"欧——尼——酱。"他一字一顿,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我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露出了一个久经沙场的麻木微笑。

“大少爷他……平时就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别进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行吧。

我现在理解第一条忠告了。

但说实话,这和我预想的豪门生活也差得有点太远了。

我拎着蛇皮袋继续往三楼走。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是沈砚舟重新把门锁上的声音。

锁了两道。

我听见里面还传出一声极轻的、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该死……被看到了……”

我忍住没笑。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件事。

那个等身手办,如果拿去二手平台卖的话,能值多少钱?

不是,我就是随便想想。

真的。

【第二章】

三楼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还大。

确切地说,它比我在苏家的整间出租屋都大。

不,比出租屋加上隔壁奇牌室加上楼下杂货铺都大。

我站在门口愣了五秒。

管家在旁边说:“苏小姐,这是您的房间。衣柜里有一些周小姐留下的衣物,您可以先——”

我已经把蛇皮袋扔到地上了。

鞋一蹬,人就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栽了过去。

软的。

真软。

我在苏家睡了十八年的硬板床。

硬到什么程度呢?翻个身能听见骨头响。

现在我整个人陷在这团棉花云里面,感觉灵魂都在冒泡泡。

"苏小姐?"管家试探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苏小姐。"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叫我沈棠。”

“啊?”

“我改姓了。从现在起。沈棠。”

管家沉默了两秒。

“可是……还没有正式上户口——”

“精神上已经改了。”

管家没再说什么。

我猜他在心里已经给我打了个标签:不太正常。

但没关系。

反正这家好像也没什么正常人。

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一阵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是那种浓度高到可以直接腌咸菜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

一个男人站在我床边。

戴着医用口罩、医用手套。

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他正在往我的床头柜上喷消毒液。

非常认真。

每一个角落都喷到了。

连台灯的灯罩都没放过。

我:“……”

他注意到我醒了。

抬起头。

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温润、清澈,长睫毛,有一种温柔到骨子里的感觉。

我当时的判断是:这人长得可以。

然后他开口了。

“你好,我是你二哥,沈砚清。”

声音也好听。

"欢迎回家。"他微笑着,从口罩上方看着我,目光温暖。

然后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瓶免洗消毒洗手液。

“用这个洗手之后我们再握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吃了半袋辣条,手指上还沾着红油。

沈砚清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红油上。

他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

“你……你用那个手摸了我的门把手?”

“啊?我昨晚上厕所……好像摸了挺多门把手的。”

沈砚清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得很快。

快到他的白大褂下摆都飘起来了。

十秒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疯狂的喷雾声。

一阵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喷雾声。

管家在走廊里小跑过来:“二少爷!二少爷您冷静——那是用过的毛巾不用消毒——那是墙壁!您不用给墙壁消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砚清正拿着喷壶从走廊这头喷到那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反恐任务。

“别进我的无菌操作间。”

他头都没回,声音冷了三度。

“你的什么?”

“我的无菌操作间。三楼右边第二间。恒温恒湿,紫外线消毒二十四小时运行。”

"那是书房吧?"管家弱弱地补充。

"是无菌操作间。"沈砚清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

大哥是手办宅。

二哥是洁癖怪。

我又拿出了周蜜的纸条看了一眼。

"别碰大哥桌上任何一个东西。"能理解了。

“半夜听到厕所有声音别怕,不是闹鬼。”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答案在半小时后揭晓。

我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已经坐了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

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连在家吃早餐都涂了口红。

她看到我的瞬间,笑了。

笑得很优雅。

“你就是棠棠?过来让妈妈看看。”

她站起来,朝我张开双臂。

我被拥进一个香喷喷的怀抱里。

香水味,很高级。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宝贝,找了你十八年,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我差点就感动了。

差点。

然后她松开我,拉着我坐下,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棠棠,你能吃辣吗?”

“啊?能。”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母女团聚喜极而泣"的亮。

是一种猎手找到同类的亮。

“太好了。”

她压着声音说:“晚上别睡太早,十一点半,二楼西边厕所。妈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然后用口型比了三个字。

我看了半天。

“……猪蹄?”

她飞快地把手指竖在唇边。

“嘘。你二哥不让我吃这些。说不健康。你爸那个叛徒会打小报告。大哥就知道宅在房间里,指望不上。”

她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

“棠棠,妈等一个能一起吃夜宵的战友,等了十八年。”

我突然觉得。

这个妈,能处。

吃完早饭,我正式见到了我爸。

沈北庭。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据说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铁腕人物。

但他走进餐厅的时候,脚步轻得像一只怕被发现的猫。

因为他手里偷偷藏了一瓶可乐。

藏在西装后面。

非常不专业地藏着。

瓶子的一半都露在外面了。

我妈头都没抬:“扔了。”

我爸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可乐。扔了。上周体检你血糖多少自己忘了?”

我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可乐放到了桌上。

非常缓慢地、充满不舍地放下了。

"这是最后一瓶了。"他说。

“上周你也说是最后一瓶了。”

我爸转头看向我。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站哪边?”

我愣了。

我妈抬起头,目光也看过来了。

这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紧迫感。

好像在选阵营。

选错了会死的那种。

我看了看我妈。

又看了看我爸手里的可乐。

“我觉得……爸你血糖确实应该控制一下。”

我妈满意地笑了。

我爸的表情像被自己的亲生骨肉捅了一刀。

他默默把可乐扔进了垃圾桶。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叛徒。”

我:“……”

不是。

我才刚来一天啊。

怎么就叛徒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

是因为太舒服了。

我不适应。

十八年的硬板床,突然换成席梦思,我的脊椎表示它需要适应期。

十一点二十分。

我听到了走廊里极轻的脚步声。

想起白天我妈说的话。

我爬起来,摸黑走到二楼西边的厕所。

门虚掩着。

里面有光。

我推开门。

我妈坐在马桶盖上,面前摆着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里面是——

两只卤猪蹄。

一包鸭脖。

三个茶叶蛋。

一盒毛血旺。

她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来了?快关门。”

我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她递给我一只猪蹄,自己拿起另一只。

"你二哥监控了冰箱。"她一边啃一边说,“我这些都是提前藏在车后备箱里的。”

“……他连冰箱都监控?”

“上了密码锁。每周换一次密码。”

我妈咬了一口猪蹄,幽幽地说:“上周他还往我的零食柜里放了一袋西兰花。旁边贴了个纸条——‘妈,试试这个,比辣条健康’。”

她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惨绝人寰的往事。

"那你吃了吗?"我问。

“我把西兰花扔了,纸条留着了。”

“为什么?”

“证据。等他以后结婚了给他老婆看。”

我一边啃猪蹄一边笑。

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在这个三千块的马桶边上滴滴答答的。

我觉得有点荒谬。

我一个当了十八年招娣的人,现在半夜十二点,在豪门别墅的厕所里,跟我亲妈一起啃猪蹄。

就像做梦一样。

但猪蹄是真的。

是热的、软的、香的。

是十八年里从来没人递给过我的那种香。

我妈突然说:“棠棠。”

“嗯?”

“以后妈给你煎荷包蛋。”

我啃猪蹄的动作停了一下。

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只是使劲儿咬了一大口猪蹄。

“不用荷包蛋了,妈。”

“猪蹄就行。”

【第三章】

在沈家的第三天。

我妈给我安排了礼仪课。

理由是:“你要是出去社交,总不能还用蛇皮袋装东西。”

道理我懂。

但你看看你请来的这个老师。

她叫林秀雅。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像钢盔,穿一身灰色套装,站在那里就跟一个行走的规章制度似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悉。

就是我小学老师看我数学卷子的那种眼神——充满怀疑但又保持着职业微笑。

“沈小姐,我们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

“好。”

“请您双脚并拢,收腹挺胸,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我照做了。

“不错,但您的肩膀不要端着——”

“我没端着。”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像在扛水泥?”

“……习惯了。”

十八年。

真的扛过水泥。

不多,也就百来袋。

站姿练了一个小时。

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强行掰直的钢筋。

然后是坐姿。

“沈小姐,入座时应从椅子左侧进入——”

“为什么?”

“礼仪规范。”

“从右边进会怎样?”

“失礼。”

“会死吗?”

林秀雅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会。但——”

“那就行。”

我从右边坐下了。

林秀雅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她在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接下来是餐桌礼仪。

她在桌上摆了一套完整的西餐餐具。

刀叉勺碟杯,从左到右排了一溜,跟卖厨具的展台似的。

“正式场合的西餐礼仪,我们从最外侧的餐具开始使用——”

"等一下。"我打断她。

“嗯?”

“这个小叉子,是吃什么用的?”

“那是沙拉叉。”

“它旁边那个更小的呢?”

“那是甜品叉。”

“再旁边那个?”

“鱼叉。”

我看着这一排叉子,沉默了三秒。

“你们有钱人吃个饭要用这么多武器?”

林秀雅的职业微笑裂了一条缝。

“沈小姐,这些不是武器——”

“我之前在工厂食堂,一双筷子吃天下。”

我拿起那把主餐刀,翻了翻。

“这刀能切排骨吗?”

“这是黄油刀。”

“那它能切什么?”

“黄油。”

“就为了切个黄油专门整一把刀?”

林秀雅闭上了眼睛。

她在调整呼吸。

我看出来了。

午饭的时候是实战演练。

管家端上来一整套法式料理。

前菜、汤、鱼、肉、甜品,一共七道。

每一道的餐具都不一样。

林秀雅坐在对面,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我拿起沙拉叉,叉了一块生菜。

生菜从叉子上滑了下去。

我又叉了一次。

又滑了。

我看着这片跟泥鳅一样滑溜的生菜,思考了两秒。

然后我用手拿起来塞进了嘴里。

林秀雅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沈小姐,在正式场合——”

“我知道,不能用手。”

我嚼着生菜说。

“但这不是正式场合。”

“这是训练!”

“训练嘛,随意点。”

林秀雅没说话。

她只是非常缓慢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手在抖。

到了喝汤环节。

“喝汤时,汤匙应从近处向远处舀,不可发出声音。”

我低头。

看着那碗奶白色的浓汤。

我舀了一勺。

“别——”

“嗦————”

这一声嗦得中气十足,回音绕梁。

是十八年在苏家喝免费紫菜蛋花汤练出来的童子功。

没人教过我喝汤不能出声。

也没人在意过。

林秀雅把刀叉轻轻放下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擦得很慢。

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她没去接电话。

她去找了管家。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管家后来拿着一封信来找我。

辞职信。

林秀雅老师手写的。

上面就一句话:

“沈小姐的礼仪基础需要更资深的老师来夯实。恕我能力有限,就此告辞。”

这信写得很委婉。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活儿我干不了,告辞。

管家的脸色有点微妙。

“苏小姐,您看这……”

“叫我沈棠。”

“沈小姐,您看这……要不要再请一位老师?”

我想了想。

“先不急。”

我拿起桌上那把黄油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等我先搞清楚这家到底有多少把叉子。”

管家走后,我一个人在餐厅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七道法餐纹丝没动。

不是不想吃。

是那些刀叉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控诉。

我叹了口气,把所有刀叉拨到一边,从厨房顺了一双筷子回来。

七道法餐。

全用筷子吃的。

味道还不错。

【第四章】

礼仪老师走后第二天。

出事了。

跟大哥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我闲着没事在家里逛。

沈家的别墅有四层,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探索过。

逛到二楼东边的时候,我发现有个房间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

不是大哥的收藏室。

是另一个房间。

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个透明的玻璃展示盒。

每个盒子里面都有一个手办。

灯光打得很讲究,每个手办都有自己的射灯,角度精确到毫米。

我走近看了看。

第一个是个银发的男人,披着斗篷,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剑,底座上写着什么日文。

第二个是个粉头发的少女,穿着铠甲裙,表情很凶。

第三个——

第三个我没看清。

因为我在凑近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桌沿。

桌子晃了。

第一个盒子滑了一下。

撞到第二个。

第二个撞到第三个。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最后一个盒子从桌子边缘掉了下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慢了。

我看着那个玻璃盒在空中翻了一个圈。

里面的手办——一个金色头发的机甲战士——从盒子里飞出来。

然后,脑袋着地。

“咔嚓。”

脑袋断了。

一个干净利落的断裂。

机甲战士的脑袋滚到了桌子底下,身子还立在碎玻璃里面。

我蹲下去,捡起了那颗脑袋。

在手里翻了翻。

底座上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凑近看。

“限定版 全球编号 017/100”

“……”

全球一百个。

我捏着这颗价值不明但肯定不便宜的脑袋,大脑飞速运转。

方案一:逃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这家有监控。

方案二:把脑袋粘回去。

我看了看断面。是那种塑料插口,不是粘的,是机械结构。插口直接碎了。

粘不了。

方案三:坦白。

我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脑袋插口。

又看了看手里的脑袋。

"管家。"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沈小姐?”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少爷通常七点到家。”

现在四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帮我查一下。"我把手办底座的编号拍了照片发过去,“这个东西在哪里能买到。”

管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沈小姐……您碰了大少爷的手办?”

“不小心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这个……是EVA初号机的全球限定版,发售于2019年,定价9800元,目前二手市场价——”

他停了一下。

“——大约十八万。”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十八万。

我在工厂拧螺丝,一个月赚三千五。

十八万够我拧四年多螺丝的。

“买得到吗?”

“极难。目前全网没有在售的。”

“那怎么办?”

管家再次沉默。

这次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

“沈小姐,我在沈家工作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风浪。但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

“跑吧。”

“……”

“不是,我认真的。大少爷他上次有人碰了他的手办是周小姐。周小姐只是把一个手办的方向转了九十度。大少爷三天没跟她说话。”

“我这个脑袋断了。”

管家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那您收拾一下行李吧,我送您——”

"不。"我说。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颗脑袋小心地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

把碎了的玻璃盒收拾干净。

把没脑袋的身子重新立在桌上。

远远看过去。

“嗯,就当它是个无头骑士的造型。”

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晚上七点十五分。

大门开了。

沈砚舟走进来。

西装笔挺,手里拿着公文包,面无表情。

走过玄关。

走过餐厅。

走上楼梯。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书。

书是倒着拿的。

我在等。

等那一声——

“谁动了我的初号机?”

来了。

从二楼传来的。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

然后是脚步声。

非常快的脚步声。

"砰砰砰"地下了楼。

沈砚舟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看着我。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

是冻。

零下四十度的冻。

“你进我展示间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放下倒着的书。

“对。”

“初号机的头呢?”

“在我这里。”

“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包着的脑袋,放在茶几上。

沈砚舟走过来,拆开纸巾。

他低头看着那颗脑袋。

然后看着断裂的插口。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心疼。

那种看着自己养了五年的金鱼被人做成刺身的心疼。

"这是全球限定一百个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抢了两年才抢到。”

“我知道。”

“你知道?”

“管家告诉我的。他还建议我跑。”

沈砚舟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没跑?”

“跑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你毁了它。”

“我可以赔。”

他冷笑了一声。

“你赔得起?”

“赔不起的话,我帮你抢一个新的。”

他的冷笑凝固了。

“你帮我抢?”

“对。管家说二手市场没有,但黄牛手里可能有。”

“你知道黄牛是什么概念吗?黄牛手里的价格至少翻三倍。而且他们不卖给生人。”

我站起来。

“大哥。”

“叫欧尼酱。”

“……欧尼酱。你听我说。我在苏家长大的。苏家那片老城区,每周六早上超市鸡蛋打折,两块五一斤,限购两斤。每次排队的大妈能从超市门口排到公共厕所。”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从十二岁开始抢鸡蛋。抢了六年。从来没空手过。”

“……”

“黄牛算什么。黄牛有大妈凶吗?”

沈砚舟沉默了。

他打量了我好几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告诉我目标。其他的交给我。”

【第五章】

大哥给了我一个名字。

黄牛圈里的顶级贩子,网名叫"万物皆可倒"。

据说手里囤了大量绝版手办、限量球鞋和演唱会门票。

但这人的规矩很变态——只跟圈里人交易,生面孔一概不接。

而且价格极其离谱。

一个初号机限定版,他的报价是五十二万。

我看着大哥发来的聊天截图,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二万。

我拧螺丝要拧十二年半。

"有没有别的渠道?"我问。

大哥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胸,脸色阴沉。

“找了两年了。全球一百个,流通在市场上的不超过十个。这一个是最后的机会。”

“五十二万。你出得起吗?”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不卖给我。”

“为什么?”

大哥沉默了。

这个沉默里包含了某种不愿回忆的痛苦。

管家在旁边小声给我补充了背景:“大少爷两年前跟这位黄牛有过一次交易。当时约在咖啡厅,大少爷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黄牛以为他是来找茬的便衣警察……”

"行了。"大哥打断了管家。

我懂了。

就是社交能力为零。

大哥的脸冷得能冻死人,别说黄牛了,换我也以为他是来抓人的。

"行。"我说,“我去跟他谈。”

“你?”

“对。我。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大哥犹豫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不确定的眼神看我。

在此之前,他看我的眼神只有两种:第一种是"你碰了我手办"的杀气,第二种是"你碰了我手办"的杀气(加强版)。

现在多了第三种——半信半疑。

"别搞砸了。"他说。

“放心。”

我用大哥的备用小号加了黄牛的微信。

头像换成了一只粉色的猫猫。

名字改成了"二次元萌妹子?"。

大哥看到我的头像和名字时,嘴角抽了三下。

我打了第一句话过去:

“哥哥!听说你手里有EVA初号机的限定?求求你卖给我吧!我找了好久好久了呜呜呜!”

大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亲眼看到自己的账号被人用来卖萌。

在灵魂层面上。

被侮辱了。

黄牛回得很快。

“你谁啊?这号以前不是那个冰块脸的吗?”

“那是我哥!我是他妹妹!我也是二次元!我超喜欢EVA的!绫波丽是我老婆!”

大哥的表情越来越扭曲。

我能感觉到他在用极大的意志力阻止自己把手机从我手里夺回来。

黄牛:“哦?你哥上次搞得我以为被查水表了。你喜欢绫波丽?那你能说出她的三围吗?”

我转头看大哥。

大哥一脸"你别看我"的表情。

但他还是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组数字。

我打了上去。

黄牛:“懂行的。行吧,看你是个真二次元,给你个面子。四十五万,不还价。”

四十五万。

我回了一条:“哥哥,二十万行不行?家里有矿但是被我妈锁着不让花——”

“滚。”

黄牛把我删了。

大哥闭上了眼睛。

“我就知道。”

“别急。”

我又加了回去。

这次换了个策略。

“哥哥对不起!!刚才是我不懂行!你说多少就多少!但是能不能见面交易?我想亲眼看看成色!”

黄牛犹豫了一会儿。

“你是认真要买?”

“认真的!我拿命发誓!”

“行吧。明天下午三点,XX商场三楼的咖啡厅。带现金。四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大哥。

“搞定了。明天见面。”

大哥的表情复杂。

“四十五万……”

“谁说要花四十五万了?”

“?”

我笑了。

那是一种在苏家老城区菜市场混了六年练出来的微笑。

“大哥,你有没有见过大妈买菜?”

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到了商场。

穿着大哥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很大的EVA标志。

是大哥亲手挑的。

他说这叫"统一战线"。

黄牛已经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潮牌,挎着一个包。

包里装着一个盒子。

我过去坐下。

“嗨,哥哥!是我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冰块脸的妹妹?”

“对对对!我哥他其实人可好了,就是脸不太行。”

远处的车里,大哥正通过通话耳机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黄牛把盒子打开了。

一个全新的、完美的EVA初号机限定版。

包装未拆,编号清晰——029/100。

漂亮。

真漂亮。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不是在欣赏。

是在酝酿情绪。

然后我开始了表演。

"天哪!!!好好看!!!"我激动地拍桌子,“就是它!我找了两年了两年!!”

黄牛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露出得意的笑:“那是,全球一百个——”

"但是。"我突然收了激动的表情,变得很冷静。

“但是这个盒子左下角有一道划痕。”

我指了一下。

黄牛低头看。

确实有。

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

那是我进来之前用指甲划的。

趁他去上厕所的那三十秒。

"全新未拆的品相,有划痕就不是S级了。"我说,“最多算A级。A级的话,市场价在二十到二十五万之间。”

黄牛的脸色变了。

“什么?你懂不懂行?这点痕迹根本不影——”

"影不影响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网页,“你看,这是二手平台上同款的成交记录。去年十一月,A级品相,成交价二十一万三。”

这个截图是真的。

大哥提前帮我找的。

黄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A级的价。我这个是S级——”

“有划痕的不算S级。”

“那个划痕——”

“你自己看。”

他又低头看了看。

越看越气。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划痕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运输过程中产生的。

僵持了十分钟。

我开始使出杀手锏。

菜市场大妈的终极技巧——不吵不闹,就是耗。

我点了一杯咖啡。

慢慢喝。

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一副"你爱卖不卖,反正我也不着急"的样子。

黄牛坐立不安。

他今天来之前肯定还约了别的客户。

时间在流逝。

十五分钟后,他先开口了。

“三十八万。最低了。”

“二十五。”

“你在开玩笑?”

“三十。”

“三十五。”

“三十。”

“你——”

"三十万,现金。我现在就转。"我举起手机,支付页面已经打开了,“三秒钟的机会。过了我就走了,下周我去日本找代购。”

三秒。

他同意了。

三十万。

比最初的四十五万少了十五万。

比他给大哥报价的五十二万少了二十二万。

我拎着盒子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腿其实是软的。

三十万。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数字从我手机上消失。

虽然是大哥的钱。

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的。

大哥的车停在商场门口。

我拉开车门,把盒子递进去。

沈砚舟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把盒子放好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的零花钱卡。密码是你生日。”

“多少钱?”

“你别管。够你花的。”

我翻了翻白眼:“你这不是给零花钱,这是封口费吧?怕我把你那一屋子手办的事说出去?”

大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系好安全带。”

“你没否认。”

“系安全带。”

我笑了一声,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

开出去大概三十秒,大哥突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谢谢。”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耳朵尖是红的。

我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但仅限今天。

【第六章】

有了初号机事件之后,大哥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具体表现为:他不锁收藏室的门了。

这在沈家的历史上是一个地标性事件。

管家在他的记录簿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大少爷首次允许家庭成员进入收藏室,日期X月X日。”

但我很快就发现,大哥放我进去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观众。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新到的手办,举到灯光下,“背部的阴影涂装用的是双层渐变工艺,国内只有三个工作室能做到这个水准。”

“哦。”

“还有这个。底座的材质是高密度树脂混合碳纤维,重量精确到——”

“好看。”

“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就是听不懂。”

他叹了口气。

但没赶我走。

这是进步。

然而,我和二哥的关系就没那么顺利了。

准确地说,自从消毒液门把手事件之后,沈砚清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团行走的细菌。

他给我制定了一份《居家卫生守则》。

A4纸打印的。

一共十七页。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进入公共区域前必须使用免洗洗手液。”

“零食包装必须当场丢入指定垃圾桶,不可残留于沙发缝隙。”

“禁止在卧室以外的任何区域食用任何带有强烈气味的食品(包括但不限于:辣条、螺蛳粉、臭豆腐、榴莲)。”

我看完了。

然后我拿着这十七页纸去找了我妈。

我妈也看完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那种"终于有人能跟我分担这份痛苦"的情感。

"我之前把辣条藏在花盆里。"她说。

“被发现了?”

“他把花盆消了毒。花死了。”

我沉默了。

“所以你现在才躲厕所吃?”

她点头。

“那个厕所是全家唯一没有被他安装空气净化器的地方。因为他嫌厕所脏,从来不进那间。”

这个女人。

真是天才。

然而,和平是短暂的。

因为在第四天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

一个足以载入沈家史册的错。

那天下午,我在三楼闲逛。

口袋里揣着一包新买的辣条。

变态辣的那种。

走着走着,经过了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

"无菌操作间。

闲人勿入。

此处已进行紫外线消毒。

进入前请穿戴防护服。

违者后果自负。

——沈砚清"

我看了看这张纸。

又看了看门把手。

门没锁。

我当时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

“别进去。”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更大声——

“这里面到底什么样啊?”

好奇心这种东西,它杀死的不是猫。

是我。

我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改装过的房间。

地板是白色的。

墙壁是白色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

灯光是那种冰冷的白色LED,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角落里放着一台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转着。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全是消毒液。

不同品牌、不同浓度、不同用途。

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排列。

标签朝外。

强迫症都要自愧不如。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撕开了辣条。

不是故意的。

是下意识的。

在苏家的十八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手里有吃的,进任何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

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吃的会不会被抢走。

辣条的味道在这个纯净得像太空舱一样的房间里炸开了。

那股味道,用二哥的话来说,大概相当于在无菌实验室里引爆了一颗生化武器。

我咬了一口。

嗯。

挺辣的。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非常快。

门被推开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手里的辣条。

看到了我嘴角的红油。

看到了飘散在他的无菌操作间里的辣条味。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

第一秒:困惑(“为什么有人在我的无菌室里?”)

第二秒:震惊(“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三秒:识别(“那是辣条。变态辣。”)

第四秒:崩溃。

他没喊。没叫。

他只是非常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口鼻。

然后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开始往后退。

退了三步。

靠在走廊的墙上。

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他闭着眼,一言不发。

呼吸急促。

手指发白。

就像一个世界观被摧毁的人。

我有点慌了。

“二哥?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

“二哥?你呼吸怎么了?你不会是——”

他的身体往旁边倒了一下。

眼睛闭着。

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辣条掉了。

完了。

我把人气晕了。

我蹲下来,拍他的脸。

“二哥!你醒醒!”

没反应。

我把耳朵凑到他鼻子旁边。

有呼吸。但很弱。

我慌了。

我的急救知识来自于工厂的安全培训。

培训内容只有一项——人工呼吸。

别问我为什么只记住了这个。

因为当时教官找了我当示范。

在全厂两百个人面前。

对着假人做了五遍。

此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是真晕了怎么办?”

我伸手掰开他的嘴。

深吸一口气。

低头。

嘴对嘴。

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口气吹出去的瞬间——

沈砚清的眼睛睁开了。

我和他的距离大概是三厘米。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非常大。

大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脸——嘴上全是辣椒油,头发乱成鸡窝,表情惊恐。

他也能看到我。

而且他能闻到。

辣条味。

变态辣级别的辣条味。

通过嘴对嘴的方式,直接灌进了他的口腔。

沈砚清的身体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

像触了电一样。

他翻身爬起来,冲到了洗手间。

然后我听到了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声音。

伴随着疯狂的漱口声。

和干呕声。

我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刚才急救的姿势。

管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

用一种已经对人生失去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沈小姐。”

“嗯。”

“他是装的。”

“什么?”

“二少爷没有晕。他的洁癖严重时会出现应激反应——闭眼、屏息、僵直。但他不会真的晕倒。他有意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辣椒油的嘴唇。

又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

漱口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疯狂。

“你是说……”

“是的。”

“他是清醒的。”

“是的。”

“他全程都知道我在干什么。”

“是的。”

“我亲上去的时候他也知道。”

“是的。”

“但他没躲。”

管家喝了一口水。

“大概是吓傻了。”

洗手间的门猛地打开。

沈砚清冲了出来。

嘴角还在滴水。

脸红到了耳朵根。

不是害羞。

是辣的。

也可能是害羞。

但更大概率是辣的。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二哥,我以为你真晕了——”

“你嘴上有辣椒油!!!”

“我知道但当时情况紧急——”

“我的无菌操作间!!!里面全是辣条味!!!”

“我可以帮你擦——”

“你走!!!”

他把我推出了走廊。

然后"砰"地关上了无菌操作间的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密集的喷雾声。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一刻不停。

管家走过来,在他的记录簿上写下了一行字:

“沈小姐来家第七天。二少爷消毒液用量增加400%。精神状态待观察。”

【第七章】

人工呼吸事件之后,二哥三天没跟我说话。

不是冷战。

是物理性回避。

只要我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就会立刻转身走向反方向。

无论那个方向通向哪里。

有一次他为了躲我,走进了储藏室。

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管家去敲门的时候他说他在"整理物资"。

但储藏室里只有拖把和抹布。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但也就那么一点。

毕竟是他自己装晕的。

相比之下,我和我爸的关系进展得倒是出奇地顺利。

原因很简单。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妈。

准确地说,是我妈对我爸的零花钱管制。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刚送到嘴边。

我妈咳了一声。

我爸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血脂。"我妈只说了两个字。

我爸把肉放回去了。

然后他夹了一块豆腐。

又夹了一块青菜。

整顿饭,他面前的碗里只有白和绿两种颜色。

饭后,我爸找到了我。

地点是车库。

全家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

“棠棠。”

“嗯?”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就一张。

“这是爸这个月的零花钱。”

“……一百块?”

“上个月是两百。但上个月我偷喝了一瓶可乐被你妈发现了。罚了一百。”

我看着这张孤独的百元钞票。

又看了看我爸。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市值两千三百亿的企业的掌舵人。

月零花钱一百块。

"爸。"我说。

“嗯?”

“你可以从公司报销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以为你妈为什么让你大哥当CFO?”

我懂了。

这个家的财政权,从上到下,被我妈握得死死的。

“那你找我干嘛?”

我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想吃红烧肉。”

“……”

“你妈不让我吃。但你可以帮我带。”

“你让我走私红烧肉?”

"嘘!小声点!"他比我还紧张。

我看着他那张在商界叱咤风云的脸,此刻写满了卑微和渴望。

我叹了口气。

“行。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听故事。关于我小时候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柔软。

柔软到我几乎不认识。

"你出生的时候只有五斤四两。"他说,“很小一只。护士把你递给我的时候,我连抱都不敢抱,怕把你捏碎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后来发现抱错了。你妈差点把医院拆了。我们找了你十八年。”

车库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你妈表面上不说,但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点一份双人份的蛋糕。一半放在桌上,一半放在窗台上。”

“她说那是给你的。”

我的鼻子又酸了。

我使劲儿眨了眨眼。

“红烧肉的事,包在我身上。”

从那天起,我成了我爸的地下红烧肉供应商。

流程是这样的:我以"出去逛街"的名义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卤味店买好红烧肉,装在奶茶杯里带回来。

我爸在车库里等我。

接头暗号是——我咳两声,他开车库的侧门。

完美的计划。

执行了三天。

第四天翻车了。

那天我照常把奶茶杯递给我爸。

我爸打开盖子,正准备享用。

车库的门突然开了。

我妈站在那里。

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平板上是什么呢?

是车库外面的隐藏摄像头画面。

对。

全家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车库。

那是我以为的。

"我上周让人装的。"我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爸僵住了。

奶茶杯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那股红烧肉的香味在车库里弥漫开来。

此刻这个香味闻起来像是死亡的味道。

“若华……我、我只是闻闻……”

“你都吃了三天了。”

“那个……棠棠她非要……”

我爸把锅甩给了我。

他甩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我甚至来不及生气。

我妈转头看着我。

“棠棠。”

“妈,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她把平板往旁边一放,走了过来。

我以为她要发火。

她没有。

她把奶茶杯从我爸手里拿过来。

打开盖子。

看了一眼。

然后从里面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这家店的红烧肉一般。”

她又夹了一块。

“肥肉太多了。下次去永和路那家买,他家的瘦肉比例好。”

我和我爸面面相觑。

"你……你不生气?"我爸试探地问。

"生气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吃。"我妈又夹了一块,“我是不让你偷偷吃。偷偷吃说明你心虚,心虚说明你知道自己身体不行,身体不行还要吃,那你就是找死。”

逻辑完美。

无懈可击。

“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吃,我可以控制你的量。”

她把奶茶杯推到我爸面前。

“今天限三块。吃。”

我爸低头看着那杯红烧肉。

然后他吃了。

吃得非常虔诚。

非常珍惜。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我妈在旁边用平板记录他今天的饮食摄入量。

这画面。

说不上是温馨还是搞笑。

但我看着看着,嘴角翘了。

然后我妈突然说:“对了,周蜜来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

“在哪?”

“大门口。说要回来。已经跪了半小时了。”

【第八章】

我赶到大门口的时候,周蜜确实在。

但她没跪。

她站着。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比我当年在工厂拧夜班螺丝的时候还重。

她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比我的蛇皮袋还朴素。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带着一种"算了你也救不了我"的绝望。

"你就是新来的?"她上下打量我,“苏招娣?”

“沈棠。改过了。”

她哼了一声。

“改了也没用。这家人会把你逼疯的。”

“目前为止还行。”

"你等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大哥让你叫欧尼酱了吗?”

“叫了。”

“二哥追着你消毒了吗?”

“追了。”

“你妈半夜在厕所吃东西了吗?”

“一起吃的。”

她的表情裂了。

“你一起吃的?”

“嗯。猪蹄。”

她沉默了五秒。

“我在这住了十八年。她从来没带过我一起吃。”

这话说得有点酸。

“可能因为我能吃辣。”

周蜜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表情——一种"我是来办正事的"严肃脸。

“我要回来。”

“为什么?你不是说一天都不想待了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了?”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种扭曲里包含着极大的痛苦和屈辱。

“你知道你那个养父母是什么人吗?”

“知道。重男轻女。把我当工具人。”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被当成工具人。我去了之后,他们把我当牲口使。”

她开始掰着手指数。

“第一天让我洗了全家的衣服。手洗。你家连洗衣机都没有。”

我点头。有印象。那台洗衣机三年前就坏了,我妈说修不如买,买不如手洗。

“第二天让我去菜市场买菜。一百块的预算要买一周的菜。一百块!你知道现在鸡蛋多少钱一斤吗?”

我知道。六块五。所以打折的时候两块五是真的很便宜。

“第三天!你妈——不对,你养母,跟我说让我准备相亲!说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嫁人’!”

我太知道了。这是原话。一字不差。

“然后你弟弟!那个苏如意!他把我的书包拿去装他的游戏机!我说了一句他就去告状说我欺负他!你养母冲过来差点把我脑袋拧下来!”

也是经典操作。

我看着周蜜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说实话,有一瞬间我挺同情她的。

她在沈家待了十八年,被手办、消毒液和深夜猪蹄折磨。

然后跑到苏家,又被重男轻女和家务暴击。

两头都是地狱。

只是地狱的种类不同。

但同情归同情,该说清楚还是得说清楚。

“所以你想回来?”

“对。”

“回来干嘛?你说过一天都不想待。”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蹦出一句话。

“至少这家有洗衣机。”

行吧。

这个理由很实在。

但管家的态度很明确。

“周小姐,DNA报告已经确认了。沈小姐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您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

“我不在乎血缘!我在乎洗衣机!”

管家面无表情:“恕我直言,您可以自己买一台洗衣机。”

周蜜被噎住了。

她站在门口,进不来也不肯走。

就这么僵持着。

然后我犯了第二个错。

我拿起了院子里的水管。

本来是想浇花的。

真的。

我妈让我浇院子里那排月季。

但水管的方向偏了。

偏了大约九十度。

正好对准了周蜜。

“哗——”

一柱清亮的自来水,精准命中。

周蜜从头湿到脚。

她站在那里,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猫。

“你——”

“对不起!!!手滑了!!!”

我关了水管。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周蜜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

也可能是自来水。

"你等着。"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进了沈家就赢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出身。苏招娣。你永远是那个苏招娣。”

她拎着编织袋走了。

走得很狼狈。

鞋子因为湿了在地上发出"叽叽"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这个预感在三天后成了现实。

那天,沈家收到了一张请帖。

A市上流社会的慈善晚宴。

我妈说我必须去。

“你已经认祖归宗了,该见见人了。”

我看着请帖上烫金的字。

“我连餐桌礼仪都不会。”

"礼仪不重要。"我妈优雅地整理着耳环,“重要的是气场。”

“我没有气场。”

“你有脸皮就够了。”

得。

被亲妈精准概括了。

晚宴在A市最贵的酒店举行。

水晶吊灯,红地毯,所有人都穿着价值不菲的礼服。

我穿着我妈帮我挑的裙子——一条藏蓝色的长裙,据说是某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设计师定制的。

说实话,穿上之后我照了照镜子。

人模狗样的。

差点没认出自己。

大哥和二哥也去了。

大哥穿着黑色西装,冷脸,不说话,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

二哥穿着白色西装,微笑,和人握手——戴着肉色手套。

肉色的。

远看看不出来。

近看才发现。

为了不碰到别人的手。

我忍着笑走进了宴会厅。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周蜜出现。

她是跟着一位商界太太进来的——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搞到了一张入场资格。

她换了一身行头。

妆化得很精致。

头发也做了。

看起来和上次在沈家门口被水管浇的落汤鸡判若两人。

她先是跟几位太太寒暄。

然后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到了沈家新回来的千金身上。

“你们听说了吗?沈家的真千金找回来了。”

“是吗?那个被抱错的?”

“对。你们猜她之前叫什么名字?”

周蜜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她叫苏招娣。”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

"招娣?"有人笑了,“那不是……”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她养父母重男轻女,前面三个姐姐分别叫盼弟、来弟、念弟。她是老四。招娣。”

笑声扩散了。

不是善意的那种。

几道目光开始往我身上瞄。

带着猎奇,带着轻蔑,带着"果然是穷人家出来的"那种优越感。

我听到了。

我全都听到了。

我端着一杯橙汁。

站在角落里。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橙汁。

橙黄色的液面倒映出水晶灯的光。

还映出了我的脸。

化了妆的脸。穿着设计师定制裙的脸。

底下是苏招娣。

永远是苏招娣。

我把橙汁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走了过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看着我。

周蜜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期待我哭、期待我逃、期待我恼羞成怒然后当众出丑。

那是她最想看到的画面。

我站到了她面前。

然后我笑了。

“对。我叫苏招娣。”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

“苏家的第四个女儿。前面三个姐姐叫苏盼弟、苏来弟、苏念弟。”

笑声消失了。

因为我笑得太坦然了。

坦然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在苏家洗了十八年的碗。一百二十三个盘子,我数过的。我在工厂拧过螺丝,一个月三千五。我用这三千五交了自考学费。”

“我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觉得呢?”

全场安静。

周蜜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有什么好笑的?”

是大哥。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面无表情。

但那个"无表情"的压迫感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我妹妹的名字,谁有意见?”

另一道声音也响了。

“需要我帮各位检查一下听力吗?免费的。”

是二哥。

他站在我另一边。

微笑着。

但那个微笑看起来比不笑还可怕。

没有人说话了。

一个字都没有。

周蜜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看到了大哥和二哥的眼神。

她闭上了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我站在原地。

大哥和二哥一左一右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大哥伸手理了理我裙子上被人碰皱的一角。

动作很轻。

轻到像是怕把我弄碎。

"下次有人说你,不用自己上。"他说。

二哥在另一边补了一句:“对,让我们来。我们比你凶。”

我看了看大哥的冰山脸。

又看了看二哥的伪善笑容。

“好像确实比我凶。”

大哥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

但那个动作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第九章】

晚宴事件之后,沈家三兄妹(对,我已经自动加入了)的名声在A市上流圈传开了。

传的不是什么"真千金回归"的狗血故事。

传的是——

“沈家大哥当场黑脸护妹,二哥笑着威胁全场,沈家新千金面对群嘲纹丝不动。这家人不好惹。”

我对这个评价的唯一意见是——我当时内心其实慌得要死。

只是脸皮厚。

显不出来。

但风波还没完。

因为更大的社死现场在等着我们。

那是晚宴后的一周。

沈氏集团的年度晚会。

大规模的,客户、合作方、投资人都来了。

我妈说我可以不去。

但大哥和二哥必须出席。

我本来打算在家看电视。

但管家脸色沉重地找到了我。

“沈小姐,有一个……紧急情况。”

“什么?”

“年度晚会有一个环节,是大少爷的CEO致辞。致辞完毕后,会播放一个宣传短片。短片的内容需要从大少爷的手机上投屏到现场的大屏幕。”

“然后呢?”

管家的声音颤了。

“大少爷的手机壁纸……还没换。”

我一瞬间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壁纸是什么?”

管家闭上了眼睛。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二次元少女。非常大。占满整个屏幕。”

“……”

“而且有表情。表情是比心。”

“……”

“他还设了动态壁纸。会眨眼。”

完了。

沈氏集团的CEO,在全体合作方面前投屏手机,然后一个穿水手服的二次元少女对着全场比心眨眼。

这个画面一旦实现,沈砚舟这辈子的社会信誉直接清零。

什么冷酷总裁。

什么商界铁腕。

全完了。

“你不能提醒他换壁纸吗?”

“我提醒了。三次。他说他换了。”

“那——”

“他换成了另一个二次元少女。穿猫耳女仆装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看了看时间。

晚会在两小时后开始。

“我去。”

“您去做什么?”

“临场救火。”

管家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光芒。

像是绝望中看到了一根稻草。

虽然他也知道这根稻草大概率会折断。

但还是抓了。

两小时后。

五星级酒店,主宴会厅。

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

台上的大屏幕亮着,等待投屏。

我混在工作人员中间,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平板。

这是管家帮我搞到的临时通行证——以"技术支持人员"的身份。

大哥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发型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你不要跟我说话"的气场。

投屏的平板已经连接了他的手机。

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猫耳女仆。

在对我抛媚眼。

我的血压升高了。

“大哥。”

“嗯。”

“你的壁纸。”

“换了。”

“你管这叫换了?从水手服换成了猫耳女仆!”

“这是不同的角色。不同的IP。不同的画师。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在台下那三百个投资人眼里都一样!”

他抬头看我。

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那换什么?”

“正常的!风景照!纯色背景!什么都行!”

他低头看着手机。

看着那个猫耳女仆。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纠结。

就像让他在孩子和事业之间做选择。

"三十秒后上台。"工作人员喊。

时间不够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抢过了他的手机。

他没反应过来。

我飞速地——

打开设置。

壁纸。

系统默认壁纸。

一张蓝天白云。

设定。

完成。

总共花了四秒。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蓝天白云。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这是为了大局。

"上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感激。

也有怨念。

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释然。

“沈总,请上台。”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灯光打在他身上。

全场安静。

他走上台,站到话筒前面。

“各位晚上好。我是沈氏集团CEO,沈砚舟。”

声音冷静,沉稳,有力。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致辞很短,很精炼。

每一句话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说完之后,他按下了投屏按钮。

屏幕亮了。

蓝天白云。

我在后台松了一口气。

然后宣传短片开始播放。

一切正常。

公司业绩、发展规划、合作愿景。

非常正规。非常专业。

我正打算撤退,回家吃我妈藏的鸭脖。

然后意外发生了。

宣传短片播完之后,屏幕没有关闭。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投屏系统跳回了手机主屏幕。

蓝天白云。

但蓝天白云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大哥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弹窗。

弹窗的内容是——

一个二次元论坛的推送通知。

标题是:“您关注的画师’猫耳控の审判’发布了新作品——《猫耳女仆·深夜觉醒版》”

配图是一个非常大的、非常显眼的——

穿着猫耳女仆装的二次元少女。

在大屏幕上。

在全场三百个投资人面前。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大哥站在台上。

他也看到了。

他的脸色没变。

不是因为他不在意。

是因为他已经石化了。

台下寂静了三秒。

然后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笑。

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照。

这一刻,沈砚舟的社会性死亡倒计时启动了。

5,4,3,2——

我冲上了台。

拿过大哥手里的话筒。

台下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十八年苏招娣生涯教会我一件事——脸皮厚的人永远不会输。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丢脸。

"各位好!"我对着话筒笑了,“我是沈砚舟的妹妹,沈棠。刚才大家看到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全场更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哥投资的新IP。”

“???”

台下三百张脸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沈氏集团今年下半年的新战略,就是进军动漫文化产业。大家刚才看到的那位——“我指了指大屏幕上还没消失的猫耳女仆,”——就是我们首个原创IP的主角。”

我看了一眼大哥。

他还在石化。

但他的眼珠动了。

在看我。

我继续说:“这个项目已经筹备了两年。市场估值——”

我停顿了一下。

想了想大哥这两年在手办上花了多少钱。

“十个亿。”

全场哗然。

但哗然的方向变了。

从"哈哈这个CEO是个宅男"变成了"十个亿?动漫产业?新赛道?"

有人举手提问:“沈总,这个IP有做衍生品的计划吗?”

大哥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了。

他接过话筒。

脸上恢复了那层冰山面具。

“有。”

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把全场镇住了。

因为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神、语气、姿态,全是CEO该有的模样。

就好像他真的策划了一个十亿级的动漫IP项目。

其实没有。

但从这一刻开始——

他不得不有了。

晚会结束后。

回家的车上。

大哥坐在驾驶座,一言不发。

我坐在副驾驶。

车内的空气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开了大概五分钟。

大哥突然开口了。

“十个亿。”

“嗯。”

“你随口说的。”

“嗯。”

“现在我真的要去做这个项目了。”

“嗯。”

“因为全场的投资人都听到了。明天就会有人来对接。”

“嗯。”

沉默。

又开了两分钟。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说。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张冰山脸。

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我确实研究二次元研究了很多年。市场数据我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做IP,成功率不低。”

我没说话。

“你今天帮我圆的那个场,可能歪打正着了。”

他的语气很淡。

但我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感谢。

不对,规则说了不能用"不易察觉"。

我听出了他试图藏起来但没完全藏住的那点感谢。

"没事。"我说,“你以后真赚了十个亿,分我一个亿就行。”

“做梦。”

“五千万?”

“不可能。”

“一千万?”

“闭嘴。”

我闭嘴了。

但我在车窗玻璃的反射里看到——

他笑了。

真的笑了。

虽然只有半秒。

但那是我来沈家以后,第一次看到大哥笑。

【第十章】

我在沈家住满一个月的那天。

管家端着一杯茶来找我。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沈小姐,今天是您回家整整一个月。”

“哦。挺快的。”

"是的。"他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我整理了一下这一个月的……情况。”

“什么情况?”

他开始念。

“沈小姐来家第三天,礼仪老师辞职。原因:精神压力过大。”

“第五天,大少爷EVA初号机限定版手办损毁,维修费用:三十万(含黄牛购入新品)。”

“第七天,二少爷消毒液库存消耗四十七瓶。精神状态评级从A降至C。”

“第十天,人工呼吸事件。二少爷精神状态评级从C降至F。”

“第十二天至第十五天,红烧肉走私事件。涉事人员:沈小姐、董事长。被夫人当场抓获。”

“第十八天,花园水管事件。周小姐被浇。用水量:约二十升。”

“第二十二天,慈善晚宴事件。周小姐社交攻击失败,被大少爷二少爷联合反击。”

“第二十六天,年度晚会投屏事故。大少爷二次元身份暴露。沈小姐现场编造’十亿动漫IP’圆场。注:该项目目前已收到三家投资机构的合作意向书。”

他合上本子。

“综上所述——沈小姐来家一个月,财产损失合计三十四万七千元,人员精神损伤指数上升百分之三百,家庭隐私泄露事件四起。”

他抬头看我。

“但——”

他顿了一下。

“这一个月,是沈家二十三年来笑声最多的一个月。”

我愣了一下。

管家的眼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湿润。

“我在沈家工作了二十三年。看着大少爷从一个爱笑的孩子变成不会笑的大人,看着二少爷的洁癖从轻度变成了重度,看着夫人一个人半夜在厕所吃东西,看着董事长在自己家里活得连零花钱都要藏。”

“周小姐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但周小姐是外人。她融不进来。”

“您不一样。”

“您一进来就把所有的秘密都撞破了。手办、洁癖、猪蹄、零花钱,全撞破了。”

“但您撞破之后没有笑话他们。您加入了。”

“您帮大少爷抢手办。您对二少爷做了……那个。您跟夫人一起在厕所吃猪蹄。您给董事长走私红烧肉。”

“您把这些不正常的事情,变成了正常的事情。”

我听着。

没说话。

鼻子又酸了。

管家把本子放在桌上。

“沈小姐,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

全家在客厅吃火锅。

不是什么高级的火锅。

就是超市买的那种火锅底料,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菜。

但场面极其混乱。

大哥在捞他的丸子。他吃火锅有一个规矩——每种丸子只能煮四分钟,多一秒他就要重新来。

二哥坐在最远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独立的电磁炉,单独一个小锅,里面只有清汤和两片白菜。他说大火锅的口水太多了他接受不了。但他还是来了。这是进步。

我妈在火锅里放了整整三包辣。红得像岩浆。二哥看了一眼差点当场心梗,但他忍住了。

我爸坐在我妈旁边,偷偷伸筷子想夹一块肥牛。

我妈头都没抬:“放下。”

“我就吃一块——”

“你看看你肚子。”

“一块不会怎样的。”

“你上次也说一块。吃了十七块。”

“这次真的只吃一块。”

“不行。”

我爸的筷子在空中悬了三秒。

然后放下了。

垂头丧气。

我趁我妈不注意,偷偷夹了一块肥牛放进我爸碗里。

我爸看了我一眼。

感激涕零。

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好孩子。”

我妈:“我看见了。”

我和我爸同时僵住。

"算了。"我妈夹了一块毛肚涮了涮,“今天高兴。不管了。”

我爸飞速把肥牛塞进嘴里。

嚼得飞快。

生怕她反悔。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大哥认真地盯着锅里的丸子,手机上的计时器精确到秒。

二哥在自己的小锅旁边默默吃着白菜,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妈一边吃一边教训我爸。

我爸一边挨训一边偷吃。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辣味混着肉香在空气里弥漫。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没人在看。

但也没人关。

就让它在那响着。

热热闹闹的。

突然,二哥开口了。

“你嘴角有辣椒油。”

他在看我。

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我接过来擦了擦。

“谢谢二哥。”

他转过头。

端起自己的清汤喝了一口。

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跟上次人工呼吸事件的时候一样红。

我决定不提这件事。

永远不提。

大概。

吃完火锅之后,全家瘫在沙发上。

大哥在看动漫。公放。不戴耳机。

这也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

二哥在旁边看医学期刊,偶尔抬头瞄一眼屏幕。

我妈在吃水果。我爸在给我妈剥虾。

我靠在沙发的角落里,翻到了一样东西。

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那张纸条。

周蜜留的。

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了。

我把它展开,看了一遍。

“姐妹,这个家我一天都不想待了,祝你好运。”

我笑了一下。

翻过纸条。

背面是空白的。

我找了一支笔。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蜜,你说得对。这家人确实不正常。”

“但我也不正常。”

“所以刚刚好。”

我把纸条叠起来,塞回口袋。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二楼飘下来的。

卤味的味道。

我妈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速度极快。

我翻身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妈!!!给我留个鸡爪!!!”

大哥头都没抬:“别跑。你踩到我脚了。”

二哥皱眉:“厕所里吃东西不卫生——”

我爸小声说:“帮我也带一个……”

客厅里乱成了一团。

吵吵闹闹的。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

他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在记录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沈小姐来家第三十天。一切正常。”

他顿了一下。

划掉了"正常"。

重新写。

“一切,挺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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