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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1:00:34

第一章 丢鹅

我爸把那只鹅拎进院儿那天,胡同里刮白毛风,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鹅搁在煤棚子跟前,比谁家狗都大一圈,白毛扎眼,脖子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我蹲门槛里头瞅它,它拿一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回瞅我。我爸跺脚上的雪,说半道上捡的,撞他自行车前轱辘上了,不拎回来搁野地里得冻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瞅了一眼,嘴里蹦出一句让我记半辈子的话:“你爸这辈子就爱往家捡活物。上回捡条狗,狗跑了;这回捡只鹅,赶明儿鹅也跑。”

鹅没跑。第二天早上麻绳还在,绳头上留着半截子牙印,鹅没了。

我妈站院门口骂了半个钟头,从偷鹅的贼骂到街道办,最后骂我爸头上:“你腿都这样了还捡,捡回来就丢,你倒是捡了个祖宗!”我爸蹲台阶上抽烟,手按在膝盖上,指头节发白。他那条老寒腿在锅炉房熏了十几年,天一冷就疼得打不了弯。厂里说这算职业病,可申请补助得跑八趟,我爸跑了三趟就撂下了,说不够生气的。

我背着书包往胡同口走,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女人。灰扑扑一身衣裳,蜷在树根底下的雪窝子里,头发散了一地,跟泼出去的墨汁似的。脸上没伤,白得不像话,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我拿脚碰了碰她胳膊,她手指头动了一下。

胡同里围过来几个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卖早点的大老李推三轮车凑过来,抻脖子瞅了一眼:“嚯,这谁家姑娘,躺这儿不得冻挺了?”赵婶从人缝里挤进来,瞅了一眼就往后缩,嘴里念叨:“这大冷天的,穿这么单薄,别是……”

她没往下说,可那意思谁都听出来了。

我撒丫子往家跑,鞋底子打滑差点摔跟头。我爸跟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拎条旧棉被,我妈跟后面,脸拉得比丝瓜还长。我爸把被子往女人身上一裹,弯腰一抄,把人抱起来。我妈嘴快咧到后脑勺:“你可真行,捡鹅捡出个大活人来!”

女人在我家炕上躺了两天。我妈嘴上骂得凶,到底给灌了两碗姜糖水。第三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墙,眼睛直勾勾盯着窗户外头煤棚子。我喊我妈,我妈过来一看也愣了。那姑娘转过脸来,冲我妈笑了一下。

我妈后来跟赵婶学这事儿,说:“那笑,怎么说呢,就跟画上走下来似的,你瞅着心里头又舒坦又瘆得慌。”

她不会说话。问她叫啥,她拿手指在炕席上划拉半天,划出来一个字:鹅。我爸说,得,跟咱家丢的那只一个名儿,就叫鹅吧。

我妈不干:“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爹腿疼得下不了炕,你还要添张嘴?”我爸闷声闷气撂一句:“你让她上哪儿去?外头零下十几度,你让她睡大街?”我妈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摔:“行,你养着,赶明儿你跟她过去!”

那天夜里我听见我妈在被窝里哭。我爸说:“等开春,开春再说。”我妈说:“开春开春,你腿这样,厂里锅炉房那活儿还能干几天?小冬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呢。”我爸不吭声了。我拿被子蒙住头,心里头第一次觉着,家里这日子像根绷紧的麻绳,再添一点分量就得断。

可鹅不白吃。她眼里有活儿。头天能下地就摸进厨房,把我妈攒了半个月没刷的油瓶子全刷了,灶台擦得能照见人。我妈嘴上不说,脸色缓了三分。后来更邪乎——我妈风湿腿疼得下不了炕那几天,鹅天天烧热水给我妈烫脚,烫完了还拿自个儿手给我妈揉膝盖,揉得我妈直哼哼,说比膏药管用。

我妈有一天忽然跟我说:“小冬,你觉不觉得,这姑娘手上有热乎气儿?一般人的手没这么热。”我说我没注意。我妈就再没提过这茬。

我那时候十三,正是狗都嫌的岁数。可我打心眼里不烦鹅。她给我补书包,拿蓝线在破口子上绣了朵小花,我们班女生围着我问了三天。她还替我写检查——我跟人打架被班主任罚写八百字,鹅拿铅笔头子替我写了一篇,字扭扭歪歪跟虫子爬似的,可班主任居然给过了,批了俩字:诚恳。

胡同里开始传闲话。说老陈家捡的那姑娘来路不明,长得跟妖精似的,保不齐是啥来头。赵婶在公用水管子跟前跟人咬耳朵,说有一回瞅见鹅在煤棚子那儿蹲着,脖子伸得老长,跟鹅的动作一模一样。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摔了一个搪瓷盆,在院里骂了一嗓子:“谁再嚼舌头,我拿泔水泼她家门去!”

打那儿以后闲话消停了,可胡同里人看鹅的眼神儿变了。大老李有一回跟我爸说:“老陈,你那姑娘,走路没声儿。上回她来买油条,站我后头半天我都没觉着,一回头吓我一跳。”我爸说:“你胆儿小。”大老李咂咂嘴,没再言语。

第二章 开口

开春的时候,鹅开口说话了。

那天我爸加班没回来,我妈去赵婶家借酱油,家里就我跟鹅。我趴桌上写作业,鹅坐炕沿上纳鞋底。收音机里正唱《四郎探母》。鹅手里的针停了,抬头看我。

“小……冬。”

那声音跟砂纸磨铁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中间卡半天。我铅笔掉地上,瞪着她。她自个儿也吓一跳,拿手捂嘴,捂了半天松开,又蹦出俩字:“我会……”

她说不下去了,急得拿手比划。我撒腿往赵婶家跑,一路喊“妈——妈——鹅说话了”。我妈拎着酱油瓶子跑回来,鹅憋得脸通红,终于挤出整句:“婶儿,晚……上,我烙饼。”

我妈酱油瓶子差点脱手。

打那天起,鹅一天说不了几句利索话,跟小孩学舌似的。她会指着我妈手里的酱油瓶子说“咸”,指着我爸的烟盒说“呛”,指着我裤子上的窟窿说“补”。我妈教她:“你说‘小冬裤子破了,我给你补补’。”鹅跟着学,把每个字拆开来说,像嘴里含着石子儿。学了半个月,有一天她忽然说出一整句:“小冬裤子破了,我给你补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跟问话似的,可总算顺溜了。

我爸回来以后,鹅把会说话的事儿又说了一遍。我爸闷头抽完一根烟,问:“你从前咋不说?”

鹅说了一句让全家人一宿没睡着的话:“从前,时候没到。”

从那以后,鹅的话一天比一天多。她会跟我妈唠白菜多少钱一斤,会跟我爸说胡同口修车的老刘头补胎多收了她五毛钱。她说话有个毛病——尾音总带一点往上一挑的钩儿,像问话又不是问话。赵婶说那是南边口音,可问她到底哪儿的人,她只摇头。

有一回我妈问她:“你家里还有啥人?”

鹅想了想,说:“没了。就我一个。”

我妈又问:“那你咋到这儿来的?”

鹅说:“走来的。走了好些天。”

“从哪儿走来的?”

鹅拿手指了指南边窗户,又把手放下了:“记不清了。山里头。”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把烟掐了,说:“行,不问了。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第三章 手劲

转过年来,街道办搞人口登记,挨家挨户查暂住证。我妈急了,鹅没户口,连身份证都没有。我爸蹲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说:“去求求老孙吧。”

老孙是街道办干事,管这片儿户籍。我爸拎两瓶二锅头去的,回来的时候酒没了,脸是灰的。老孙说了,没身份来历的人,要么补材料,要么走人。补材料?鹅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

我妈连夜翻箱倒柜找出她年轻时候的旧衣裳,给鹅换上,教她:“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娘家外甥女,从河北来的,爹妈没了,来投奔姨。”鹅点头,点得挺认真,可我妈教到第三遍,鹅忽然说:“婶儿,我不叫这个名儿。”

“那你叫啥?”

“我就叫鹅。从前在山里,他们都叫我鹅女。”

我妈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老孙到底还是上门了。那天礼拜三,鹅正在院里晾被单。老孙推门进来,五十多岁一个半大老头,背着手,挺着肚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来公事公办”的表情。他瞅见鹅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差点磕着。

“这就是……那谁?”老孙咳嗽了一声。

我爸递烟,老孙没接,眼睛还在鹅身上。鹅把被单往绳上一搭,转过身来,直直看着老孙,笑了一下。老孙往后退了半步,我发誓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材料呢?”老孙声音矮了半截。

我妈赶紧把编好的那套词往外掏。老孙听着,拿笔在本子上划拉,划拉半天,抬头说:“光说不行,得有人证。河北那边得开证明——”

鹅忽然插了一句:“孙叔,您家婶子的腿好点没?”

老孙一愣:“你咋知道你婶子腿不好?”

“上回您来查煤,您自个儿说的。您说婶子一变天就疼得下不了楼,您还说要给她买个暖水袋,后来忘了。”鹅顿了顿,“我给您拿了一个。”

鹅从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暖水袋,红色,上面印着鸳鸯。老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在半空悬着。我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鹅把暖水袋塞老孙手里,声音不高不低:“您拿回去给婶子试试。户口的事儿,您看着办。我不急。”

老孙走了以后,我爸问鹅暖水袋哪来的。鹅说拿我妈给的零花钱买的。我妈又气又笑:“你倒会拿我的钱做人情!”可半个月后,老孙把一张暂住证递到我爸手里,上头写着“陈鹅”,跟我们家一个姓。备注栏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投亲靠友。

老孙走的时候在胡同口跟大老李说了句话,大老李传回来的原话是:“老陈家那个姑娘,邪性。你瞅着她笑,觉着比你家亲闺女还贴心,可你出了那个门,后脊梁骨发凉。”

鹅在我们家过了三个冬天。我上了高中,个子蹿了一头,鹅还是那个样子,一根白头发没长,脸上一个褶子没添。我妈开始犯嘀咕,夜里跟我爸嘀咕,我爸让她别瞎琢磨。可我妈的嘀咕不是没来由——邻居家小闺女跟鹅同一年来的胡同,人家孩子都两岁了,鹅还是那副二十出头的模样。

那年秋天出了一档子事,我妈在菜市场跟人吵起来了。卖鱼的缺斤短两,我妈把秤盘子给他掀了。那卖鱼的姓马,脸上坑坑洼洼跟月球表面似的,人称马坑。马坑揪着我妈袖子不撒手,嘴里不干不净。我妈回来哭了一鼻子,我爸要去找马坑,我妈死活拦着:“你一个烧锅炉的,腿脚还不利索,斗不过他。马坑跟街道上的人都熟,算了。”

第二天鹅自个儿去了菜市场。她拎回来一条鱼,还有二十块钱。我妈问哪来的,鹅说马坑赔的。我妈不信,鹅说:“我跟马坑说,不赔钱我就天天来,来了就站他摊儿前头,见人就说他秤底下吸了块磁铁。”我妈扑哧笑了。

可晚上鹅脱鞋上炕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上有一道血口子。我问咋弄的,她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马坑摔了一跤,我扶他来着。”

后来大老李偷偷跟我爸说,哪是扶啊,鹅当着半条街的人把马坑的秤踢翻了,磁铁掉出来滚到马路牙子上,马坑急了要动手,鹅一只手攥住马坑手腕子,马坑脸都白了,挣了三挣没挣开。大老李说:“你家里那姑娘,手劲儿大得邪乎。马坑那胳膊,比一般人大腿都粗,让她攥得跟个鸡爪子似的。”

我爸回来问鹅,鹅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面,头也没抬:“他先动的手。”

我妈从此再不跟鹅甩脸子了。可事儿没完。过了三天,马坑领了俩人堵在胡同口,说要找“陈家那个娘们儿”算账。鹅正好出去倒泔水,跟马坑走了个对脸。马坑身后那俩,一个拎着铁锨,一个攥着车链子。胡同里的人都扒着门缝看,没一个出来的。

鹅把泔水桶往地上一搁,看着马坑,说了句:“马老板,你那鱼摊儿还想不想摆了?”

马坑拿手指头点着她:“你少跟老子来这套——”

鹅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马坑往后退了两步。鹅又往前迈了一步,马坑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绊在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地上了。那俩帮手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动弹。鹅低头瞅着马坑,声音不大:“你听好了,往后你缺一两,我补你十斤。你缺一斤,我让你那摊儿从这条街上消失。你不信就试试。”

马坑爬起来跑了。打那以后,他见着鹅绕着走。我妈听说了这事儿,晚上坐炕上半天没说话,末了跟我爸说:“这姑娘,咱家留不住。”

我爸说:“你瞎琢磨啥?”

我妈说:“你不懂。她太能了。太能的人,老天爷都留不住。”

第四章 锅炉房

那年腊月,我爸出事了。

锅炉房塌了一面墙,我爸在里头烧锅炉,预制板砸下来,人当时就没了气儿。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擀饺子皮,擀面杖掉地上滚到床底下,她都没顾上捡,拉着我就往外跑。到了厂里,我爸已经盖上了白布。我妈掀开布看了一眼,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嚎,然后就瘫了。

丧事是鹅一手操办的。她跑街道开死亡证明,跑殡仪馆联系火化,跑我爸厂里要抚恤金。厂里说锅炉房年久失修,是意外,给两千块钱打发了。鹅把钱放桌上,跟我妈说:“婶儿,不够。我去找他们。”

我妈那会儿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就剩掉眼泪的劲儿。鹅把我爸的旧棉袄翻出来,让我穿上,说:“小冬,跟姐走。”

我跟着鹅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姓周,胖得下巴叠三层,瞅见我们进来,脸上堆出那种“我也很痛心”的笑。鹅没跟他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字。

“周厂长,锅炉房去年检修报告上签的是‘合格’,可我去看了,那面塌的墙根底下早让水泡烂了。报告上签字的刘技术员,去年十月就调走了,字是别人代签的。这事儿要是捅到上面,您这厂长还干不干,自己掂量。”

周厂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他盯着鹅看了足有半分钟,鹅就让他看,眼都不眨。最后周厂长拉开抽屉,又数了八千。

回家的路上我问鹅:“你啥时候去看的墙根?”

“夜里。你睡着了以后。”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咋进去的?”

“翻墙。后墙有个豁口,拿铁皮挡着,一推就开。”

我想象鹅半夜翻墙进厂区,蹲在锅炉房墙根底下扒拉砖头的样子,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紧。我又想起她之前拿手电照煤棚子墙根那回,心里头咯噔一下。她早看出来了。她跟我爸说过没有?我问我爸,我爸说鹅提过一回,说锅炉房墙根返潮,得修。我爸跟班长说了,班长说“你一个烧锅炉的管得倒宽”。

钱拿到手,我妈却不行了。她不怎么说话,一天到晚坐炕上盯着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看。鹅天天给我妈擦身子、喂饭、扶她上厕所。有一回我听见我妈对鹅说:“鹅啊,你别管我了,你走吧。”鹅正给我妈梳头,手里没停,说:“婶儿,我不走。”

我妈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这身子骨,拖累你。”

鹅把梳子放下,蹲到炕沿底下,仰着脸看我妈:“当初没人管我,是您家把我捡回来的。您不撵我,我不走。”

我妈伸手摸了摸鹅的脸,摸了好半天,说了一句:“鹅啊,婶儿对不住你。头一回见你,我心里头想的是——这姑娘吃我家粮食,我心疼。婶儿不是人。”

鹅攥住我妈的手:“婶儿,您那碗热粥,我记着呢。头天晚上您端过来的,白菜豆腐熬的,里头搁了姜。您自个儿没舍得喝。”

我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开春化雪的时候,我妈走了。走那天鹅给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妈吃了四个,笑了笑,说:“鹅包的饺子,比你爸包的好吃。”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我妈跟我爸合葬在一块儿。下葬那天鹅没哭,从头到尾张罗事儿,跟个没事人似的。可晚上回到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鹅坐在厨房门槛上,手里攥着我妈纳了一半的鞋底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喊了声姐,她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小冬,往后就咱俩了。”

我说嗯。

第五章 犯浑

我妈走了以后,我有一阵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书念不进去,天天跟胡同里几个混子泡台球厅。鹅说我,我不听。有一回我半夜醉醺醺回家,鹅坐门槛上等我,我借着酒劲儿冲她嚷嚷:“你算老几啊你管我?你吃我家喝我家,你连个户口都没有,你是我家捡来的你知道不?”

鹅没吭声。

我越说越来劲:“你天天装得跟个人似的,胡同里谁不知道你邪性?赵婶说了,你蹲煤棚子那姿势跟鹅一模一样!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鹅站起来,看着我。院儿里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打她脸上,白惨惨的。她说:“小冬,你说得对。我是你家捡来的。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明天就走。”

我酒醒了一半,嘴上还硬:“走就走!”

鹅转身进屋了。我站院里,冷风一吹,后脊梁骨发凉。我想喊她,嗓子眼儿跟堵了棉花似的。那一宿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她明天真走了咋办。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动静,爬起来一看,鹅在擀面条。

她看见我,说了句:“洗脸去。面条一会儿好。”

就跟昨晚啥都没发生一样。我站厨房门口,憋了半天,说了句:“姐,我昨儿喝多了。”

鹅把面条下锅里,头也没回:“知道。你以后少喝。”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我心里头一直硌着。我知道我伤了她,可她连个疤都没让我看见。

第六章 咳

我考上大专那年,鹅开始咳嗽。

先是几声几声地咳,后来整夜整夜咳。我带她去医院,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半天,皱着眉说拍个片子。片子出来,大夫把我叫到走廊,问:“你姐抽烟吗?”

“不抽。”

“家里有人抽烟吗?”

“我爸以前抽,走了三年了。”

大夫拿手指头点着片子上一团白影子:“这肺,跟抽了四十年烟的人一样。你姐干啥工作的?”

我说不出话。鹅没工作,就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鹅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从医院出来还拐进副食店买了一斤桃酥,边走边吃,说这家桃酥比胡同口那家酥。我憋着没告诉她大夫说的话,可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晚上坐饭桌前,她忽然说:“小冬,姐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可能待不长了。”

我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瞎说啥——”

“你听我说完。”鹅把碗往旁边一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在一块儿。我头一回发现她的手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粗没糙没长茧,就跟刚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天似的。“我不是人。我是山里一只鹅,活了有些年头了,后来让一个货郎逮住,再后来跑出来了。你们家捡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拿啥还都不够。”

我嘴张着合不上。

“我吃的是你们家的饭,用的是你们家的水,我这条命是你们家续上的。可我这身子,说到底不是人身子。这几年我使劲儿往人上靠,学说话学干活儿学笑,可底子在那儿摆着,靠过头了,就折寿。大夫不是说肺上长东西了吗?那东西,就是我还剩的那点‘鹅’劲儿,快用完了。”

“那你回山里去呢?回山里是不是就好了?”

鹅摇了摇头:“回不去了。我丢了山里的鹅,得拿人身子还。还完了,才能回去。”

“那得还多少?”

“不知道。反正快了。”

鹅说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头是一只银耳环,老式样,上头錾着一朵梅花。“这个,哪天我不在了,你留着。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我攥着那只耳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想说姐你别扯淡,我想说你骗人,可我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因为鹅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跟当年她在炕上醒过来冲我妈笑的那回,一模一样。

第七章 来人

鹅病重之前,先来了两个打听她的人。

赵婶先接的电话。那时候我家刚装了电话,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赵婶跑过来喊我,说有个南边口音的老头,问胡同里有没有个叫鹅女的姑娘。我问他说啥了,赵婶说:“他就问在不在,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

过了半个月,又来个电话。这回是个年轻男的,声音尖,跟鸟叫似的,问陈鹅是不是住这儿。我说你哪位,他顿了一下,说:“我们是她老家那边的,想接她回去。”我说她没老家,那边又顿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鹅那会儿还能下地,听了这事儿脸上没啥表情,就说了一句:“甭搭理。”

可我心里头毛了。我想起她刚来那会儿,麻绳上那半截子牙印,想起她夜里不睡觉蹲煤棚子跟前,想起她手劲儿大得邪乎。我问她:“姐,那俩人到底谁?”

鹅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我跟前,停了一下:“山里来的。当初那货郎把我逮住,半道上自己跑了,我跑你们家来了。山里那边有人找,找着了就得回去。”

“回去干啥?”

“替人干活儿,赎罪。我把他们一只鹅弄丢了,得还。”

“那你不能不走?”

鹅把抹布往盆里一扔,看着我:“小冬,姐要能不走,早不走了。”

我去找老孙,老孙抽了我递的烟,说:“那俩人来街道问过,我按暂住证上写的打发了。一个岁数大的,一个年轻的,年轻那个手里拎个鸟笼子,里头没鸟,空的。”老孙顿了顿,“小冬,你姐那暂住证,底子不实。真要有人较真,保不齐得出岔子。”

我回家没跟鹅说。可鹅看出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老孙跟你说了吧?没事儿。他们找一阵,找不着就走了。山里人,不兴出远门。”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鹅刚来那会儿不会说话,可她划拉炕席的时候,划的那个“鹅”字,笔顺全对。一个没上过学的人,咋会写字?

我没敢问她。

第八章 腊月

鹅是那年腊月走的。跟来的时候一个月份。

走之前三天,她把家里所有被单都洗了,窗帘拆下来过了一遍水,厨房的油瓶子又全刷了一遍。她把冰箱里冻的饺子按馅分好,拿塑料袋一兜一兜装起来,拿记号笔在上头写了字: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茴香。写茴香那兜的时候她停了笔,说:“小冬你不爱吃茴香,这兜你送赵婶吧。”

走的那天早上,她没起来。我推门进去,她躺在炕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搁在被子外头,手里攥着那只麻绳——就是当初拴那只大白鹅的麻绳,绳头上的牙印还在。

脸上没痛苦,跟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往上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坐在炕沿上,攥着她那只手,从热攥到凉。窗户外头又开始下雪,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大片的雪片子往下砸,砸在煤棚子顶上噗噗响。

我没哭。我就坐着,攥着她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件事:我连她到底叫啥都不知道。陈鹅,这名字是派出所给安的,她自个儿说叫鹅女,可鹅女也不是个正经名儿。她来的时候没名没姓,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个真名实姓。

后来收拾她东西的时候,在她枕头芯子里翻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那字迹我认得,是她刚学会写字那阵儿练的,虫子爬似的。纸上写着:

“小冬,别去找山。山里的东西,找上了就甩不脱。你好好过日子。姐这辈子最得劲儿的事儿,就是在你们家当了三年人。”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添的:“那货郎当初说带我出山,走到半道自己跑了。你爸捡我的那天,我本来是想回山里的。可你妈端出来的那碗热粥,太香了。”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煤棚子跟前,哭得跟个傻子似的。煤棚子角落的雪地里,有一根白羽毛,不知道是当年那只鹅掉的,还是鹅掉的。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第九章 后事

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那两间平房里又住了两年。后来大专毕业找了工作,单位分了宿舍,我就搬走了。走之前把房子托给赵婶照看,钥匙给了她一把,说要是有人打听这房子,您帮我应付着。

搬走那天,大老李在胡同口拦着我,递了一塑料袋包子:“你姐以前老上我这儿买,每回都多给五毛,说给我孙子买糖吃。你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大老李又喊住我:“哎,小冬,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姐走那天夜里,我起夜瞅见你们家煤棚子上头蹲着个东西,白的,挺大个儿。我寻思是猫,可猫哪有那么大个儿?我想喊,嗓子眼儿跟堵了棉花似的喊不出声。那东西在棚子顶上待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飞了。”

大老李搓了搓手:“我没跟旁人说过。你姐……是个好人。”

我点了点头,拎着包子往胡同口走。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我脚底下又绊了一下。低头看,树根底下压着一根白羽毛,干干净净的,一点泥没沾。

我把羽毛捡起来揣兜里,跟那只银耳环搁在一块儿。抬头瞅了一眼胡同尽头,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赵婶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那俩南边来的人又来过一趟,这回没问鹅,问的是我。赵婶按我教的说了,那俩人走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嘀咕了一句:“跑这儿来了,也不嫌冷。”赵婶说那年轻的声音尖,跟鸟叫似的。

我挂了电话,把兜里那根羽毛掏出来搁在窗台上。那天晚上刮大风,第二天早上羽毛不见了,窗台上剩了薄薄一层灰。

我没再找。鹅说了,别找。

前年老孙退了休,在胡同口摆了个修车摊儿,补胎打气,顺带卖点冰棍。我回胡同看赵婶,路过他摊儿,他喊我坐会儿。

我坐马扎上,老孙递我根冰棍,自个儿点根烟。抽了半截,他忽然说:“你姐那暂住证,我当年是硬着头皮办的。”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孙拿烟头点点我,“那年那俩南边来的,先找的我。岁数大的那个说话慢,年轻那个急,手里拎个空鸟笼子。他们问我有没有个叫鹅女的,我说没有。年轻那个不信,在街道办门口蹲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你姐自个儿来找我了。”老孙眯着眼,“她跟我说,孙叔,您把那暂住证底子抹了吧,别给您惹麻烦。我说那你不就没身份了?她说没事儿,我待不长了。”

老孙把烟屁股摁灭:“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她走了,我才琢磨过味儿来。小冬,你姐不是一般人。她来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那眼神儿,你看她一眼,她把你肠子肚子都看透了。可她对你们家,那是真掏心。”

我没说话。老孙又说:“那俩南边来的,后来再没来过。我琢磨着,是知道你姐走了,就不找了。”

第十章 回胡同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胡同。赵婶还住那儿,见着我就拽进屋,非给我下饺子。我坐炕沿上,赵婶端了碗热汤过来,忽然说:“你猜怎么着,前儿个来了个收破烂的,打南边过来的,说他们那地方有个说法,叫‘鹅女渡’。”

我端汤的手停了一下:“啥叫鹅女渡?”

“说是南边山里头有条河,河边上一个村子,村里人拿鹅当神物敬着。每年腊月,村里挑一只大白鹅,脖子上系红绳,放到河上游,让它顺水漂。漂到哪儿停下,哪个村子就得接着养一年,来年再往下送。有一年漂到半道让个货郎逮了,打那以后这条河就不太平了,年年发水。后来有个姑娘把鹅送回去了,自己留在村里替人干活儿赎罪,赎满了才能走。”

赵婶往我碗里又添了勺汤:“那收破烂的说,那姑娘走的时候,村里人问她叫啥名儿,她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陈——鹅——女。”

赵婶瞅着我:“你说巧不巧,跟你姐一个姓。”

我没说话,端起碗喝汤。汤太烫,烫得我眼泪掉碗里了。赵婶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捅炉子。

从赵婶家出来,我又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树底下空空荡荡,雪踩实了又化,化了又冻,黑乎乎一层冰壳子。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只银耳环,拿手在树根底下刨了个小坑,把耳环搁进去,拿土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胡同口走。

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槐树底下站着一只鹅,不大,灰白灰白的,歪着脑袋瞅我。我往前走一步,它没动。我再走一步,它扑棱一下翅膀,没飞,蹦到马路牙子上去了,拿嘴捋了捋胸脯上的毛。

我笑了:“行,你待着吧。”

它嘎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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