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认得我。
“小姑娘,你又瘦了。”
她把我按在穿刺室的床上,让我侧躺,抱着膝盖,像一只虾。这句话她说过两回,每说一回,我后腰就多一个眼。
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三日,我小学四年级,第三次骨髓穿刺。
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门跟旁边的阿姨聊天。她说晚晚皮实,说医生您该使多大劲使多大劲,这孩子不怕疼。
针进去的时候我没出声。
六岁那年我出国 ,声。那天我哭得整层楼都听见,我妈在门外等我出来,第一句话是:“就你金贵,你姐躺在那儿一声都不吭。”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咬下嘴唇内侧。那里有一排牙印,到现在还在。想哭的时候我就用牙去顶它,顶疼了就不敢哭了。
穿刺做完要按住棉球半小时。我自己按着,护士给我压了块纱布,说回去三天别洗澡,别弯腰搬东西。
出医院门口,我妈在路边小摊买了一根烤肠。她自己咬了一口,然后说:“给你姐留着,她今天复查,回来肯定饿。”
她用纸巾把烤肠包起来,塞进塑料袋。塑料袋里还有半盒草莓,是医院对面水果店买的,三十二块。
我知道那盒草莓不是给我的。我从来没碰过那盒草莓。
回家路上我问我妈,我什么时候能不吃剩的。
她愣了一下,像听见一件很没道理的事。
“林晚,你怎么这么计较?”她说:“你姐身体不好,家里让着她点,这不是应该的吗?你身体好,你让她一口怎么了?”
我身体好。
这三个字是我在这个家里全部的用途。
我姐姐叫林柔,大我两岁。
她出生那年冬天就查出病,先天的,血液那一块的毛病,医生说得含糊,我妈复述得很清楚:靠亲人骨髓、靠亲人血,一直撑着,撑着撑着就长大了。
长大后的林柔确实漂亮,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的青色血管,说话轻,笑起来先抿嘴再弯眼睛。全院的人都夸林家姑娘好看,夸完就要加一句:可惜身体不好。
再加这一句的时候,他们都会看我一眼。
因为他们还要说第二句:还好有个妹妹。
我出生那年,我妈把脐带血的事跟所有人讲了三遍。讲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像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我记事以后听她讲过最多次的那句是:
“要不是为了你姐,我根本不会生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语气甚至很平和,像在跟我解释天气。她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我问她:“那我是为了救姐姐才生的?”
她说:“对啊。”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被生下来的,我是被叫起来的。像有人喊了一声“去,把那个拿来”,然后我就来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问问题。
问出来的答案只会更清楚,清楚到没法活。
我家的偏心,不是那种摔碗打骂的偏心。它非常细,细到外人来了只看得见“林家两个女儿一个体面一个清秀”。
它是这样落的。
早上两个鸡蛋。林柔吃两个。她把蛋黄挑出来剩。给我一次,我妈立刻说:“你姐正在长身体,你吃蛋白就够了,蛋白不好消化。”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是真的不爱吃蛋黄。
衣服,林柔每季两套,学校的、家里的,分开。我的校服一穿三年,袖口短一截,我妈从她同事那儿讨来别人家孩子的旧衣裳给我,说:“你姐皮肤娇气,穿不得旧的,你皮实。”
零花钱,林柔一个月三十。我一年要过两次,都是交资料费,我妈把钱直接交给老师,不当我的面给。
我八岁发过一次烧,三十九度二,裹着被子抖。我妈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别这个时候添乱,你姐明天复查,我得盯着她睡。”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从抽屉里摸出两粒退烧药,让我自己吃。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我还在床上,说的第一句是:“还没好啊?那你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看着你姐的药。”
林柔咳嗽一声,全家穿鞋,打车去市三院,挂号、验血、加号,一晚上花掉六百多。六百多是我妈在菜市场为两毛钱能站半小时的那双手掏出来的。
家长会她去过一次。那次是因为林柔的班主任也在那所学校。她坐在最后一排,我站在门口等她,她完事出来第一句话是:“老师说什么了?我没听见,你先走着,我打个电话。”
她打的电话是给医院的朋友,问下个月配型复查要不要提前。
家里拍全家福。我翻相册,一共四张,有两张没我。有我的那两张,我妈的手搭在林柔肩上,我爸手里牵着林柔,我站在半步之后,肩线是收着的。
我妈说这照片洗得好,好看。她说:“晚晚你笑一下,别一副苦瓜脸,多晦气。”
我笑了。我拍照的时候一直在笑。
家属院六号楼,一层八户,全楼都知道我家的事。
这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坏事。它只是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楼下王婶在菜市场碰见我,永远那句话:“晚晚,可得多给你姐抽点,你是她亲妹妹,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
她说完自己要点头,夸我妈有福气。我妈也点头,说这孩子懂事。
两个人点头的时候我站在中间,手里拎着一袋豆腐。豆腐是我妈让我买的,两块钱,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块,让我自己找回来的三块留着买零食。
我那时十一岁,攥着那三块钱,觉得它烫。
因为我知道这三块钱的来历:它是我今天陪姐姐去查血,护士夸我勇敢,我妈顺口跟王婶说的。“这孩子跟着她姐受罪,回来我给她三块零花”。
我一路都在想,我到底受没受罪。
我腰上有三个眼。我早上没吃鸡蛋。我袖口短一截。我发烧的时候在家看着姐姐的药。
可我手里有三块钱。
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别人给我一点什么,我要立刻还,还多一点。因为不还,我就欠,欠了就要拿腰上的东西去抵。
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直到有个男生把它掰断了。
林柔是家里唯一不对劲的人。
我妈妈把鸡腿夹给她,她会夹给我。我妈眼睛一瞪,她手停在半空,说“我不爱吃这个。”然后硬塞给我,她说不爱吃鸡腿,可她是家里的老大,明明她从小爱吃。
她偷偷在我书包侧袋里塞东西。一次是一包奥利奥,一次是一盒山楂片,还有一次是五块钱,压在她给我缝的旧笔袋夹层里,缝得歪歪扭扭。她怕我妈翻书包。
有一次我妈骂我,说我:“一天到晚丧着脸给你姐看脸色。”我站在阳台上不敢动,林柔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妈前面,说:“妈,是我让晚晚陪我说话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替我撒谎。
她每个月会跟我讲一次同一句话:别抽了。
她是跟她妈讲的,不是跟我讲的。我在她房间门口给她送水杯,听见她在里面哭,她说:“妈,我不治了,我真的不治了,你看晚晚脸白成什么样了。”
我妈说:“你怎么也不懂事了,你才十五岁,我日思夜想的想你活到八十。”
我妈又说:“你这样对得起谁?晚晚生下来就是帮你,你倒好,你嫌自己拖累她?”
林柔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水凉了一点,我又回厨房热了一下,端进去。
我们谁都不肯先接住对方。
这是我家最畸形的那一处:所有人都在爱那个需要被救的病人,只有那个病人,在心疼被牺牲的人。而心疼她的人,也被她心疼着。
我上初中以后,林柔开始在我的草稿纸上写字。她写字好看,圆圆的:
“晚晚,对不起。”
“晚晚,下辈子我当你姐,我照顾你。”
“晚晚,你不要跟我客气,你一客气我就难受。”
我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收在抽屉最里面,收在一个装饼干的铁盒里。饼干是我攒了两个月早饭钱买的,吃完以后盒子我没扔。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我腰上有眼,我有姐,姐心疼我,这就够了。
不够也没办法。
二〇一三年夏天,对门搬来一户人家。
搬来的时候是七月,暑假,家属院的水泥地被晒得反光。
货车停在楼下,两个跟我同岁的男生从车斗上跳下来,一人抱一箱书。他们穿同款短袖,一个白一个黑,脸几乎一样,气质完全不同。
抱白衫的那箱书时,他先垫了块毛巾在胳膊上。
黑衫那个直接扛起来,一路小跑,跑到单元门口回头冲我笑:“喂,看你看了三次了。”
我吓得低头就走。
第二天我妈在楼道里跟江妈妈说话,我听见了。她说对门是爸爸跑长途的,常年不在家,江妈妈在小学教数学。哥哥叫江屿,弟弟叫江野,双胞胎,哥哥安静,弟弟……
“弟弟麻烦。”江妈妈说完自己先笑。
我妈说:“我们家这个也麻烦,身体不好。”
她说的是林柔。她们聊完,我妈回头叫我:“晚晚,过来叫哥哥。”
其实江野比我大三个月。她不想说“叫哥哥们。”她说:“叫一声,别这么闷。”“哥哥——”
我叫了,声音很小。
江野听见了,走过来,蹲下——他真的蹲下来,跟我平视——他说:“你刚才那个声音不算,重来一遍。”
我说:“我叫过了。”
他说:“行,那我记住了,我叫江野,对门的,以后你腰疼,你就来敲我家门。”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他站起来,指了指我走路的样子。他说:“你站着的时候左边肩膀低,你上楼梯先迈右脚,你坐下以后手一直按后腰,我妈说这叫疼久了的人的样儿。”
我妈从来不看我的肩膀。
江屿对我姐姐的礼貌,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那年八月,家属院停电。江妈妈让两个儿子端一碗绿豆汤过来给林家姑娘。两只碗,一样多,一样的碗。
江屿把碗放在桌上,问:“有冰箱吗?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妈说:“有有有,你们家这汤——”
江屿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林柔,说:“姐姐,这碗是给你的,另一碗是给晚晚的。”
他说“另一碗是给晚晚的”的时候,语气完全一样。
林柔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个东西被碰了一下。晚上她跟我说:“小屿跟我说话,从来没先问我的病情。”
我说:“他也不知道你病情。”
她说:“对啊,他不知道,他也不问。”
那天晚上林柔把那碗绿豆汤喝得很慢。她以前喝东西很快,她怕别人嫌她麻烦。
江屿是全院唯一一个把她们两姐妹放在同一个高度上的人。他给她们带同一种橘子,一人一袋。他帮林柔背画板,也帮我把一摞作业本抱到办公室。他谁都不偏。
后来我才知道,公平这种东西,对一个从小的透明人来说,其实是不够的。
它只是不难看,但它不烫。
烫的是另一个人。
江野对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应该的”。
开学后我们在同一所初中,不同班。他从三年级起就没给我带过任何“礼貌”。
九月,他每天早上在我车筐上挂一个鸡蛋灌饼,加蛋,不要葱。
我从没跟他说过我不吃葱。他第一天看见我把葱一根根挑出来放在桌上,第二天就没有了。
他不问我吃没吃。他只挂在那儿。第三十天,我终于吃了。他路过看见,说:“今天吃了?不错。”
我问他:“你要钱吗?”
他说:“什么钱。”
我说:“三十天,一块五一个,我算过了。”
他脸一下就沉了。他站在教学楼底下,太阳照着他半边脸,他说:“林晚,你再说一遍你要跟我算钱?”
我说:“我不能白要。”
他说:“你要是白拿不了,那你以后每天也给我带一个。”“你买两个,一个挂我车筐上,剩下的你自己吃。”“行了吧?”
第二天我买了两个。他挂了四个。
第三天他挂了六个。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妈说早上吃不够,中午就会低血糖,你抽完血上午还有四节课。”
他连我什么时候抽血都记得。他不是记得日子,他是记得我。
第二年的冬天出了一次事。
那天体育课,我们这栋楼里几个男生在走廊起哄,喊的是:“林晚——卖血的来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在家里它叫“你姐需要你”,在邻居嘴里它叫“你的福气”。在十四五岁的男生嘴里,它只有一个版本,就是笑。
他们让我挽袖子,说“让我们看看针眼”。
我挽了。我那时候已经不反抗了。我把袖子推上去,胳膊上有两个留置针留下的黄印。
他们笑得更响。
然后有一个男生被从背后撞了一下,撞在墙上,肩膀磕在消防栓的铁角上。他惨叫一声,回头看见江野。
江野说:“你再看一遍。”
那个人说:“我又没碰她……”
后面的事我没看清。我只看见课桌倒了半边,看见江野的手背上开了口子,看见教导主任抱着胳膊站在楼梯口。
他被记了严重警告。他爸从外地回来,把他按在楼道里打了一顿。江妈妈下来拦,拦不住。
第二天他手上缠着纱布来上学,在楼梯拐角等我。
我说:“你不用管我。”
他说:“你别跟我客气。”
我说:“我没客气,我是说,你没必要替我挨这个,你跟我又不熟。”
他把手里的纱布举起来给我看,他笑,他说:“林晚,你听我说一句。”
“他们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哭?”
我张了张嘴。
他说:“因为你不敢哭。”“你在家哭都要看人脸色,他们笑你你不哭,你就觉得没事。”“你骗谁呢。”
我站在那里,抱着卷子,手在抖。
他说:“我不管你骗谁。以后你谁都不用骗。”“他们再瞎咧咧,你叫我,我在这儿。”
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车筐里有饼,今天加了两蛋。”
那天我没有吃饼。我把它带回了家,放在书桌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它凉透了。
我还是在课间把它吃了。我吃了很久。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不是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算另一种账。
我想:原来有人会为了我跟别人打架,不打不相识的那种架。
原来“替你挨”这三个字,是可以不用还的。
我不是一个会接住善意的人。
江野对我越好,我越慌。我慌的方式是很具体的:他开始不收我的东西,我就开始还;还不了,我就躲;躲不掉,我就开始试探。
那年寒假,江野约我在小区门口的文具店见面,送我一个暖手袋。
我回送了我姥姥留下的那只银镯子。
我妈把它锁在柜子里,说等我和林柔一人一只,将来出门子戴。我偷偷拿的。
江野没接。他把它推回来,推了两次。
我说:“你不收,就是嫌它不值钱。”
他说:“我不收,是因为你给了我会心疼。”
我说:“为什么。”
他低头,用鞋尖蹭地上的一块冰。他说:“你要真想谢我,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以后别再跟我说‘不用了’这三个字。”“我每听一次,我就知道你家那些人平时是怎么对你的。”
我把镯子塞回兜里。
那天的风很大,我站在文具店门口,手伸在兜里,攥着那只镯子。镯子上有个小坑,是姥姥在世时磕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没有东西可以给人。我是从来没有被允许,白白拿别人的东西。
后来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说:“江野,我今天没有早餐钱。”
他说:“你想要多少。”
我说:“两块。”
他把兜里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一共十七块八,全塞给我,说:“多的你留着买枣。”
我捏着那一把带着他体温的硬币,说了我人生中最难的一句话。
我说:“好。”
江野自己也是残缺的。
我最早发现这件事是在初三的下学期。那天傍晚我值完日,上楼时听见天台的门响。
他坐在通风口边上抽烟,烟头一点一点的,嘴里在说着些什么
我转身要走,他看见我了,喊:“林晚,你听见了?”我说:“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听见。”
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走了三步,又回来,蹲下。我说:“你别抽了,你妈会闻见。”
他说:“她闻不见。”“她只闻得见江屿考了第几名。”
他把烟掐在水泥地上,用手掌搓灭。他说他爸常年跑长途,一年回来二十天,回来只跟他哥说话。他说他成绩中等,脾气不好,班主任开会时跟江妈妈说“你们家这个弟弟,聪明劲儿都用在看别人脸上了”。
他说:“我看人脸上看得准,是因为我得看。”
那天晚上他跟我讲了第一句实话:“我一开始特烦你姐那套可怜人的做派。”
我说:“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说:“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蹲在楼道口,帮你姐把鞋带系上,你自己鞋开了你都不知道。”
他说:“我当时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小一个人。”
我那天回房间,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对我好,不是因为他闲,不是因为他可怜我,是因为他看出了我这个人。
那以后我常去天台。我们不上去聊天,我们只是各自坐着,他写作业,我看书。有时他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陪伴可以不问付出,不等配型,不要我还。
三、二〇一七年三月,姐姐的血象崩了
那年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三月初六,林柔从学校回来吐了一次。她装作没事,把地擦干净了。我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八。
市三院血液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我们熟得像自家客厅。医生这次没有说“稳定”,他说“复发”,说了两次“复发”。
那天晚上我妈在楼道里跟医生吵,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外蹦。我爸蹲在墙根,一根一根抽烟。
我坐在塑料椅上,听见“血小板”“感染”“进ICU”。
四月,她进了两次ICU。
五月,医生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家里的血源要跟上。”“但你们这个妹妹,取太多次,她自己的造血功能撑不住。”“再生障碍、免疫损伤,都可能。”“你们自己考虑。”
我妈说:“她身体好,她扛得住。”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我懂。医生是在想:你这当妈的,怎么不说“她从六岁起就往穿刺室跑”。
我第一次为我妈害臊。也是最后一次。
五月十八号,我做外周血干细胞采集。
两边胳膊各扎一针,机器转四个小时。血出来,过一遍机器,再回去。护士每隔二十分钟按一次我的血压。
转到第二个小时,我开始打冷颤。我说不了话,我怕护士听见让我停。停了这一次,姐姐那边就要晚一天。
晚一天对她来说可能是一整个晚。
隔着帘子和一道墙,隔壁病房是姐姐。她那时候已经不能下床,但她让人把床摇高一点,脸朝着墙这边。
第四个钟头,护士松了止血带,按住我胳膊。我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层。
我去看她。
她躺在那儿,手上留着针,看见我进来,她先笑。她笑的时候要先吸气。
她说:“晚晚,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我说:“这是病号服。”
她说:“那也是病号服穿得最好看的。”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病房里有亲戚带来的水果,我妈从来不让我吃。我削得很慢,因为我的手在抖,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她忽然说:“晚晚,你别再给我抽了。”
我说:“姐,医生说了,只要配合……”
她说:“我把这条命还给我爸妈了。”
她用手背盖住眼睛。
“剩下的,我想还给你。”
我削不动了。苹果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说:“晚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是你姐,我是压在你身上的东西。”
我把苹果捡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两下,重新削。
我说:“姐,你别说这种话。”“你说了我就没有理由撑下去了。”
她没再说话。她看着我削完,把苹果切成八块,一块一块喂她。
她吃了两块。第三块她咬着不松口,笑我:“你手还在抖,我帮你稳住。”
五月十九号夜里,我妈回家拿被子,病房里只剩我守着。
那间房住三个人。姐姐靠窗,中间那张床空着,第三张是个打呼的老太太。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
我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到姐姐鼻子底下。
这个动作我做过三次。第一次是四月她从ICU回来那天夜里,第二次是五月初,第三次就是这一夜。
三次一次比一次久。第一次我三秒就缩回来,这一次我在她鼻子底下停了半分钟。
她的鼻息是热的。
我把手收回去,给她掖被子,掖到下巴。她手腕上一块淤青还没退,是上回护士拍血管拍开的。
然后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我在脑子里算过很多年,从来没算到底。那一夜我算到底了。
我是这么算的:她要是走了,就再没有人需要我的骨髓,再没有人能拿“你姐需要你”这句话压我。我妈不会再在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去医院。我不用再顿顿 ,让鸡蛋,不用再穿短一截的袖子,不用再看着那盒轮不到我的草莓。
她走了,我就自由了。
算到这一步,我掀开被子跑去厕所,蹲下去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厕所有人打着呼,水管在响,灯是坏的,一闪一闪。
我扶着墙回到床边坐下,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恨我算得出这个数。我坐在那儿想:我竟然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就想到了自由。我这个人原来就这么点东西。她疼了我十三年,我疼她的方式是盼她死。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不是盼她死。
我是盼她别再疼了。这两件事在我心里长得太像了,我得算一遍才分得开。分开以后我哭了,没声音,我把枕头压在嘴上。
我还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得病的是我,我愿不愿意。
我认真想了,一点没躲。
不愿意。
我不愿意躺在那张床上,不愿意让人在我身上扎针扎到最后,不愿意连累谁。我也知道,我要是真换了她的病,她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恨我——恨我抢了她的死。
我十七岁,我在医院厕所外头那把塑料椅上承认了自己不愿意。
承认完,我又坐回她床边,把被子往上掖了一层。
她已经醒了,眼睛睁着,不知道听了多少。
她说:“晚晚,你去睡会儿。”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说:“上厕所。”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怪你。”
我说:“怪什么。”
她说:“你刚才算的那个东西,我也算过。”
她说:“我比你早算两年。”
她说完就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那天早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儿有一小块头发被剃掉了,是做穿骨留的,一直没长齐。
五月二十号,江野来医院送笔记。他不知道内情,他妈赶他走,说:“小祖宗你别在这儿添乱。”
他站在病房门外没走,他把笔记塞给我,问我:“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你胳膊上贴着胶布。”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蹲下来了。他蹲在病房外头那条走廊上,跟我平视,像四年前那个七月。
他说:“林晚,你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又给人当血库了。”
我说:“那是我姐。”
他点头。他说:“我知道那是你姐。我就问一句——谁问你愿不愿意了?”
我没答。
他站起来,走了。
二十分钟后,他抱着一箱牛奶回来,把箱子往护士站上一放,跟他妈打电话,声音很大:“妈,你把我那两千块生活费的零头给我转过来,我现在要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件事。
他把牛奶搬到姐姐病房,说:“阿姨,我姐——”他改口,“林柔姐,这个有营养。”
然后他到楼梯间,把袖子撸上去,让我看看他手腕上那道疤。他说:“我上次跟我爸打架留下的。”“你要是哪天扛不住了,你就找我,我不怕疼,我可以陪你一起挨。”
五月二十一号上午,姐姐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没做过的事。
她让护士把她的主治叫来,让把病房的门带上,让我妈也站在床边。
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拿,像从口袋里掏很硬的东西。
她说:“医生,我叫林柔,我在咱们科住了九年。我现在意识是清楚的,我能自己说话。”“我今天说的是:从这一刻起,任何要用我妹妹骨髓、血液、干细胞的方案,我不同意。”
医生说:“林柔,你现在的指标,需要同胞供者——”
她说:“需要也不行。”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示意护士看她的手。她说:“您给我写进病历里,我签。我不糊涂,今天这张纸上的字我都认得。”
我妈在旁边说:“柔柔你说什么胡话。”
姐姐没看她。姐姐还看着医生,说:“您记了没有。”
那个小护士真的拿笔在一页纸上写了。
写完,姐姐才转过头来,看她妈。
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看她妈——不躲,不软,不等谁先心软。
她说:“妈,我活不了了,我这条命是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了。”“但是我求你从今天起你别再找晚晚。”
我妈愣在那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记得的话。
她说:“你疯了吧?她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
病房里静了两秒。打呼的老太太在翻身。
姐姐忽然笑了。她笑得要先吸气,笑完眼睛是湿的。
她说:“妈,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几年。”
“我要的就是让晚晚听一句明白话——不是她不愿意,是这个家不讲理。”
我妈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把门带上,那一声很轻,我到现在耳朵里还有。
过了一会儿,姐姐开始交代后事。她说这些事时的语气,跟商量晚上吃什么一样。
她说她的裙子别收起来,改小了给晚晚穿。
我妈说:“你的东西给她穿什么。”
姐姐躺在病床上,慢慢地接了一句:“那就烧给我,我穿着。”
我妈没再进来。
姐姐跟我说:“骨灰别送回家属院。”“那边房子小,你以后要腾地方。”
她说:“我走了以后你别穿黑的,你皮肤白,穿黑的显病,你穿那件蓝的。”
她说:“我的东西你别留,你留着一件,你就会觉得我哪天还要回来拿。”
交代完了,她让我从她枕头底下把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要了一支笔。她手抖,写了六个字。
“晚晚,对不起。”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看了很久,看到纸角被她自己的手蹭软了。
然后她把笔搁下,把那三个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起了毛边。
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别学我。”
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一辈子都在写。”“我一写,你就欠我,我不想要你还,我也不要你欠。”
她说:“你别学我怎么活的。”“别学我把所有人的难受都收到自己身上,然后觉得那是应该的。”“你别学我把‘我应该’当饭吃,吃到死。”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手心,再把我的指头一根一根按下去。
她说:“拿着。以后你要是又给自己找一份‘我该牺牲’的活儿,你就把这个掏出来看一眼。”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到棱角都软了。
她说完了,好像把最后一件正经事办完了,往枕头上靠,闭眼。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说:“晚晚。”
我说:“在。”
她说:“江野那孩子,我是托给他,不是托给他养你。”“你要是因为他对你好就非他不可,那我今天就白疼你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还没被人好好待过,等你习惯了,你会以为那是饭,得天天吃。”
她说:“要是哪天他不对你好,你走,你别像现在这样。”
十一点多她吐了一次,把早上那点粥全吐出来了。她擦干净嘴角,跟我说:“别告诉你妈。”
我说:“不告诉。”
我说:“你骗人,她早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也不能让你去说。”
五月二十一号。
她二十号夜里又进了一次ICU,今天早上刚求着转回来,说要回有窗户那间。医生本来不肯,她求人求了半个钟头,只说了一句:我就想看看太阳。
下午两点四十我回到医院,楼底下卖瓜的老头在卸货。我买了四分之一西瓜,她这几天想吃这个,牙不好,回去我打算用勺刮成泥。
阳光从北边那一扇窗照进来,一直照到走廊尽头的地上。
护士从里面出来,说了句“家里人进去吧”。
我姐姐最后那半天是清醒的。她让人把窗户上那盆绿萝挪到床头,她摸叶子。她摸到第三片的时候,手没力气了。
她看见我,说:“晚晚,太阳真好。”
我点头。
她说:“我走了以后,你别再为谁牺牲了。你自己活一次,替我活一次。”
我说:“姐,我答应你。”
她说:“你别答应得太快。”
我说:“那我就先做到了再告诉你。”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袖子。”
我没听懂。她把眼睛往我胳膊上指。
我把袖子推上去。留置针留下的黄印两个,手腕那块淤青还没退干净。
她说:“往上。”
我推到肩膀。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数我胳膊上、肩上那些眼。她的手指已经没有准头了,摸到一处就问一句。
“这个。”
“六岁那年,骨髓。”
“这个。”
“八岁,两次。”
“这个呢。”
“去年十二月,采集。”
她数到最后一处,手指停在那儿,不动了。
她说:“够了。”
她说:“这些都够了。别再往上添了。”
我说:“姐。”
她说:“我不是在跟你说客气话。”“晚晚,我走了以后,谁再让你去那个房间,你就把这一页翻出来给他看——你就说,林柔说够了。”
她笑,笑到一半要咳嗽。她咳完,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晚,别为我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
两点五十五分,心电那条线平了。
我扶住床边的柜子。我没有哭。我在想一件事:我今年十七岁,我腰上有六个针眼,我这辈子做过两次脐带血配型、三次骨髓穿刺、十四次采集、几十次输血前的配血。
我这十来年,是给姐姐续命的一味药。
药现在没人要了。
我妈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爸扶着她。亲戚进进出出。有个人拉了我一下,说:“晚晚,你哭啊。”
我看着我姐姐的手。那只手在四岁那年的冬天塞给我一块奥利奥,在我上初中那年在我的草稿纸上写“对不起”,在五月十八号盖住自己的眼睛,刚才还在我的胳膊上,一根一根数那些眼。
它现在很轻。
那张字条我一直攥在手心,攥到纸起了毛。
护士追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你姐今天上午交代放进去的,让我一定等你出来给。”
袋子里是一把钥匙——她房间那只柜子的。压在最底下是一包奥利奥,没拆封,包装角上贴了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晚晚。
那一包被人捏了很久,边角都磨圆了。
我拿着那个袋子走到楼道尽头,在北窗底下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我终于哭了。我不是在病房里哭的。
江野是跑着来的,校服袖子还挽着一半,手上沾着粉笔灰。他站在楼梯口,没有过来抱我,也没有说“别哭了”。
他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坐了很久。他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背上。
他说:“我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说:“她不欠我。”
他说:“对。”“她说不欠你,她怕你欠她。”
那天下午我才知道,她活到最后那一天,一直在办的只有一件事:把她的死,从我的账上挪走。
四、她走以后,这个家才算真的把话讲,,,晚
头七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摔了一只碗。
她一边收拾碎片一边说:“最后一次是不是你没用心?医生说是配合度不好。”“你要是那天多,流点血,你姐是不是就多撑两天?”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她说:“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爸坐在客厅,点了一支烟。他抽到一半,把烟按在烟灰缸上,说了一句。
他说:“你姐走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那一刻屋子里非常安静。冰箱在响,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
我看见地上有一片碎瓷,很大的一块。我蹲下去捡它,手指被割了一道,不深,血马上涌出来。
我妈从我手里把那片碗夺过去,扔进垃圾桶。她说:“那是你姐的碗,你不配动。”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血蹭了一条,很淡。
我站起来,进了我自己的屋,把门关上。
门后面是一堵墙,墙那边是我姐的房间。她房间里的绿萝还没人浇水。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把那个装饼干的铁盒拿出来,倒在床上。
这些年她写给我的纸条都在里面,圆圆的字,一张一张全是“对不起”。最底下那张纸是她写给我妈的,被退回到我这儿,纸上还压着一道口红印。
我把那张“别学我”放在最上面,跟那把钥匙、那包没拆封的奥利奥一起按进盒底。
一张一张理好,重新放回去,锁上。
从那天起,我不再在这个家里说一个字。
我像一台被人抽掉了用途的机器,忽然只剩一个功能:考。
我把所有能算的账都算给了一道道题。早上六点四十,晚上十一点半。我不吃早饭了,因为江野不再给我挂了。
他不敢挂。他知道我妈现在看见男生给她女儿带东西会说什么。
六月七号,高考。我妈在考场外接我,递给我一瓶水,说:“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你要是考外地也行,家里房间不够。”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一句话。
我考去了外地。志愿表我改了两次。第一次填的是本省,第二次换成了邻省那座城。改完我一个人去交的表。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林晚,你分数够省城的,家里就你姐……就你一个孩子在身边,你能舍得走这么远?”
我说:“家里巴不得。”
她没听懂这句话。她把表推给我盖章,说了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成绩出来前两天的一个傍晚,江野在楼道口拦住我。他手上还拎着篮球,球在他腿边滚了半圈,他一脚踩住。
他说:“你真填了那儿?”
我说:“嗯。”
他蹲下去捡球,站起来,把球在腰上蹭了两下。他说:“你分数够省城,够更好的。”
我说:“我够什么?”
他说:“你够远的。”“你去那么远,谁给你带早餐,你上午四节课撑不撑得住,谁盯着。”
我没答。
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说什么?”
他已经抱着球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那三天我睡得意外地好。我把那个装饼干的铁盒从家里带了出来,塞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谁也没告诉。
查完成绩那晚,他在楼下按喇叭,喊我下来。
他靠在车边上,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志愿确认页,纸被他捏皱了。他说:“我改了,你那座城,第一志愿。”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能去省城,能去比那更好的。”
他说:“我算过,从这儿到你那学校,高铁两小时十七分钟。“我要是去了别的地方,你在那个城里一个人认识的都没有。”
我把头转过去,怕他看见。
他说:“林晚,你想清楚一件事——你要真不想我去,你现在就说。”“你说一个字‘别’,我明天就去撤销,你要是不说,那就是你想让我去。”
我站在那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说了那天我想说的唯一一句话。
“你去吧。”
他说:“好。我当你说想让我去。”
九月一号,我走的那天。
我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说:“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说:“这个家早就散了,只是没人承认。”
她愣住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他说:“你姐要是在,看你这样子。”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到最长,很稳。
我说:“我姐要是在,她不会这么说。”
我没有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走廊尽头有人靠在墙上,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看见我就把帽子往后推,露出脸。
他说:“你出来了?”
我说:“嗯。”
他说:“车在外头,我妈让送。”
我们并排走过那条走廊,走过六号楼门口那块被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墙上还贴着很多年前那张“林家姑娘好福气”的书法纸,边角翘起来了。
我走出去很远,才开口。
我说:“江野,我今天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没有姐姐了。”
他说:“你有我。”
他说得很平常,像说“今天有风”。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这句话不是“我会照顾你”,不是“我不会离开你”。它只是一个事实。它把“没有人要你”这件事,直接顶回去了。
再后来,家属院的消息还是会传过来。
王婶在电话里跟我妈吵过一次,然后打给我。她说:“晚晚,你妈现在逢人就说你不孝,说你白眼狼,说你姐死了你就翻脸不认人。”
我说:“婶,我知道了。”
她说:“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我站在大学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边,太阳很好,跟那年五月二十一号下午一样的角度。
我想了想,说:“婶,我不解释。”
王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江野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是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八个鸡蛋,还有一个纸袋,从门口那家早餐铺买的。
他把纸袋递给我。鸡蛋灌饼,加蛋,不要葱。
他说:“先吃饭。吃完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你自己选。”
我把纸袋接过来。手有点凉,饼是烫的。
我说了四个字。
“我自己选。”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说得很稳。
原来一个从出生就被叫来的人,也可以有一天,自己走到一张桌子前,说:我只要一颗鸡蛋,我要不要葱,我说了算。
往后余生,没有脐带血,没有骨髓捐献,没有必须替谁活下去的人生。
我不是谁都能拿来救谁的那副药。
我叫林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