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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21:03:02

第1章 告示牌

“巨兽出没!!!禁止通行!!!”

告示牌有点歪斜,我匆匆从告示牌旁经过,赶着去蔡记包子铺买俩菜包子上班路上吃。

我当然看见了告示牌,但这可是市区,后面就是菜市场,1公里外就是小学,怎么可能有什么巨兽哇。我一个月就挣那点,赶不及上班扣了全勤我是真的会气死,我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更实际。

到了公司,险之又险地在迟到前一分钟打上卡,做到了工位上。同事慧颖凑过来,顶着主管杀人的目光,小声和我蛐蛐。

“你今天还是从金利路来的吗,听说最近那里有巨兽出没嘞。”

我打开包,拿出我的雷霆大水杯,随口回答,“是啊,我看前天还没有呢,估计是昨天才立的告示牌。”

“那你最近岂不是得早起绕路了。”慧颖好心建议。

我有点无语,“那个牌子可能是谁在恶作剧吧,我们这可是市区,咋可能有巨兽啊。”

“我差点忘了你是外地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市区是真的会有巨兽,一般晚上出没,行踪不固定,喏,你看,这是巨兽出没的踪迹APP,你赶紧下载一个,这可以保命的。”慧颖相当认真地说。

我非常无语,但慧颖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搭子,我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我只能赶紧下载她分享的APP,不然有的烦了。

“好好好,我下我下。”我一边扫码,一边在心里翻白眼。等慧颖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工位,我随手点开这个叫“巨兽日报”的APP——然后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第2章 巨兽日报

我本以为这种APP顶多是图一乐的段子集合,结果一打开,密密麻麻全是正经八百的“目击报告”,每一条都附带了时间、地点、持续时长,甚至还有市民亲手画的“巨兽速写”。

“11月2日 23:40 金利路菜市场东侧,目击一只巨型灰兽,身高目测三层楼,尾部长约二丈,蹲踞于街心,持续约二十分钟后消失。目击者:王大姐(身份证号后四位附上)。附速写图一张。”

我放大那张“速写图”,画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占了半张纸的巨大轮廓,头顶两只三角耳,最要命的是——它没有脚,画的是一条从屁股后头拖到纸外的长尾巴。画技约等于我小学同桌的水平,但那份认真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下面评论区的画风更是让我开了眼界:

“王大姐命大!这怕是金利路那只‘镇街兽’又溜达出来了。”

“楼上说得对,上周它还蹲在蔡记包子铺门口,老蔡愣是三天没敢开门,说那兽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往柜台里一照,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还拍到了它打呼噜的视频!那动静,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跟打雷似的!”

“怎么又是金利路啊,我们城南这边都俩月没见了,我还挺想的,哈哈哈哈。”

“楼上你胆儿真肥,还敢想巨兽。不过也是,听说城东那只橘色的比较温顺,就是爱吃,老偷东西吃。”

我越看越迷糊。这“巨兽”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大尾巴、三角耳、打呼噜像打雷、爱吃、偷东西吃、喜欢蹲在店门口……这不是……

我赶紧晃了晃脑袋。不可能。这可是市区,猫满大街都是,我天天见。要真有巨兽,新闻早就炸了。

可偏偏整个公司没人觉得这事奇怪。中午去食堂打饭,隔壁桌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哎,你们昨晚看‘巨兽日报’没有?城西那只豹纹兽,昨晚又翻墙进工地了,把工地的水泥袋子全给挠烂了,一地白粉。”

“真的假的?那工地损失大了啊。”

“可不嘛,不过也怪那工地,非把成袋的鱼粉堆外面,豹纹兽就好这口,一闻一个准儿。”

“我听说防兽办的人一大早就去了,又是拉警戒线,又是给工地发驱兽器。你说他们图啥呢,那豹纹兽又不是咱惹得起的。”

我端着餐盘,憋了半天,实在没憋住,小声问慧颖:“慧颖,你说的这个……巨兽,它长啥样啊?”

慧颖筷子一放,眼睛一亮,像是终于逮着机会给我这个外地人上课了:“你可算问了!你听好了啊——巨兽那东西,那可了不得。头比你们老家那口井还大,身子比咱公司那辆货车还长,四个爪子随便一拍,地面都得震三震。眼睛是竖着的,绿汪汪的,跟俩探照灯似的,大晚上的能照出二里地去。它走路没声儿,来无影去无踪,想现身就现身,不想现身你连根毛都找不着。”

她越说越来劲,还压低了嗓子:“最吓人的是它那张嘴,一咧开,好家伙,能吞下半个菜市场。它要是对你张一回嘴,你就觉得自己连它牙缝儿都不够塞的,腿肚子都软了,动都动不了。就那种感觉,你懂吧——渺小,特别特别渺小,小得跟米粒儿似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缓缓问她:“那它……有几条腿?耳朵是圆的还是尖的?身上有毛没?尾巴呢?”

慧颖一愣:“你问这么细干啥?巨兽那玩意儿谁还敢凑近了看啊?反正就是……兽!巨大的兽!圆耳朵尖耳朵我倒没注意,毛那是肯定有,浑身都是,跟披了件大皮袄似的。尾巴?那必须得有啊,老长老长了,听说拖在地上能扫半条街。”

我默默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心想:这描述,除了一眼“巨大”之外,怎么越听越像我老家那只老得成精的橘猫,阿花。

第3章 防兽用品区

下了班,我决定亲自去摸个底。慧颖说“防兽办”是专门管巨兽的部门,超市里也有个“防兽用品区”。我寻思着,这不得去看看?

结果一到超市,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防兽用品区”在超市最里头,占地不小,货架摆得整整齐齐,还拉了个大横幅:谨防巨兽,人人有责。第一排货架,摆的是几排花花绿绿的“驱兽器”——我拿起来一看,好家伙,这不就是……激光笔吗?红的、绿的、蓝的,带电池的,还分“家用款”“工地款”“军用款”,贵的那个号称“三光齐射,巨兽退散”。

再往旁边一瞅,有一排“防兽食盆”,专门盛“诱兽干粮”的。干粮嘛,我拆开闻了闻,就是撒了鱼粉的膨化粮,形状像小鱼。旁边立着使用说明:遇兽时勿奔跑,将诱兽干粮倾倒在地,趁其进食时从容撤离。

“诱兽干粮”的包装袋上还印了个温馨提示:本产品仅供引开巨兽,切勿在无兽环境下投喂,以免招致巨兽长期蹲守。

我盯着那个提示,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我老家的阿花,就是被我姥姥用一块炸带鱼引到墙角,然后蹲在那儿守了一下午,谁叫都不理。姥姥说,猫这东西,认吃的,你要是敢投喂,它就能天天来。

我正要吐槽,一个售货员大姐热情地凑上来:“小妹,第一次来看防兽用品吧?外地来的?”

我点头。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压低声音:“你这体格,可得买好点的。听姐一句劝,别买那种便宜的‘单光’驱兽器,不顶用。上个月城东张老头,就拿个单光的,遇着那只大橘兽,人家理都不理,还凑过来闻他鞋。后来换了个‘三光’,才镇住。”

“不是……姐,”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这巨兽,它到底是……猫吗?”

大姐脸色“唰”地就变了,像是被戳中什么忌讳,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哎哟,可不敢这么说!谁告诉你那是猫的?那能是猫吗?猫那玩意儿……哎,反正你听姐的,防兽用品买回去,晚上该绕路绕路,该躲洞里躲洞,别跟巨兽较劲。那是咱惹得起的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这儿的规矩,就是跟巨兽井水不犯河水。它过它的,咱活咱的,相安无事几百年了。你一个外地人,别打听太深,深了对你不好。”

大姐说完,神神秘秘地又给我塞了包“诱兽干粮”,“送你一包,算姐关照外地人。记着,真遇上了,撒地上,别心疼,保命要紧。”

我抱着那包干粮走出超市,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翻江倒海。

这座城市的人,个子普遍不高,走起路来悄没声儿的,眼神都有点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齐刷刷往那边看。他们见了我这样的外地大高个,也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我以前以为是自己气场太强,现在想想,好像哪儿不太对。

更让我发毛的是——我刚站了不到两分钟,路对面一只大黄猫慢悠悠踱过来,伸了个懒腰。周围七八个本地人,齐刷刷地,先是浑身一僵,然后不约而同地、非常自然地,往反方向挪了挪。有个大爷,手里的蒲扇都不扇了,死死盯着那只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唇都在哆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站得笔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只猫在我眼里,就是只普通的、有点胖的黄猫。

可它在他们眼里……是三层楼高的巨兽?

我心里那个念头,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蠢蠢欲动。我总觉得,我好像摸到了这座城市一个天大的、荒唐的秘密的边缘。

第4章 第一次遭遇

真相来得比我想象的快。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半,错过了末班公交,只能抄近路走金利路回家。就是立着“巨兽出没”告示牌的那条路。

我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心里想着:什么巨兽,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怎么着。这条街我白天走了八百遍,连只耗子都没见过。

走到蔡记包子铺门口那段,街灯“啪”地暗了一盏。我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罩了下来。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就在我头顶上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悬着两盏“探照灯”——绿汪汪的,竖着的瞳孔,比我家那口锅还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顺着那两盏灯往下,是一张巨大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脸,正中间那块,是湿漉漉的、微微翕动的鼻子。再往下,那张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针一样的牙。

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腿肚子真的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下去。我这才明白慧颖说的“渺小”是什么意思——在那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我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颗米粒,小得可笑,小得可怜,小得连逃跑的念头都被碾成了渣。

“轰——嗡——”,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雷鸣般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麻,街边的碎石子都在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跑!撒干粮!保命要紧!

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包“诱兽干粮”,看都没看,往地上一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就跑。跑出十几步,我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然后就看见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幕——

那只“三层楼高”的巨兽,低下头,凑到那摊干粮跟前,很认真地、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啊呜”一口,把那摊小鱼干粮连地皮一起舔了个干净,抬起头,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呼噜”,那动静,跟一台小型的打谷机似的。

我靠着墙,喘得跟条狗一样,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它那副舔完东西、眯着眼睛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那个“探照灯”一样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它伸了个懒腰。那姿势,圆滚滚的身子拉得老长,弓起背,再塌下去,一条大尾巴竖起来,轻轻甩了两下。

我脑子里“咔哒”一声,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了。

我认识那个姿势。我绝对认识那个姿势。

那是猫。那绝对是一只猫。一只圆滚滚的、大概有……好吧,在我眼里它就是一只大猫,顶多比普通猫大那么一丁点儿,胖了点儿,就蹲在包子铺门口,舔着爪子,打量着我。

可对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它就是三层楼的、能吞下半个菜市场的巨兽。

我整个人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被一只……被一只猫,吓得魂飞魄散,还赔进去一整包“诱兽干粮”。

太荒唐了。这城市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章 防兽洞夜话

我那天晚上,是被慧颖拽着去“防兽洞”里蹲了大半个钟头才缓过来的。

“防兽洞”听着玄乎,其实就是金利路底下的一个老防空洞,市政几百年修修补补,平时锁着门,一到有“巨兽”出没的消息就开放,供市民“紧急避险”。我被那只猫吓得够呛,慧颖一听说,二话不说把我拖进去了,说我这是“受了惊”,得在安全的地方缓缓。

洞里已经蹲了一屋子人,个个裹着毯子,一脸劫后余生。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绘声绘色地给一圈人讲他年轻时的事儿: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城北砖厂上工。那天天刚擦黑,我就听见外头‘轰隆——轰隆——’的响,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我探头一看,我的乖乖!一只黑得发亮的巨兽,蹲在砖窑顶上,那俩眼睛,绿得跟两团鬼火似的,正慢悠悠地舔自己的爪子,舔完爪子又舔后背,舔得那叫一个认真。我寻思它要是一个翻身,我那砖窑就没了。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蹲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天亮,它才慢悠悠走了。后来我一打听,原来那砖窑底下垫了层鱼骨灰,招来的。”

一圈人听得啧啧称奇。我也竖起耳朵,越听越觉得哪儿不对劲——舔爪子、舔后背、蹲在屋顶上、因为鱼骨灰来的……

这不就是猫在舔毛吗?!蹲在砖窑顶上,那不跟猫蹲在墙头一个道理吗?还“黑得发亮”“绿眼睛”——那是只黑猫啊!

我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大爷,您说它舔爪子舔后背……它是不是还会‘喵呜喵呜’地叫啊?”

大爷脸色一变,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认同:“小姑娘,你说的那是啥?巨兽那是咆哮,是嘶吼!‘喵呜’那是……那是小玩意儿才有的动静!巨兽一张嘴,那是‘嗷呜——’!隔着二里地都瘆得慌!”

旁边一个大姐补充道:“对对对,我上回隔着窗户看见一只巨兽,它冲着我‘嗷呜’了一声,我魂儿都飞了,那声音又粗又沉,跟打雷似的。”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句“那就是猫叫啊”又咽了回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些人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那是巨兽。不是装的,不是闹着玩。他们的恐惧写在脸上,刻在骨子里,是那种几百年刻进基因里的恐惧。

我换个方式问:“那……大爷,这巨兽,除了晚上出没,还有没有别的规律?比如说……它是不是也怕水?见了水会躲?”

大爷眼睛一亮:“哎,你这么一说,还真对!巨兽都怕水,就这金利路旁边那条小河,但凡下了大雨涨了水,巨兽就不来了。还有,巨兽有个致命弱点——怕‘三光’!就是那种又红又绿又蓝的驱兽器,一照它就跑。还有,你要是在地上撒一圈干粮,它准停下来吃,吃着吃着就忘事儿了,你就趁机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不全是对上猫的习性了吗?怕水、怕激光、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儿。

“那它平时……吃啥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胃口可大了去了!”大爷比划着,“啥都吃!鱼!肉!尤其好鱼,隔二里地就能闻着鱼味儿!你要是在家门口晾条咸鱼,保准招它来!”

我彻底沉默了。我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座城市的“巨兽”,就是猫。

可问题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包括我聪明伶俐的搭子慧颖,都死活看不出来呢?

第6章 全市防兽演练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在一场全市的“防兽应急演练”里,以一种极其荒唐的方式,冲我扑面而来。

那是周五上午,我刚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全楼的广播突然“呜——呜——呜——”地响了起来,一个男声不带感情地循环播报:“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我市将于今日十时整举行防兽应急演练,请各单位按照既定流程有序撤离至指定防兽点。这不是玩笑,这不是玩笑,演练期间请勿外出,请勿在阳台晾晒物品,请勿直视天空。”

我:“……啥?”

我还没反应过来,隔壁工位的慧颖已经“腾”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应急包,往肩上一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练过无数次。

“别愣着了!”她朝我喊,“走,跟紧我,去地下停车场!”

我稀里糊涂地被她拽着,汇入了一股人流。整个公司的人,都背着包、猫着腰、脚步飞快,往楼梯间涌。那架势,跟逃难似的。我一边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直犯嘀咕:不就演个习吗,至于吗?

到了地下停车场,我才发现我错了。停车场里乌压压蹲了一地的人,个个一脸严肃,鸦雀无声。有几个胆小的姑娘,眼眶都红了。角落里还有大爷大妈,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默念防兽口诀。

慧颖把我拉到墙角蹲下,压低声音:“你第一次赶上演练吧?别怕,跟着我做就行。演习就是实战,一刻都不能马虎。”

我:“……咱这儿,经常搞这个?”

“一年两次,雷打不动。咱这儿的老话,巨兽不常来,但咱得随时准备着。这叫——防兽于未然。”

我“哦”了一声,也学着他们蹲好。结果这一蹲,就是整整四十分钟。期间,广播每隔十分钟就播一次:“演练进行中,演练进行中,请各位市民保持镇定,勿奔跑,勿喧哗。”

我蹲得腿都麻了,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慧颖:“咱……就在这儿干蹲着?”

慧颖一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演习嘛,就是要学会在巨兽来的时候,能蹲多久蹲多久,一动不动。”

“那万一巨兽真来了呢?”

“真来了,就撒干粮引开它,然后趁它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赶紧跑。”

“那要是它不低头呢?”

慧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就……祈祷它心情好吧。”

我:“…………”

演练结束后,我跟着大部队爬回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楼下的花坛边,蹲着一只大白猫,正慢悠悠地舔爪子。我眼睁睁看着一大群刚“逃过巨兽”的同事,齐刷刷地绕开了那个花坛,有个小伙子还因此多绕了五十米。

我扶着楼梯栏杆,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荒唐的感觉,又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了。

全市的人,为了一个“有可能来的巨兽”,演练了四十分钟。而那“巨兽”本人,此刻就蹲在花坛边,舔着爪子,晒太阳,还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

真·牛刀杀鸡。哦不,是全市牛刀,杀一只猫。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周六,我早早出了门,直奔市图书馆。

第7章 市立图书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杀去了市图书馆。我得弄明白,这到底是咋回事。

老图书馆建在市心,灰扑扑的一栋楼,看着得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在二楼最里头的“地方志与民间传说”区,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在一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里,找到了让我脊背发凉的一段记载。

那本书叫《金利城风物志》,扉页写着“道光年间刻本”。其中有一章,专门讲这座城的来历,标题是:“金利诸姓,其先祖自晋南迁,避乱于河,居穴而处,代代相因”。

真正让我心跳漏一拍的,是后面一段更早的、用蝇头小楷抄录的族谱序言残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我凑近了才勉强看清:“吾族居此三百年,世有异禀:夜视如昼,耳聪若兽,惧天敌之威,见之则股栗不能行,觉己渺渺然如芥子。此先天之禀,吾族之徽也。”

“惧天敌之威……见之则股栗不能行……觉己渺渺然如芥子……”

我反复念着这几句,忽然全明白了。

我又翻到另一本民国时期出版的《本市方言与民俗》,里面记载了本地人常说的一个老词,叫“鼠心”,意思是“天生胆子小,见不得大东西,一见就腿软”。书里还说,本地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晚上不许在屋顶上晾晒鱼干,怕“引祸上门”;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要贴一张“辟兽符”,上面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看不出是啥的怪物,用来“镇兽”。

“辟兽符”……我忽然想起,慧颖工位上确实贴着一张红纸,我当时还问过她是啥,她神神秘秘说是“保平安的符”。

我正捧着那本《金利城风物志》看得出神,一个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老先生慢悠悠踱到我身后,冷不丁开口:“姑娘,看得懂这个?”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他。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瞄了一眼我手里的旧书,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年轻人,现在愿意翻这些老书的不多了。是不是也觉得咱这座城,处处透着邪乎?”

我心头一动,顺势请教:“大爷,您说这……‘惧天敌之威,见之则股栗不能行’,这个‘天敌’,到底是啥?”

老先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还能是啥?巨兽呗。咱这儿祖祖辈辈都传下来,说是打老祖宗那辈起,咱这族人就得看巨兽的脸色过日子。白天还行,一到晚上,那巨兽一出没,咱这儿的人啊,腿都软。”

“那……您见过巨兽吗?”

老先生叹了口气:“见过,怎么没见过。不过咱这儿的规矩,是见了也不能说,说了也不能认。你就看咱这些老房子,家家门楣上贴着辟兽符,晚上都不晾鱼干,菜市场卖鱼的,天没黑就得收摊。为啥?都怕招来那玩意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啊,姑娘,你听大爷一句劝,咱这儿的人,天生就这命,你别瞎琢磨,琢磨深了伤神。你一个外地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巨兽的事儿,离得越远越好。”

我“嗯嗯”应着,心里那个想法却越发清晰了。等老先生走远了,我又把那段族谱序言来回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笃定。

我在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把能查的旧资料都翻了个遍。等走出图书馆大门,站在夕阳下,我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这座城市的人,祖上是从晋南迁来的一支。他们在几百年的繁衍生息中,不知怎么地,体内留下了一种很奇特的“基因”。这种基因,让他们的眼睛在夜里格外好用,耳朵格外灵敏,反应格外快——也让他们的骨子里,刻着一种对上位捕食者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敬畏。

而那“上位捕食者”,恰恰就是猫。

在这座城里,猫就是天敌。猫在他们眼中,会被这种基因本能地“放大”——放大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兽,放大到让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如芥子。这不是幻觉,这是写在他们血脉里的、几百年的生存记忆。

而我,一个外来的人,没有这种基因。所以在我眼里,猫就是猫——一只胖乎乎的、会伸懒腰、爱吃鱼、怕水、见了激光笔就跑的普通家猫。

我站在街头,看着一只灰猫从垃圾桶边窜过去,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吓得“吱——”一声刹车,连人带车栽到绿化带里。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真的……很可爱,也很可怜。

一座几百年都被猫吓得魂飞魄散的城市。一座把家猫当成巨兽、把激光笔当驱兽器、把一包小鱼干当保命符的城市。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心酸。

第8章 说给慧颖听

周一上班,我实在憋不住,找了个吃午饭的空档,把慧颖拉到食堂角落,压低了声音,把我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倒给了她。

“……所以你看,咱这儿的‘巨兽’,真身就是猫。就那种特别普通的、有毛的、爱吃鱼的小动物。你们骨子里有种基因,一看它就自动把它放大成巨兽了。其实它真的不可怕,我亲眼见过的,它还会伸懒腰、打呼噜,可爱着呢。”

我自认为说得很清楚,很诚恳,连科学的解释都给她配齐了。结果慧颖听完,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病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昨天看恐怖片看多了?”

“不是!我说真的!”我急了,“你想想,你描述的巨兽——大尾巴、三角耳、怕水、爱吃鱼、见了激光就跑、蹲在屋顶舔毛——那不是猫是什么?你们从小到大,就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吗?”

慧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那是巨兽啊,巨兽本来就是那样子的。尾巴长、耳朵尖、怕水、爱吃鱼,这不正说明它是巨兽吗?你说的那些,都是巨兽的特征啊。”

我:“…………”

那一刻,我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在他们眼里,猫的那些特征,恰恰就是“巨兽”的铁证。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他们从生下来起,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慧颖看我一脸憋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切:“你呀,外地的,不懂。这巨兽的事儿,咱这儿都几百年了,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你就别较真了。听姐一句,晚上早点回家,别一个人走夜路,该绕路绕路,该买驱兽器买驱兽器。保命要紧,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周末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也是咱们这儿的,踏实,靠谱,跟你岁数差不多。你一个外地姑娘,在这边总得有个人照应。”

我:“……不是,慧颖,我还没跟你说,我有男朋友了。”

慧颖:“啊?你啥时候有的?那你怎么不早说!快,哪天带来给我们看看!”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男朋友也是你们这儿的,而且我最近正在愁要不要跟他结婚生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意识到,我要面对的问题,恐怕比“巨兽其实是猫”要难缠一百倍。

第9章 男朋友阿斌

阿斌是我的男朋友,本地人,谈了快两年了。当初是他追的我,理由很简单——他说他在食堂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特别大个儿,特别踏实,特别有安全感”。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身高一米七二、放在老家还算娇小的姑娘,在他眼里怎么就“特别大个儿”了。后来我明白了,在他们本地人的世界里,我这种没有老鼠基因的外地人,确实算得上“高大威猛”。

阿斌其人,怎么说呢。一米六五,圆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就眯成两条缝,特别显小。他特别爱干净,一天能洗八遍手;特别能睡,一天能睡十二个小时;还特别爱攒东西,阳台上堆了小山似的各种零食、罐头、干果,我问他攒这么多干啥,他一脸严肃地说:“万一哪天巨兽来了,咱断粮了怎么办?”

“……阿斌,你有没有想过,咱这儿超市天天开门,犯不着囤这么多。”

他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样子:“你不懂,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咱这儿的老话说了,仓中有粮,心里不慌。巨兽一来,谁还敢出门买菜啊。”

我:“…………”

没错,阿斌也是彻头彻尾的老鼠人。虽然他自己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但他身上那股劲儿,就差把“鼠”字刻脑门上了。白天蔫儿了吧唧,一到晚上就精神百倍,两眼放光,非要拉我出去“溜达一圈”;睡觉必然蜷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半夜里偶尔还会磨牙,“咯吱咯吱咯吱”,那动静,我一度以为我们屋里进了老鼠。

我问他:“你是不是做梦梦见啃啥好东西了?”

他迷迷糊糊:“嗯……梦见啃棒子……真香……”

我:“…………”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阿斌特别怕“巨兽”。我确定了真相之后,有回半夜听见阳台有动静,爬起来一看,是只流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我睡眼惺忪地跟阿斌说:“外头有只猫。”

我话还没说完,阿斌“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就往墙角缩,嘴里念叨着:“在哪儿在哪儿?别过来别过来!你是不是眼花了!快关窗!”

我看着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我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没事没事,就是只小猫,我看着它,它已经走了。”

他心有余悸地从我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真……真走了?”

“真走了。要不我给你倒杯热水压压惊?”

他这才慢慢缓过来,可怜巴巴地点头。然后我就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你胆子咋那么大呢,敢跟巨兽对视。我长这么大,就没人敢正眼瞧过巨兽。”

我搂着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谈恋爱这两年,阿斌带给我的笑料,那真是车载斗量。

比如看电影。我拉他去影院看恐怖片,别人都吓得捂眼睛,他倒好,全程精神抖擞,两眼放光,看到最吓人的地方“哇”地一声,由衷赞叹:“这巨兽演得真像!跟真的一模一样!”散场了还在念叨:“你看那眼神,那爪子,那尾巴,绝了绝了,导演肯定是个本地人。”

我:“……那不是巨兽,那是猫。就是咱楼下那种。”

他一脸震惊:“啥?咱楼下的猫长那样?!”

我:“……长得比电影里可爱多了。”

再比如逛超市。他每次都要绕开“生鲜区”最里头的干货架,我问为啥,他说那架子靠近通风口,容易招“鱼味儿”,怕把巨兽引来。我说咱就在市区,超市天花板都是封死的,猫又不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他一脸严肃:“防患于未然,你不懂。”

有一回,我俩在小区里散步,一只黑猫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正撞上我们。阿斌那反应,快到我都看不清——他“嗖”地一下蹿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我腰间的衣服,脑袋从我腋下探出来,声音都在抖:“快走快走,它盯着咱们呢!”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黑猫。它蹲在路中间,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庞然大物”,然后“喵”了一声。

阿斌浑身一激灵,那声“喵”在他耳朵里,估计跟惊雷没什么两样。他拉着我,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喊:“它叫了!它叫了!快跑啊媳妇!”

我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哭笑不得。那只小黑猫被我们俩的动静吓得也蹿走了,一人一猫,隔着整条绿化带,各自落荒而逃。

跑出老远,阿斌喘着气,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太吓人了……你说那巨兽,怎么白天也敢出来了呢……”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色,那句“那是只猫啊”的话,在嘴边转了三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阿斌他,从来不知道猫是什么。他一辈子活在“巨兽”的阴影里,怕得那么真,那么深。他把我的勇敢当成了一种了不起的本事,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没有他们那种基因而已。

第10章 准公婆家的日常

谈婚论嫁这件事,是我主动提的。倒不是我恨嫁,而是我跟阿斌感情确实到了那一步。可这个决定做起来,远没有我想的那么轻松。

上周,我第一次登门去阿斌家见准公婆。阿斌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我还没进单元门,就先在楼道口看见一幅大牌子,写着“本楼防兽公约”,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住户的名字。

我凑近一看,第一条就是:晚上九点后禁止晾晒鱼干;第二条:发现巨兽踪迹,立即关窗熄灯,禁止开窗观望;第三条:遇兽勿奔跑,勿直视其目,撒干粮引开,从容撤离。

准公公准婆婆站在门口迎接我,笑得满脸褶子。两位老人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嗯,也都是一副“鼠相”,小个子,圆脸,眼神亮,走起路来脚跟不着地。

饭桌上,准婆婆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长这么高,身子骨得补补。咱这儿姑娘都矮,你这样的,将来好生养。”

我差点一口汤喷出来。我强忍着,扒了口饭,问:“阿姨,你们家……养宠物吗?”

准公公筷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没没,哪敢养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是咱能养的吗?”

“那……你们见过巨兽吗?”

准公公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开始给我讲他这一辈子的“光辉战绩”:“怎么没见过!我跟你讲,我三十岁那年,就在咱家楼下,跟一只巨兽狭路相逢!”

他讲得绘声绘色:那天他下楼倒垃圾,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兽蹲在垃圾桶边上,正用爪子扒拉一袋鱼骨头。他当时腿就软了,一动不敢动,跟它对视了整整三分钟。“那眼神,绿汪汪的,跟探照灯似的,看得我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最后他急中生智,把手里那袋没扔的剩饭“啪”地往地上一撒,那巨兽果然低头去抢食,他这才趁机溜回了家。

“那是我离鬼门关最近的一回!”准公公拍着大腿,满脸骄傲,“咱老李家,也算跟巨兽正面交过手的人了!”

我默默地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心里想:大爷,你就是出门倒垃圾,看见一只翻垃圾桶的猫,往地上撒了把饭,然后回家了。这能叫“离鬼门关最近”?这要搁我们老家,最多算“被猫吓了一跳”。

可看着准公公那一脸自豪、准婆婆那一脸后怕、阿斌那一脸崇拜的样子,我那句“那就是只猫”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忽然有点理解了。对他们来说,那不是一只猫。那是一个他们一辈子都要敬畏、要躲避、要小心伺候的存在。他们的整个世界观,都是建立在对“巨兽”的恐惧之上的。我说“那只是一只猫”,等于把他们几百年的生活方式、几代人的记忆,全盘否定了。

他们接受不了。就像慧颖接受不了。就像阿斌接受不了。

准公公讲完他的“光辉战绩”,准婆婆也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开始给我讲阿斌小时候的糗事:“这死孩子,小时候胆子更小。有一回,上学的路上,一只巨兽从墙头蹿下来,就蹲在路当间儿。他倒好,‘哇’一声,书包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回跑,边跑边喊‘有巨兽有巨兽’,结果一脑袋撞在电线杆上,脑门肿了个大包,在家躺了两天才敢再去上学。”

我:“……那巨兽,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巨兽在路当间儿蹲了会儿,舔舔爪子,自己走了呗。你说它也不咬人,也不干啥的,孩子们就怕成那样。”准婆婆说着,又心疼地看了阿斌一眼,“这孩子打小就胆小,晚上睡觉都得蒙着头,说是怕巨兽从窗户里看进来。”

阿斌在旁边臊得脸通红,小声反驳:“妈!那会儿我才七岁!”

准婆婆不理他,继续跟我念叨:“你是不知道,咱这城里的孩子,都这样。打娘胎里就带着怕,见着那玩意儿就腿软。我怀阿斌那会儿,在街上看见一只巨兽,吓得够呛,回家躺着歇了三天。生下来这孩子,也是打小就怕。”

我心里“咯噔”一下。准婆婆这句“打娘胎里就带着怕”,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我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第11章 深夜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阿斌在我旁边睡得正香,又蜷成了一小团,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脑袋,呼吸均匀,偶尔磨两下牙。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仔细地思考那件压在我心里很久的事——

要不要,跟阿斌结婚,再生个孩子。

这个念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旦往深了想,就发现它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最后索性爬起来,找了张纸,掏出笔,认认真真地列起了账:

【要结婚生子的理由】

一、我爱阿斌,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二、他踏实,靠谱,把我当宝贝一样疼,我加班的每个晚上他都给我留着灯。

三、他爸妈也把我当亲闺女,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包了个大红包。

四、房子也看好了,学区也不错,一切水到渠成。

【不要结婚生子的理由】

一、阿斌是本地人。本地人有老鼠基因。

二、我的孩子,大概率也会遗传这种基因。他/她会从生下来起,就活在“巨兽”的恐惧里。

三、他会怕猫。怕到发抖,怕到躲进墙角,怕到一辈子都不敢正眼看一只猫。

四、他会像他爸一样,白天蔫儿,晚上精神,爱囤粮,睡觉磨牙,一天洗八遍手,看见猫就跟看见鬼似的。

五、而我,作为一个没有这种基因的妈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怕一个在我看来明明那么可爱的、软乎乎的小东西,怕一辈子。

我在“不要结婚生子的理由”下面,把那几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在“五”那条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圈。

我倒不是嫌孩子怕猫。谁还没个怕的东西呢。我怕蛇,阿斌怕巨兽,那孩子怕猫,也说得过去。

我真正怕的,是那种“渺小”。

那种刻进基因里的、一看见猫就觉得自己渺小得跟米粒儿似的、腿发软、心发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在这世界上抬起头来的感觉。

我见过阿斌怕猫的样子。那种恐惧,不是害怕,是绝望。是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庞然大物”面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我舍不得让我的孩子,将来也活在这种感觉里。

可我又舍不得阿斌。

我放下笔,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勾勒一个画面——

如果我俩真有了孩子,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小家伙?

大概会继承阿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两条缝,圆脸,软乎乎的。也大概会继承他的“鼠相”:个子小小的,爱干净,晚上精神,白天蔫儿,睡觉蜷成一团,说不定还磨牙。

也大概会……怕猫。怕到发抖,怕到躲进墙角,怕到一看见猫就腿软。

我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描越清晰:一个软乎乎的小不点,缩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窗外那只胖橘猫,声音都在抖:“妈妈,那个巨兽……它会不会进来啊?”

而我呢,作为一个没有老鼠基因的妈妈,我只能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怕不怕,那不是什么巨兽,那是小猫。你看,它圆滚滚的,软乎乎的,可爱着呢。你再看它的眼睛,绿汪汪的,跟宝石似的。”

小家伙多半还是怕,哆哆嗦嗦地摇头:“可是它好大……”

我看着他害怕的样子,心里大概会又心疼,又无奈。我没法替他卸掉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就像我没法替他重新投一次胎。

可我想,我至少可以,一直站在他面前。

像站在阿斌面前那样。像现在,挡在他和那只“巨兽”之间那样。

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妈妈,不怕那只“巨兽”。她看得见那只“巨兽”软乎乎、圆滚滚、会伸懒腰、会打呼噜的可爱模样。她愿意挡在他前面,替他把那个世界,指给他看。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列了一半的账本,心里那个念头,忽然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头,看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旁边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偶尔磨一下牙的阿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忽然想起了慧颖那天在食堂跟我说的话:“你一个外地姑娘,在这边总得有个人照应。”

我忽然想起了准公公讲他“跟巨兽正面交手”时那一脸骄傲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了阿斌半夜梦见啃棒子磨牙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第12章 结尾

后半夜,我又醒了。

阿斌还是那个姿势,蜷成一团,像一只……嗯,一只睡着了的小老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睡得那么香,那么沉,那么安稳。他不知道我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我正在考虑一个天大的、关乎我们俩后半辈子、关乎一个还没影儿的孩子的问题。

我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往我这边蹭了蹭,把脑袋拱进我怀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媳妇儿……别走……外头有巨兽……”

我被他这一句“外头有巨兽”给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就松了。

“傻瓜,”我小声说,“外头没有巨兽,只有一只翻垃圾桶的小猫。”

他大概是没听清,又往我怀里拱了拱,磨了两下牙,重新睡过去了。

我搂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街对面,路灯下,一只胖橘猫慢悠悠地踱过马路,伸了个懒腰,蹲下来,眯着眼睛,舔起了爪子。

这座城市的人,都怕它。

可我看着它,只觉得它圆滚滚的,软乎乎的,可爱得要命。

我想起慧颖,想起准公公,想起那些在防兽洞里瑟瑟发抖、绘声绘色讲巨兽传说的老邻居们。他们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把一只猫,当成了一头要绕路、要躲避、要撒干粮伺候的巨兽。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磨着牙、蜷成一团、把我当成这辈子最大安全感的、我的阿斌。

我在心里,很认真、很认真地把那个问题,又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一遍。

要不要跟阿斌结婚?

要不要生一个,可能会遗传他老鼠基因的、将来也许会怕猫怕到发抖的孩子?

我抱着他,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

我想,我还是得好好考虑考虑。

倒不是因为我怕孩子怕猫。

而是因为,我忽然特别特别想,让孩子亲眼看看——他妈妈眼里的世界,是一只胖橘猫蹲在路灯下舔爪子的、软乎乎的、温暖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这个“外地人”,能把这番光景,讲给他们一家人听。

我又低头看了看阿斌,他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你要是也能看见就好了,”我小声说,“那真的,就是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猫啊。”

窗外,那只胖橘猫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潮湿的、混着鱼腥气的味道。

我搂着阿斌,闭上眼。心里那个念头,像路灯下的那只胖橘猫一样,慢悠悠地、却很笃定地,在心里落了地。

管他呢,大不了,我当那个家里“镇兽”的。

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模模糊糊的画面——

像是很久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家的客厅里,窗台边,蹲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慢悠悠地舔着爪子。阿斌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大一小,缩在沙发角,隔着老远,眼巴巴地看着它。

小不点攥着阿斌的衣角,小声问:“爸爸,那个巨兽……它今天心情好不好呀?”

阿斌咽了口唾沫,也小声回:“爸爸也不知道……要不,等你妈下班回来,你问问她?她敢跟它说话。”

画面里的我,推门进来,换了鞋,径直走到窗台边,蹲下来,跟那只橘猫平视。橘猫冲我“喵”了一声,我笑着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不点在沙发角看得目瞪口呆,扯着阿斌的袖子:“爸爸你看!妈妈摸它了!妈妈真的摸它了!”

阿斌还是不敢过来,隔着老远,又是崇拜又是后怕地看着我,小声嘟囔:“媳妇儿……你真行……你上辈子是不是属什么的……”

我蹲在那儿,回过头,冲那父子俩招招手,笑着说:“过来,摸摸看。它可乖了。”

那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我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想象着那个画面,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了。

管他呢。大不了,我当那个家里“镇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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