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境中人:男友|天秤座·属马
遗物:藏起来的旧手机、陌生女人照片、驾校报名表
委托人:女友
楔子|第二件
上一单的账,划完了。
镇口那块小黑板,还立着。风一吹,木板上的杠,一道一道,像谁数过的日子。
沈烬把结案记录塞进墙缝的时候,指尖又碰到那半张旧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字迹泡花了,只认出"第7件……他忘了……"。
他把纸原样塞回去,没跟苏晚说。
苏晚在桌边记账,头也没抬:"你站墙根那半天,数砖呢?"
"没数。"
"数也没用。"苏晚说,"砖不会替你长记性。"
沈烬没接话。他走到冰箱前,看那些便签。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贴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碰了碰第一张。又碰了碰第六张——那是苏晚新贴的。
"我连我手机号都忘了。"他说。
苏晚没抬头:"你忘了,我记着。你怕什么?"
"我怕我有一天,连你记的这些都看不懂了。"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等你哪天,把我连人带便签,都忘了,再说。"
沈烬没接话。他走到冰箱前,看那些便签。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贴得整整齐齐。他记不清那些便签上写的都是什么事了。可他认得苏晚的字。
"苏晚。"他说。
"嗯?"
"你记的那些,我是不是又忘了?"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记性好不好,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我忘了。"沈烬说,"但我不记得我忘了什么。"
苏晚没说话。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等你该记着的时候,"她说,"我替你想起来。"
第一章|第二部手机
苏晚把沈烬的手机拿过去,翻了两下。
"你手机里,怎么没我照片?"她问。
"你又不让我拍。"
"谁不让你拍?"
"你上次说我拍得丑。"
苏晚把手机扔回给他:"那你练。"
沈烬拿起手机,对着她,咔嚓拍了一张。
苏晚凑过来看,盯了两秒,说:"删了。"
"为什么?"
"丑。"
"我拍的。"
"就是你拍的才丑。"苏晚把手机还给他,"人还行,拍得不行。练。"
沈烬正要说点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门半掩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部旧手机,眼睛哭得通红。
她二十七八岁,齐肩发,毛衣袖口洗得有点松。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声音哑得厉害:"这儿……处理遗物?"
苏晚放下笔:"能。坐。"
姑娘走进来。她坐在桌边,把那部旧手机放在桌上,又拿开,又放回去。
"这是我对象的。"她说,"他前天出车祸,走了。"
沈烬:"你们……"
"我们快结婚了。"姑娘说,"婚房都订好了。他说下个月去拍婚纱照。"
她低着头,搓着手机壳:"我不知道该拿他的东西怎么办。衣服、被子,我都收好了。就这部手机……"
"手机怎么了?"苏晚问。
"他有两部手机。"姑娘说,"一部新的,天天用的。一部旧的,藏在他床头柜最底下,用一块布包着。我从没见过。"
她抬头,看着苏晚和沈烬:"我想把他东西清干净,免得我看着难受。可这部旧手机,我打不开。"
沈烬:"锁屏了?"
"嗯。"姑娘说,"他设了密码。我试了他生日,他爸生日,我妈生日……都打不开。"
苏晚:"那你为什么带着它来这儿?"
姑娘沉默了一下。她翻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锁屏界面。
锁屏上,是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姐"发来的:"周末还来吗?孩子们问。"
"我……"姑娘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从不知道他有个姐。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姐。"
她盯着那条消息,说:"他藏了一部手机,只联系一个'姐'。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要下来。她别过头,用手背擦了一把:"我不是要翻他旧账。人都没了。我就是……我就是想弄明白。他天天跟我说爱我,说下辈子还要娶我。可这部手机,他藏了三年。"
"我是不是很蠢?"她问。
苏晚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你不蠢。你只是放不下。"
姑娘捧着那杯水,没喝。她低着头,说:"他这人,其实挺笨的。"
"笨?"苏晚问。
"笨。"姑娘说,"他不会说好听话。我生日,他给我买了个包,颜色买错了。我不会背,他急得挠头,说'我下个月,再给你买一个'。"
"他工资不高,一个月就那么点。可他给我花钱,从来不眨眼。他自己那件外套,洗得都起球了,也不舍得换。"
"他跟我求婚那天,"姑娘的声音低下去,"跪在我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他说,'阿雯,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有的,都给你。'"
"我说,'你都没啥,拿什么给我?'"
"他说,'我把命给你都行。'"
"我当时笑他,说你那命,我才不要。"
姑娘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现在才知道,他那条命,是真的给了我。那天晚上,他是去给我买我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蛋糕,才出的车祸。"
"他记得我爱吃,记得特别清楚。"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个姐。"
"他瞒了我三年。"姑娘说,"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让我跟着操心。"
"你说他笨不笨?"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
沈烬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看着那部旧手机,看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碰手机屏幕。
指尖刚搭上去,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男声,年轻,带着笑,有点笨拙:
"姐,别怕,我周末来。"
沈烬的手,顿在半空。
姑娘抬起头:"谁说话?"
"没谁。"沈烬收回手,"他平时,管他姐姐,叫什么?"
姑娘摇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姐姐。他户口本上……我看过,他好像是独生子。"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要入念?"
沈烬:"嗯。"
"你记得我手机号吗?"苏晚突然问。
沈烬一愣,背了两三位,卡住:"138……后面……"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沈烬:"……不记得了。"
苏晚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了几笔,走到冰箱前,贴上去。
沈烬:"你又写什么?"
"记你亏本账。"苏晚说,"第6次:忘了我手机号。"
沈烬:"你手机号多少来着?"
"不告诉你。"
姑娘看着他们俩,有点不明白。她没问。
沈烬重新把手,搭上那部旧手机。
这一次,他没抽回手。
他进了那个男人的记忆。
不是画面,是声音和气味。一辆旧面包车,车座套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车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花生糖的味道。
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握着方向盘。他穿着一件洗旧的外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结,下面缀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车停在一条旧巷子口。男人低头,打开手机,点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周六带阿雯去见姐。姐说做红烧肉。阿雯不吃肥肉,得跟姐说。
对了,得跟阿雯说姐的事。怎么开口?
算了,路上说。"
他合上手机,又打开,把最后一行删了,重新写:
"先给阿雯买奶茶。喝完再说。她喝着奶茶,不会生气。"
写完了,他对着手机,傻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巷子深处那扇亮着灯的小窗,轻声说:"姐,我来了。"
画面碎了。
沈烬出了念。他靠回椅背,手在抖。
苏晚递过温水,他接住,这次接住了。他捧着水杯,半晌没说话。
姑娘看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沈烬沉默了很久,说:"你对象,有个姐。"
"他真有姐?"姑娘声音紧了,"那他是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烬说,"他是去看他姐。每周都去。"
"那他为什么藏着?"
沈烬没答。他看着那部手机,说:"你对象,把他姐藏得很好。好到,连你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他要带你去见他姐。备忘录里写了。他本来,打算这个周末,带你去。"
姑娘愣住了。
第二章|姐
沈烬出念之后,靠在沙发上,没动。手还是有点抖。
苏晚坐在地上,继续记档案。她没说话,也没看他。
"你坐地上,不凉?"沈烬问。
"你沙发上,让我坐?"
沈烬挪了挪,腾出半边沙发。
苏晚看了看那半边,没上去:"你挪了,我也不坐。"
"为什么?"
"坐地上,离账本近。"苏晚说,"坐你边上,离亏本近。"
沈烬没说话。
第二天,沈烬第二次,把手搭上那部旧手机。
这一次,画面更深。
一个冬天的夜晚。城郊,一栋旧筒子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年轻男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她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脸上青了一块。
"你来干什么?"女人压着声音,"我不是让你别来吗?他知道了怎么办?"
"姐。"男人把手里拎的东西递进去,"我给你带了吃的。别怕。"
"我不要。"女人推回来,"你走。你快走。他要是看见你……"
"他打你了?"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女人没说话。她低头,眼泪掉下来。
"我去找他。"男人转身就要走。
"别去!"女人一把拉住他,"你去,他会更狠。他放话,我要是敢跑,他就……他就弄死孩子。"
男人站在楼道里,手攥得紧紧的。
"姐,"他回过头,声音有点哑,"你听我说。我存了点钱。我给你找个房子,你搬出来。孩子我帮你看着。"
女人看着他,哭着说:"你才多大?你管我这个姐姐做什么?我不是你亲姐。你爸妈早不认我了。"
男人说:"你是我姐。从小我爸妈不在家,是你给我做饭,给我缝书包,给我交学费。"
他顿了顿:"你逃出来那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女人怔住。
"你说,'弟,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男人说,"我谁都没说。连阿雯,我都没敢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姐,别怕。我周末来。"
女人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掉。她抱住他,哭着说:"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傻弟弟。"
男人拍拍她的背:"我命好。我有个姐。"
女人擦了把泪,问他:"你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回来看我?"
男人沉默了一下:"我回去过。我每年清明,都去咱家门口那条街,站一会儿。我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不敢上前。"
"我怕你不想见我。"他说,"我怕你怪我,当年没护住你。"
女人摇头:"我不怪你。你那时候,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姐,"男人蹲下来,仰头看她,"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是你护着我。你为了我,跟人吵架,把自己摔伤了。"
"后来我爸妈不在了,是你给我做饭,给我缝书包,给我交学费。"
"你对我好,我记得。"他说,"我现在大了。该我护着你了。"
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她拉他起来:"你进来。我给你下碗面。"
"我不吃。"男人说,"我给你带了东西。你拿着。"
"又带东西。"女人叹气,"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不着。"男人咧嘴笑,"我存着呢。我给你存着,你搬出来用。"
画面一转。
那间旧筒子楼里,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钱,零的整的。他一叠一叠地数,数得很慢,眉头皱着。
"官司要请律师。"他自言自语,"抚养权,得争。姐不能再回去了。"
他数完,把钱用皮筋捆好,塞进信封。信封上,他写了三个字:"给姐的。"
他又想了想,在"给姐的"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别让她知道,是我存的。"
画面又转。
驾校。男人坐在教练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教练在旁边喊:"踩离合!慢点!你慌什么?"
男人紧张地说:"教练,我得学会。我姐住得远,我周末得开车去看她。她那儿,坐公交要倒三趟,我怕她出事。"
教练看了他一眼:"你对你姐,倒是上心。"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他眼睛盯着前方,一遍一遍地练。
周末,他开着车,行驶在城郊公路上。车后座,放着两袋水果,还有一盒玩具。
他一边开,一边说:"阿雯不吃肥肉,姐你别做红烧肉放肥肉。算了,你看着办。阿雯心软,你对她好,她肯定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语:"怎么跟阿雯说姐的事?怎么开口……她会不会怪我,瞒她这么久?"
他想了想,又说:"不会的。阿雯心软。"
画面碎了。
沈烬出了念。他坐在椅子上,眼眶发红。他盯着那部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姑娘看着他:"你又看见了什么?"
沈烬沉默了很久,说:"你对象他姐,是被家暴逃出来的。"
姑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姐,不是他亲姐。"沈烬说,"是他小时候,照顾他的邻家姐姐。他爸妈常年不在家,是那个姐,把他带大的。"
"后来,他姐嫁了个会打人的男人。逃出来那天,她求他,'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
"他答应了她。谁都没说。连你,他都没敢说。"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考驾照,"沈烬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周末能开车去看他姐。他姐住得远,坐公交要倒三趟。他怕她出事。"
姑娘捂着脸,哭出声来。
"他姐被打,"沈烬说,"他在给她存钱,帮她打官司,争抚养权。他谁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姑娘哭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为什么瞒着我?他要是告诉我,我……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沈烬看着她,没答。
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说:"他怕你担心。"
姑娘愣了。
她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怕我担心。所以他瞒着我。"
"他以为自己,能扛得住。"
"他不知道,"姑娘的声音又哑了,"我宁愿他告诉我,让我跟他一起扛。"
"哪怕我什么都帮不上,我也想陪着他。"
她擦了把泪,说:"他这人,总是什么都自己扛。连走的时候,都是自己去买蛋糕,一个人走的。"
沈烬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部旧手机,吹得屏幕,亮了一下。
第三章|手机壳背面
第三天。
沈烬说:"今晚吃红烧肉。"
苏晚头也不抬:"你血脂高。"
"那吃白灼虾。"
"尿酸高。"
"那喝水。"
苏晚递过一杯水:"早该喝。"
沈烬端着水,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那部旧手机,说:"我想再入念一次。"
苏晚:"嗯。"
"你记得,我昨天穿什么衣服吗?"她问。
沈烬想了想:"灰的。"
"蓝的。"
沈烬一愣。
苏晚抽了张便签,写:"第7次:忘了衣服颜色。"走到冰箱前,贴上。
沈烬看着她贴便签的背影,没说话。
他第三次,把手搭上那部手机。
画面里,是那间旧筒子楼,只是换了季节。春天的下午,阳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
男人坐在姐家的旧沙发上,掏出那部旧手机。他翻到通讯录,只有两个联系人:"姐"和"阿雯(别惹她生气)"。
他盯着"姐"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手机壳背面,用一支快没水的笔,在壳内侧,画了一道。
壳内侧,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小杠。一道一道,数不清,排得很整齐。
"记着呢。"男人自言自语,"第多少回了……"
他又画了一道,把手机壳合上。
沈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看见男人把手机翻到正面,点开那个备注"阿雯(别惹她生气)"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点开对话框,打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阿雯,周末跟我去个地方。"
对方秒回:"哪儿?"
"先保密。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你又坑我。"
"不是坑你。是好事。"男人对着屏幕笑,"你肯定会高兴的。"
他把手机收好,又在手机壳背面,画了一道。这一次,他画在"阿雯(别惹她生气)"那行字的旁边。
他轻声说:"别惹她生气。我得记住。"
沈烬低头,看他画的那些杠。一道一道,从两年前开始。
他数了数。四十三道。
两年。每一道,都是他看完他姐之后,记下来的一件事。有时候是"给姐带了药",有时候是"姐今天笑了",有时候是"姐的孩子叫我了"。
他记性不好。他怕自己忘了姐的事,所以每看完一次,就在手机壳背面,画一道。
画满了,他也不舍得换手机壳。
"第43道,"沈烬轻声说,"你记了两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记的,不是账。是你怕忘的人。"
画面里,男人握着手机,像是听见了。他翻到手机壳正面,那个备注"阿雯(别惹她生气)"的号码,又看了一眼。
"你别惹她生气。"他轻声念,"你也别忘了我。"
男人没听见。他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烬看见他握手机的手,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忘了什么。
画面碎了。
沈烬出了念。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部手机,很久没说话。
"你对象,"他开口,"每次看完他姐,都会在手机壳背面,画一道。"
"画了两年。"
姑娘睁大眼睛。
"手机壳夹层里,"沈烬说,"有一张字条。"
他伸手,轻轻掰开手机壳。夹层里,掉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
姑娘接过去,展开。
纸上,是男人的字,写得有点歪:
"阿雯不喜欢我姐怎么办。
不会的。阿雯心软。"
姑娘盯着那两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怕你不喜欢他姐。"沈烬说,"可他也相信你心软。"
姑娘把那张字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忽然说:"我手机里,他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苏晚拿起姑娘的手机,翻了一下。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姑娘低头一看。
备注是:"阿雯(别惹她生气)"。
她的眼泪,吧嗒一下,掉在屏幕上。
她这才明白,那个男人,把她备注成"别惹她生气",记在手机里,记在心上。他记了两年,把她当最要紧的人。
她想起,男友手机里,存着很多人的备注。客户叫"李老板(催款)",同事叫"王哥(饭局)",楼下大爷叫"张叔(帮收快递)"。
每一个,他都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怕自己记性差,误了事。
可只有她,他备注的是"别惹她生气"。
不是"阿雯",不是"老婆",是"别惹她生气"。
她抱着那部旧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第四章|红烧肉菜谱
沈烬发现自己在看姐的照片。
那是男人手机里,姐抱着孩子的照片。他看得有点出神。
苏晚走过来,瞥了一眼:"你也想有个姐?"
沈烬:"我想有个会做饭的。"
苏晚合上他面前的档案:"我就是。"
"那你做红烧肉。"
"你血脂高。"
"就一次。"
"高一次,也是高。"苏晚把档案抽走,"看够了没?看够了干活。"
沈烬看着她,忽然说:"苏晚,你姐呢?"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姐。"她说。
"那你有弟弟吗?"
"没有。"
"那你有谁?"
苏晚没说话。她低头,整理档案,声音很淡:"我有间工作室。有个记不住事的合伙人。有台冰箱,冰箱上贴满了便签。"
她顿了顿:"够了吗?"
沈烬看着她,说:"你还有我。"
苏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说:"你记不住。你说了,明天就忘。"
"那我明天,再说一遍。"
苏晚没接话。她低下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沈烬一个人,去了那个旧小区。
他在姐家楼下,站了一会儿。他看见那扇窗,亮着灯。窗台上,晾着一件小孩的校服,和一件女人的外套。
他没上去。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瞒着全世界。"他轻声说。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九点半了。回来吃药。"
沈烬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回。"
他走回工作室。苏晚坐在桌边,没睡。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药。
"你大晚上出去,又不带手机。"苏晚说。
"我带了。"
"带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没看到。"
苏晚把药推过去:"吃了。"
沈烬吃了。他喝了一口水,说:"苏晚。"
"嗯?"
"今天下午,那个姑娘说,他男朋友,为了他姐,瞒了全世界。"
"嗯。"
"你为了我,记了那么多便签。"沈烬说,"算不算,也在瞒全世界?"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说:"不算。你是我合伙人。你记性不好,我记性好,这是分工。"
"那你为什么,连我忘了什么,都记着?"
苏晚沉默了很久。
她说:"因为你记不住的东西,得有人替你记着。"
沈烬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姑娘又来了。她红着眼睛,说:"我找到他姐了。"
"我按他手机里那个地址,找到了。"
她看着沈烬和苏晚,说:"我去了他姐家。"
第五章|姐的号码
姑娘去了姐家。
那是个旧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
她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她头发挽着,围着一条围裙,脸上已经没有伤。她看见姑娘,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阿雯。"姑娘说,"他的……对象。"
姐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就是阿雯?"姐的声音有点哑,"他跟我说过你。"
姑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可到了跟前,一句都说不出来。
"进来说吧。"姐侧过身。
姑娘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孩子的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姐让她坐下,转身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只砂锅。
砂锅里,是红烧肉。
酱色,油亮,肥瘦相间。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姐把砂锅放在姑娘面前,说:"尝尝。"
姑娘愣了:"这是……"
"红烧肉。"姐说,"他跟我说,你爱吃红烧肉。"
"他说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红烧肉。你总说,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姐的眼睛有点红:"他说,等你来了,让我做给你吃。他本来,这个周末,要带你来的。"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跟我说过你,"姑娘哑着嗓子,"只是没来得及说完。"
姐也掉下泪来。她坐在姑娘对面,看着那锅红烧肉,说:"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爱笑,说你不吃肥肉,说你别看大大咧咧,其实心特别软。"
"他说,等他跟你说了我的事,你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姐,他就每个周末,都带你来吃饭。"
姑娘哭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软烂,甜咸,入口即化。
她放下筷子,哭得停不下来:"他说得对,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姐看着她,眼泪也一直掉。她起身,抽了两张纸,一张递给姑娘,一张自己擦。
"你别哭。"姐说,"他看了,又要心疼。"
"他看了才好。"姑娘红着眼,"让他看看,他瞒着我不对。"
姐被她说得破涕为笑:"他这人,就是爱操心。什么都要自己扛。"
"他跟我说过你。"姐又说,"他老说你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细。他说你晚上怕黑,睡觉要开一盏小灯。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
姑娘愣了:"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跟我说。"姐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你。"
"他也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我。"姐的眼睛又红了,"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接我出去住,再也不让我受欺负。"
姑娘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上。
"结果,他没等到。"姐说。
两个女人,谁也没再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吃了一锅红烧肉。
吃完了,姐收拾碗筷。姑娘帮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厨房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收拾的时候,姑娘看见墙上那张孩子的照片。三四岁,胖乎乎,正冲镜头笑。
"这是你孩子?"她问。
"嗯。"姐说,"他爸……不让我们相认。这孩子,认我这个妈。"
姑娘没再问。她想了想,说:"以后,我陪你来看他。"
姐愣了愣,红着眼睛点头:"好。"
临走的时候,姐叫住她。
"阿雯。"姐说,"他手机里,有个备忘录。我看了。"
姑娘回过头。
"写的全是你。"姐说。
第六章|第二部手机
半个月后。
沈烬在笔记本上写结案记录。苏晚在旁边,写自己的。
沈烬:"你又在写什么?"
"写你忘了吃药。"
"那你也写我吃了吧。"
"没吃就是没吃。"
沈烬:"那我今天吃了。"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确实吃了。记你吃了。"
沈烬:"这还差不多。"
苏晚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这天下午,姑娘来还东西。她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
"我想把它,还给他姐。"她说。
沈烬:"你不留着?"
姑娘摇头:"他姐说,让我留着。说他给我买的。"
"那你……"
"我跟她说了同样的话。"姑娘说,"我说,你留着。他给你买的。"
她顿了顿:"我们俩推了半天。最后,手机放她那儿了。"
"他姐说,"姑娘的声音有点哑,"'这是他给你买的,你得留着。'"
"我说,'他给你买的,你留着。'"
"我们推来推去,谁都不肯收。"
"最后,"姑娘说,"手机就放她那儿了。我每周,去看她一次。"
沈烬看着她,没说话。
姑娘从包里,拿出一部新手机。她点开通讯录,把那个备注"姐"的号码,又看了一遍。
她把第二部旧手机的号码,也存进自己手机,备注"姐"。
然后,她翻开自己手机壳的背面,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她用他的笔迹,写了六个字:
"他有姐。我也有姐了。"
沈烬看着她,没说话。
姑娘说:"我跟她约好了。每个月第一个周末,她教我,做一道他生前爱吃的菜。"
"第一个月,红烧肉。第二个月,糖醋排骨。"
她低下头,轻声说:"他爱吃的那几道菜,我得学会。以后,逢年过节,我做了,端到他坟前,告诉他,我学会了。"
"也告诉他,"她说,"他姐,有我看着了。让他放心。"
沈烬看着她,说:"他放心了。"
姑娘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走了。
后来,姑娘每个月第一个周末,都去看姐。
第一回,姐教她做红烧肉。她笨手笨脚,把糖当盐放了。姐笑着说:"没关系,你对象以前,也这样。"
她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蹲在灶台边,慢慢地切姜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上。
她说:"姐,等我学会了,我给你做。"
姐说:"好。"
两个女人,一个在灶台上,一个在灶台边,谁也没再提那个男人。
可她们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
苏晚走到柜子前,把那部旧手机的空盒收起来。她翻出一张便签,写上几个字,贴到盒子上。
沈烬:"你贴什么?"
苏晚把盒子放进抽屉:"收着。这是第二件。"
"第二件什么?"
苏晚没答。她锁上抽屉。
那天晚上,苏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沈烬路过她身边,瞥了一眼。苏晚把本子合上:"别偷看。"
"你写什么?"
"记你亏本。"
沈烬想了想,说:"那你记我点好的。"
苏晚没抬头,握着笔,说:"我今天,没忘。"
尾声|结案记录
沈烬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份结案记录。
他写的是:
"第2件。委托人翻出男友的第二部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姐'和一个陌生女人抱孩子的照片。她以为男友有了别人。
入念:男友的'姐',是被家暴逃出来的邻家姐姐。他瞒着所有人,偷偷给她存钱、打官司、争抚养权。考驾照,是为了周末开车去看她。
备忘录里写:周六带阿雯去见姐。姐说做红烧肉。阿雯不吃肥肉,得跟姐说。
他本打算,那个周末,带她去见他姐。
手机壳背面,画了两年,一道一道,都是看完他姐之后记的事。夹层里有张字条:阿雯不喜欢我姐怎么办。不会的。阿雯心软。
他给她的备注是:阿雯(别惹她生气)。
她最后说:他有姐。我也有姐了。
结案动作:她跟姐约定,每月第一个周末,姐教她做一道他生前爱吃的菜。第一道,红烧肉。"
写完,沈烬把这一页撕下来。他走到墙边,把结案记录,塞进墙缝。
指尖,又碰到那半张旧纸。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字迹泡花了,还是那几个字:
"第12件……他也忘了……"
沈烬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
"第12件。"他轻声念,"谁的第12件?"
他顿了顿。
"他怎么也忘了?"
他看了很久,把那半张纸,原样塞回墙缝。
他没跟苏晚说。
苏晚站在他身后:"塞完了?"
"嗯。"
"那走吧。关灯。"
沈烬转身,走出门。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墙缝,又看了一眼冰箱上的便签。
灯灭了。
暖光工作室,安静下来。
冰箱上的便签,在黑暗里,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第1次,忘了早饭。
第二张:第2次,忘了昨天说的话。
第三张:第3次,忘了转笔次数。
第四张:第4次,忘了我眼镜上的纹。
第五张:第5次,忘了叫我苏老板。
第六张:第6次,忘了我手机号。
第七张:第7次,忘了衣服颜色。
还有更多的空白便签,叠在抽屉里,等着被写上去。
沈烬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想起白天,那个姑娘说的话:"他有姐。我也有姐了。"
他想起苏晚说的:"我有间工作室。有个记不住事的合伙人。有台冰箱,冰箱上贴满了便签。"
他闭着眼,轻声说:"苏晚,你还有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我忘了,你记着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晚在自己房间里,翻开那本谁也没看过的本子,在最后写了几行字:
"第2件。委托人多了个姐。
我也想有个姐。不对,我有个沈烬。也算半个。
他忘了他手机号,我替他记着。他忘了他吃药,我替他塞。他忘了他早饭吃什么,我替他煮。
他什么时候,忘了我?
我等着。"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第二天早上,沈烬起来,看见冰箱上,又多了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第8次:昨晚说了句'你还有我'。别忘。"
沈烬看着那张便签,愣了很久。
他记不清自己昨晚说了什么。可他认得苏晚的字。
他转身,去煮面。
苏晚坐在桌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打蛋,说:"你今天,没忘吃药。"
沈烬:"嗯。"
"记你吃了。"
沈烬低头,看着那碗面,说:"苏晚。"
"嗯?"
"你记的那些,我要是全忘了。"
"全忘了,就全忘了。"苏晚说,"反正我记着。"
沈烬看着她,说:"那你替我记着,我还有个你。"
苏晚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她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窗外的太阳,照进暖光工作室。冰箱上的便签,在阳光里,一张一张,闪着光。
第一张:第1次,忘了早饭。
还有一张,是新的。
上面写着:"沈烬今天,没忘。他也没忘,他还有个我。"
(第2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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