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用妈妈的脸,换了一条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拿我妈的脸,换了一条命。
红雾降临的第十七天,我被一头异化犬堵在死巷里。
它有小牛那么大,脊背裂开,裂缝里长着一排眼睛。涎水砸在地上,水泥被烧出一个个小洞。
我后背贴着墙,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砖头对付它,跟拿牙签捅坦克差不多。
我做过三年估价员,看人看货,一眼能报出价钱。可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这条命,还值多少钱。
异化犬扑了过来。
腥风扑面,我甚至能数清它牙缝里的肉丝。
我以为我死定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眼前忽然浮出一杆秤。
不是真的秤,是虚影,黄铜的,悬在半空,两端托盘轻轻晃。
那怪物的头顶,飘起一行字。
【异化犬·价值:十二年寿命】
我愣住了。
紧接着,无数信息涌进脑子,像有人把一本说明书硬塞进我脑袋里。
我能看见万物的价值。
我能交换。
只要等价,没有什么换不来。
异化犬已经扑到眼前,利爪离我喉咙不到半尺。
我没时间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用我关于我妈的全部记忆,换一条活路!”
那杆秤猛地一沉。
左边托盘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我认得她,那是我妈。
右边托盘,是我这条命。
天平晃了晃,缓缓平了。
叮的一声。
世界静了。
我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那头异化犬不知怎么倒飞出去,撞穿了对面的墙,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活下来了。
我大口喘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刚才换出去了什么。
我去想我妈。
我想她的样子。
空白。
我记得我有个妈,记得她把我拉扯大,记得她去年冬天走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
她的声音、她做的红烧肉、她站在村口等我回家的样子……全没了。
像被人用橡皮,从脑子里干干净净擦掉。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到相册。
相册里有她的照片。
可我看着那张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红雾还在巷口翻涌,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
我没工夫哭。
在末世,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头异化犬旁边。
它头顶那行字还在,只是淡了些。
【异化犬·价值:十二年寿命】
我试着去想,这东西能不能换。
天平又浮了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没敢动。
十二年寿命。
我刚用一整段关于我妈的记忆,换了自己一条命。
我现在总算明白,这杆秤为什么会找上我。
它不是来救我的。
它是来跟我做买卖的。
而我,是它的货,也是它的伙计。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去研究那具尸体。
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别动。”
“再动一下,我打烂你的头。”
我僵住了。
一个硬物,顶上了我的后脑勺。
是枪。
我这辈子没被枪指过,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
“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那声音说,是个女人,“别耍花样。”
我举起手,慢慢转身。
逆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高马尾,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砍刀,手里端着一把手枪,枪口稳稳对着我的眉心。
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划到颧骨,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狠劲。
她看了一眼墙洞里的异化犬尸体,又看了看我,眼神眯了起来。
“这东西,是你杀的?”
我想说不是。
可我怎么解释?
说我拿我妈的记忆换了条命,怪物自己撞死了?
她铁定当我疯了,然后一枪崩了我。
我咽了口唾沫,决定先不说话。
“我问你话。”她枪口往前送了送,“哑巴?”
“……我杀的。”我硬着头皮说。
她上下打量我。
我这副样子,自己都知道没说服力。
衣服破了,满脸灰,瘦得跟个麻杆似的,风一吹都能倒。
“就你?”她显然不信。
“就我。”我梗着脖子,“人不可貌相。”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偏了偏头。
“队长,这小子不对劲。”她身后又冒出一个端枪的男人,“这一片是异化犬的地盘,我们折了两个兄弟都没过来,他一个人,毫发无伤?”
“我知道。”女人说,眼睛没离开我。
她叫秦昭,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附近一个幸存者车队的首领。
而当时,她只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走。”
“要么,我现在就开枪,省得你变成下一个怪物。”
红雾在她身后翻涌,远处的嘶吼越来越近。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同样端着枪、眼神警惕的人。
我一个刚把妈都换没了的人,还能去哪。
“我跟你走。”我说。
秦昭没放下枪。
“绑起来。”她吩咐,“看紧点。”
第二章 末世里的估价师
他们把我双手反绑,押着我穿过两条街。
我这才看清秦昭这支车队。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老的少的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一种末世特有的疲惫和警惕。
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焊着钢板,车斗里堆满了物资。
说是物资,其实没多少。
我那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一路看一路估。
半袋米,几箱过期罐头,两桶汽油,还有一些用塑料袋裹着的干粮。
我眼前那杆秤若隐若现,每样东西都自动浮起价值。
【大米·价值:两日口粮】
【罐头·价值:一日口粮】
【汽油·价值:一次短途机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东西,养十几号人,撑不过三天。
难怪他们冒险往异化犬地盘这边走,是出来找吃的。
车队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商场里。
门口堆着沙袋和路障,看样子是个临时据点。
我被推到墙角,绑在一根承重柱上。
秦昭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那个端枪的男人守在旁边。
“说吧。”她抱着胳膊,“你怎么杀的异化犬。”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有一把刀。”我说,“趁它扑过来,我躲开,它收不住势,自己撞墙上去了。”
“刀呢?”
“……丢了。”
她身后那男人嗤笑一声。
“队长,这小子满嘴跑火车。”
秦昭没笑。
她忽然伸手,一把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向一边,又扭回来,像在检查牲口。
“你身上没有伤。”她说,“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我运气好。”
“运气?”她松开手,“末世里,运气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叫秦昭。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怎么杀的那东西。”
“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用?”
我愣了一下。
“我们这儿不养闲人。”她说,“能打的,出去找物资;会修东西的,留在后方;什么都不会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我脑子飞快地转。
我不能说我有一杆能换东西的秤。
在没搞清楚这能力到底是什么之前,露底等于找死。
可我也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我会估价。”我说。
秦昭皱眉:“什么?”
“我以前是估价员。”我说,“任何东西,我看一眼,就知道值多少,知道怎么用最值。”
那男人又笑了:“队长,这是来咱们这儿做买卖的?”
秦昭却没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身,从车斗里抓来一堆东西,哗啦一下摆在我面前。
一块破手表,半截生锈的钢管,一个空水壶,还有一小包盐。
“估。”她说,“给我说出个道道来。”
我看着那堆东西,眼前的天平自动浮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这表,机械的,机芯没坏,拆了能当定时器用,值半天人工。”
“这钢管,一头缠上布条,另一头磨尖,能当长矛,对付普通异化体够用。”
“水壶是好东西,空的也别丢,水比吃的金贵。”
最后,我拿起那包盐,掂了掂。
“这个,最值钱。”
秦昭眼神一动:“怎么说?”
“人不吃盐,几天就没力气,干不了活,打不了仗。”我说,“这一小包,省着用,能撑你们半个月。别一次放完,找个小罐子,每次用指尖蘸一点。”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
那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秦昭看着我,眼神变了。
她是个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我不是瞎编。
“你真能看一眼就知道?”她问。
“职业习惯。”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给我松了绑。
“先留着。”她对那男人说,“给他点吃的。”
我揉着勒红的手腕,心里松了口气。
小命暂时保住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
是个孩子的声音,咳得撕心裂肺,中间还夹着压抑的呜咽。
秦昭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里屋的角落里,铺着一床破棉被。
一个小女孩躺在上面,也就五六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时不时抽搐一下。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毛巾都是热的。
“怎么样?”秦昭问。
“烧了两天了,越来越烫。”那老女人声音发颤,“再这么烧下去,孩子……孩子撑不过今晚。”
秦昭眉头拧成一团。
“药呢?”
“早就没了。”老女人摇头,“退烧的,一片都没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眼前的天平浮起一行字。
【朵朵·异化孢子感染·高热·剩余时间:六个时辰】
我心里一沉。
不是普通的发烧。
是感染了红雾里的异化孢子。
再不救,她不是病死,是会变成那种长着一脊背眼睛的怪物。
那叫朵朵的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干裂的小嘴动了动。
“叔叔……”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刚用我妈的记忆换了一条命,本来打定主意,末世里只管自己。
可看着这么个孩子,我没说出“是”。
秦昭直起身,眼里有一种我看得懂的无力。
她见惯了死亡。
可她还是问了我一句。
“你不是会估价吗?”她盯着我,“你看看,救她,要多少钱。”
我看着那行“剩余时间:六个时辰”,又看了看我眼前那杆沉默的天平。
我知道这杆秤能换命。
我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换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那几个字,重得像石头。
“我……”
第三章 我用一半痛觉,换她一条命
我没把那句话说完。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救她,我得拿什么换。
我盯着朵朵,在心里问那杆秤。
“救她,要什么价?”
天平晃了晃,托盘上浮起字。
【清除异化孢子·价值:十年寿命,或等价之物】
十年寿命。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今年二十六,再砍十年,等于把我最好的年纪直接抹了。
可我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脚像钉在地上。
秦昭一直盯着我。
“你能救?”她忽然问。
我心里一惊。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秦昭声音很低,“你不是在看一个病人,你是在算账。”
这女人,眼睛太毒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就算我能救,”我低声说,“代价很大。”
“多大?”
我没法跟她解释寿命和天平。
我只能说:“大到我可能也得搭进去半条命。”
旁边那老女人“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恩人,你救救朵朵,她爹妈都没了,就剩这一根苗……”她抹着泪,“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凑!”
我赶紧去扶她。
“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秦昭没跪,也没求。
她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我也不白让你救。”她解下腰间一把匕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这刀,是合金的,削铁如泥;这是半块压缩饼干,能顶三天。你要还要别的,我去想办法。”
我看着她手里那点东西,心里苦笑。
她拿命根子出来,可在我这杆秤上,这些东西,连零头都不够。
真正的价,得从我自己身上割。
朵朵又咳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越来越急。
我眼前的字在变。
【剩余时间:四个时辰】
没时间了。
我闭上眼,想起我妈。
我已经想不起她的脸了,可我还记得一种感觉。
记得小时候我生病,她整夜整夜不睡,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看医生。
那时候她大概也没算过,值不值。
我睁开眼,做了决定。
“都让开。”我说。
我走到朵朵身边,蹲下,把手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我在心里对那杆秤说。
“我不用十年寿命。”
“我用我一半的痛觉,换她一条命。”
我留了个心眼。
全交出去太傻,我还得留一半,让自己知道疼。
天平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称量。
【痛觉·一半·价值:相当】
【是否交换】
“换。”
叮。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身体里被抽走。
像有人把我神经里某根弦,轻轻剪断了。
我浑身一轻,又有点空。
再看朵朵,她额头那层不正常的红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
她长长地、平稳地吐出一口气,呼吸匀了。
那老女人颤抖着摸她的额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退了……烧退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呆了。
秦昭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警惕,是震惊。
我冲她勉强笑了笑。
“我说了,我会估价。”
话没说完,我自己先感觉到不对。
我刚才蹲得太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又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掐出一道白印,很快泛红。
不疼。
真的不疼了。
我心里发毛。
疼这东西,平时嫌它难受,真没了,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它是身体在跟你喊救命。
往后我受了伤,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
朵朵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清亮,看见我,小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叔叔,我不难受了。”
“嗯。”我摸了摸她的头,“睡吧。”
她乖乖闭上眼睛,小手却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不肯松开。
我没抽回来。
就那么让她攥着。
秦昭把我叫到外面的走廊。
商场的破窗户外,红雾沉沉,天色将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倒霉的估价员。”
“估价员不会治病。”
“我现在会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救她,赔了自己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一点东西。”
“别骗我。”她声音沉下来,“我看得出来,你脸色白得吓人。你不是没代价,你是不肯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秦昭,”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我也有。只要我不害你们,能不能别问?”
她没再追问。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我。
“拿着。”
“你不是说不白救吗?”
“那是之前。”她看着我,“现在这是我个人给的。你救了朵朵,我欠你一次。”
我捏着那半块饼干,心里有点暖。
末世里,这点暖,比饼干值钱。
我没料到,这份暖没持续多久。
当天夜里,出事了。
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守夜的人冲进来,脸色惨白。
“队长!外面……外面来了一队人,穿白衣服,还有……还有好几头异化体,被他们牵着,跟狗似的!”
秦昭猛地起身,抓起枪。
“多少人?”
“不知道,武装到牙齿,把商场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能牵着异化体当狗的人,绝不是普通幸存者。
我跟着秦昭跑到窗边,从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红雾里,停着三辆漆黑的装甲车。
一队人穿着白色防护服,面无表情,手里的武器比秦昭他们的精良得多。
而他们身后,真的蹲着三头异化体,安安静静,像听话的猎犬。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穿防护服,只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在这破破烂烂的末世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隔着雾气,准确地看向我藏身的窗户。
然后,他笑了。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因为他的头顶,清清楚楚浮着一行字。
【陆衡·价值:无法估量】
第四章 天平会的规矩
我见过“无法估量”这四个字。
就在我自己身上。
那杆秤刚出现的时候,我试着给自己估过价,结果它给了我这四个字。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特殊。
现在,一个西装男人,也值这四个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跟我,是一类人。
或者说,他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商场里,秦昭的人已经各就各位,枪口对准门口,气氛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怕。
对方的装备、那三头被驯服的异化体,都不是一个量级。
真打起来,这十几号人,一个都活不了。
“秦队长。”
外面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来,像在耳边说话。
“我不是来打架的。”
“我叫陆衡,天平会的人。”他微微一笑,“我来,是想跟你们屋里那位新朋友,谈笔买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后背一紧。
秦昭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认识?”
“不认识。”我低声说,“但他冲我来的。”
“我知道。”秦昭握紧了枪,“别出去。”
“可他围了这儿。”
“我秦昭的人,还没到把朋友交出去换命的地步。”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朋友。
我跟她认识还不到一天。
外面的陆衡似乎并不着急。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一头异化体,忽然低吼一声,扑向商场旁边一辆废弃的轿车。
咔嚓一声。
那辆轿车像纸糊的一样,被它一口咬成两截。
这是警告。
也是展示。
“秦队长,我敬你是条汉子。”陆衡语气依旧平和,“可你护不住他。今天我能让这畜生咬车,明天就能让它咬人。”
“你屋里十几条命,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值吗?”
屋里一片死寂。
我看见有人握枪的手在抖。
我知道,陆衡说的是实话。
我不能让这十几号人,因为我送命。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出去。”
“江屿!”秦昭一把拉住我。
“他要谈的是我。”我看着她,“我不出去,你们都得死。我出去,未必会死。”
“你不懂,他们……”
“我懂。”我打断她,“我会估价,记得吗?我先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秦昭咬着牙,没松手。
“信我一次。”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缓缓松开手。
“我在门口给你压阵。”她说,“他敢动你,我拼了命也给你垫背。”
我点点头,推开商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红雾阴冷,扑面而来。
我一步步走到陆衡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近了看,他更年轻,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像个大学老师,一点不像能让怪物咬碎汽车的人。
“你就是江屿。”他打量着我,笑容温和,“刚觉醒没几天吧。”
我没接话。
“别紧张。”他说,“我没有恶意。我要是想杀你,你在那条死巷里,就已经死了。”
我心里一凛。
“那头异化犬,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恰好’让它出现在那儿。”他说,“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们要找什么人?”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能看见东西的价值,对不对?”
我瞳孔一缩。
“能看见,还能交换。”他自顾自说下去,“你以为这是异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其实不是。”
“这杆秤,叫天平。”
“而能使用它的人,有个名字。”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执秤人。”
红雾在我们之间翻涌。
我强装镇定,问他:“什么执秤人?”
“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你一个。”陆衡说,“在你之前,有过很多任执秤人。他们能称量万物,能等价交换,是天平在人间的代理人。”
“我们天平会,就是历代执秤人留下的组织。”
他张开手臂,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们驯服异化体,收集物资,建立秩序。在这个人吃人的末世,我们是唯一还维持着文明的地方。”
“跟我走,江屿。”他向我伸出手,“你不该窝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小破车队里。你有天赋,我能教你怎么用它,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安全的据点。”
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我做了三年估价员,最懂一个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
掉下来的,都是钩子。
“代价呢?”我问。
陆衡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聪明。”他笑了,“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代价很简单。”他收回手,“成为执秤人,为天平会效力。用你的能力,帮我们称量、交换、维持秩序。”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忽然问:“上一任执秤人,去哪了?”
陆衡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知道我问到点子上了。
“他牺牲了。”陆衡说,“为了维持天平,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他献出了自己。”
“献出自己?”我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衡看着我,语气意味深长,“执秤人这条路,走到最后,总要付出点什么。就像你现在,每换一次,就失去一点,对不对?”
我后背发凉。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失去的,我都能看见。”陆衡说,“记忆、痛觉、寿命……这是规则,谁也逃不掉。”
“但你可以选择,让这些失去,变得有意义。”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等着有一天把自己一点点耗光,最后什么都没换来?”
我看着他那只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商场。
破窗后面,秦昭端着枪,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案。
我没有去握陆衡的手。
“我考虑考虑。”我说。
陆衡也不恼,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可以。”他说,“我给你三天。”
“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侧过头。
“对了,江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身上那道印记,是上一任执秤人留下的。”
我心头剧震。
“你以为你是凭空觉醒的?”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红雾里显得有些诡异,“没有什么凭空。你会被选中,是因为他在死之前,把天平,交到了你身上。”
“等你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你自己到底是谁——”
“天平会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说完,他上了装甲车。
三辆车缓缓驶进红雾,那三头异化体像影子一样跟上去,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真的有一道我从没注意过的、淡淡的疤。
第五章 低买高卖,以弱胜强
陆衡走后,商场里的气氛反而更沉了。
谁都知道,三天后是个坎。
归顺,寄人篱下;不归,天平会动动手指,就能把这十几号人碾死。
秦昭把能打的几个召集起来,关在屋里商量,争得面红耳赤,也没争出个结果。
我没掺和。
我蹲在车斗旁边,翻他们捡回来的那些破烂,一件一件地估。
我得在三天里,给自己攒点筹码。
第二天中午,麻烦先来了。
不是陆衡。
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带着五个人、两头异化体,大摇大摆进了商场。
那人留着寸头,脸上一道刀疤,一进门就用棍子敲着货架,趾高气扬。
“陆先生心善,给你们脸,你们别不识抬举。”
他叫周虎,是天平会外围的一个队长。
“归顺的规矩,我先跟你们说清楚。”他斜着眼,“物资,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能打的,编入天平会,听调不听宣,敢说个不字——”
他拍了拍身边那头异化体的脑袋。
那畜生喉咙里发出低吼,吓得几个孩子直往大人身后缩。
秦昭脸色铁青,手按在枪上。
我看得出来,她在忍。
真开火,他们这点人不够看。
周虎很享受这种感觉,踱了几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执秤人?”
我没说话。
“啧。”他上下打量我,一脸不屑,“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就这?”
“陆先生高看你了。”他冷笑,“在我眼里,你就是个会点障眼法的废物。”
他身后几个人哄笑起来。
我心里那点脾气,慢慢上来了。
我这人怕死,可我不爱听人一口一个废物。
“周队长。”我开口,“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身边这两头畜生,值多少?”
周虎一愣,随即嗤笑。
“怎么,你还想打它们的主意?”
“我就是好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能牵着它们,是靠项圈上那个控制器吧?”
我早就看见了。
那两头异化体脖子上,都套着一个金属项圈,上面有个闪烁的红灯。
周虎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遥控器。
“是又怎样?”他警惕起来。
“不怎样。”我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这宝贝,在我这儿,不太管用。”
话音刚落,我动了。
我没有去硬拼,那是找死。
我用了最快的一次交换。
我抓起车斗里那包盐——对,就是我昨天说最值钱的那包。
“我用这包盐,换你遥控器里的电池!”
天平瞬间落下。
【盐·价值:高于一枚电池】
【交换成立】
叮。
周虎腰间那个遥控器,红灯“啪”地灭了。
他脸色一变,低头去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扯着嗓子喊。
“秦昭!”
秦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早看出来我要动手,我一喊,她抬手就是一枪。
没打人,打在那失控的遥控器上。
砰的一声,遥控器炸成碎片。
没了控制器,那两头异化体当场就红了眼。
它们本就是被强行压制的畜生,束缚一松,第一个反应不是攻击我们,而是扭头,扑向离它们最近、一直折磨它们的周虎。
“啊——!”
周虎惨叫一声,被自己的异化体扑倒在地。
他那几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心思打我们,手忙脚乱地去救,场面乱成一锅粥。
“上!”秦昭一声令下。
车队里几个能打的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抄起家伙就冲了上去。
对方没了异化体撑腰,人数又不占优,瞬间被打懵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
周虎被自己的异化体咬伤了腿,灰头土脸地被捆了起来,那两头失控的畜生,被秦昭他们合力解决掉一头,另一头窜进红雾里跑了。
商场里,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这是他们末世以来,第一次正面打赢天平会的人。
秦昭走到我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里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知道,盐能换电池?”
“因为我会估价。”我冲她眨眨眼,“在我这儿,他那台破机器,还没一包盐金贵。”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心笑,刀疤都跟着柔和下来。
“你这人,看着怂,胆子倒不小。”
“我这叫有勇有谋。”
我们没高兴太久。
清点战利品的时候,我在那头被击毙的异化体尸体旁边,停住了。
它的尸体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化。
异化的血肉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一张人的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的胸口,也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
我浑身一震,蹲了下去。
就在我手指碰到他的瞬间,无数画面猛地冲进我脑海。
第六章 砝码的真相
那不是我的记忆。
是他的。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看不见顶的殿堂里。
殿堂中央,悬着一杆顶天立地的黄铜天平,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杆都大,托盘像两座山。
年轻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眼神明亮。
一个声音在殿堂里回荡,分不出男女。
“第七任执秤人,你可知天平为何选中你?”
年轻人摇头。
“因为万物有价,众生皆苦。”那声音说,“天平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平衡,而执秤人,是天平在人间的手。”
“你能称量万物,能等价交换,这是你的权柄,也是你的……宿命。”
画面一转。
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眉眼间满是疲惫。
他一次次交换,失去记忆,失去感官,失去寿命,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却停不下来。
我看见他在哭。
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执秤人,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想换了……”他喃喃,“我什么都没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冷漠无情。
“你停不下来。”
“每一任执秤人,最终都要回到这里,把自己放上托盘。”
“这是规则。”
画面再转。
中年人重新站回那座殿堂,平静地走上前去,把自己放上了天平的托盘。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被天平缓缓吸走。
天平的另一端,是模糊的、千千万万的人影。
我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用我全部,换他们……多活一天。”
然后,他消失了。
光芒散尽,天平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沉甸甸的砝码。
而他最后那点意识,裹着天平,被送了出去,穿过漫长的红雾,落在了一个刚刚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是我。
我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原来如此。
陆衡没骗我,他只是没说全。
什么执秤人,什么权柄,什么天平会……
说得好听。
真相是,这杆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我每一次交换,每失去一点,都是在往那条路上走。
等我把自己耗得差不多了,就会像他一样,乖乖回到那座殿堂,把自己变成托盘上的一枚砝码。
用我一条命,去填天平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所谓的天平会,所谓的陆衡——
他们世代守着这个秘密,看着一任又一任执秤人,前赴后继地去死。
我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江屿?”秦昭跑过来,蹲在我面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头看她,喉咙发紧。
“我看见他的记忆了。”
“谁?”
“上一任执秤人。”我指了指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人脸,“我知道,我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了。”
我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没有隐瞒。
秦昭越听,脸色越沉。
“所以,”她声音发紧,“你每救一次人,每换一次,就离死更近一步?”
“不是死。”我苦笑,“是变成一枚砝码,连投胎都算不上,就是被天平吃掉,渣都不剩。”
屋里安静得可怕。
朵朵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听见这话,“哇”地一声哭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叔叔,我不要你变成砝码……我不要你死……”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又酸又堵。
“傻丫头,我还没去呢。”
“那你别去!”她抬起泪眼,“我们跑,跑得远远的,他们找不到!”
跑?
我摇了摇头。
我能跑到哪去?
天平在我身上,印记在我胸口,只要我还活着,还会交换,它就会一直跟着我。
而且,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我看着自己的手。
从觉醒到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关于妈妈的记忆,失去了一半痛觉。
我正在一点点,变成那个记忆里、什么都不剩的中年人。
这条路,我才刚刚开始走。
秦昭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很大。
“江屿,你看着我。”
我抬头。
“我不信什么宿命。”她眼神坚定,“规则是人定的,就能被人破。他能定下这规矩,就一定有人能掀了它。”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这一次,有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凉,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焐热了一点。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紧接着,守夜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红雾……红雾里涌出一大片异化体,铺天盖地,朝我们这儿来了!”
“还有……还有天平会的大部队,陆衡亲自带队,把所有路口都封死了!”
我和秦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三天的期限,他提前了。
而这一次,他不是来谈买卖的。
第七章 我还剩什么可以换
我冲到窗边,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红雾像烧开的水,翻滚着涌来。
雾里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的异化体,少说有几十头,嘶吼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而它们身后,天平会的装甲车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口,把商场围得水泄不通。
陆衡站在最前面,西装笔挺,背着手,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秦队长,江先生。”他的声音穿透雾气,“我给过你们机会。”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连这杯酒带桌子,一起掀了。”
他抬起手,又缓缓落下。
“放异化体。”
闸门打开,那些红了眼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扑向商场单薄的路障。
“守住!”秦昭大吼一声,端起枪就打。
枪声、嘶吼、惨叫,瞬间搅成一团。
我知道这一仗打不赢。
可我不能躲。
我也抄起一根磨尖的钢管,守在门口,看准机会就用交换拆对方的武器、换它们的关节,能拖一刻是一刻。
可异化体太多了。
沙袋被撞塌,路障被撕开,一头异化豹冲破防线,直扑角落里的朵朵。
“朵朵!”我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猛地扑过去,把朵朵死死护在身下。
是秦昭。
异化豹的利爪,狠狠划在她后背上。
作战服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队长——!”
我眼睛都红了,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用我身上仅有的一把合金匕首,狠狠扎进那畜生的眼睛。
异化豹惨叫着翻滚出去。
我抱住秦昭,她后背的血,滚烫地浸透了我的手。
朵朵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秦昭!秦昭你撑住!”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还先去看朵朵。
“孩子……没事吧……”
“她没事,你别说话!”
我颤抖着去看她的伤势,眼前的天平浮起冰冷的字。
【秦昭·重伤·失血·剩余时间:一炷香】
一炷香。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我怀里一点点流逝。
我没有时间犹豫。
“天平,”我在心里嘶吼,“救她!要什么,我都给!”
天平缓缓浮现,托盘上的字,让我浑身冰冷。
【修复重伤·价值:二十年寿命,或——情感感知】
【情感感知:你将无法再感受喜怒哀乐,爱与被爱,与你无关】
我怔住了。
二十年寿命,我现在拿不出来,拿了我当场就得老死。
剩下的选择,只有情感。
我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秦昭,看着哭得发抖的朵朵。
如果我交出去,我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
我救了她们,却再也无法……爱她们。
秦昭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看懂了我的挣扎。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我的手。
“别……”她气若游丝,“别为我……不值得……”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你看你,又替我做主。”
“我是个估价员,值不值,我说了算。”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字一顿。
“我用我的情感感知,换她活下去。”
天平沉默了一瞬。
【是否交换】
“换。”
叮。
那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碎了。
我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恐惧。
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壳,外面的世界还在,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我无关。
可我怀里的秦昭,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有力。
她活下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我知道我应该难过,应该庆幸,应该有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平静地把她交给赶过来的人,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外面还在厮杀的战场。
像一个局外人。
战斗还在继续,我却在这诡异的平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刚才,我冲过去救朵朵、救秦昭的时候。
我脑子里,根本没想过“等价”。
我没想过要换什么,没想过代价,甚至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
我只是……不想让她们死。
而那把扎进异化豹眼睛的匕首,那一下根本没经过天平的、纯粹的拼命——
好像,也起作用了。
我皱起眉,第一次,对那杆我一直深信不疑的秤,产生了疑问。
第八章 规则的裂缝
秦昭被救了回来,可战局没有好转。
异化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车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弹药也快见底了。
我把能打的人收拢到商场二楼,依托狭窄的楼梯死守。
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疑问。
为什么我没想过等价,那一下却管用了?
我决定试一试。
一头异化体顺着楼梯冲上来,我没有喊出价码,没有去想交换。
我只是看准它扑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把钢管狠狠捅进它的喉咙。
这一次,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护住身后的人。
没有天平,没有落锤。
可那一下,又快又准,钢管直接贯穿了它的要害。
异化体翻滚着摔下楼梯。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杆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有落下的天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也许,我一直都搞错了。
我以为,是天平让我能做到这些。
我以为,任何事都必须等价,必须付出,必须交换。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天平能做的,只是“称量”和“交换”。
而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它呢?
我开始疯狂地回想。
我想起第三任执秤人,那个把自己变成砝码的中年人。
他最后说的是——“我用我全部,换他们多活一天。”
他到死,都在用“交换”的方式。
他以为,他必须付出,才能救人。
可我刚才,什么都没换,也护住了人。
区别在哪?
我闭上眼,努力去感受那个我已经交出去、几乎摸不到的东西。
我想起我妈。
我想不起她的脸,可我还记得那件事——她背着生病的我,走十几里夜路,没算过值不值。
我想起秦昭,扑过去护住朵朵的那一下,她也没算过。
我想起朵朵攥着我手指时,那种我现在已经无法感知的、温热的依赖。
我猛地睁开眼。
我懂了。
“等价”这套规则,能称量一切有价格的东西。
物资、寿命、记忆、感官……这些都有价。
可它称不了一样东西。
心甘情愿的、不求回报的付出。
一个母亲为孩子走的夜路,一个首领为同伴挡的刀,一个普通人,明知会失去一切,还是伸出的那只手。
这些,没有价格。
而天平,对“没有价格”的东西,无能为力。
它只能交易,却无法理解“给予”。
这,就是它的裂缝。
我转过身,看向正在包扎伤口、刚刚醒来的秦昭。
她还很虚弱,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江屿,”她轻声说,“你现在……是不是感觉不到了?”
我没法对她撒谎,点了点头。
“我把情感换出去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哭。
她撑着墙,慢慢走到我面前,抬起手,轻轻放在我的胸口。
“你感觉不到,没关系。”她说,“我替你感觉。”
“你为了救我,把自己变成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平静的心湖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的厮杀声,忽然停了。
诡异的安静。
我和秦昭对视一眼,走到窗边。
只见那些异化体,像退潮一样,齐刷刷退了回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陆衡缓步走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我感觉到了。”他说,“你刚刚,触碰到了规则的边缘。”
“果然,你是最完美的一任执秤人。”
我冷冷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陆衡张开双臂,身后的装甲车缓缓让开,露出一座被红雾笼罩的、巨大的建筑轮廓。
那建筑的形状,我在第三任执秤人的记忆里见过。
那座殿堂。
“天平祭,就要开始了。”陆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虔诚,“跟我走进那扇门,把你自己放上托盘,你将成为最后一枚砝码。”
“到那时,天平会彻底圆满,这个破碎的末世,将由我,重新定义。”
我终于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在守护什么秩序。
他是想让我把自己填进去,等天平圆满,他好握住那杆秤,成为新世界里,唯一称量别人的人。
一任任执秤人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他登天路上,一枚枚可以计算的筹码。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陆衡,你算错了一件事。”
“哦?”他挑眉。
“我不会跟你走。”我说,“而且,你那杆秤,今天,我要亲手砸了它。”
第九章 天平祭
我那句“砸了它”,像是一个信号。
陆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既然你不肯体面地走,”他淡淡说,“那我只好,帮你体面。”
他后退一步,抬起手。
“所有人,进攻。”
“记住,执秤人要活的,其他人——”他顿了顿,“一个不留。”
装甲车的枪口喷出火舌。
密集的子弹打在墙面上,碎石飞溅,我一把将秦昭和朵朵按倒在掩体后面。
“他们要抓我。”我贴着秦昭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去引开他们,你带大家从地下车库的通道撤。”
“不行!”秦昭死死抓住我,“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我说,“我还有用,陆衡要的是活的我,他不会立刻杀我。”
“可你一旦进了那座殿堂……”
“我知道。”我看着她,“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去。”
“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只有我跟他走,你们才有活路。”
秦昭红着眼,说不出话。
朵朵抱着我的腿,哭得直打嗝。
“叔叔别走……朵朵不让你走……”
我蹲下身,替她擦了擦眼泪。
我感觉不到心疼,可我知道,我应该心疼。
“朵朵乖。”我说,“叔叔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真的?”
“真的。”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们,抓起一把枪,从二楼的破窗翻了出去。
“陆衡!”我落在空地中央,冲他大喊,“我跟你走!让你的人住手!”
枪声戛然而止。
陆衡看着我,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
“聪明的选择。”
“放他们走。”他吩咐,“我们要的,只是他。”
我被两个白衣人反剪着双手,押向那座红雾深处的殿堂。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秦昭抱着朵朵,站在破窗后面,远远地望着我,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雕像。
我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殿堂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里面,比我在记忆里看到的还要宏大。
一杆顶天立地的黄铜天平,悬在正中,两端的托盘像两座悬空的山,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托盘里流转,那是一任任执秤人,被吃掉的一生。
我被推到天平下方。
“你知道吗,江屿。”陆衡跟了进来,站在我身侧,仰头望着那杆秤,声音里满是痴迷,“红雾灾变,不是天灾。”
我猛地转头看他。
“是我。”他平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我让人,打开了实验室里那道封存了几十年的阀门。”
“这个世界太臃肿了,那么多人,浑浑噩噩,占着资源,却不懂价值。”
“我需要一场清洗,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乱世,把执秤人逼到极致,让天平圆满。”
“而你,”他看向我,“是我等了半辈子的,最完美的那枚砝码。”
我浑身发冷。
无数人变成怪物,无数人死去,秦昭背上的伤,朵朵失去的父母……
这一切,竟然只是他为了一杆秤,亲手制造的。
“你疯了。”我说。
“我没有疯。”他微笑,“我只是比所有人都清醒。等天平圆满,我会重建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每一样东西,都有它清清楚楚的价钱。”
“上去吧。”他指了指托盘,“把你自己放上去,结束这一切。”
白衣人押着我,一步步走上台阶。
我看着那巨大的托盘,看着里面那些无声流转的、别人的一生。
我知道,只要我躺上去,我就会像第三任执秤人一样,被天平吃掉,变成砝码,而陆衡会握住这杆秤,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我也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没了妈妈的记忆,没了痛觉,没了情感,没了大半的寿命。
一个空壳,好像确实,该认命了。
可就在我被推到托盘边缘的那一刻。
我想起了朵朵。
想起她哭着说,不让我走。
想起秦昭说,她替我感觉,不会让我一个人。
想起我妈,那个我已经想不起脸的女人,背着我走夜路的样子。
我忽然笑了。
我抬起头,看向陆衡。
“你说,万物都有价。”
“是。”
“那如果,有一样东西,你称不出它的价呢?”
陆衡皱起眉。
我没有等他回答。
我自己,主动走上了那个托盘。
第十章 一次不等价的交换
我站在托盘中央,闭上了眼睛。
陆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殿堂里响起。
“开始称量!”
那杆巨大的天平,缓缓转动起来。
可我没有像前几任执秤人那样,去“交换”。
我没有喊出任何价码,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我只是在心里,把我仅剩的一切,一样一样,都拿了出来。
我剩下的寿命。
我残缺的记忆。
我那半分还没交出去的痛觉。
我交出去了、却还记得它存在过的情感。
我把它们,全都给了出去。
不是为了换什么。
我不要天平给我任何东西。
我只是想让外面那些人,让秦昭,让朵朵,让所有还在红雾里挣扎的人——
活下去。
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天平的转动,猛地一滞。
那杆能称量万物的黄铜巨秤,第一次,发出了慌乱的嗡鸣。
它在我身上,疯狂地寻找“价格”。
它需要一个数字,需要一个对等的东西,才能完成交换。
可它什么都找不到。
因为我根本不是在“交换”。
我是在“给予”。
而一个不图回报的人给出的一切,没有价格。
无价的东西,天平称不了。
“怎么回事……”陆衡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称量!快给我称量!”
天平剧烈地颤抖起来,托盘上的光点开始失控地乱窜。
我睁开眼,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陆衡,你错了。”
“能让这个世界运转下去的,从来不是什么等价交换。”
“是有人,明知道会失去一切,还是愿意伸出手。”
“这份心意,你称不出价。”
“你那杆秤,从根上,就错了。”
话音落下,那杆顶天立地的黄铜天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咔嚓。
一道裂缝,从秤杆中央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轰然巨响。
那杆称量了无数人命、维系着整套规则的天平,在我面前,彻底崩塌了。
托盘里那些被囚禁的光点,一任任执秤人被吃掉的一生,化作漫天温柔的光,冲破殿堂的穹顶,飞向外面的世界。
“不——!”
陆衡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扑向那堆碎片。
他想抓住他谋划了半辈子的权柄。
可天平崩塌的同时,他自己定下的规则,也开始反噬。
那些被他当作筹码、被他称量过的因果,此刻全都缠上了他。
他瘫倒在碎片里,被自己一生的算计,缓缓吞没。
我眼前一黑,从托盘上栽了下去。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什么都不剩地消失。
可我没有。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江屿!”
是秦昭。
她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跪在地上,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朵朵跟在她身后,扑过来,小脸哭得一塌糊涂。
“叔叔你说话!你答应过朵朵要回来的!”
我费力地睁开眼。
殿堂的穹顶已经破开,外面的红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一缕阳光,穿过裂缝,落在我脸上。
暖洋洋的。
然后,我感觉到了。
我以为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可在那片阳光里,在秦昭的怀抱里,在朵朵的哭声里——
我感觉到了。
一种很轻、很暖的东西,重新回到了我心里。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春天,悄悄化开了第一道缝。
我失去的,没有全部回来。
我妈妈的脸,我还是想不起来。
可我忽然懂了她。
懂了她当年背着我走夜路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想让我好。
原来有些东西,不用记得,也一直都在。
“我回来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秦昭把脸埋在我肩头,肩膀剧烈地抖。
这个平时比谁都硬、比谁都能扛的女人,终于哭出了声。
“你这个骗子……”她哽咽,“你差点把我吓死……”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
“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红雾散尽,天光大亮。
后来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天平崩塌那天,笼罩大地的异化停止了,那些还没彻底变成怪物的人,重新变回了人。
被天平收走的生机,像春雨一样,落回了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末世没有在一夜之间变回天堂。
城市还是废墟,物资还是匮乏,要重新建起一个家,需要很久很久。
可人们看彼此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把仅剩的半块面包,分给了陌生的孩子。
有人在夜里,默默替疲惫的同伴守了一班岗。
没有人再去算,这些,值不值。
我和秦昭,带着朵朵,还有车队里的人,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地,搭起了新的房子。
房子旁边,我种了一棵树。
我想不起我妈长什么样。
可我知道,她要是看见这棵树,看见这一大家子人,看见我终于学会了不算计——
她一定会笑。
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像在替她,应我一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