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永安二十七年,朔冬,雪锁冷宫。
炭盆早已冷透,窗纸裂了数道大口,朔风裹着碎雪直直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如同细碎的冰刀。
祝泠沅蜷缩在发霉的草席之上,身上那件旧袄单薄破旧,布料磨得发毛,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谁能想到,数年之前,她还是吏部尚书祝嵩的嫡长女,入宫封为泠昭仪,一手丹青名动京华,世人都说泠昭仪性子柔和,是这万丈红墙里难得干净通透的人。
可如今,她是罪臣祝家仅存的余孽,是废妃,是一条等着咽气的困兽。
木门轴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
一盏鎏金暖灯先透进来,暖黄光晕铺开,照见一身华贵的月白绣缠枝鸾鸟宫装。女子鬓边珠翠层层叠叠,容颜温婉,眉眼间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正是当朝最受圣眷的令贵妃,祁令姝。
她身后跟着掌事内监骆循,双手捧着一只描金酒樽,步伐沉稳,眉眼低垂,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妹妹,我来看你了。”祁令姝的声音轻轻软软,和从前无数个午后一模一样。那时她常常提着精致点心去往祝泠沅的瑶泠殿,同她闲话书画,叹深宫孤苦,说二人是难得的知己。
祝泠沅费力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草席,指节泛出青白。她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
祝家待她素来宽厚。祝泠沅掏心掏肺待她,万事同她商议,把她当作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父兄行事谨慎,从不主动掺和储争,从未挡过祁令姝的路。
可就是祁令姝,哄着她写下家书,暗中篡改字句,伪造通敌密信,递到御前。
一夜之间,祝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押赴菜市口处斩。白发苍苍的祝嵩跪在刑场,到死都在喊冤。兄长祝松遥被流放三千里漠北,半路遭人截杀,尸骨弃于荒草,寻都寻不回。母亲温舒湄得知噩耗,在祝家正房悬梁自尽。
家,碎得干干净净。
祁令姝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蹲下身,拿出一方绣帕,轻轻擦去祝泠沅脸上的污痕。动作温柔,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暖意。
“泠沅,到如今你怎么还想不通?”她轻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祝嵩执掌吏部,天下文官大半出自他门下,门生盘根错节。太子萧聿倚重祝家,若太子顺利登基,我儿萧谌永无出头之日。祝家不倒,我的路,便走不通。”
祝泠沅浑身剧烈一颤。
“我原本不想动你的。”祁令姝指尖轻轻拂过她枯槁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假意惋惜,“你这般干净,好哄又轻信。可偏偏,你是祝嵩的嫡女。把你放进宫里,是最好的一步棋。借你的手传信,借祝家的名望坐实谋逆,所有人只会认定祝家狼子野心,谁又会疑心我这个素来贤德、时时照拂你的令贵妃?”
原来初见的交好,雪中送炭,句句知心,全都是编排好的戏码。从她踏入皇宫那日起,她就已经落进祁令姝织好的网里。
“陛下……陛下难道看不出是你动手?”祝泠沅喃喃,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的奢望。
祁令姝直起身,慢条斯理拢好衣袖,笑意浅淡:“陛下能猜到几分。可他早就忌惮祝家势力过大,尾大不掉。我送上的证据,刚好遂了他的心意。帝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平衡。”
一句话,碾碎了祝泠沅最后一点幻想。
这深宫,从来没有公道二字。
祁令姝抬了抬下巴,骆循立刻上前一步,将盛满猩红酒液的酒盏递到祝泠沅面前。
“这杯酒送妹妹上路。黄泉路上,记得别再这般蠢,轻易交付真心。”
毒酒入喉,像是一团烈火顺着喉咙往下烧,五脏六腑剧痛难忍。祝泠沅想要扑上去撕碎那张伪善的脸,可她久病脱力,四肢软得像棉絮,连抬手都做不到。
视线一点点发黑,暖灯的光晕慢慢远去,冷宫重归无边无际的黑暗。
滔天恨意凝成寒冰,死死钉进骨髓。
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天真,不要轻信。
祁令姝,骆循,还有所有推祝家坠入地狱之人。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意识彻底沉沦。
2 重回及笄,暗定筹谋
“小姐!小姐快醒醒!”
急切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祝泠沅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冷宫潮湿腐朽的霉味,没有刺骨风雪。鼻尖萦绕着清雅沉静的兰香,是她闺房常年焚的兰膏。
雕花拔步床,藕荷色纱帐垂落,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洒下来,落在铺着绒垫的踏凳上。
晚絮跪在床边,眼眶发红,慌慌张张伸手扶她:“小姐方才靠在书案上看书睡着了,忽然浑身发抖,奴婢唤了你好几声都不应,可是魇着了?”
祝泠沅怔怔看着眼前少女。
晚絮。
她的晚絮。前世陪着她一同困在冷宫,最后为护她,被骆循活活打死,尸首随意扔去乱葬岗。
她颤抖抬起手。
一双纤细白皙、肌肤莹润的少女手掌,没有冻疮,没有溃烂的伤口。
“晚絮……”她声音发颤。
“奴婢在呢。”晚絮连忙垫好软枕扶她坐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小姐脸色白得吓人,可是做噩梦了?”
祝泠沅缓缓转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尚书府祝家,她未出阁时的住处——泠芷轩。
书案上摊开一卷《文选》,旁边放着半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窗外庭院里的玉兰枝,正酝酿着花苞。
她赤足踩上柔软绒毯,踉跄走到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面庞。眉目清丽,肤色莹白,唇色浅淡,尚带着少女独有的稚气。唯有一双眼,刚从炼狱噩梦里挣脱出来,眼底深处藏着一层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霜。
永安二十六年,二月。
她刚刚行过及笄礼。距离选秀大典,还有整整一月。
她回来了。回到所有祸事尚未萌芽的时候。
祁令姝还没有刻意寻机会同她交好,还没有布下那张困住她、拖垮祝家的大网。父亲祝嵩康健,母亲温舒湄尚在,兄长祝松遥依旧安稳读书,祝家满门都好好的。
狂喜翻涌之后,刺骨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祁令姝临死前那番话,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脑海。
祁令姝的目标从不是她祝泠沅一人,是整个祝家。根源在于祝嵩手握吏部铨选之权,门生遍地,是太子萧聿最坚实的助力。皇帝萧敩本身就忌惮祝家势力,祁令姝不过是抓住帝王心思,递上一把屠刀。
就算这一世她避开祁令姝,只要祝家死死绑在太子船上,依旧会成为帝王心头刺,早晚寻由头铲除。
复仇,从来不能只盯着祁令姝。她要做两件事。
第一,稳住祝家,从夺嫡漩涡里抽身,不再成为皇权忌惮的靶子,保全族人。
第二,不动声色收集祁令姝所有阴私罪证,耐心等待时机,一击撕碎她贤良的假面。
急不得。
千万急不得。
前世她纯粹赤诚,不懂人心诡谲,才会一步一步踏入陷阱。重来这一趟,她要学会藏。藏起恨意,藏起锋芒,藏下所有算计。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喜好书画、性情温顺、不问纷争的祝家嫡女。唯有这样,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我无事,只是做了一场不好的梦。”祝泠沅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和往日里一模一样,“开窗透一点风,再给我倒一杯温水来。”
晚絮应声退下。房中只剩她一人。
祝泠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个月之后便是选秀。按照前世轨迹,彼时祁令姝已经入宫半年,凭温婉才情盛宠在身,封令贵妃。选秀那日,她会特意在廊下“偶遇”祝泠沅,主动示好,施以关照。
前世的她初入深宫惶恐无依,见到这般高位妃嫔温柔相待,满心感激,慢慢交付全部信任。
这一世,那场相遇依旧会发生。
直接躲开?刻意冷淡疏远?万万不可。祁令姝心思敏锐多疑,无缘无故避着她,反而会提前将她视作异己,早早设防,甚至提前布局加害。
最好的法子,是坦然接纳这份示好,维持表面和睦。只是这一回,真心假意调换。她陪着祁令姝演戏,只做观者,不动半分真心。靠近仇敌,才能看清对方所有布局,抓住藏在暗处的把柄。
虎口拔牙,步步凶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兄长祝松遥走了进来。
祝松遥年长她三岁,一身月白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前世他为翻祝家冤案四处奔走,最后惨死流放之路。看见兄长活生生站在眼前,祝泠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祝松遥一眼看见她苍白脸色,脚步加快:“方才下人来报,说你魇着了,身子不舒服?”
祝泠沅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摇头:“不妨事,只是噩梦扰神。兄长怎么过来了?”
“父亲方才同我说,再过一月便是选秀。”祝松遥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泠沅,你心里是怎么打算?入宫之后身不由己,深宫处处陷阱。若是你实在不愿,我去和父亲商议,寻个稳妥由头,想法子避开这次选秀。”
避开选秀。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只要不去,她不必踏入那座吃人的牢笼,不必日日直面祁令姝,祝家也少一个送入深宫的棋子。
可仅仅片刻,她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若不去选秀,祁令姝少了她这枚棋子,只会换别的法子对付祝家。她躲在尚书府内宅,消息闭塞,只能被动等着暗处敌人出招。看不见的对手,才最恐怖。
入宫是险途,却也是她获取情报、就近盯着祁令姝一举一动的通道。她必须去。
祝泠沅抬眼看向祝松遥,神色平静笃定:“兄长不必费心规避。选秀是朝廷规制,祝家身为世家臣子,无故推脱,只会惹人猜忌,落下话柄。女儿遵旨参选便是。”
祝松遥一怔,有些意外。往日闲谈,她不止一次说过不喜宫规拘束,向往自在。
“你可想清楚?宫里和家里不一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清楚。”祝泠沅浅浅一笑,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会谨言慎行,不给家里惹祸。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单独同兄长说。”
她示意晚絮守在门外,隔绝所有下人。
屋内只剩兄妹二人,祝泠沅压低声音:“兄长,往后朝堂之上,父亲和你,万万不要深度依附太子殿下。”
祝松遥神色骤然一凛:“泠沅,你可知这话分量?父亲一直属意太子,太子仁厚,乃是储君。”
“太子仁厚不假,可储君之位万众瞩目。”祝泠沅声音很轻,每一字都反复斟酌,“树大招风。几位皇子渐渐长成,令贵妃祁令姝育有三皇子萧谌,圣眷正浓。朝堂派系拉扯不休,一旦死死押在太子这一边,将来祸患无穷。父亲执掌吏部,本就容易被陛下忌惮。祝家最好守住中立,不主动靠拢任何一位皇子,不掺和夺嫡纷争。守好本分,才是长久安身之道。”
这些话,在朝堂之中是大忌。
祝松遥震惊地看着自家妹妹。往日里祝泠沅只埋头书画,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今日这番见识,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你……这些想法从何处听来?”
“我读书之余偶尔琢磨,念着祝家满门安危,不敢不多想一层。”祝泠沅无法道出重生的秘密,只能寻稳妥说辞,“兄长,我不是说太子不好,只是依附太深,便是捆绑。此事急不得,你慢慢规劝父亲。父亲性子固执,未必一时听得进去。”
这是她为祝家铺下第一条生路。斩断祝家和太子深度绑定的关系,卸掉祁令姝针对祝家最核心的理由。
祝松遥沉默良久,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他清晰感觉到,今日的祝泠沅,像是哪里彻底变了。那双眼睛里,藏着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冷静与城府。
“我记下了。我寻合适时机慢慢劝说父亲。你在府里,也千万当心,后院之中,也并非全然安稳。”
祝泠沅心头一动。
兄长提醒得没错。她从前一心只在书画,对内宅纷争看得浅。祝家后院,藏着庶母、旁支妯娌、心怀异心的仆妇,这些人或许没有祁令姝那般滔天谋划,却容易被外人收买,从内部搅乱祝家根基。前世大祸来时,后院不少人落井下石,递出不少闲话把柄,送到祁令姝手中。
宅门,亦是战场。
“我晓得。”祝泠沅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后院那些人,我会慢慢看清楚。”
祝松遥又叮嘱几句,方才转身离开泠芷轩,往前院寻祝嵩说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祝泠沅移步至窗边,指尖抚过窗沿,望着院中将开未开的玉兰花苞。
一个月光阴转瞬即至,前路是深宫重重玉阶,霜刃暗藏。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执棋,要收网,要让所有亏欠祝家之人,一一偿清血债。
3 宅门暗流,初次设防
午后的日光渐暖,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
泠芷轩的小厨房里,晚絮正按着祝泠沅的吩咐,文火慢炖银耳莲子羹。清甜的水汽袅袅升起,漫满整座偏屋,冲淡了闺房里常年萦绕的兰香,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祝泠沅坐在窗下软榻上,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轻点素笺,却久久未落一字。
她看似闲适慵懒,眼底却清明透彻,思绪飞速流转。
前世的她,一生栽了两大跟头。其一,是深宫错信豺狼祁令姝,赔上自身与满门性命;其二,便是轻视了祝家后院的腌臜纷争,以为家宅安稳、骨肉亲厚,便无人可伤她。
可到头来,压垮祝家的,除了朝堂帝王的猜忌、后宫祁令姝的构陷,还有后院那些看似温顺无害、日日相伴的熟人。
祝嵩为官清正,一心扑在朝堂公务上,极少过问后宅琐事。母亲温舒湄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温婉仁厚,待人宽和,不善驭下,更不懂人心险恶。
偌大的尚书府后院,看似规整安宁,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府中育有一位柳庶母,是早年祝嵩在外游学纳下的妾室,育有一女祝灵薇,比祝泠沅年幼半岁,同为待选秀女。
前世,祝泠沅从未将这位庶妹放在眼里。祝灵薇平日温顺乖巧,嘴甜伶俐,事事依附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无比。无论人前背后,都处处捧着她,从不争锋芒,看着全然无害。
可祝泠沅至死才知晓,最毒的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敌人,而是贴身蛰伏的伪善亲人。
当年她入宫之后,祝灵薇留府待选,暗中早已被祁令姝的人收买。
祁令姝远在深宫,不便操控尚书府内事,所有打探祝家动静、捏造祝嵩私议朝政的闲话、篡改母亲往来书信的脏活,全是祝灵薇借着嫡妹的身份便利,一一完成。
前世祝家倾覆,菜市口血流成河,祝灵薇非但毫发无伤,反倒因为检举“罪臣亲族有功”,被祁令姝保举,送入宫中封了低阶才人,安享荣华富贵。
不仅如此,还有府中旁支婶母,贪心不足,常年觊觎嫡母手中的中馈权柄与嫁妆产业。前世大祸临头,这群人第一时间切割关系,主动向官府递呈证词,污蔑温舒湄私藏罪证,彻底断了祝家最后一丝翻案的可能。
这些细碎、阴柔、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恶意,前世将祝家捅得千疮百孔。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宫斗是长线博弈,宅斗是立身根本。后院不稳,前路必乱。她想要保全家族、深耕布局复仇,第一步,便是肃清祝家内宅所有隐患。
“小姐,羹汤炖好了,可要现在盛来?”晚絮端着白瓷汤碗走进来,轻声问询,打断了祝泠沅的思绪。
祝泠沅收回飘远的思绪,抬眸颔首:“端过来吧。”
晚絮将温润的汤碗放在小几上,又细心摆好银匙,絮絮低语:“今日日头暖,奴婢方才去院子里晒帕子,撞见二小姐带着贴身丫鬟往正房去了,瞧着像是要去找夫人说话。”
二小姐,祝灵薇。
祝泠沅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寒芒,转瞬便掩去,依旧是那副温顺淡然的模样。
“可知是为了何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奴婢远远听了一嘴,像是在说下月选秀的规制、妆容首饰的事。”晚絮老实回话,“二小姐素来细心,想来是心里紧张选秀,想找夫人讨教一二。”
若是从前,祝泠沅定会这般以为。
她会觉得,祝灵薇年纪小、心思单纯,遇事依赖母亲、紧张选秀,再正常不过。
可如今历经炼狱归来,她早已看透这副乖巧皮囊下的贪婪与野心。
祝灵薇哪里是紧张选秀,她是急了。
她比谁都清楚,嫡庶有别。祝泠沅身为尚书府唯一嫡女,品貌才情、家世底蕴,样样远超庶出的她。此次选秀,祝泠沅必然是重点甄选的世家贵女,前程远大,远非她可比。
前世祝灵薇蛰伏多年,是笃定了可以借着依附她、出卖她,攀附祁令姝上位。
这一世,她态度骤变,不再亲近任何人,沉稳疏离,祝灵薇必然心生不安。她去往母亲跟前,看似请教选秀事宜,实则是探口风、刷存在感,顺带打探母亲对此次选秀的安排,更想暗中挑拨她与母亲的关系。
祝灵薇最擅长的,便是以柔弱乖巧扮无辜,以贴心懂事博怜惜,悄无声息夺走旁人的信任与偏爱。
“知道了。”祝泠沅浅浅舀起一勺羹汤,入口清甜温润,可她心底却一片冰凉,“随她去。”
晚絮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神色,微微有些疑惑。
往日里,小姐素来疼爱二小姐,听闻她去寻夫人,定会想着一同前去作伴,今日却全然不在意。
祝泠沅自然知晓晚絮的疑惑,却并未多做解释。
人心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更何况是天生带着嫉妒与贪婪的庶妹。多说无益,唯有设防,唯有清算。
她慢悠悠喝完一碗羹汤,才缓缓开口:“晚絮,你去取一匣子我未开封的新缎子。”
“是哪几匹?”
“库房新送来的月白、浅桃两匹云锦。”祝泠沅淡淡吩咐,“送去灵薇院里,就说我方才魇着身子不适,不便过去看她。下月便是选秀,她素来爱俏,这两匹料子崭新雅致,正好让她做几身选秀的常服。”
晚絮彻底愣住了。
这两匹云锦是江南织造新贡的珍品,质地细腻、花色清雅,最是适合秀女穿戴,千金难换,极为难得。小姐素来爱惜,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随意裁剪,如今竟要主动送给二小姐?
“小姐,这……这未免太贵重了。”晚絮忍不住劝道,“二小姐自有份例料子,何必咱们送这般好的?”
祝泠沅抬眸,看向忠心的侍女,眼底藏着一丝深意,声音轻缓:“正是因为选秀在即,姐妹二人同赴宫选,自该和睦亲近。”
“外人看祝家,看的从来不是我一人,是咱们祝家姐妹同心。我身为嫡姐,疼惜庶妹,大方赠物,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晚絮似懂非懂,依旧觉得可惜,却也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得应声:“奴婢这就去安排。”
看着晚絮离去的背影,祝泠沅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算计。
她这一世,不再做心软愚善的嫡姐。
赠衣赠料,从来不是示好,是布局。
第一,堵住悠悠众口。祝灵薇素来擅长扮可怜、博同情,日后若是想在外散播嫡姐刻薄、欺压庶妹的流言,今日这份厚重赏赐,便是最有力的打脸凭证。人人都会说,祝家嫡女宽和大度,待庶妹亲厚至极,绝无欺压之事。
第二,麻痹对手。她骤然转变性情,太过反常,必然会让祝灵薇心生戒备、暗中揣测。这份贵重的赏赐,恰好可以营造出她依旧单纯温和、毫无城府、依旧疼爱庶妹的假象,让祝灵薇放下警惕,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嫡姐。
只有对手放松了戒备,才会露出破绽。
第三,收买眼线。大批贵重物品送入祝灵薇的院落,经手的丫鬟仆妇无数。她只需暗中吩咐晚絮,稍加留意,便能从这些下人口中,探知祝灵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四两拨千斤,不费分毫力气,便布下第一道内宅防线。
这便是重生的底气。她熟知所有人的性情与软肋,知晓所有人的阴私与算计,每一步棋,都为日后的清算铺路。
片刻后,晚絮折返回来,低声回禀:“小姐,料子已经送到芳华苑了。听那边的小丫鬟说,二小姐收到料子,欢喜得不得了,连连夸赞小姐疼她,还说稍后便亲自过来谢您。”
祝泠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欢喜?
现在有多欢喜,日后便有多绝望。
“不必让她过来了。”祝泠沅淡淡道,“你再去正房一趟,回禀母亲,就说我身子已无碍,只是有些乏累,便不过去请安了。顺带提一句,我方才赠了两匹云锦给灵薇,姐妹二人同赴选秀,相互照拂,也是好事。”
晚絮瞬间恍然。
小姐这是特意告知夫人,杜绝祝灵薇私下搬弄是非、歪曲事实的可能。若是祝灵薇回头在母亲面前暗戳戳挑刺、假意推辞,母亲也只会觉得是庶妹矫情不知足,反倒愈发觉得嫡女大方得体、心性良善。
“奴婢明白!”晚絮眼底一亮,立刻应声离去。
屋内彻底安静。
祝泠沅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抬手抚过一架精致的白玉棋枰。
前世她不懂棋局,不懂人心,被人当作棋子,任人摆布,最后满盘皆输,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她身在局中,却要跳出棋局,执子控局。
内宅的祝灵薇、贪心旁支,是最先要清理的小棋子。
深宫的祁令姝、帝王萧敩,是她最终要倾覆的大棋局。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小姐,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来了。”
祝泠沅收敛所有心绪,神色恢复温顺柔和,轻声道:“请进来。”
张嬷嬷是母亲温舒湄的陪房老人,忠心耿耿,沉稳靠谱,是后院唯一值得信任的长辈。
嬷嬷进门便屈膝行礼,笑容温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夫人听闻您午后魇着,一直放心不下,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
“劳母亲挂心,我已经无碍了。”祝泠沅上前扶起她,语气温婉,“不过是区区噩梦,扰了心神罢了。”
张嬷嬷细细打量她的面色,见虽依旧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气息安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开口:“小姐心善性柔,素来安稳,想来是近日思虑选秀之事,心神不宁所致。夫人方才还在念叨,说选秀规矩繁杂,怕您年纪小,入宫受人欺负。”
说着,嬷嬷话锋微转,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倒是二小姐,方才在夫人跟前,句句都在为您着想。说您性子太软,不懂深宫人心复杂,怕您入宫后不善周旋,受人磋磨,还主动说,若是选秀时有不懂的规矩,愿意替您多打听、多担待。”
来了。
祝泠沅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温顺浅笑。
果然,祝灵薇在母亲面前,又演了一场姐妹情深、贴心懂事的好戏。
她从不直白说祝泠沅的不好,只处处凸显自己的体贴周到、思虑周全,再暗戳戳点出祝泠沅的软弱无能、不谙世事。
日积月累,母亲纵然疼爱嫡女,也难免会觉得,庶妹比嫡妹更聪慧通透、更让人省心。
细微处撬动偏爱,悄无声息取而代之,这便是祝灵薇最擅长的手段。
换做前世,祝泠沅听了这话,只会满心温暖,感激庶妹处处为自己着想。
可此刻,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祝灵薇口中的替她担待、为她着想,最后全都变成了插向她、插向祝家的尖刀利刃。
祝泠沅眼底柔光浅浅,语气真挚温柔,无半分破绽:“灵薇素来贴心乖巧,处处念着我,是我的好妹妹。我方才特意送了两匹江南云锦给她,算作姐妹之间的心意。下月入宫,我们姐妹二人同在宫墙,相互扶持,彼此照应,方能安稳度日。”
她刻意加重了“相互扶持”四字。
张嬷嬷闻言,眼底笑意更甚,连连点头:“小姐心胸宽广,姐妹和睦,乃是祝家之福。夫人听闻此事,必然欢喜。”
祝泠沅微微垂眸,笑意温婉,心底却冰寒彻骨。
和睦?
这世上最荒唐的和睦,就是她与祝灵薇的姐妹情。
从今往后,她会陪着祝灵薇继续演这场姐妹情深的戏。
只是这一次,看戏的人是她,赌命的人,是祝灵薇自己。
张嬷嬷又温声叮嘱了几句养身的话,便起身告辞,回正房复命。
人走屋空,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素笺,卷起浅浅纸响。
祝泠沅伫立窗前,望着远处芳华苑的方向,眸底一片沉霜冷寂。
祝灵薇,祁令姝。
你们前世欠我的,欠祝家的。
从今日起,我会一步一步,慢慢讨回来。
深宫玉阶万丈,前路霜雪密布。
而这宅门方寸之地,便是她复仇棋局,落子的第一方天地。
4 柔面相欺,暗收人心
暮色轻垂,落霞染透半边天际。
祝家后宅层层庭院皆笼在温柔余晖里,檐角铜铃轻晃,无风自响,听着一派安宁祥和。
可祝泠沅心底清明,这般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张嬷嬷走后没多久,院外便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甜软糯的嗓音:“姐姐,听闻你身子不适,妹妹特意过来看看你。”
来人正是祝灵薇。
她一身浅粉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朵小小的珍珠花,看着素净乖巧,眉眼弯弯,一副无害温柔模样。手里还提着一只朱红食盒,步履轻盈,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前世,祝泠沅就是被这副纯良模样骗了整整十五年。
她以为庶妹真心依赖、真心敬她、真心护她,到头来才知,这张温顺面皮之下,藏着最贪最毒的心肠。
晚絮立在一旁,垂手侍立,眼底却悄悄带着戒备。
祝泠沅端坐在窗边软榻上,神色清淡,不起波澜,只浅浅抬眸,温声开口:“劳你挂心,已经无碍了。”
祝灵薇快步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小几上,顺势半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眼神真挚又软:“姐姐白日魇着,可吓坏妹妹了。我方才在厨房亲自炖了百合安神汤,想着姐姐素来睡眠浅,特意送来给姐姐压惊。”
她说着,亲手打开食盒。
一股清甜药香漫开,汤品澄澈,火候恰到好处,看着极为用心。
若是从前,祝泠沅必然心头一暖,连连夸赞妹妹懂事贴心。
可此刻,祝泠沅只淡淡看着,心底冷笑。
祝灵薇最会做人情。看似亲手炖汤、体贴入微,实则不过是借着小事刷满贤良温顺的人设,博取府中上下好感。
今日她在母亲面前卖乖,在嬷嬷面前懂事,再来她院里送温暖。一日之内,将“乖巧庶妹、敬爱嫡姐”的名声彻底坐实。
这般步步经营,哪里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心思。
“你有心了。”祝泠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无害,“我方才让晚絮送了你两匹云锦,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祝灵薇立刻眼睛发亮,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点头,“姐姐太疼我了,那般贵重的料子,妹妹受之有愧。姐姐才是该穿最好的,我一个庶女,哪里配得上这般上好云锦。”
她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可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与贪婪,却半点瞒不过祝泠沅。
祝泠沅看着她演戏,神色愈发柔和,语气愈发宽容:“姐妹之间,何来配与不配。下月选秀,你我同入皇宫,皆是祝家女儿。你体面,便是祝家体面,也是我的体面。”
这话大方通透,格局开阔。
祝灵薇微微一怔。
今日的祝泠沅,似乎比往日更沉稳、更从容。
往日的嫡姐温柔是软,是纯,是毫无保留的亲厚。可今日这份温柔,温而不软,和而不亲,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纱。
祝灵薇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想来不过是临近选秀,嫡姐心绪不稳,略略成熟了些许。骨子里的软善,断然不会变。
她依旧是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拿捏、可以任由自己踩着上位的蠢嫡姐。
这般念头落下,祝灵薇眼底的算计再度掩去,愈发乖巧温顺:“姐姐胸襟宽广,妹妹万分佩服。往后入宫,妹妹一切都听姐姐的,姐姐去哪里,妹妹便跟去哪里,绝不独自逞强,惹姐姐烦心。”
又是一句贴心话。
字字句句,皆是依附,皆是乖巧。
可祝泠沅清楚,前世入宫之后,最先背离她、最先攀附祁令姝、最先踩着她往上爬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好。”祝泠沅轻轻颔首,笑意温婉,“那日后,便劳你多照应了。”
祝灵薇连忙摇头:“是妹妹依仗姐姐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一派姐妹和睦、温情脉脉的景象。
站在一旁的晚絮看得恍惚,只觉得自家小姐今日气度极盛,从容端庄,半点不被二小姐带着走。
祝灵薇顺势坐下,陪着祝泠沅闲话,话题三绕两绕,终究还是绕到了选秀之上。
“姐姐,我今日听嬷嬷说,这次选秀,宫中高位娘娘都会亲自相看。尤其是那位令贵妃娘娘,最得圣宠,最是爱重清雅品性的女子。”
祝灵薇说着,眼底带着一丝羡慕,语气轻柔:“听闻令贵妃娘娘才情绝世、品性贤德,宫里宫外人人称颂,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来了。
祝泠沅心头微冷。
前世,祝灵薇就是这般,日日在她耳边夸赞祁令姝贤良淑德、温柔善良,一点点铺垫她对祁令姝的好感与信任。
日复一日的洗脑,让她初入宫初见祁令姝示好时,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真心交付。
今生听来,字字诛心。
祝泠沅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应声:“娘娘天姿卓绝,自是常人不及。”
语气平淡,不褒不贬,无半分向往,亦无半分好奇。
祝灵薇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一向软和、极易被人带动情绪的嫡姐,今日竟这般冷淡。
她忍不住试探:“姐姐难道不向往吗?若是能得令贵妃娘娘青眼相待,入宫之后,便少了许多磋磨。”
祝泠沅抬眸,浅浅看她一眼。
目光清浅温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通透。
“深宫之中,最是人心难测。”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字字端庄,“高位恩宠,看似荣光,实则最是缚人。咱们初入宫闱,不求攀附权贵,只求谨守本分、安稳度日便好。太过依托旁人,终不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落定,不偏不倚,通透沉稳。
祝灵薇瞬间哑然。
她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本想引导祝泠沅生出攀附祁令姝的心思,好为日后铺路。可祝泠沅这番话,句句老成、句句清醒,完全不似往日懵懂单纯。
祝灵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短短半日不见,祝泠沅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不再天真、不再轻信、不再一腔热忱待人。
可看着她依旧温顺柔和的眉眼,看着她端庄温婉的姿态,又看不出半分异样。
错觉吗?
应当是错觉。
祝灵薇压下心底疑虑,连忙顺着话头乖巧点头:“姐姐说得极是,是妹妹思虑浅薄了。往后妹妹都听姐姐的,踏踏实实,绝不贪慕虚荣。”
她迅速收了试探,继续扮演乖巧懂事的庶妹。
祝泠沅静静看着她演戏,心中毫无波澜。
贪慕虚荣?
这世上最贪慕虚荣、最不择手段的人,就在她眼前。
“你能懂便好。”祝泠沅淡淡带过,不再多言。
多说多错,多论多露破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沉默、隐忍、旁观。
看着祝灵薇继续演戏,看着她继续筹谋,看着她一步步往祁令姝的网里钻。
前世是她替祝灵薇挡灾、替祝灵薇铺路、替祝灵薇成全荣华。
今生,她袖手旁观。
前路是福是祸,皆是祝灵薇自找。
两人又闲话片刻,祝灵薇见实在试探不出半点异常,只得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姐姐好好歇息,妹妹明日再来看你。”
“好。”
祝泠沅目送她离去,温柔依旧,眼底却早已一片冰霜。
待到芳华苑的身影彻底走远,晚絮才忍不住低声开口:“小姐,方才二小姐句句夸赞令贵妃,听着总觉得怪怪的。奴婢虽不懂宫里事,可总觉得太过吹捧了。”
晚絮心思单纯,却直觉敏锐。
祝泠沅转头看向她,眼底终于褪去对外的温和,露出一丝沉静冷意。
“你看得没错。”她轻声道,“她不是吹捧,她是向往,是想提前讨好。”
“讨好?”晚絮愕然。
“嗯。”祝泠沅颔首,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祁令姝盛宠无双,是后宫最有权势之人。祝灵薇心思极大,不甘居于人下,她早早在心底仰慕依附,是想日后入宫,借着攀附权贵,一步登天。”
晚絮彻底惊住:“二小姐她……她竟这般想?可她平日里看着最安分、最依赖小姐了!”
“安分是假,依赖是戏。”
祝泠沅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透彻。
“晚絮,你记住。往后在府中、在宫里,最不可信的,就是日日嘴甜、事事顺从、永远温顺无害之人。真正良善之人,从不会刻意装完美、装无瑕、装人人喜欢的模样。”
完美即伪善,无瑕即藏毒。
前世她不懂,付出满门血泪代价。
今生她要教会自己、教会身边人,看透所有温柔假面。
晚絮心头巨震,似懂非懂,却牢牢记在心底,郑重点头:“奴婢记住了!往后定然多留心、不多言、不轻信!”
看着忠心侍女彻底沉下心性,祝泠沅微微放心。
晚絮是她唯一的贴身心腹,是陪她熬过炼狱绝境之人。往后深宫浮沉,刀光剑影,她不能只自己清醒,也要将晚絮一点点打磨成最沉稳、最可靠、最懂人心诡谲的左膀右臂。
“还有。”祝泠沅眸色微沉,低声吩咐,“从今日起,你悄悄盯着芳华苑。不必刻意打探隐私,只需记下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与谁往来。尤其是她和柳庶母私下交谈,一字一句,都悄悄记下来。”
前世她一无所知。
今生她要全程掌控。
祝灵薇所有小动作、小心思、小布局,她都要尽收眼底。
敌明我暗,方为胜算。
“是!奴婢明白!”晚絮立刻应声。
“切记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祝泠沅再三叮嘱,“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太早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忍,要等,要攒足所有筹码。”
隐忍,不是懦弱。
是为了最后一击封喉、永绝后患。
晚絮郑重应下:“奴婢绝不敢误事。”
祝泠沅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外边渐沉的夜色。
暮色彻底压落,庭院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点点,照亮一片虚假安宁。
可祝泠沅心底清明。
内宅的棋,刚刚落子。
祝灵薇只是最先浮出水面的小卒。
柳庶母的贪心、旁支婶母的觊觎、府中仆妇的摇摆、甚至母亲身边看似不起眼的下人……整个祝家后院,早已被欲望蛀出无数暗洞。
这些暗洞,前世在关键时刻,尽数变成刺向祝家的尖刀。
她要一一排查、一一封堵、一一肃清。
宅门安稳,她方能无后顾之忧踏入深宫。
正思忖间,门外再次传来丫鬟通报:“小姐,大公子回来了,请小姐前去前院花厅用晚膳。”
是兄长祝松遥。
想来他已经寻机会与父亲祝嵩谈过朝堂站队之事。
祝泠沅眼底微光一闪。
朝堂、内宅、深宫。
三线棋局,她自此同步落子。
她轻轻起身,理了理衣襟,褪去眼底所有冷霜,再度变回那个温顺端庄、清雅无争的祝家嫡女。
“知道了,备膳吧,我即刻过去。”
前路万丈霜阶,步步藏刃。
而她,自此执棋,再不落子于人。
5 父兄诤言,初折内宅奸风
夜色沉落,祝家前院灯火通明。
青石地砖被清水洒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映出暖润光晕,将整座花厅衬得肃穆雅致。
祝泠沅随丫鬟缓步走来,一身素色襦裙,发式简约,身姿端方沉静,不见半分少女娇俏浮躁。一路走来,裙裾轻扫阶前落尘,步履从容稳敛。
未至厅中,便已听见内里传来父兄低缓的交谈声。
祝嵩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只是语气里藏着几分固执:“太子储君仁厚端正,监国数年,行事稳妥,朝野称颂。我祝家世代忠良,追随储君乃是本分,何来树大招风之说?松遥,你今日这些偏颇之言,是从何处听来?”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祝松遥声音温和却坚定,耐心规劝:“父亲,儿臣并非质疑太子殿下,只是如今朝局暗流汹涌,诸位皇子日渐长成,后宫制衡拉扯不断。您执掌吏部铨选,手握文官命脉,本就圣心忌惮。祝家死死绑定太子,一旦储位生变,便是满门倾覆之祸。中立守拙,方才是保全之道。”
父子二人言语交锋,气氛微凝。
祝泠沅立在廊下,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果然,兄长如实转述了她的话,尽力规劝父亲,可父亲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加上数十年朝堂惯性,根本无法一朝扭转。
祝嵩一生清正,信奉储统正统,从不懂帝王制衡的凉薄,更想不到,他忠心辅佐的朝堂,最后会变成吞噬祝家满门的炼狱。
前世如此,今生开局,依旧如此。
祝嵩沉默片刻,语气放缓,却依旧未曾松口:“帝王心知肚明,我祝家鞠躬尽瘁,从无私心。陛下英明,岂会因臣忠心辅储,便降罪满门?松遥,你年少阅历浅,莫要被市井流言、片面揣测乱了心性。”
这话,彻底堵死了规劝的路。
祝松遥一时语塞,满心忧虑,却无从辩驳。
帝王英明?
这世间最可笑的,便是臣子深信帝王英明,殊不知帝王的英明,从来只用于权衡利弊,从不用于感念忠心。
祝泠沅不再驻足旁听,轻抬脚步,缓步走入花厅。
“父亲,兄长。”
她屈膝浅浅行礼,声音温婉柔和,打破厅中凝滞的气氛。
二人闻声转头。
祝嵩见到爱女,眼底的威严瞬间散去几分,染上柔和暖意:“泠沅来了,快坐。白日魇着受惊,身子可大好了?”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然无碍。”祝泠沅直起身,乖巧落座,眉眼温顺,看似全然不懂方才父子争执的朝堂大事。
她刻意藏起所有通透城府,依旧是那个只知诗书、不问朝局的闺阁嫡女。
祝松遥看向妹妹,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与焦灼,悄悄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劝说无果。
祝泠沅眸光微闪,不动声色轻轻颔首。
她早有预料。父亲固执,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劝动。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今日初次规劝失败不算坏事,至少让父亲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可死绑太子”的种子,日后事态渐生变动,这颗种子便会慢慢生根发芽。
祝嵩抬手示意下人布菜,随口温声叮嘱:“下月便是选秀,你无需思虑太多,安心准备便是。我祝家女儿,端庄守礼,只需本分应对,不必争耀,亦不必怯懦。”
在祝嵩眼中,女儿入宫,安稳度日、体面立身,便是最好的结局。他从未想过深宫步步杀机,从未想过,他视作温室花朵的嫡女,未来要孤身血刃仇敌,撑起残破家门。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祝泠沅温顺应下。
灯火摇曳,菜肴次第上桌,皆是清淡适口的家常菜式,是母亲温舒湄特意吩咐后厨准备的。
席间气氛平和,祝嵩不再提及朝堂纷争,只闲话家常,叮嘱兄妹二人谨言慎行、守身立德。
饭至中段,祝嵩忽然随口问道:“方才听闻,你今日赠予灵薇两匹江南云锦?”
祝泠沅抬眸,从容应答:“是。女儿与灵薇一同待选入宫,姐妹一体,当和睦同心。灵薇素来乖巧懂事,选秀在即,赠几匹料子做新衣,也是情理之中。”
祝嵩闻言甚是欣慰,连连点头:“甚好。闺阁女子,最重手足情分。你身为嫡姐,宽和容让,颇有大家风范。”
他素来不喜内宅纷争,最乐见儿女和睦。
一旁的祝松遥看着妹妹滴水不漏、沉稳有度的模样,心底暗暗讶异。
换做往日,妹妹只会单纯听话,从不会主动维系姐妹和睦,更不会思虑这般周全。今日之举,看似寻常,实则堵住了所有内宅是非的源头。
祝泠沅淡淡浅笑,低头用膳,神色淡然无波。
可她心知,这场看似和睦的姐妹情,早已被祝灵薇的贪心彻底腐蚀。她今日的大度,是堵悠悠众口,也是埋陷阱,更是打草惊蛇,逼对手现形。
果然,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丫鬟细碎的通报声,柳庶母带着祝灵薇前来请安谢恩。
“老爷安好,大小姐安好。”
柳庶母身姿温婉,衣着朴素,素来以谦卑温顺立足后宅。她牵着祝灵薇的手,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敬。
祝灵薇跟在身侧,垂首乖巧,声音软糯:“多谢姐姐厚赐云锦,料子华贵无双,妹妹受之有愧,特来谢过姐姐恩德。”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谦卑懂事,姿态做足。
寻常主子见了这般模样,只会心生怜爱,愈发疼惜庶出母女。
前世,祝嵩与温舒湄,便是这般被她们数十年的温顺假面蒙蔽,始终觉得柳氏安分、灵薇乖巧,对她们多有包容善待。
可到头来,最安分的藏最深,最乖巧的最歹毒。
祝嵩看着二人,神色平和:“不过是姐妹心意,无需多礼。泠沅素来宽和,你们往后好好相处便是。”
“是,老爷教诲,民妇铭记在心。”柳庶母连忙应声,随即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只是民妇惶恐,大小姐这般贵重的料子,灵薇一个庶女实在不配穿戴。奴婢方才想着,这般珍品云锦,该留给大小姐入宫穿戴,方能衬大小姐嫡女身份,灵薇若是穿了,怕是惹人笑话,不知分寸。”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暗藏机锋。
一是抬高祝泠沅,反衬自己母女卑微懂事,博取老爷怜惜;
二是暗戳戳暗示祝泠沅奢靡铺张、随意浪费珍品贵重料子;
三是隐隐挑拨,让人觉得祝泠沅不懂珍惜自身体面,肆意挥霍家中好物。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迹,最是阴毒。
若是前世的祝泠沅,定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只会窘迫尴尬,落个不懂事的名头。
可此刻,祝泠沅心底清明,一眼看透柳氏的算计。
她抬眸,眉眼依旧温和,笑意浅浅,语气从容端庄,无半分窘迫,无半分戾气:“庶母此言差矣。”
一句轻缓话语,淡淡截断柳氏的卖惨算计。
满堂一瞬寂静。
柳庶母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素来柔和寡言的嫡小姐,会当众反驳她。
祝泠沅缓缓开口,字字清亮,句句得体,滴水不漏:
“家中好物,本就是供祝家儿女体面立身。我与灵薇皆是祝氏血脉,同赴朝廷选秀,入宫之后,代表的皆是祝家门楣。”
“我身为嫡姐,衣着华贵是本分。灵薇身为祝家次女,穿戴清雅得体,亦是祝家颜面。若是我独享珍品,苛待庶妹,反倒显得祝家嫡姐狭隘小气、手足不和,惹人诟病。”
“我赠衣予妹,不是浪费奢靡,是彰显祝家和睦家风,是让外人知晓,我祝嵩儿女同心、不分亲疏、宽厚容人。这般格局,才是世家该有的气度。”
一番话,条理清晰,格局开阔,端的是正统世家嫡女的通透与端庄。
瞬间,将柳氏暗藏的算计,彻底粉碎。
柳氏所谓的“不配、浪费、失分寸”,尽数变成了小家子气的揣测、妇人短浅的见识。
祝嵩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连连颔首,满脸赞许:“说得好!泠沅这番话,深得世家风骨!格局气度,远超常人!”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此刻愈发觉得,自家女儿心性通透、端庄大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一旁的祝松遥眼底也泛起笑意,心中暗暗赞叹。
妹妹这一席话,温柔却有力,不争不抢,却字字立住脚跟,反手打脸,干净利落。
柳庶母脸上的谦卑笑意瞬间僵住,心底又惊又慌,尴尬至极,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本想借着自谦暗踩嫡女一手,博取同情,没想到反被祝泠沅一番通透言语,衬得自己鼠目寸光、心思狭隘。
祝灵薇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眼底的错愕与不安愈发浓烈。
短短一日,祝泠沅变了太多。
不再软善可欺,不再懵懂单纯,口齿伶俐,心思缜密,格局开阔,全然没了往日的温顺软肋。
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
这个嫡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祝泠沅仿若未曾察觉二人的窘迫,依旧笑意温婉,顺势补了一句,彻底封死她们后续搬弄是非的可能:“庶母无需多虑,手足和睦,家门方兴。往后我与灵薇自当同心同德,共守祝家体面,不让长辈忧心。”
这话落下,便是当众敲定了姐妹和睦的事实。
从今往后,若是祝灵薇私下半句诋毁、半点挑拨,便是心口不一、虚伪狡诈,是她自己打破和睦,不识好歹。
软棋封喉,不留余地。
柳庶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僵硬笑着应声:“大小姐所言极是,是民妇见识浅薄了。”
“知错便好。”祝泠沅浅浅带过,不再深究,姿态宽容大度。
越是宽容,越衬得对方难堪狭隘。
祝嵩心情大好,温声吩咐:“灵薇,你当以你姐姐为榜样,修身立德、格局开阔,莫学妇人短见。往后姐妹同心,方才是正道。”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祝灵薇垂首应声,声音干涩,心底的恨意与嫉妒悄然滋生,却半点不敢显露。
她死死咬着牙,将今日的挫败尽数压在心底。
她知道,今日这一场无声交锋,她和母亲,彻底输了。
一行人又陪着说笑两句,柳庶母自知无趣,不敢多留,带着满心憋屈与祝灵薇匆匆告退。
二人离去之后,花厅彻底恢复清静。
祝嵩看着身旁沉静端庄的女儿,越看越满意,感慨出声:“我从前只知你诗书绝佳,性情温顺,却不知你心性这般通透格局。我祝家有女如此,实属万幸。”
祝泠沅垂眸浅笑:“父亲谬赞,女儿只是懂些浅显道理,不敢妄称格局。”
谦逊有礼,不骄不躁。
祝嵩愈发欣慰,心中已然彻底放下对女儿入宫的担忧。这般心性沉稳、通透知礼的女儿,纵使踏入深宫,也定然可以安稳立身。
他哪里知晓,他温顺懂事的女儿,心底藏着覆家血仇,藏着万丈寒冰,藏着步步杀机的筹谋。
祝松遥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待父亲转身处理公务、离席之后,才低声开口:“泠沅,方才多谢你。若是任由柳氏搬弄,日后后院是非定然不断。”
方才柳氏的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换做旁人,定然被拿捏算计,落人口实。
唯有妹妹,不动声色,反手破局,干净利落。
祝泠沅抬眸看向兄长,声音轻缓:“兄长,这只是开始。后院人心贪杂,柳氏母女野心暗藏,今日只是初次试探,往后,她们必然还会再生事端。”
“我明白。”祝松遥神色沉凝,“往后我会多盯着后院,绝不让她们暗中作祟,伤你分毫。”
“不必。”祝泠沅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冷光,“兄长只需顾好朝堂,稳住父亲,稳住祝家朝堂根基。后院之事,交给我便可。”
“朝堂是祝家命脉,后院是祝家根基。朝堂有兄长稳住,内宅,我来肃清。”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无比笃定的力量。
前世,父兄守朝堂,无人守内宅,让宵小钻了空子,内外夹击,倾覆祝家。
今生,她守内宅,父兄守朝堂。双线稳固,内外皆安。
祝松遥看着妹妹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郑重颔首:“好。为兄信你。若是遇着解决不了的难事,即刻告知我。”
“我晓得。”
夜色渐深,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灯火。
花厅之中,兄妹二人相视无言,却早已心意相通。
朝堂布局徐徐推进,内宅暗流逐步肃清。
祝泠沅抬眸望向深宫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遮住了红墙万重,也遮住了祁令姝那张伪善温柔的脸。
还有二十余日,便是选秀。
她会踏入那座吃人宫墙,会主动靠近仇敌,会亲手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前世她是任人屠宰的猎物。
今生,她是蛰伏暗处,静待收网的猎人。
玉阶千重,霜雪覆路。
她藏刃于身,藏谋于心,只待风起,便掀翻这沉沉宫局,血债血偿,护她阖家安稳。
6 暗栽赃迹,提前封刀
夜色愈深,祝家各处院落次第落静,唯有芳华苑灯火迟迟未熄。
柳庶母立在窗下,指尖死死绞着帕子,面上犹带着方才花厅受堵的郁气,眼底满是不甘。
她出身卑微,半生谨小慎微,熬了十几年,依旧只是个没名分、没底气的庶母。嫡母温舒湄出身望族,端庄有福,掌着祝家所有中馈嫁妆。祝泠沅身为嫡长女,生来尊贵、前程锦绣,样样压得她女儿祝灵薇抬不起头。
凭什么?
同样是祝家女儿,凭什么祝泠沅天生坐拥一切,灵薇却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白日花厅那一场,本是她最擅长的卖惨示弱、暗踩捧高,原以为能拿捏住嫡女软善性子,顺势博取老爷怜惜,顺带压低祝泠沅在老爷心中的沉稳形象。
可她万万没想到。
往日温顺绵软、遇事先退让的祝泠沅,忽然口齿伶俐、心性通透,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格局大开,反倒将她衬得心胸狭隘、心思阴私。
连老爷都当众点名,让灵薇以嫡姐为榜样,斥责她妇人短见。
这口气,如何能咽。
一旁的祝灵薇坐在妆台前,对着镜面怔怔出神,眼底是藏不住的阴霾与嫉妒。
那两匹云锦料子就叠放在妆盒旁,流光婉转、清雅华贵,是她从前碰都碰不到的珍品。可此刻看着,半点欢喜也无,只剩刺目的憋屈。
今日祝泠沅看似大度赠衣,实则步步占先。
博了宽和名声,立了嫡姐威严,堵了后院是非,还借着父亲之口,压了她一头。
短短一日,她所有的小动作、小算计,尽数被祝泠沅不动声色化解。
“娘,她不对劲。”祝灵薇声音压得极低,眼底一片幽暗,“祝泠沅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们随便哄、随便拿捏的傻子。”
从前的祝泠沅,干净、心软、重情义、极爱脸面,最是受不得半点委屈,也最是吃不住旁人的温顺讨好。
可今日的祝泠沅,温柔是壳,冷静是骨。
不争、不怒、不躁,却字字封喉、步步占先。
柳庶母转过身,脸色阴沉沉的,冷声道:“变了又如何?她再聪明,也不过是深闺娇养的嫡女,没经历过人心险恶。再过二十余日便是选秀,入宫之后,水深莫测,她这般锋芒初露,只会死得更快。”
说到此处,柳庶母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她想立和睦人设,压住我们母女?做梦。”
祝灵薇抬眸:“娘想怎么做?”
柳庶母缓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女儿清丽容貌,轻声道:“她不是最爱名声、最惜才情、最想在外落一个温婉贤雅、不妒不争的美名吗?那我们就从她最看重的地方下手。”
祝灵薇心头一动:“您是说……她的字画?”
祝泠沅丹青之名冠绝京华,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才情,也是日后入宫博取高位眼缘、立足深宫的最大依仗。
柳庶母冷笑一声,声音压低,带着刺骨阴私:“近日京中世家贵女皆在备选秀才艺,不少人私下临摹名家字画,以备宫选展示。你明日寻个机会,悄悄取一张祝泠沅未落款的废稿,模仿她的笔意添改几笔,再悄悄传出去。”
“就说祝泠沅平日里清高自持、蔑视俗流,私下却抄袭坊间流传的残画,沽名钓誉,虚伪矫饰。”
祝灵薇瞳孔微亮。
这一招,阴毒至极。
不求一击致命,只求污她名声。
世家贵女,最重品性才情。一旦沾染上抄袭作假、虚名无实的污名,即便家世再高,入宫之后也会被人轻视,甚至会被陛下、娘娘厌弃。
尤其是素来爱重清雅品性的令贵妃祁令姝,最是厌恶虚伪矫揉之人。
只要此事传开,祝泠沅前期立的所有端庄大度、清雅无争的人设,瞬间崩塌。
“还是娘亲想得周全。”祝灵薇眼底涌起喜色,压下心底所有挫败,嘴角勾起阴冷笑意,“只要她名声落污,选秀失势,入宫不得看重,到时候我再徐徐图之,攀附令贵妃娘娘,来日荣华,未必不能压她一头。”
她心心念念,依旧是祁令姝。
在她眼里,祁令姝是深宫最稳的靠山,是她一步登天的捷径,是她踩着祝泠沅上位的最大机缘。
母女二人在芳华苑密谋阴私,字字歹毒,句句算计,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可她们万万想不到。
泠芷轩内,灯火长明。
祝泠沅端坐灯下,指尖轻捻墨条,慢条斯理研墨,神色平静无波。
晚薇立在身侧,低声细报方才暗听来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
“小姐,柳庶母打算明日盗取您的废弃画稿,让二小姐临摹篡改,散播您抄袭字画、沽名钓誉的流言,污您选秀名声。”
晚絮声音紧绷,眼底满是怒意。
她按照祝泠沅昨日吩咐,暗中布下眼线,盯着芳华苑一举一动。果然不出小姐所料,柳氏母女吃瘪之后,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心生歹念,暗中栽赃。
换做从前,小姐毫无防备,废稿随意丢弃,定然会着了她们的道。
一旦抄袭之名传开,小姐清名尽毁,选秀前途大受影响。
可如今,一切尽在掌握。
烛火摇曳,映着祝泠沅清丽沉静的侧脸,眸底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沉冷霜。
抄袭字画,污她清名。
这一招,前世她们也曾用过。
只是前世时机稍晚,是在她入宫之后,祝灵薇暗中散播流言,说她丹青皆是代笔,虚有才名,让她初入宫时受尽非议,被后宫妃嫔暗中耻笑,落了个虚假才女的名头。
今生,她们提前出手,想在选秀之前,彻底毁了她。
真是半点长进没有,依旧是这般阴私下作、小肚鸡肠的手段。
祝泠沅缓缓放下墨条,轻声开口,语气极淡,却笃定万分:“无妨。正合我意。”
晚絮一愣:“小姐?她们要污您名声,怎么还合您心意?”
祝泠沅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算计微光:“她们急着跳出来作恶,总比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要好。暗处的刀子难防,明处的算计,我恰好可以一一接住,反手斩除。”
前世她被动挨刀,百口莫辩。
今生她提前知晓、提前布局,不仅要破局,还要借这一局,彻底断掉柳氏母女在后宅兴风作浪的根基。
“晚絮。”祝泠沅声音轻缓,条理清晰,逐项吩咐,“第一,从今日起,我所有废稿、残卷、临摹底稿,一律不许外流。但凡废弃字画,当场焚毁,绝不留一纸半墨。”
“是!奴婢即刻去清点整理!”
“第二。”祝泠沅继续吩咐,“你明日悄悄去府外,寻一个靠谱的字画铺掌柜,让他整理一份近半年坊间流传的所有残画、无名画稿名录,标注出处、流传时件,悄悄送入府中,我有用处。”
晚絮瞬间恍然。
小姐这是要提前留存证据,到时一旦流言四起,便可当场对照,自证清白,拆穿祝灵薇栽赃陷害的诡计!
“奴婢明白!”
“第三。”祝泠沅眸色微沉,落下最关键一步棋,“你安排一个绝对可靠、嘴最严实的小丫鬟,装作不慎被芳华苑收买、心生二心的模样,假意帮她们传递消息、取拿画稿,全程顺着她们的心思来。”
晚絮一惊:“小姐您是要……放饵?”
“嗯。”祝泠沅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她们想拿我的废稿栽赃,我便给她们一份‘恰到好处’的废稿。让她们放心大胆改、放心大胆传。”
“等到流言四起、人人揣测之时,我再当众拿出所有证据,一一比对、一一拆穿。”
“届时,不是我沽名钓誉、抄袭作假。是祝灵薇心胸狭隘、嫉妒嫡姐、恶意栽赃、败坏手足名声。”
一招反杀,彻底翻盘。
不仅自证清白,还要将祝灵薇所有温顺乖巧的假面,彻底撕碎。
让父亲、母亲、全府上下,都看清庶妹温顺皮囊下的恶毒心肠。
一次栽赃,一次清算,彻底打垮祝灵薇在祝家积攒多年的好人缘、好名声。
往后,她再想扮可怜、博怜惜、暗中挑拨,再无人信。
晚絮听得心头大震,心底只剩由衷佩服。
小姐的心思,太深、太稳、太绝。
若是从前,她们只会被动辩解、被动澄清,越说越乱,越描越黑。
可如今小姐步步提前布局,设局、放饵、留证、收网,每一步都掐住对手七寸,让对方自作自受、无路可退。
“奴婢立刻去安排,保证滴水不漏!”晚絮郑重应声。
祝泠沅微微抬手,让她退下办事。
屋内再度寂静。
烛火静静燃烧,噼啪微响。
祝泠沅看着案上空白画纸,眼底寒霜渐浓。
祝灵薇、柳庶母。
你们想毁我名声、断我前路?
可以。
我便借你们这一次的歹念,彻底肃清后宅祸患。
前世你们靠污我名声、卖我消息、攀附祁令姝,换得荣华富贵。
今生,我就让你们栽在自己最得意的阴私算计里。
选秀未启,深宫未入。
我的棋局,先清后院。
只有斩尽家门口的魑魅魍魉,她才能毫无牵绊、一身利落,踏入那万丈红墙,直面真正的血海仇敌。
窗外夜色沉沉,风吹树影,摇摇晃晃,似是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可祝泠沅端坐灯下,身姿沉静,眼底无半分慌乱。
她自炼狱归来,满身霜刃。
区区宅门宵小,跳梁作祟,不过是她复仇大棋里,最先献祭的棋子罢了。
来日深宫相见,祁令姝。
你等着。
我会一步一步,带着干净身家、万全筹谋,走到你面前。
陪你好好演完这一场,权色假面、血债累累的深宫大戏。
7 流言碎影,一夕破伪
翌日,天光大亮。
晨雾薄薄笼着祝家庭院,枝头残露未干,四下清宁雅致,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
唯有泠芷轩内,一切早已布算周全。
昨夜祝泠沅吩咐的三件事,晚絮通宵办妥。
府中所有废弃字画尽数焚毁,不留半纸痕迹;城外字画铺送来的坊间残画名录整整齐齐叠在案头,年月出处一清二楚;就连假意被芳华苑收买的小丫鬟青禾,也已然就位,只待对方落子入瓮。
青禾本是外院调来的老实丫头,身世干净、嘴紧忠心,是祝泠沅暗中培养的可用之人。今日一早,她便故意借着送花的由头去往芳华苑,言语间故作贪小利、心性浮动的模样,恰到好处地流露“愿为二小姐办事、换些银钱赏赐”的心思。
柳庶母与祝灵薇本就急于找人经手,怕亲自出手留下把柄,见青禾心性粗浅、极易拿捏,当即放下所有戒备,全然不知自己踏入的,是祝泠沅早早铺好的陷阱。
巳时刚过。
青禾按照吩咐,“偷偷”从泠芷轩偏院杂物架上,取走了一张祝泠沅刻意留下的废稿。
那是一张半成的山水图,笔墨清淡、未施色彩,边角留白极多,无落款、无印章,看着与寻常废弃习作别无二致。
可只有祝泠沅自己知晓,这张废稿的笔触、落笔习惯、留白章法,与坊间所有流传的山水残画全然不同,独一无二,绝无重合可能。
就是这一张饵,专门用来钓出祝灵薇的歹心。
芳华苑内。
祝灵薇捏着那张画稿,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压不住的兴奋与阴狠。
“果然天助我也。”
她快速铺开素纸,对着废稿细细临摹、添笔补色,又刻意改动数处笔锋,将原本清泠疏阔的章法,改得与半年前坊间昙花一现的无名残画高度相似。
改完之后,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
唯有细究笔墨底蕴、起收笔风骨,才能看出细微差距。
而京中那些只知跟风议论、不懂丹青门道的世家闲妇、官家小姐,只会人云亦云,绝不会细细考究。
柳庶母俯身看着画稿,唇角勾起冷毒笑意:“够了。这般相似度,足够堵死所有人的嘴。从今日起,祝泠沅清雅才女的名头,彻底作废。”
祝灵薇小心翼翼收好画作,低声道:“我已经安排妥当,让相熟的世家丫鬟、市井婆子悄悄散播,不提及我们半分,只说亲眼看见祝家嫡女临摹坊间残稿、冒充自创丹青,沽名钓誉、虚伪作假。”
流言最是杀人。
不必明火执仗,只需润物无声,三日之内,便可传遍整个京圈贵女圈层。
届时人人议论、人人揣测,就算最后无从实锤,祝泠沅的名声也会蒙上洗不去的污点。入宫选秀,最忌品性虚伪,仅凭这一条风评,便足以让她无缘高位、受人轻贱。
柳庶母满意点头:“去吧,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
“女儿晓得。”
祝灵薇眼底闪过得意,连日被压制的憋屈尽数散去。
祝泠沅想跟她斗?
太天真。
她守在后宅多年,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暗处动手、无声毁人。
你占明面端庄,我毁你暗处声名。
看你还如何稳坐嫡女尊位、如何以清雅才情惊艳选秀、如何在父母面前博尽偏爱。
二人自以为布局精妙、天衣无缝,却全然不知,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步安排,尽数被青禾一字不差传回泠芷轩。
泠芷轩窗下。
祝泠沅静静立着,听着晚絮的回禀,神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晚絮气急:“小姐!她们实在太过歹毒!明明是自己恶意篡改、刻意栽赃,竟还要这般污蔑您品性!奴婢现在就去告知夫人、老爷,拆穿她们的真面目!”
“不急。”
祝泠沅轻轻抬手,声音清浅沉静。
“现在太早。”
“流言尚未散开,众人尚未听闻,此刻揭穿,只会变成家事争执、姐妹拌嘴。柳氏母女巧言善辩,反倒能推脱是误会、是旁人谣传、是我们小题大做。”
要杀局,就要杀得彻底。
要打脸,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拍死所有伪善。
祝泠沅抬眸望向庭院外澄澈天光,字字清冷:“让流言飞。让它传遍世家圈层、传遍府中上下、传到母亲耳中、传到父亲朝堂同僚眷属耳中。”
“等到人人窃窃私语、人人看我笑话、人人笃定我虚名无实之时,我再当众破局。”
“届时,祝灵薇数年温顺乖巧、柔弱无辜的假面,会被亲手撕得粉碎。柳氏在后宅挑拨是非、纵容庶女害嫡的罪责,也再无半点推脱余地。”
隐忍,是为了雷霆一击。
晚絮瞬间通透,重重点头:“奴婢听小姐的!沉住气,静待收网!”
接下来两日,京中流言,悄然发酵。
起初只是几家相熟的官家小姐私下闲谈,低声揣测祝家嫡女丹青作假。
随后慢慢扩散,茶肆坊间、世家内宅、贵妇闲谈,处处都是细碎风声。
“听闻祝尚书府嫡女的丹青,并非自创?”
“难怪声名传得这般快,原来都是临摹残稿、沽名钓誉。”
“看着那般清雅端庄,没想到这般爱慕虚荣、虚伪矫饰。”
“若是品性如此,这次选秀怕是无望了。”
风言风语,层层叠加,愈演愈烈。
流言最是可怕,无需证据,只需三人成虎。
短短两日,祝泠沅维持多年的清雅才女、端庄贤雅的名声,已然摇摇欲坠。
祝府之内,也渐渐人心浮动。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泠芷轩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敬畏之外的揣测。
正房之中,温舒湄听闻风声,忧心忡忡,终日蹙眉。
她深知女儿品性,断然不信祝泠沅会抄袭作假、沽名钓誉。可流言漫天、无从辩驳,让她满心焦灼,夜不能寐。
反观芳华苑。
祝灵薇日日温顺如常,出入正房侍奉母亲、陪着柳庶母请安说话,依旧是那副乖巧懂事、担忧嫡姐名声的模样。
人前,她柔声劝慰温舒湄:“母亲莫要忧心,姐姐素来品性端正,断然不会做那般事。定是外人恶意造谣、嫉妒姐姐才情。”
人后,她暗自窃喜、冷眼旁观,静静等着祝泠沅声名崩塌、一蹶不振。
她甚至特意跑到泠芷轩,故作担忧地拉住祝泠沅的手,眼底盛满假意关切:“姐姐,外面流言不堪入耳,妹妹看着心里难受。姐姐清清白白,为何要受这般委屈?若是姐姐心烦,妹妹愿意替姐姐出去辩解。”
演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极。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此刻早已心灰意冷、委屈落泪,感动于庶妹真心。
可祝泠沅只静静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张纯良无害、满眼担忧的假面,心底只剩刺骨冰凉。
她轻轻抽回手,唇角浮起浅淡温和的笑意,从容平静:“无妨。身正不怕影斜。流言止于智者,无需辩解。”
她越是淡定从容,祝灵薇心底越是惊疑、越是不甘。
都到这般地步了,祝泠沅为何半点不慌?
难道她一点都不怕名声尽毁、选秀落败?
祝灵薇心底隐隐不安,却依旧笃定结局已定。
证据在她手中,流言由她掌控,祝泠沅无凭无据,终究只能被动承受。
第三日午后。
祝府正房,温舒湄特意设宴,召府中女眷齐聚,名为闲话赏花,实则是想暗中压下流言、稳住局面。
柳庶母带着祝灵薇准时到场,一身素衣谦卑,眉眼温顺。
席间,旁支婶母假意宽慰,话里话外却皆是试探揣测,隐隐坐实流言。
“大姑娘素来聪慧,想来是被旁人误传了,只是这风声越传越广,终究是不好听,还是尽早澄清为妙。”
“是啊,选秀在即,名声最是要紧,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句句看似宽慰,句句暗藏敲打。
柳庶母适时开口,语气谦卑柔和,看似公允劝解,实则暗中补刀:“诸位婶母说得是。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来大小姐年少爱美名,一时糊涂也未可知。灵薇,你日后可千万要以你姐姐为戒,踏实本分,莫要追逐虚名。”
一句话,轻飘飘将“祝泠沅作假属实”钉死。
祝灵薇立刻垂首乖巧应声:“女儿谨记娘亲教诲。女儿相信姐姐只是一时不慎,绝非有意欺瞒世人。”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温柔刀最是致命。
席间众人眼神瞬间各异,看向主位的祝泠沅,尽数带着几分了然与轻视。
温舒湄坐在主位,脸色发白,满心焦急,正要开口替女儿辩解。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静坐、神色淡然的祝泠沅,缓缓抬眸。
她目光清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庶母与祝灵薇身上,唇角温和笑意浅浅收起。
清宁嗓音,不急不缓,响彻整座厅堂。
“庶母此言,未免言之过早。”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今日,泠沅便当着府中所有长辈、姐妹的面,彻彻底底,了结这场流言风波。”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人皆是一怔。
祝灵薇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祝泠沅缓缓抬手。
“晚絮,呈证据。”
一声令下,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泠芷轩侍女身上,惊疑不定,各怀心思。
晚絮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厚厚一叠纸卷、名录、凭证,整齐摆放在正中梨花大案之上。
纸张层层分明,条理清清楚楚。
柳庶母脸色微僵,强装镇定,心底却莫名一紧。
祝灵薇指尖骤然攥紧袖布,心口狠狠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祝泠沅端坐席位,身姿端正、眉眼清泠,无半分被流言侵扰的慌乱委屈,反倒从容笃定,宛若执棋掌局之人。
她眸光淡淡扫过全场,声音清亮平稳,字字落地有声:
“近日京中流言,传我祝泠沅丹青作假、临摹残稿、沽名钓誉、虚有才名。三日以来,流言辗转、三人成虎,人人揣测、人人非议。”
“我从未辩解,并非我理亏心虚,而是我要等。”
“等所有风声落尽,等所有看戏之人齐聚,等真正作祟之人自以为得计、放下戒心。今日满堂长辈、亲眷、姐妹俱在,我便当众自证清白,也当众揪出幕后造谣栽赃之人。”
话音落,满厅鸦雀无声。
旁支婶母们面面相觑,再无人敢随意插言揣测。
祝泠沅伸指轻点案上名录:“这第一份,是京城最大字画行掌柜出具的半年坊间所有无名残画、流传孤本名录。时间、出处、原稿形制、山水章法,一一在册,有据可查。”
她随手抽出一张,平铺展开。
“流言称,我近日参展预备的《空山暮雪图》,临摹半年前坊间无名残画。”
“那今日,我便当众比对。”
晚絮立刻上前,展开祝泠沅日常习作真迹、未落款原稿、以及被祝灵薇篡改过的伪画三张,并列摆放。
三画同列,高下立判。
祝泠沅清冷开口:
“诸位长辈皆是世家出身,饱读雅艺,眼光卓绝。可自行细看。”
“我的笔墨,落笔沉、起锋峻、留白疏阔,远山无碎笔、近石有骨风,是我数年一贯的个人笔法。”
“而所谓坊间残画,笔锋轻浮、章法散乱、笔触细碎,与我风格全然相悖。”
“至于这张流传在外、所谓‘与我画作一致’的伪画——”
祝泠沅眸光骤然一冷,直直看向脸色发白的祝灵薇。
“笔墨僵硬、刻意模仿、改痕生硬、补色滞涩。通篇都是刻意仿我笔意,却功底不足、破绽百出。”
“这绝非我所作。”
“这是旁人拿着我的废弃半稿,恶意篡改、强行拼凑、刻意栽赃的假画。”
满厅众人纷纷探头细看。
越是细看,越是心惊。
真迹风骨天成,伪画刻意造作,差距一目了然。
先前那些暗自揣测、心存怀疑的婶母,此刻脸上的轻视尽数褪去,只剩尴尬与惭愧。
温舒湄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只剩满心骄傲与疼惜。
女儿清清白白,从未作假!
柳庶母强压心慌,硬着头皮出声辩驳,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无辜:“大小姐,即便画风不同,也只能证明画作有真伪之别,如何能证明是灵薇栽赃?或许是外人恶意伪造、刻意陷害祝家,与我母女何干?”
这话极为刁钻。
事到如今,她依旧想甩锅外人,撇清干系。
祝灵薇立刻顺势垂首,眼眶微红,一副无辜受牵连、胆怯委屈的模样:“是啊姐姐,妹妹绝无半分害你之心,姐姐不能凭空冤枉我。”
母女二人依旧死咬无辜,试图靠多年伪装的温顺可怜蒙混过关。
祝泠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凭空冤枉?
她筹谋三日,布下天罗地网,岂会让她们一句轻飘飘否认,便脱身而走。
祝泠沅眸光微凉,轻声道:“我不凭空冤枉人。我有实证。”
她侧首吩咐:“传青禾。”
片刻后,小丫鬟青禾稳步走入厅堂,跪地俯首,神色坦然,声音清亮:
“回夫人、各位主子,奴婢有要事揭发。”
“前三日夜,二小姐祝灵薇私下召奴婢入芳华苑,以银钱利诱,命奴婢偷偷潜入泠芷轩,盗取小姐废弃画稿。”
“奴婢取回半张山水残稿后,二小姐亲自临摹篡改、添笔造伪,随后暗中联系宫外闲散婆子、世家丫鬟,四处散播流言,污蔑大小姐丹青作假、沽名钓誉,刻意毁坏大小姐选秀名声。”
字字清晰,句句致命。
柳庶母浑身一震,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区区卑贱丫鬟,竟敢凭空污蔑主子!谁指使你造谣构陷灵薇!”
青禾早得嘱咐,无惧恫吓,抬头朗声继续举证:
“奴婢绝非污蔑。二小姐当日亲口对柳庶母所言——只要毁了大小姐清雅才女的名声,入宫之后,大小姐便再无优势,二小姐便可取而代之,博得令贵妃青眼,扶摇直上。”
一句话,彻底捅破祝灵薇深藏心底的野心!
满堂轰然!
所有人神色大变,难以置信看向一直温顺乖巧、纯良无害的祝灵薇。
原来!
原来日日依附嫡姐、处处乖巧懂事的庶妹,心底藏着这般深沉嫉妒、滔天算计!
温顺是假,乖巧是演,感恩是装!
内里是蛇蝎心肠,是踩着嫡姐上位的勃勃野心!
祝灵薇脸色瞬间惨白如雪,浑身微颤,再也维持不住乖巧假面,慌乱摇头:“不是的!不是!姐姐,是她污蔑我!是你指使丫鬟陷害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泪眼婆娑,试图卖惨博怜。
可此刻,再无人信她。
祝泠沅眸光沉静,抛出最后一重绝杀证据,彻底封死她们所有退路:
“有没有?”
“我祝泠沅所有废弃画稿,向来当日作废、当日焚毁,从不留纸、从不外流。”
“唯独前三日,我院中偏院凭空少了一张半成残稿。”
“府中院落守卫、巡房婆子、院落出入名录,皆可作证。那一日,唯有你芳华苑的人,数次徘徊我院外。”
“画稿从我院中消失,经你之手篡改,流言由你之手传出。”
“人证、物证、动线、时间、动机,五证俱全。”
“祝灵薇,你还要如何抵赖?”
五证压顶,铁证如山!
祝灵薇双腿一软,踉跄后退半步,脸色血色尽褪,唇瓣瑟瑟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
所有伪装、所有乖巧、所有纯良、所有无辜,瞬间崩塌碎裂,荡然无存。
柳庶母也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暗害。
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祝泠沅的掌控之中。
她不辩、不争、不躁、不急。
隐忍三日,只为等一个满堂见证、一次性彻底绝杀!
祝泠沅目光淡淡扫过瘫软失态的二人,声音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同为祝家女儿,一母同门、同赴选秀。”
“我念手足情分,赠你云锦、待你亲厚、容你谦卑、护你名声。”
“可你不思感恩、不念和睦、不惧家规,反倒心生嫉妒、暗下毒手、栽赃嫡姐、败坏家门。”
“只为一己私欲、攀附权贵、踩着我往上爬,不惜毁我清名、断我前程、乱我祝家门风!”
字字诛心,句句锤骨。
满厅寂静无声。
所有人看着从前温顺乖巧的祝灵薇,只剩彻彻底底的寒意与失望。
温舒湄气得指尖发颤,心口阵阵发闷,又怒又寒。
她半生善待、包容忍让,换来的竟是庶女蛇蝎歹念、骨肉相残!
旁支婶母们纷纷垂首,再无半分先前轻看祝泠沅、偏袒庶妹的姿态。
此刻谁都看清——
真正狭隘恶毒、虚伪做作的,是柳氏母女。
真正端庄大气、清白坦荡、沉稳通透的,是祝家嫡女祝泠沅!
良久,温舒湄压下心底怒火,声音冷沉:
“柳氏教子无方,纵容庶女阴私害人、败坏家风、手足相残。即日起,禁足偏院,罚抄家规百遍,撤除所有后院打理权限,不得干预后宅分毫。”
“祝灵薇心性歹毒、虚伪狡诈、蓄意栽赃嫡姐、败坏家门德行。禁足芳华苑,闭门思过一月,取消所有选秀备制优待,禁绝一切外事往来。”
“往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紧盯严查。再敢生半点歹念、行半点阴私,我便禀明老爷,除名族籍,永不宽宥!”
处罚落定,干脆利落。
柳庶母身形一晃,面如死灰。
祝灵薇更是眼前发黑,浑身冰冷。
取消选秀优待、禁足严查、名声尽毁!
她筹谋多年、算计多年的入宫前程,彻底毁于一旦!
她死死盯着端坐主位、清冷从容、一身干净坦荡的祝泠沅,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不甘、怨毒与悔恨。
她输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布刀,殊不知,对方早已执棋控局,静待她自投罗网。
祝泠沅看都未看二人狼狈失态的模样,只淡淡垂眸,整理案上纸卷。
风波落尽,流言尽破。
她清白依旧,声名不仅无损,反倒因沉稳大气、证据确凿、从容破局,让满堂亲眷彻底信服。
从此,祝家后宅,再无人敢妄议她半句。
再无人敢私下作祟、暗害于她。
她以一场隐忍三日的完美反杀,彻底肃清后院最大毒瘤,稳稳扎住宅门根基。
宅门已定,前路无扰。
祝泠沅眼底掠过一抹沉敛霜色。
后院魑魅肃清,接下来,便是深宫棋局。
还有二十日。
她将踏入那万丈朱墙、千重霜阶。
直面她前世血债滔天的——祁令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