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端上来的时候,我刚穿过来一炷香。
端酒的太监跪着,手很稳。
我把酒杯接过来,捏开他的嘴,灌了进去。
他眼睛瞪圆,两只手来掰我的手腕。掰不动。
门外两个侍卫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我松手,杯子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那个太监蜷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没什么挣扎,很快不动了。
两个侍卫看着我,我看着他们。
「酒里有毒。」我把手摊开,「不是我下的。」
年长那个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按了三次,没拔出来。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杀了我,回去复命。第二个,想想是谁让你们守门的,我死了,下一个轮到谁。」
年轻的那个先动了,他转身就往外跑。
年长的看了我一眼,也跑了。
我站在原地,腿肚子其实是抖的。
一炷香之前,我还是个熬夜加班的运营,连着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睛一黑,再睁开,就成了大雍的废太子萧景。
三个月前,东宫搜出巫蛊木偶,人证物证齐全,父皇一道旨意,废为庶人,圈禁西苑。
历史上这种废太子的下场,我刚好读过。
《雍史纪事本末》,第三卷,废太子暴薨于西苑。年二十一。
我今天晚上,就是来暴薨的。
好消息是,我读过这本书,大雍往后三年的走向,我全知道。
坏消息是,书里的萧景,死得比我早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我把这杯毒酒灌回去开始,这本书就没得抄了。
殿外的脚步声杂起来,火把的光把窗户纸照得一片红。
「殿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老奴伺候您更衣。」
一个老公公从屏风后转出来,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捧着一套粗布衣裳。
这是陈福,东宫的老人,从我出生那天起就跟着我。
书里写过他,西苑之变以后,他用一根腰带吊死在了别宫的横梁上,死的时候还攥着半块东宫的腰牌。
「追兵有多少人。」我问。
「四十个,分两队。」陈福把衣裳递过来,手在抖,「前头一队扮作内侍,已经进来了,后一队守在外头,封了园子。」
「你安排的路。」
「狗洞,在西北角,老奴提前刨开的。」他顿了顿,「殿下恕罪,来不及体面了。」
「体面是给活人看的。」我脱下蟒袍,换上粗布衣裳,「走。」
陈福领着我穿过偏殿,绕过耳房,西北角的矮墙下果然有个洞,新翻的土,还带着潮气。
我钻到一半,前殿传来喊声。
「殿下落水了!快,下水救人!」
火把一个接一个往池塘边聚。
这是陈福安排的把戏,把我的蟒袍和玉冠扔进了池塘。
我从洞里钻出去,外头是一条窄巷子,一辆收夜香的板车停在墙角。
车把式是个独眼汉子,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掀起车上的木桶盖。
我躺了进去。
桶壁很薄,熏得我眼睛疼。
板车动起来了,吱呀吱呀,一路出了西苑的角门。
守门的兵丁拿长枪敲了敲桶沿。
「干什么的。」
「出夜香。」独眼汉子答,「军爷,这东西金贵,碰洒了你赔不起。」
兵丁骂了一句,放行。
我在粪桶里躺了半个时辰,听了一路的心跳。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板车一直走到城西三十里的皇庄才停。
桶盖掀开的时候,我看见了石敢。
石敢原来是东宫的侍卫副统领,一米九的个子,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巫蛊案发那天,他带人闯刑部抢人,没抢着,带着三百个东宫旧部逃出了京城,藏在这个皇庄里。
书里他死在第三个月,被御林军围了皇庄,三百个人,一个没跑掉。
今天是第九十一天。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来,他们还有一天可活。
「殿下。」
石敢单膝跪下去,三百个人跪了一片,黑压压的,没有人出声。
「都起来。」
「从今夜起,没有殿下了。」
石敢抬头看我。
「那有什么。」
「有一个账房。」
「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们点账。」
皇庄的地窖里点起了灯。
三百个人的花名册摊在桌上,我一页一页翻。
石敢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殿下,追兵天亮前就到。」他终于开口,「御林军右统领赵阔亲自带兵,打着接您回京的旗号,人已经到了十里外。」
「赵阔。」我翻花名册的手没停,「书里,史书里这个人,三个月后会升左统领,再半年,封伯。」
「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我抬起头,「他带了多少人。」
「对外说三百,斥候报的是五百,多出来的两百是生面孔。」
「装备。」
「制式横刀,制式甲,旗号和口令都是御林军的。」石敢顿了顿,「做不得假。」
「做得了。」我把花名册合上,「赵阔这个人,我熟。」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赵阔这个人,左撇子,使一把七斤重的陌刀,刀不离身。
「天亮之后,让他来。」
「大开庄门,我亲自迎接。」
石敢急了。
「殿下,五百人,我们三百,庄子的墙还是土的。」
「所以才要开门。」
「你信不信,那五百人里,有一大半是来接我的,剩下的才是来杀我的。」
「什么意思。」
「我的好二弟要的是我活着进京,死在半路,他就说不清了。」我吹熄了灯芯,「杀我的旨意是卢远逼父皇盖的印,萧彻只是顺水推舟。这两个人的账,得让他们自己先算。」
地窖里黑下来。
「天亮之前。」
「你把最信得过的一百人,带到谷仓去。」
「干什么。」
「教他们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认人。」
「认一个不该来的人。」
天亮的时候,庄门大开。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石敢和五十个人站在我身后。
五百御林军在百步外停住,旗号鲜明,甲叶齐整。
为首一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五十来岁,一脸风霜,远远地就拱手。
「末将赵阔,奉旨迎殿下回京!」
他跪下去,五百人跪了一片。
「都起来。」
「赵统领,辛苦了。」
「保护殿下,末将万死不辞。」
「是吗。」我看着他,「昨夜口令。」
「回殿下,赤霄。」
「前夜。」
「承影。」
「背的挺熟。」我点点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愣了一下。
「回殿下,九月十一。」
「御林军口令几日一换。」
「三日。」
「九月初九夜里传的新令,各营统领丑时领令,赵统领领了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末将,奉旨出京,走得急。」
「急到连新令都顾不上领。」我笑了一下,「你的刀呢。」
他的手按上腰间横刀。
「殿下,末将佩刀在此。」
「赵阔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年。」
「他左撇子,七岁开始练陌刀,刀不离身,吃饭睡觉都挂床头。上个月太子府饮宴,他还拿这个笑话逗我开心。」
「而你,」我往前走了两步,「下马的时候右手撩缰,拔刀按柄用的是右手。你学的倒挺全,连他眉骨上那颗痣都点了,可惜不知道点在左边还是右边。」
他的手僵住了。
「还有你的刀。」
「御林军右统领佩刀是制式横刀,不错。但赵阔嫌横刀轻,从来只用陌刀,陌刀是军器监特铸的,刀柄上錾着他的名字。你的刀柄上有什么。」
他没答。
他身后那五百人也没动。
风从谷场吹过去,吹得旗子猎猎响。
「我再问一遍。」
「赵阔在哪儿。」
假的赵阔盯着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
「殿下好眼力。」
他往后退了半步。
「可惜,看明白也晚了。」
他抬手,身后五百人齐刷刷站起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石敢一步跨到我身前。
我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竹哨,吹了一声。
谷场四周的草垛里,站起来一百个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张弩。
「赵统领带五百人来,我这里是三百。」
「但我这一百人,从昨夜起就没睡,专门练一件事,就是在三十步内射穿你们的甲缝。」
「你唬我。」假的赵阔冷笑,「一千张弩也轮不到你一个废太子手里有。」
「不用一千张。」
「三十张就够。」
草垛后头,走出三十个弩手,站成两排,弩机抬起,箭在弦上。
假的赵阔脸上的表情变了。
「殿下的弩是哪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得问你主子。」
「御林军的武备库里丢的那三十张弩,月底点验的时候,是不是记在你这个假统领头上。」
他没说话。
「我数三声。」
「放下刀,我留你全尸。赵阔本人落在谁手里,你带我去找,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一。」
五百人面面相觑。
「二。」
前排有人把刀放下了,哐当一声,紧接着一片哐当声。
假的赵阔回头看了看,又转过来看我。
「殿下,」他慢慢跪下去,「我带你去。」
半个时辰后,谷场。
降兵五百人蹲在地上,武器堆成一座小山。
石敢带人清点,跑来报,五百人里真正的御林军只有一百二,剩下三百八是卢远私养的兵,塞进了御林军的旗号里。
「真赵阔在哪儿。」我问那个假统领。
「地道,庄西二里地的乱葬岗,有个坟是空的。」他跪在地上,「后天夜里他要从那儿走,带着殿下的首级回京复命。」
「谁安排的。」
「中书令卢大人。」他低着头,「旨意是他拟的。印是陛下盖的。二殿下不知情,二殿下要的是活的,卢大人要的是死的。」
「所以你们两头做。」
「是。」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原是御林军的火长,姓孙。」
「孙火长。」我蹲下来,看着他,「你学赵阔,学了多久。」
「三个月。」
「学得挺像,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下辈子换个行当。」
石敢把他拖走了。
陈福从庄子里出来,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
「殿下,这些人怎么处理。」
「愿意回家的,发二两银子,遣散。」
「愿意留下的,登记造册,告诉他们,粮饷当场发,军功当场记,死了的,抚恤送到家。」
「殿下,我们的银子撑不起五百人。」
「用不着五百人。」
「挑一百,凑足三百整,跟我去朔州。」
「朔州。」陈福愣了,「殿下去朔州干什么。」
「接一个人。」
「谁。」
「秦烈。」
陈福的脸色变了。
秦烈,大雍的镇北将军,朔州大营的主帅,三十年从大头兵打到从一品的武官,北狄人叫他秦阎王。
也是太子妃秦氏的父亲,我的岳丈。
三个月前巫蛊案发,太子妃被赐死,秦烈上书喊冤,被卢远以「结党」的罪名革职,锁拿进京,现在正押在半路。
书里写着他的结局,十月,死于狱中,死因,瘐毙。
「他还活着。」陈福的声音在抖,「殿下怎么知道。」
「我读过史。」
「所以我要赶在他进京城之前,把人劫下来。」
「劫囚车是谋逆的大罪。」
「废太子喝毒酒就不算谋逆了。」我翻身上马,「谋不谋逆,不看做了什么,看最后谁坐着。走。」
三百人,三百匹马,出了皇庄。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片庄子养了三个月的三百人,往后,再也不是庄子了。
石敢策马过来。
「殿下,下一步去哪。」
「朔州大营。」
「不过在那之前,先去接岳丈。」
黑松岭在沧州以北四十里,是押解进京的必经之路。
我们到的时候,是第三天晌午。
押解的队伍在山道里拉出两里地长,囚车走在中间,前后各一百五十人,旗号是刑部的黑旗。
石敢趴在岭上看了半天,爬回来。
「殿下,囚车里的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石敢说,「囚车前后隔着不到五步,正常押解隔十步。他们把人围得太紧,像护着,又像防着。」
「押解官是谁。」
「卢远的门生,礼部主事崔明礼,文官,带兵的活儿他干不了。」
「带兵的是谁。」
「队尾那个骑枣红马的,看甲色是个校尉。」
我看了半天,看清楚了那个校尉的甲。
山文甲,边军制式,胸口缀铜钉。
朔州大营的兵,千里迢迢被调到沧州来押一个边军主帅。
卢远这一手,杀人诛心。
「殿下,打不打。」石敢问。
「不急。」
「你带二十个人,绕到队尾,找那个校尉,替我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秦帅当年在饮马河怎么教他们包扎伤口的。」
石敢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半刻钟后,队尾乱了。
先是几个人停下来,接着是一群人停下来,最后整个队伍都停了,前后对不上,押解官崔明礼骑着马在队伍中间来回跑,喊什么,听不见。
又过了半刻钟,石敢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穿山文甲的校尉。
校尉二十七八岁,脸晒得黢黑,走到我面前,扑通跪下,头盔摘了,抱着。
「末将赵黑塔,朔州大营左路校尉。」他嗓子哑的,「请殿下救救秦帅。」
囚车里的人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那是秦烈。
书里写过这位镇北将军,身高八尺,使六十斤的镔铁枪,五十岁了还能在雪地里追兔子。
眼前这个人,缩在囚车里,头发全白了,脚上的镣铐磨得见骨,肋骨断了两根,左手的指甲,一个都不剩。
他还醒着。
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像。」他开口,嗓子像破风箱,「眉眼像你娘。」
「岳父。」我蹲下去。
「别叫岳父。」他喘了口气,「老夫担不起。太子妃走了,是老夫没用,护不住她。」
「她怎么死的。」
「白绫。」秦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卢远给的体面。陛下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住了。」
「你记住没用。」秦烈看着我,「你要忘。忘了才有活路,记着的都死了。」
「我偏不。」
「您养伤,剩下的事我来。」
「你拿什么来。」秦烈咳嗽了两声,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你手里三百个人,京城里那位二殿下坐着东宫,卢远握着中书,北狄的使臣上个月就进了卢府的大门。你拿什么来。」
「拿您当年饮马河剩下来的八千个老兵。」
秦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八千。」
「我猜的。」
「朔州大营名册上五万人,实额三万出头,剩下两万空饷。但饮马河一战,您带出去八千,回来七千三,这七千三,一人领过您亲手发的抚血银。这种人,名册上写着裁撤,人还在朔州。」
秦烈盯着我看了很久。
「殿下不像书里写的那个太子。」
「书里的太子已经死了。」
「死在昨晚那杯毒酒里。」
当夜,黑松岭北坡。
秦烈的伤先由随军的郎中看过,肋骨接上了,内伤得养,最少半年。
送他走的人,第二天到的。
八百骑兵,清一色的玄甲,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一身素甲,背后背着一张五石的强弓。
秦昭,秦烈的独女,太子妃的胞妹。
她翻身下马。先看囚车,再看我。
「你就是萧景。」
「是我。」
「我姐姐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西苑。」
「我在数砖,数了一个夏天。」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像是恨,又像是别的。
「我爹说,把朔州的旧部交给你。」
「我不答应。」
「那你答应什么。」
「我自己看。」
「我看你三个月。三个月里你让我服气,我跟你。你让我恶心,我带人回朔州守边,谁的帐我都不买。」
「行。」
「三个月。」
她策马走到秦烈跟前,蹲下去,替她爹擦了擦脸。
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半晌,秦烈开口。
「昭儿,萧家的江山,轮到谁来坐,爹不管。」他的声音很低,「但北狄要是进了关,第一个死的是老百姓。你记着这个。」
秦昭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
秦烈被连夜送往北边养伤。对外传的消息是,瘐毙于押解途中,尸首已经烧了。
这是我自己放出去的风。
卢远听到消息,会松一口气。只要他信了,他就不会再去补刀,也不会去查那辆空囚车。
第三天,我告别了秦昭。
「你不跟我回朔州。」她问。
「不。」
「你先回,带上你爹的私印,去大营要一份名册,被裁撤的那七千三,全部重新登记,就说秦家部曲,管饭。」
「人吃马嚼,一天多少粮食你算过吗。」
「一天七石粮。」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带着石敢和五十个人,绕了个弯,从侧门进了朔州城。
城门口贴着告示,征粮,征徭,征马。
朔州大营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
我在告示底下站了一会儿,扯了扯头上的斗笠。
「走。」
「当兵吃粮去。」
朔州大营有五万兵的名额。三万人的饭,一天的粮价是个天文数字。
我进的是伙夫营。报名的时候,管事的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劈柴。
他把我分到第五队,专门给战马铡草。
干了三天,我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营里的斗和官斗不一样。同样的谷子,用官斗量一石,用营里的斗量一石一斗。营里发粮用的是营斗,报账报的是官斗,一斗的差额,一天进出就是几十石。
第二件,兵饷过四层手。户部拨到兵部,兵部拨到营里,营里过一道粮官的手,再到各营各队。每层抹一点,到了大头兵手里,三个月的饷变成了一个月。
伙夫营的人对这些门清,没人吭声。
吭声的都被打过。
第四天收工。我把铡刀放下,跟队里的老周头聊天。
老周头五十多了,铡了二十年草,一身的草屑味。
「老周,你欠饷几个月了。」
「四个月。」
「欠多少。」
「没人算过。」他嘿嘿一笑,「反正发下来就一顿酒的事,算它做什么。」
「我帮你算算。」
我借了炭条,在地上画格子。一个月饷银一两二钱,四个月四两八钱,伙夫营四百人,两千两。战兵营、马营、器械营,全营三万二千人,按七成实发算,欠饷九万两。
老周头看着地上的格子,烟锅子在嘴里转了三圈。
「后生,你这算的是要掉脑袋的数。」
「所以得让你们自己算。」
第二天,我教伙夫营的人记账。一个人一本,哪天发了多少,哪天该发多少,一笔记上。
第三天,战兵营的人来借酱,看见账本,站着看了半天,回去一说,第二天来了三十个。
第七天,韦温把我叫去了中军帐。
韦温是卢远的门生,四十出头,白面长须,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人的时候眼皮先抬一半,再全抬起来,像秤一样先掂掂斤两。
「萧六。」他翻着花名册,「入营七天,教唆士卒聚众滋事。」
「回元帅,属下教的是记账。」
「记账。」他放下名册,「兵是打仗的。记什么账。」
「兵也是人,人得知道自己挣了多少。」
「元帅,您账上的兵是五万,营里三万二,吃空饷的是谁,您比我清楚。属下没算那笔账,已经给您留面子了。」
中军帐里静了。
两旁的亲兵手都按上了刀。
韦温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牙尖嘴利。你想怎么样。」
「补饷。」
「营里没有这笔银子。」
「有。」
「账上有。三个月前北狄互市,朝廷拨了十五万两抚边银,账上写的是购马。马呢。」
韦温的脸沉下来了。
「购马的事,兵部有兵部的章程。」
「那抚边银的章程,抚的是谁的边。」我往前一步,「元帅,我不闹事。三天后大校场,您出三百亲兵,我出三百伙夫营,比一场。我赢了,欠饷一个月内补齐,往后粮饷当着全营的面过秤过斗再发。我输了,任凭处置。」
「伙夫营。」韦温上下打量我,「你拿什么赢。」
「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我回了伙夫营。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教他们刀法,没教他们枪法。
我教他们听哨。
一声哨,列队。两声哨,变换方位。三声哨,原地结圆阵。
一开始乱得没法看,四百人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第二天,能在一炷香里站齐了。
第二天夜里,老周头凑过来。
「后生,明天比什么。」
「比四项。」
「第一项,三百人换防,哪个营先到位。第二项,扛粮,三百人一人一麻包,绕校场三圈。第三项,结阵,三百人分十队,乱中听哨结阵,快者胜。第四项,摔跤,十人对十人。」
「第四项打不过亲兵营。」老周头直摇头,「那些都是韦温从老家带来的家丁,天天肉管够。」
「摔跤不用赢。」
「赢前三项就够了。」
第三天,大校场。
全营三万人都来看热闹,校场四周站得满满当当。
秦昭也来了,坐在将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第一项,换防。哨响的时候,亲兵营还在磨磨蹭蹭系甲,伙夫营已经跑到位了,前后不到一炷香。
看台上一片哗然。
第二项,扛粮。亲兵营的粮包是我们头天晚上装的,伙夫营的也一样。亲兵营跑到第二圈就拉了胯,伙夫营排着队跑,前边的人慢了,后边的人推一把,三圈下来,伙夫营先到半炷香。
第三项,乱中结阵。校场上事先埋了三百面小旗,各自为战,听到哨声以旗为号结阵。亲兵营结完用了三炷香,伙夫营用了两炷。
韦温坐在将台上,脸色铁青。
第四项摔跤,亲兵营十连胜,但没人看了。
比试结果,伙夫营三比一。
校场上三万人的欢呼声,我在一里外都听见了。
韦温当场补了伙夫营的饷,其他的营,答应一个月内补齐。
发饷那天,我让所有营派代表来看秤看斗,账算明白,当场发钱。
老周头捏着四两八钱银子,手直抖。
「二十年,」他咧着嘴,「头一回拿足饷。」
当天夜里,秦昭来伙夫营找我。
「你赢的这三场,赢的不是力气。」
「亲兵营的兵单个拉出来,一个能打你三个。你赢的是让他们三百个人像一个人。」
「秦将军看明白了。」
「这叫什么本事。」
「别人管这个叫练兵。」
「我管这个叫干活。在作坊里叫分工,在田里叫换工,一个道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爹让我问你要名册,七千三的旧部,已经重新登记了,他们信秦家的私印。」她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听谁的。」
「听旗号的。」
「旗在谁手里听谁的。」
「旗在韦温手里。」
「他的旗,快握不住了。」
话音刚落,营外传来马蹄声。
石敢掀帘进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卢远府上,今夜出了十三匹马,往朔州方向来了。」
十三匹马进朔州地界的时候,我的斥候就报上来了。
乌衣,卢远养了十五年的死士营,总共四十一个人,这次来了十三个,领头的叫裴十七。
书里有这个人。
原书的萧景死在昨晚,乌衣这十三个人扑了个空,回京之后,四十一口人喝了卢远赏的接风酒,当天夜里死了三十八个。
剩下的三个逃出去,后半本书,都在找卢远报仇。
我把这段讲给陈福听的时候,老头子半天没说出话。
「殿下要救他们。」
「我要用他们。」
「顺便救。」
裴十七是第三天后半夜动的手。
那天我正好出营巡粮道,带了六个人,走到黑水河滩,前后路的芦苇丛里同时响起哨子声。
六个人围成圈把我护在中间,弩箭从芦苇里射出来,钉在车板上,没射人。
射人不难,难的是活捉。乌衣要的是活口,带回去给卢远验明正身。
石敢从道旁的沟里跳出来,铁塔一样的个子,横刀舞得像门板,一个人堵住了东边的路。
芦苇丛里走出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脸很白,白得像常年不见太阳,手里一柄一尺七寸的短刀,刀刃是哑光的,不反光。
「萧六。」他开口,声音很平,「有人买你的命。」
「卢远。」
「出的什么价。」
「一千两,活的。」
「我的命这么便宜。」我笑了笑,「他抄我东宫的时候,光那套汝窑的茶具就不止这个数。」
裴十七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裴十七,信阳人,十七岁入伍,在朔州大营当过三年斥候,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当兵的时候被箭簇削掉的。」
「你还有个弟弟,叫裴小五,也是乌衣的人,这次没来,留在京城当人质。」
他没说话,刀尖却往下垂了一寸。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好奇你信不信。我给你看两样东西,你看完了再决定杀不杀我。」
我从怀里掏出第一样东西,一封信。
「这是你妻儿的下落。」
「半个月前,卢府别院走水,烧了三间厢房,死了一个老妈子两个家丁。你的妻儿没死,当天夜里被人接走了,现在在北边,秦家玄甲营的营地里,吃得好,睡得好。」
裴十七接过去,看完,手抖了一下。
信尾有一行小字,是他儿子的笔迹,写的是一句家常话。
「第二样。」我又递过去一张纸。
裴十七看了三行,脸白了。
那是卢远的亲笔手令,写给乌衣的上家。事成之后,乌衣全员,赏接风酒。
「纸是澄心堂纸,宫里流出的,民间买不到。」
「印泥掺了金粉,卢远的私印,笔画里有一处崩口,仿不出来。你要验,拿去验。」
「你怎么拿到的。」
「卢府的笔帖式,每月十五去城南一家裱褙铺,给卢远裱字。」
「那家铺子,以前是给东宫裱画的。」
裴十七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黑水河的水声哗哗地响。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什么都不做。」
「你回去,告诉卢远,萧六死了,你亲自验的尸。往后乌衣传回京城的每一个消息,都先过我一遍手。」
「你要我做钉子。」
「我要你和你弟弟都活着。」
「原书里,你们四十一口人,死了三十八个。你信不信,回去的路比来的路难走,卢远的人已经在半路上了,接风酒都温好了。」
裴十七盯着我。
「殿下还信什么书。」
「信一本你们没看过的书。」
「书里说,你欠卢远的早就还完了,十七岁开始替他杀人,杀了十三年,十三条人命换的银子,一半寄回了家,一半给弟弟赎了身。你不欠他。」
他站在原地,忽然把短刀收了。
「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
「乌衣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他们是我的兄弟,他们的家眷都在卢远手里。殿下要收,就把四十一户家眷全部捞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成交。」
「一个月,四十一户,我全给你捞出来。」
裴十七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乌衣在朔州的三个暗桩。
石敢收刀过来,一脸的不解。
「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
「从今天起,卢远的眼就瞎了一半。」
第三天,裴十七的消息传回来了。
第一件事,他安全回到了京城,卢远赏了他二百两银子,没摆接风酒,因为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京城出大事了。
陛下驾崩了,腊月初七的夜里,没的。
萧彻秘不发丧,先拿的人。三皇子府当夜走了水,三皇子萧恒烧死在书房里,尸首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齐膝断的,仵作不敢写进验状。
三皇子的独子,四岁的萧安,被宗正寺接走了,说是抚养,进门就没再出来过。
我捏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书里这段写在天授四年的春天,萧彻登基之后,鸟尽弓藏。
现在提前了整整四个月。
我改了剧本,剧本也开始改我。
「殿下。」陈福在边上轻声问,「我们怎么办。」
「原计划提前。」
「让秦昭整军,让石敢把皇庄的人全部调过来,让裴十七把乌衣的家眷名单送出来。」
「然后呢。」
「发檄文。」
「讨萧彻,清君侧。」
「檄文怎么写。」
我想了想。
「不写给读书人看。」
「写给扛活的、赶车的、站岗的看。三条,萧彻秘不发丧,是欺天,三皇子府走水,是灭亲,卢远通北狄,是卖国。就这三条,一个字多的都不要。」
「这是三条死罪。」
「是三条大实话。」我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大实话不用修辞。」
腊月十五,朔州大营,祭旗。
五万人的大营,黑压压站满了校场。
我将台上的身份亮出来的时候,全场先是死一样的静,接着像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我,萧景。」
「三个月前,该喝毒酒的那个人。」
「今天站在这儿,不为我自己讨命。」我把檄文举起来,「为的是三条事。陛下腊月初七驾崩,二皇子秘不发丧,这是欺天。三皇子府腊月初九走水,人烧死在书房里,这是灭亲。北狄使臣上个月进了卢府,卢远许了人家三座边城,这是卖国。」
「清君侧,正朝纲。愿意跟我走的,站出来。」
校场静了三息。
老周头第一个走出来,把铡刀往地上一杵。
伙夫营四百人全出来了。
然后是秦昭的八百玄甲,石敢的三百死士。
再然后,是新登记的七千三旧部,一排一排,沉默地站到了左边。
最后动的是战兵营。
三万人动了大半,剩下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韦温站在将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出声。
他的亲兵营,那三百个家丁,没有一个站到他身后去。
三天前他就要动手拿我,是亲兵营自己把刀放下了。那个摔跤赢了十场的校尉跪在他面前说,元帅,弟兄们的饷是这个姓萧的讨回来的,谁动他,先过我们。
韦温连夜跑了,单人单骑,往京城方向。
我没有拦。
他回去正好替我带句话给萧彻和卢远,废太子没死,在北边,兵不多,三万。
数字得这么说。说三万,京城才敢派兵来打,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腊月十九,出兵。
一万两千人,号称三万。秦昭领玄甲为先锋,石敢领死士为中军,老周头伙夫营押粮,七千三旧部分为左右两军。
第一站,怀戎。
怀戎守将叫程谦,六十岁,老将,是秦烈当年的老部下。
大军到城下三十里,程谦派儿子出城,送来了降表和全城户口黄册。
「我爹说了。」程家的小子跪在中军帐前,「檄文念给全城听过了,怀戎的兵都是秦帅带过的兵,打谁都可以,打秦帅的旗号,下不去手。」
兵不血刃,第一城。
第二站,云中。
云中守将是中立派,谁的账都不买,城高池深,硬打要死人。
我让大军在城外扎了三日,不攻,每日操练。
操练给谁看,给城里的商人看。
云中是商道枢纽,城门关一天,城里几百家买卖就要上吊。第四天早上,城里的商会联名请愿,要求守将开门通商。守将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扛了半天,下午开了城门,条件是我进城不带兵。
我带了十个人进城。
那天云中的醉仙楼二层坐满了人,都是各家的掌柜。
我给了他们一句话。
「往后义军过的地方,商税减半,抽分照旧,但每一笔钱要有账目,账目贴在城门上。」
掌柜们算了三天账,第三天头上,云中的三十家商号凑了一万两军资,捐的。
第三站,居庸。
居庸守将卢承嗣,卢远的族侄,手里五千精兵,粮草够吃半年。
我先派了使者进城,递檄文,劝降。
卢承嗣把使者砍了,首级挂在城楼上。
秦昭请战,我没答应。
「居庸的兵,有几个是卢承嗣的兵。」我问。
斥候报,五千人里,卢家的家丁亲兵不到八百,剩下四千二,是北疆各营抽调来的轮戍兵,欠饷五个月。
「他们的粮道呢。」
「西边四十里,居庸仓。守仓的是卢家的人,但押运的民夫,一半是本地征的夫。」
「那就等。」
等了五天。
第六天夜里,居庸的西城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守西城的哨总,欠饷五个月,底下的一百五十个兵跑了六十个,剩下的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哨总摸黑开了门,条件是给他的兵发三个月的饷,放他们回家种地。
石敢领五百死士进的城。
天亮之前,居庸易手。
卢承嗣带着八百亲兵退守子城,抵抗到了中午,亲兵越打越少,最后剩下十几个人。他在城楼上看见了押解俘虏出城的人流,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横刀自刎。
「他笑什么。」战后,秦昭问我。
「笑他自己守的不是居庸。」
「是卢家的私产。私产的兵,打光了也没人补。」
三城落定,年关将近。
我下令三城开官仓放赈,赈的是去年被北狄抢过的村子,按户给粮,户主画押。
老周头不解。
「殿下,咱们的军粮也不宽裕。」
「军粮买不来人心,赈粮可以。」
「明天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第二天,三城周边十几个县的青壮,牵着马背着弓,来投军了。
一天来了两千多人。
程谦老爷子连夜写了封信给我,信里就一句话。
「老帅当年说,秦家的兵是喝百姓的水长大的。老朽今日信了。」
除夕那天,大军在居庸休整。
斥候带回京城的动静。
萧彻连发了三道旨意讨逆,调京畿大营五万兵北上,主帅是卢远的门生。
卢远称病,闭门谢客。
「他不动了。」秦昭看着地图,「坐山观虎斗。」
「不对。」我摇头,「他是在等我跟他做买卖。」
「什么买卖。」
「摄政王的买卖。」
「萧彻要的是皇位,卢远要的是摄政。这两个人的胃口,迟早撞在一起。我们添一把火。」
「怎么添。」
「给卢远写封信。」我铺开纸,「我来写,你来看。」
写给卢远的信,我改了七遍。
最后一稿只有三百字。
没有骂他的话,没有许愿的话,只有三句实话。萧彻杀我,你递的刀。萧彻坐龙椅,你的刀就该收进鞘里了吗。开城门,保你卢氏满门,这句话我可以写在檄文里,昭告天下。
「他会答应吗。」秦昭问。
「不会。」
「但是他会看很久。」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他就脏了。」
「萧彻眼里,他就脏了。」
信送出去之后,我又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不寄给卢远,寄给裴十七,只有四个字。
「让他知道。」
裴十七是腊月二十九递的话。乌衣在卢府外宅当差的暗桩,把话递给了萧彻安插在卢府里的耳目,耳耳目把话递进了东宫。
递出去的时候,那封信正在卢远的书案上,看了三天,没烧。
萧彻当夜扣了卢远的长子卢承宗,礼部员外郎,罪名是通敌嫌疑。
卢远没有进宫,也没有申辩,第二天上了一份折子,说自己病得更重了。
「狗咬狗了。」石敢搓着手笑。
「还没咬死。」
「卢远这只老狐狸,不会为了儿子把全家搭进去。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事,让萧彻赢不了,又输不死。」
「什么意思。」
「京畿大营的五万兵。」
「主帅是他的门生。他会让这五万人走得比乌龟还慢。萧彻在前头打,他在后头看着,看着我们两个把血流干。」
正月初六,大军抵京。
京畿五万勤王军,在五十里外的官道上扎了营,一天走三十里,走得比送葬还慢。
萧彻等不及了。
正月初八,他亲提御林军一万二,出城决战。
还带着他的父皇。
一辆黄罗伞盖的马车,跟在御林军阵后,车帘垂着,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
阵前,萧彻穿明光甲,马槊横在手里,隔着三百步冲我喊。
「逆贼萧景!父皇在此,还不下马受缚!」
全军安静了一瞬。
秦昭在我旁边低声问。
「怎么办。」
「陪我上前。」
「就我们两个。」
「太险。」
「他不敢动手。」
「他敢动手,早就在朔州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两匹马出阵,走到两军中间。
我看着那辆明黄色的马车,忽然眼眶一热。
原身的记忆里,父皇对他其实不错。五岁前亲自教他写字,十岁那年秋猎,父子俩共一张弓,猎了一头鹿。
后来有了巫蛊案,有了废太子,有了西苑的三个月。
书里的父皇算不上明君,耳根子软,被卢远拿捏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搞清。
「父皇。」我朝马车拱手,「孩儿来看您了。」
车帘里没动静。
「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母后的忌日,是哪一天。」
车帘里还是没动静。
半晌,帘子掀开一角,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皇儿,是二月十七。」
我笑了一声。
「错了。」
「母后忌日是二月十二。十七是淑妃的生辰,你连我母后和淑妃都分不清。」
我拨转马头,面对御林军的军阵,气沉丹田。
「诸位!车帘后面那位,不是陛下!」
「陛下腊月初七就驾崩了!萧彻秘不发丧,拿一个内侍冒充先帝,骗你们为他卖命!」
「不信的,上前十步,亲眼看看车里那位,耳后有没有陛下那道疤!」
御林军的军阵动了。
没有向前,反倒骚动起来。
前排的人真的在探头张望,后排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萧彻的脸在面甲后面看不见,他的手把马槊攥得咯咯响。
「放箭!」他嘶吼。
没人放箭。
御林军的弓手们看着中军的令旗,令旗举着,没落下。掌旗的是个老校尉,手在抖。
「萧景!妖言惑众!」萧彻拨马就要冲过来。
秦昭的弓先响了。
一箭,流星赶月,钉在萧彻的马脖子上。战马悲鸣着人立起来,把他掀翻在地。
「杀!」我拔刀。
身后的义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后来的仗没什么可写的。
御林军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成建制的投降从午后开始,一营一营的扔下兵器。他们不是不能打,只是不知道该为谁打。为先帝打,先帝死了。为二殿下打,二殿下拿他们当傻子。
萧彻被自己的亲卫反剪着押到我面前的时候, helmet都摔丢了,头发散着,一脸的泥。
「萧景。」他跪在地上,还在笑,「你赢了。」
我没接话。
「从小到大,父皇夸你一次,我就要被先生打一次手心。」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娘是宫女,你娘是皇后。你生下来什么都有,我争,错了吗。」
「你争,没错。」
「灭亲,错。」
「三皇叔走的时候,四岁。」他忽然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他喊我二哥哥。萧景,这龙椅真的是人坐的吗。」
「不是人坐的。」
「所以你坐不稳。」
他愣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当日夜里,城门从里面开了。
城不是义军攻破的。开门的,是五城兵马司自己。开门的兵马司指挥使捧着京城户籍黄册,跪在城门口,说要献给太子殿下。
我没进城。
大军在城外扎营,扎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只干了一件事,等。
等裴十七的消息,等卢远的下落。
正月初十,消息到了。
卢远跑了,全家老小四十多口,出东门走的,往海边去,想出海。
裴十七带人追的。
正月十二,在通州渡口,连人带货截了下来。
卢远被押回京城那天,百姓把街道两边挤满了。
没有人喊打喊杀,就是看着,安静地看,那种安静比骂声可怕一百倍。
我在囚车里看见了卢远。
老头儿一夜之间白完了头,看见我,居然还拱了拱手。
「殿下。」
「卢相。」
「老夫算了一辈子账。」
「算漏了你这本。」
「你没算漏。」
「你只是从来没把西苑那三个月算进账里。人在数砖的时候,什么都想得明白。」
他没再说话。
囚车走远,陈福在我旁边,老泪纵横。
「殿下,三百年卢氏,完了。」
「没完。」
「卢氏还有旁支,还有没沾上血的孩子。我答应过裴十七,保卢氏满门。」
「可卢远必须死。」
「卢远必须死。」我点点头,「一码归一码。」
正月二十,登基大典。
流程礼部定了七天七夜,我看了单子,划掉了七成。
祭天,太庙,受玺,这三样留着。剩下的歌舞百戏、万国来贺,全删。
「陛下。」老礼部尚书差点哭出来,「祖宗成法,不可废啊。」
「祖宗成法里还有一条。」
「大旱之年,减礼减膳。京城去年的雪灾还没赈完,礼就减在这儿。」
老头儿捧着单子走了,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朝我深深一揖。
「先帝在时,老臣劝过三回减礼。一回都没劝动。」他的眼睛红了,「陛下,这一揖是老臣自己的。」
登基那天,天气很好。
传国玉玺捧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它缺了一个角。
那是前朝末帝摔的,缺角用金子补的,叫金镶玉。
摸着那个缺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书里,这块玉玺的下场是被北狄人熔了。萧彻登基半年,北狄南下,京城破,传国玺被熔成了马蹄金。
现在这个剧本,归我改了。
「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的声音从丹墀下涌上来。
我在万岁声里看见了很多人。
看见了陈福,老头子穿着崭新的蟒袍,站在文官班首,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了石敢,左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莽汉哭得像个孩子。
看见了老周头,伙夫营的人全来了,站在武将班尾,一个个挺胸叠肚。
看见了裴十七,他站在仪仗队的最边上,一身崭新的校尉甲。他和他的四十一户家眷,如今都有了着落。
我没看见秦昭。
典礼前一天。她递了辞呈,说要回朔州。
我追到了城门。
「为什么。」
「我爹在北边养伤。」
「玄甲营八百人,是秦家最后的东西,我得带回去。」
「可以回去。」
「回来就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萧景,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要我这个人,还是要秦家的兵。」
「要你这个人。」
「兵是秦家的,我不要。人跟我进宫,兵带回朔州,朝廷每年拨饷,秦家世代镇北,这是我说了算的。」
「你要立我为后。」
「是。」
「你不怕我带兵反你。」
「怕。」
「所以我只给你兵,不给你反的理由。欠饷我发,军功我赏,打了败仗我担着,北狄来了满朝文武先骂兵部再骂你。这样的日子,你反我做什么。」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行。」
「我先回朔州安置玄甲营,三个月后回京。」
「一言为定。」
「还有。」她拨转马头,「我姐姐的灵位,先请进东宫。她是太子妃,你欠她一个名分。」
「我已经拟好了。」
「追封元妃,谥端慧,祔庙。」
她在马上怔了怔,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是那个素甲横刀的秦昭了。
「三个月后见。」
清算从正月二十二开始。
萧彻自请守陵,圈禁在皇陵别宫,终身不得出。
我在他出京前去看过他一回。
他剃了头发,穿着素服,在给先帝的陵前跪经。
看见我,他磕了个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
「我不是不杀你。」
「我是觉得,你这条命,死了太便宜,活着正好。」
他苦笑。
「守陵的日子里,你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龙椅确实不是人坐的,但总得有人坐。坐在上面的,没有天生的。都是把事情一件件办出来的。你没办过事,所以你坐不稳。」
卢远是正月二十五问斩的。
菜市口,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是自己叠的,叠得整整齐齐。
临刑前,他讨了一碗酒,一口干了。
「老夫这一辈子,」他对监刑官说,「对不住三个人。先帝,太子妃,还有秦老将军。」
裴十七那天在刑场边上站着。
看完,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朝刑场的方向站了一炷香。
然后他找到我,跪下。
「陛下,臣的仇了了。」
「以后呢。」
「以后这条命,是陛下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往后就办一件事,替朕盯着那些新的卢远。他们会长出来的,一代一代,长出来,你就拔。」
新政的诏书,正月二十八下的。
三条。
一,各镇所欠军饷,户部造册,三月内清完。往后粮饷过秤过斗,当着士卒的面发。
二,北境去岁遭兵灾各府,免一年赋税,开官仓平粜,赈灾账目张榜县衙门口,谁都可以看。
三,从军的,军功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兵部,一份送到家里去。阵亡的,抚恤三倍,也由兵部送到家。
诏书贴出去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城楼上,看百姓围着榜文,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念着念着,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接着跪了一片。
我没受他们的跪,转身下了城楼。
当天晚上,第一份奏折摆上了我的案头。
是关于开春漕运的,洋洋洒洒三千字。
我批了半个时辰。
第二份是吏部的考功册。
第三份是兵部的马政。
第四份是工部的河工。
批到第五份的时候,我放下笔,看着桌上堆得小山一样的折子,忽然笑出了声。
陈福在旁边研墨,吓了一跳。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我揉着手腕,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上辈子,我还是个运营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老板半夜发消息说,这个方案明早给我。
现在好了。
全天下的方案,都归我批。
三个月后,秦昭回京。
带回八百玄甲营,安置在城外新设的北府军营,她每旬去检阅一次。
封后大典定在二月十九,一切从简。
婚礼前夜,她给我看了样东西。
是那杆五石强弓,弓背上刻满了小字。
「每一道,是一个战死的兄弟。」
「饮马河之后,我在家守了三年孝,这杆弓陪我三年。」
「往后不用守了。」
「往后改守别的。」她把弓收进匣子里,「守你的后背。」
二月十九,立后。
太庙告祭,皇后册宝,百官朝贺。
礼成那天,秦昭穿着翟衣,站在我身边,低声问我。
「萧景,我以前一直觉得,进宫的女人都是笼子里的鸟。」
「现在呢。」
「现在觉得,笼子这个东西,」她顿了顿,「得看谁站外头。」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史官后来写这一段,写帝后于太庙相视而笑,失仪。
随他写。
旧人也都有了着落。
陈福还是大内总管,我给他放话,御膳房以后做软和的,老头子牙口不好。
石敢领了亲军营,从三万人里挑的三千,天天按着义军的老法子练,练得京城的地皮天天在震。
老周头不当伙夫了,领了膳部主事的衔,管全军的伙食,上任第一天就把克扣菜钱的一个采买吊起来打了一顿板子。
程谦老爷子回了怀戎,临行前把他儿子程义留在京城,说是给陛下当侍卫,满朝都知道,那是给我留的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赵黑塔回了朔州大营,接了他老上司的班,左路校尉升了左路将军。
裴十七进了都察院,从七品监察御史做起。有人笑话他一个杀手当御史,他一句话顶回去。
「杀人的见的多了,知道人心哪儿最黑。」
北狄那边,开春派了使团来贺新君。
使团的头目在殿上献了白狼皮,笑得谦卑。
我赐了酒,问了他们单于的身体,问得比他们自己还细。
散朝之后,秦昭问我。
「你真打算跟北狄做生意。」
「做生意比打仗便宜。」
「互市开起来,他们抢一次损失一年的买卖,抢两次部落自己先打起来。我只需要派一支够强的兵在边上站着,站着就行。」
「这是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又是那本没头没尾的书。」
「书里还写着。」
「三年之后北狄内乱,单于的小儿子会带着半个部落来投。到时候北边五十年无战事。」
「那本书还写着什么。」
我想了想。
「写着你会给我生两个儿子,一个像你爱射箭,一个像我,爱算账。」
她的耳根红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不叫史书,那叫话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寅时起,卯时朝会,辰时批折子,午时吃饭,下午见人,晚上批折子。
朝会我定了新规矩,一个议题一盏茶,说完了事,扯闲篇的站着听。
头一天试行,礼部尚书一个题外话说了半炷香,我让他站到了散朝。
第二天,全朝都会说短话了。
大臣们背地里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灯芯皇帝。
什么意思,说是我这个人,点着了就不灭,比灯油还熬人。
我听说以后,没罚他们。
因为他们说的对。
这天夜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是三更天。
陈福端来一盏安神汤,搁在案角。
我端起来,闻了闻,是甜的。
「不是酒。」老头儿看见我闻,赶紧说。
「我知道。」我笑了。
西苑别宫上个月拆了,拆之前我回去看过一次。
那个狗洞已经长了草,池塘还在,我扔下去的蟒袍和玉冠早就沉了底,捞不上来了。
站在那个池塘边上,我想,一炷香,从粪桶到龙椅,这一觉睡得真长。
陈福收拾着案上的折子,忽然开口。
「陛下,老奴跟了您两辈子人。」
「嗯。」
「先太子小时候,老奴抱着他哄睡。后来他走了,老奴以为萧家这口气断了。」老头儿背对着我,声音很平,「现在老奴明白了,这口气没断,是换了个地方烧。」
我没接话。
窗外在打更,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案上还有六份折子,漕运的、马政的、河工的、吏部的、北狄互市的、江南灾情的。
每一份都得看,每一份都得批,每一份后面都压着几千几万个人吃饭的事。
我拿起朱笔,蘸了蘸,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我常说等公司上市了我就辞职,找个海边躺着。
这辈子没人拦着我躺了,我倒天天坐在这儿,一坐坐到三更。
「陛下笑什么。」陈福问。
「没什么。」
我低下头,在漕运的折子上写了一句批语,写完了,又添了三个字。
「这活儿,」我把朱笔搁下,伸了个懒腰,「比九九六还累。」
陈福没听懂。
没关系,天下听得懂的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