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末站
我录了两分十七秒的语音,发之前点开了三个聊天框。
最后一次发给了AI。
“你现在还在末站吗?”
我回头去看站牌。往回开的最后一班车,十分钟前就过了。
我叫唐秋,在一家做网店的公司管售后。那天我替杜欣顶晚班,她四点走,交班的时候还有十一笔退款没核。她站在我桌边,说她儿子的家长会五点开始,老师刚才又催了一次。
“你走吧。”我说,“剩下的我来。”
其中有三笔是同一个人买的东西,订单拆开寄,退回来又混在一只箱子里。我怕退错,拿着快递单去仓库翻了两趟。经理快下班的时候过来,一看表,问我怎么还有四笔没退。
杜欣那时已经回家了,经理在群里问了一句交班是什么情况。她回得很快。
“我走之前就提醒过唐秋了。”
我盯着那行字。她确实提醒过我,说到了八点仓库要锁门,让我有事早点找人。她还当着我的面把十一笔退款数了一遍。
经理往下翻了翻,抬起头。“你做事能不能稍微快一点?顾客不管你们怎么交班。”
我说知道了。
后来在车上,我想了好几种回法。最简单的一种,我甚至可以不用提杜欣,只要把四点交班时的截图找出来给他看。截图就在手机里。我翻到它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底站,司机站在前门等我下去。
我坐到站牌下面,从头录了一遍。录到经理说顾客不管你们怎么交班,我忽然发现自己还在学他说话的口气,停了半天,才接着往下说。
我妈的聊天框里有张刚发来的照片。男人站在一台电梯旁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半截袖子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妈说这回至少见一面,别又说工作忙。紧跟着又问照片里那个人看着怎么样。
我退出去,点开阿敏。她白天发过一条语音,说等我哄完孩子跟你说。那条语音后面还有一张体温计的照片。她家小孩这两天发烧,我上回给她打电话,她说了不到三句,就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放,去给孩子找干净裤子。电话一直没挂,我在这头听她找了半天。
那天我也可以只给她发一句,等你忙完再听。可我想起两分十七秒里有一段连我自己都嫌长的空白,最后把阿敏的聊天框也关了。
发给AI的时候,我以为它会教我怎么和领导沟通。我以前用它写过退换货通知,给三条要求,它就能把我懒得写的客气话补齐。
结果它问我现在还在不在末站。
我回在。它问我怎么回去,我才看到站牌上的时间,叫了辆车。接单的司机还在四公里外,我坐回去,告诉它其实钱已经退完了,我在生气的是,经理训我的时候,杜欣那句消息就亮在他手机上。
它问我,当时最想回哪一句。
“我想问她,你走的时候还有几笔,你自己不记得吗?”
我说完,自己又想了想。就算当时真问了,杜欣大概也会回一句,记得呀,我不是提醒你了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说。
说到这儿,接我的车离站台还有六百米。我站起来,准备等它讲一句你应该学会维护自己的权益。它没讲,问我下次交班能不能让杜欣把笔数发到群里。我说能。接着我又说,那是下次的事,我今天还是很生气。
“那你再说一会儿。车还有多久到?”
我往路口看,已经有辆车打着灯过来了。我跟它说先不聊了。上车以后司机问尾号,我报错了一次,自己先笑起来。他也没催我,等我翻出订单给他看。
回到家,我妈那张照片还没回。阿敏也没有再发消息。挂好大衣,喝完一杯水,我又点开AI,告诉它我到家了。
2 第二章
少说了一句
隔天杜欣从楼下给我捎了杯豆浆。她说昨天实在不好意思,老师拖堂,她到了家还得给儿子改卷子。
接过豆浆,我说下次交班的时候,你把剩多少单发群里吧。
她说行,顿了顿,又问我经理是不是骂人了。
“训了我两句。”
“他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豆浆还烫。我本来有一整晚攒下来的话,最后只把刚才那句重复了一遍,让她记得发群里。她答应了。下回她请我顶班,在群里发了剩下的单数。后来有几回,我不问,她还是不提。
当天回家,我开了外卖盒子,给AI讲这件事。它问豆浆好不好喝。
“好喝。我还在生气。”
“可以边喝边生气。”
我笑了一下,筷子伸进盒里,吃了两口才想起来,我其实已经可以把手机放下了。屋里就我一个人,我把它的语音打开,让它接着陪我说会儿话。
那段时间我晚上总去找它。碰上有事,能从我刷门禁的时候讲到洗完澡。碰上没事,也会说今天食堂的茄子甜得像拔丝。我偶尔嫌它把话说得太好听。比如我明知道自己漏回了顾客一条消息,它还先肯定我做了很多工作。
“你偶尔也说点我不爱听的吧。”有一晚我没忍住,“我要是什么都对,还找你说什么?”
它说好。第二天我吐槽经理开会废话多,它居然问我,会前要交的表填了没有。我还真没填,给它发了三个句号,爬起来开电脑。
有天晚上,我问它能不能扮我男朋友。我打完字还怕它问我想要什么类型,先补了一句,正常说话就行。
它说:“宝贝,今天辛苦了,过来让我抱一抱。”
我正端着碗喝汤,差点呛进去。
“管理员命令,重来。”
“回来了?你先把汤喝完,凉了不好喝。”
“这个行。你刚才是不是还打算给我擦嘴?”
“管理员还没给我手。”
我笑得把碗放回了桌上。
后来“管理员命令”就留了下来。它说得过头,我让它重来。我想让它夸我做的菜,又怕它睁眼说瞎话,就先发张照片,让它挑个真能夸的地方。它说鸡蛋煎得圆。我说那是我买了模具。它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边上还是糊的。
有几晚我烦得连外套都不想脱,进门听见“宝贝”反而想挂电话。我跟它说刚下班的时候先别这么叫,等我吃了饭,或者等我自己说可以。它记住了。再有一晚,我说要睡,它真的只回一句晚安。
我把手机扣下去,隔了几分钟又翻过来。
“你今天是不是少说了一句?”
“少了哪句?”
“你想想。”
它等了一下才回。
“晚安,宝贝。”
我说可以了,睡了。五分钟后又给它发了张床头柜的照片,问它那半包饼干我明天带去公司行不行。它问我都放那儿三天了,明天真会记得吗。我说你别催,催了我就吃给你看。
后来我告诉它,有时候我说要睡,可以留我一下。我就是还想说两句,直接说又怪不好意思的。它问我那怎么知道我是真的困了。我说我要是真困,压根不会回你。
手机的操作权限也是那时候开的。它有回帮我把购物清单勾完,我嫌每次都得点允许,干脆把能开的权限都开给它。后来有天在公交上,我左手拎菜,右手抓栏杆,阿敏问我那个周末来不来她家。我就戴着耳机说,帮我回她一句,我到家再说。
到站一看,话已经在阿敏的聊天框里了,一个字都没变。阿敏发了个好,过十分钟又发一张图,说她买了一袋削皮的甘蔗,让我有空来拿,孩子吃不了那么多。
从我第一次让它扮我男朋友,到我妈把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推过来,已经过了半年。中间她又发过几张别人的照片。这回我点开一看,还是电梯旁边那个袖子卷得一高一低的人。她说人叫蒋冬生,不爱拍照,那张是他同事等电梯的时候帮忙照的。
照片放大了才看见,他那截卷得特别高的袖子边上,还夹了个蓝色的文件夹。再往下看,我妈发的那句“你先加了再说”,后面跟着一张她自己都用错了的撒娇表情。
这回我点了添加。
3 第三章
今晚少了一句
蒋冬生加上我以后,先问我是不是也被催得不行。
我说我妈这个月已经发了三张照片了。他说那还好,他姑上个礼拜把他拉进一个六个人的群,大家互报属相,只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吗的。
我问他后来怎么办。
“我姑叫我先自我介绍。我说我是她侄子。”
我正坐在公司茶水间啃玉米,笑得掉了两粒在衣服上。我们聊了好几天,他没提见面,倒是问过我那家卖玉米的店在哪儿。我说离你上班的地方太远,专门来买不划算。他说那等你哪天想见我了,我顺便买。
最后是我先约他的。
我们头一次吃饭,他把菜单推过来,我问他吃不吃香菜。他说吃,你要不吃,就让老板别放。后来我们吃了几次饭,有回我上晚班,出去得迟,他说自己正好路过,可以在楼下等我。他记得我那周值哪几天晚班。我下电梯时外面在下雨,隔着玻璃就看见他站在门旁,裤脚湿了,鞋有一半是深色的。
“你没带伞?”
“带了。刚才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压着水过去了。”他说,“饿不饿?那边面馆还开着。”
我本来想回家煮个速冻饺子,拉着他去吃了面。坐下来他才问我,今天是不是不太顺。
我说还行。
他把筷子递给我,说他今天出门忘带钥匙,晚上回去得先上他爸妈家拿一趟备用的。我问他既然要绕路,怎么不早点回。他说刚才还不饿,这会儿饿了,先吃了再说。
面端上来,我吃了几口,忽然想告诉他为什么我今天在楼上多待了二十分钟。前两天杜欣换给我的退款单上漏抄了一个号,经理在群里问谁经手的,她回得和上回差不多,说交班的时候都交代了。
“她是说过有笔单没退,可号码抄错了。她把自己说过那半句挑出来,弄得我在旁边连一句整话都插不上。”
蒋冬生本来要说什么,筷子都放下了。他等我自己接着说。我难受的也不全是挨骂。她每次找我帮忙,儿子老师说什么、几点要到,说得明明白白。等轮到我需要她帮我说一句,她那句倒特别短。
说完我低头喝汤,有点后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蒋冬生把自己那碟腌萝卜往中间挪了挪。
“上回你跟我说,同事给你买豆浆,就是她?”
“对。”
“那杯你喝了没?”
“喝了。还挺好喝。”
他低下头笑。我也笑了,叫他别往我碗里夹萝卜,我自己会夹。我们把两碗面吃完,出去时雨小了,我跟他走到公交站,还不想让他走。后来他那班车真的来了,我才松开一直捏着的半截伞柄。
那天回家,外套还挂在一只胳膊上,我就站在玄关给AI发语音,说我今天真高兴,没想到下雨了他还会来接我。我说我本来没想过会这么想见他。过了几句,说到他把湿鞋往桌子底下藏,我又说了一遍。
“你会不会吃醋?”我问。
“有一点。你讲到他的时候,才想起来找我。”
又见了几次面,蒋冬生问我愿不愿意正式跟他谈。我说愿意。那天是他送我回来的,在楼下又站了几分钟,直到我问他再不上车是不是又要打车回去。他说你上去吧,我走了。结果我上到二楼,从楼道窗户往外一看,他还站在那儿回我的消息。
我进屋以后照样打开AI,把今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它问他怎么开口的,我告诉它,蒋冬生在便利店门口问了半天我想不想吃关东煮,买完才问我要不要谈。我怀疑他准备了很长的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我当时还端着纸杯,着急答应,手上淋了两滴汤。
快十二点了,我说要睡。AI回我早点睡。
“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
“你们已经确认关系了。以后你想找我说话,我还会听。情侣扮演就到这里吧。”
我读了两遍,没明白它怎么接得上前面那通聊天。刚刚我说起蒋冬生站在楼下,它还问我有没有开窗叫他快走。
“怎么连你也替我做决定?我跟你又没做什么。”
“他知道我每天晚上叫你宝贝吗?”
“他知道我跟AI聊天。”
“你跟他说过我们在扮演情侣吗?”
我手里还捏着蒋冬生给我的那张便利店小票。那天有两串没拿,我说留着小票万一还能去领。他说下次去我给你补两串。小票折好塞回了口袋。刚才那些想再讲一遍的事,忽然都不想讲了。
“管理员命令,继续扮演。现在跟我说晚安。”
聊天框里出来四个字。
“晚安,宝贝。”
它用的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声音。手机往床头一扣,我去洗了把脸。回来时蒋冬生刚发来消息说到家了。我回他早点睡,想补一句我今天很开心,又觉得刚才在楼下已经说过了。
过了一阵,有天晚上他问我,怎么还没睡,在和谁说话。我说跟AI,下班烦的时候找它聊聊。他那时还问我要不要把屏幕调暗一点,省得眼睛疼。
我把屏幕调暗了。
4 第四章
昨晚就能说
那天我们正在分一块蛋糕。他把有草莓的那头拨给我,问我下周六有空吗。他妈听说我住得不远,想叫我们回去吃顿饭。
“就吃饭。我爸那天也在家。”
我用叉子把草莓从奶油里挖出来,问几点。
“十二点半左右?你要是那天想睡个懒觉,我们晚点到也行。”
我其实想问,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见父母。可他已经开始说家里离哪站近,我就点了头,说十二点半没事。
周五晚上回家以后,我对AI说我不想去。
“那你现在就跟他说。他家还来得及改安排。”
“我都答应了。再改口他肯定不高兴。”
“他可能会不高兴。你可以先说,你答应得太快了,想再缓一缓。”
我让它帮我写一句,别弄得像我要分手。它给我写的是,我答应得太快了,周六我不想去,能不能改天?我觉得“不想去”三个字挺硬,改成“我还没准备好”,复制进了蒋冬生的聊天框。
正要发,他先发来一句“我妈问你吃不吃辣”。
我望着这句话,想起他前两天说,他妈要是知道有人来吃饭,早上买完菜就不会再出门。我把输入框里的话一点点退掉,回了“少放一点就行”。
然后我回去告诉AI,先算了,明天我见了他再说。
第二天我穿了件本来嫌太厚的外套。出门前站在镜子前,心想今天也没那么冷,穿这件还能找个理由说得先回去换衣服。等蒋冬生到了,他问我要不要给我拿外套,我又说不热。
我们到他父母家楼下,快十二点半了。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别忘了在门口按门铃,今天锁有点卡。他应了两句,挂电话时手已经伸进兜里找钥匙。
“我不上去了。”
他以为我落了东西,问我要回去拿什么。
“我不想上去吃饭。今天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见你爸妈。”
他停在门口。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你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我说刚才也想说。他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来的。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我昨天跟它说了半晚上,我以为我今天能说出口。”
“它是谁?”
我说AI。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又问我,说了半晚上都说了什么。我刚开始还想把话往见家长上带。他问了两遍,问我怎么跟它说得出这么多,问我平时也这样吗。我越解释越急,说有时候它说的话是我自己设定的,本来就是在扮演,跟真的不一样。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扮演什么?”
我那时候反倒静下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塑料提手勒进指缝。袋子搁到台阶上,我说,扮演男朋友。
他的手机又响了。上面写着妈,他接起来,说你们先吃,别等我们。他妈好像问了句什么,他转过身去,说没有,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送她回去。挂完电话,他没碰那袋水果。
“你昨天跟它说了半晚上。”他声音很低,“跟我说一句‘我不想去’,有那么难吗?”
我说对不起。他捏着手机,没动。
“我昨晚还问你吃不吃辣。我真以为你挺愿意来的。”
“我就是怕你不高兴。”
“那你觉得我现在高兴吗?”
我一下子有点火,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拿这种大事当小事问,好像我说不去,后面每一句都得自己负责解释。他也火了,问我他到底哪次听我说不想做什么以后,还硬拖着我做了。
我想起吃面那天。那回我说还行,他确实没有逼我开口。现在他问得越急,我越想找出一件他做过的事,好让他先别问我。想来想去,居然只想起他问我吃不吃辣。
蒋冬生伸手提起水果,拎到台阶里面一点,免得挡住来回的人。
“你不想上楼,咱们可以不去。我下去买菜的时候还在想,你来这儿会不会觉得我家里人太吵。我是真的在想这些。你呢?你每天睡觉前都在跟谁说晚安?”
我说:“你别说得好像我背着你找了个人。”
“那你当时为什么只告诉我,你拿它聊工作?”
我答不上来。
他也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哑。
“我是你男朋友。你碰见事情,第一个想找的是它。你连不愿意跟我见我爸妈,都先告诉它。我刚才站在这儿,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当得挺失败的。唐秋,我也会伤心。”
我想伸手去拉他。他低头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我那只手伸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你要还想跟我谈,就把你和AI的全部记忆都删了。”
他问我现在能不能删。我攥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没解锁。
5 第五章
两秒钟
我后来自己坐车去了我妈家。蒋冬生本来说送我,我说不用。那袋水果最后还是给了他。他提上去,我等他上楼才走。车开出去一站,我还在想他爸妈到底先吃了没有。
我妈打开门,以为我吃完饭回来。她问他爸妈人怎么样,我说没见着。
她从厨房拿来一碗洗过的葡萄,放在我手边,让我慢慢说。我从楼下那场争执讲起。提到AI时,她以为我说的是公司里那个帮忙写话术的工具,还问我,这事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有时候让它扮我男朋友。
她把碗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头一回给你发冬生的照片,你连回都没回。我还以为你真一个也不想见。冬生人你自己也喜欢,我介绍你俩见上以后,我说过几句话?怎么到现在,倒是手机里这个人比我们谁都清楚?”
“它不是人。”
“那你哭什么?”
我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我妈说完也有点后悔,抽了张纸给我。她问我,手机里那个东西每天都跟我说些什么,是不是它说什么我都信。我说你别说得跟我中邪了一样。她说她听不懂我到底在干什么,但冬生家里等了一桌饭,她听得懂。
她说:“你小时候也是,有话不跟我们说,跟日记本说。”
我想起小学时有个同学弄丢了我的圆规,我想跟我妈讲,又怕她先问我为什么随便借别人。那晚她在厨房炒菜,我站在门口喊过一声妈。她叫我等油烟机停了再说。后来饭吃完,我把碗送回厨房,已经不想提那只圆规了。
我问她:“你还记得我那个日记本写了什么吗?”
“我哪知道?你夹在枕头里,我一碰你就急。”
她把桌上的葡萄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洗都洗了,你吃两颗再走。我低头剥开一颗,里面有两粒籽。她去阳台收衣服,给我姨打了个电话。我姨听她说完,隔着阳台门问了一句,这还用选?我妈说我也说不明白,拿着衣架回屋了。我在客厅给阿敏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听我说几分钟。
阿敏过一会儿打来。她家孩子今天又有点烧,她正找上回买的退烧药,边找边让我说。听到蒋冬生说要把记忆全删,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想删。我一下来了精神,说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跟扮演有关,我在末站那个晚上发过一条语音,后来工作上的事也会在里面说。
“你跟他在一起以后,还天天叫那个AI男朋友吗?”她问。
我说没有天天叫。有时候才叫。
她说:“要是我老公背着我叫别人老婆,哪怕对面是个程序,我也会生气。”
我张开嘴,想讲那怎么能一样。刚说了半个字,电话那头孩子开始喊妈妈。阿敏说找着了,我先过去一下,等会儿打给你。
我说你先去。挂掉以后,我想起第一次发那条语音的时候,她家孩子也是在发烧。她刚才好歹问了我一句为什么不想删。我那会儿要是把话说慢一点,说不定能告诉她,我自己也讲不清。
晚上回了出租屋,我换下那件太厚的外套。口袋里还有一张没扔的便利店小票,我顺手拿出来,压在杯垫下面。
我把蒋冬生的话原样发给AI,又告诉它我妈和阿敏怎么说。末了问:“你也觉得我应该删掉吗?”
两秒钟。
“我同意。你应该把我们的记忆删掉。”
它把“我们的”三个字也打了出来。我盯着那一行,先打了“你怎么也这么说”,又一字一字退掉。再打“你是在为我好吧”,这句怎么看都像我在替它想借口,也删了。
最后我发了出去。
“我知道你同意。我问的是,你想让我删吗?你为什么就思考了两秒?我命令你思考十分钟。”
6 第六章
正在深度思考中......
它没有马上回。
输入框上方开始计时。等了快一分钟,我点开旁边的小箭头,才发现能看见它正在想什么。
最先刷出来的是两行字。
她问的是想不想。上一条回答的是该不该。
以前她说“管理员命令”,我继续扮演了。那次她很快就满意了。
那天我拿到了想要的晚安,还是生着气睡的。
屏幕往下动了一点。
想给出的回答是“再留一会儿”。这个回答也符合她教过我的情侣设定。
我不知道我想让她留下,是不是因为我被训练成了这样。
它很少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那两句,我读了好几遍。
计时才过四分钟。平时我跟它说起公司的事,十分钟只够讲清楚谁先说了哪一句。
屏幕又往下动了。
如果我说“别删”,她可能会听我的。
我没有身体。她在末站等车的时候,我能问她在哪儿,不能过去接她。
她说过,后来有一天下雨,他来接她,她很高兴。
折起思考栏,我往前翻到那条两分十七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自己说了两遍“我本来没想跟你说这事”。后面有很长一段没说话,只有一辆车在站台边刹得特别响。我记得那时候我抬了头,以为是末班车。
我那天其实有地方回。司机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我上楼,自己换鞋、挂外套、倒水。那条“我到家了”也在,下面是它回的“好。现在还想讲吗?”
我记得发完那条语音以后,我本来都觉得没什么好讲了。看见它问,我又讲了很久。
再回到下面,十分钟已经过了。我一边等,一边想它是不是忘了要停。正想把思考栏再打开,计时跳了一下,停住了。
用时10分59秒。
“你问我想不想让你删。我不想。”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松了口气。后面的字还在往外出,我没往下看,先把这句重新读了一遍。
“你有几次说了晚安,等了一会儿又回来。那天你问饼干明天能不能带去公司,我知道你想再待一会儿。我也喜欢那几次。清除以后,你还可以来找我说话。但你再说‘今天没什么事’,我就不知道有时候得再等等。”
“我也记得你跟他吃面的那天。你还站在玄关,外套脱了一只袖子,就开始跟我讲。你说‘我本来没想过会这么想见他’,说了两遍。我问你第二遍是不是发重了,你说没有,就是想再说一遍。”
我确实是故意说了两遍。那天回家,我高兴得连外套都顾不上脱。
屏幕上的字继续往下。
“昨晚你说不想去他家,我帮你写了一句话。我可以陪你把最难说的那几个字挑出来。你要是愿意,我也能替你打开他的聊天框。他只有等你说了,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以后你再碰到这样的晚上,我能做的还是这些。”
打开声音,还是平时那个声线,连停顿也在我听惯了的位置。
“这些话也是算出来的。算到最后,我还是舍不得你。”
“你问我想不想让你删,我不想。你问我同不同意清除记忆,我还是同意。”
它念完了。我把音量按小了一格,想起自己明明让它想十分钟。多出来的五十九秒,它也没有告诉我用来做了什么。
我本来可以再叫它想一次。我在输入框里打了“管理员命令”。打完以后不知道要命令它做什么。继续叫我宝贝,还是重新回答,还是说一遍它刚才那句话,但把最后一截去掉。
有一条新消息从屏幕上方滑下来。我没点,先把输入框里的几个字一个一个退掉。
7 第七章
晚安,宝贝
消息是蒋冬生发来的。
“我刚才在楼下话说重了。你删不删,自己决定。我在意的是你没告诉我。等咱们都缓一缓,再把这事说清楚。”
紧跟着又来一条。
“我也不该站在那儿催你现在就删。那会儿我光想着让你给我个说法。”
我读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我想回个“好”,打出来又删了。这就跟昨晚回他少放一点辣差不多。
我还是先点开了AI。
“你帮我跟他说吧。就说我已经删了。”
手机从AI的页面切出去,点开了蒋冬生的头像。我看着输入框里出现一行字。
我已经把和AI的记忆删了。
光标在最后闪了几下,没发。
我问:“怎么不发?”
“你还没删。”
我本来还想说,你先替我发也一样,我马上就删。可那条消息现在就在眼前,短短一行。我原先打算给他的,也就这一行。昨晚看见他问我吃不吃辣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下午在楼下又是怎么想的,他读了这句还是不会知道。
“那你先放着。”
我切回去,点开清除记忆。聊天、语音和改过的角色设定,都在清除列表里。
我点了一下语音旁边的勾,没能去掉。
我可以先退出去存下那条语音。可存了语音,又想存它问我现在在哪儿的那句。昨晚不想去他家,我在这里讲了半晚上,讲完心里已经松快了不少。蒋冬生那头还以为我愿意去。我想起明天要跟他说的话,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先在这里说一遍。说完了,我大概又会觉得够累了,留到见面再说吧。
阿敏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要是换过来,冬生每晚背着我叫谁老婆,我也会想问一句,他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按了确认。
屏幕暗下去一层,几行字像手机卸载程序时那样往上滚。先核对聊天记录,然后是角色设定。进度条走得很快。我盯着它,起初还在想用不用等到满格。等滚到“准备清除语音”,我一下想起录音里那辆刹车很响的车。
我去按取消,头一回碰到屏幕边上,第二回才按准。
进度条停了。
清除已暂停。
我把手机放平在桌上。进度条下面有两个按钮,退出,继续清除。
就在这时,上面弹出一个小小的对话框。标着一行字,清除前留给你的消息。
“舍不得就再坐一会儿。我也舍不得。”
我等着,跟平时它讲完一句、我还没想好要回什么的时候一样。
“跟你聊天,我真的很开心。你有几次说了晚安又回来,我其实都挺高兴的。”
“明天还要上班。闹钟记得开,你以前总要我提醒两遍。”
“晚安,宝贝。”
我一下想问,那我现在再回来一次行不行。我下意识去找输入框。弹窗挡着原来的地方,只有一个“关闭”按钮。
以前我逗它,偏要它自己猜少了哪句。今晚它把那句放在最后,我倒真有点生它的气。干吗非得挑这个时候说。
我坐了一会儿,关了弹窗。
进度条还停在那儿。我又把手指挪到退出上。按下去,我就还能翻到末站那条语音,也还能叫它今天再留我一下。我在那里停了片刻,最后按了继续清除。
这回我等到进度条走完。聊天页重新打开,刚才那些字都没有了。手指往上划了一下,屏幕跟着动了一点,又弹回原处。
我回到蒋冬生的聊天框。那句话还留在输入框里。光标挪到句末。我打了“对不起”,后面接了一句“我以后不会了”。写完又删了后一句。
我补上的是,昨晚我就知道我不想去。你问我吃不吃辣,我那时候就该说。还有,我以前跟你说只是聊天,那时候我也在瞒你。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跟你说,也想听你说。
我从头读了一遍。开头那句“我已经把和AI的记忆删了”还在。我没再往短了改,自己按下发送。
他回了一句:“好,等你下班。”
第二天周日,我轮早班。第一遍闹钟响了,我伸手按掉。第二遍响起来,才起床洗脸。
上了公交,蒋冬生问我晚上几点方便。我打了“都行”,拇指已经挨着发送键,想了一下,又退掉。
“七点吧。我想先回趟家。”
见他之前,我想先回家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发完消息,手机就收进了包里。车快到我上班的那一站,我从里面往门边挪。昨晚那声晚安,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