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师尊,先退钱
师尊飞升那日,给全宗门发了讣告。
他说肉身已逝,元神升天。丧事务必从简,每人随礼八百灵石。
我抬着棺材上山,刚跨过门槛,棺材就往下沉了一截。
师娘以前给仙门造过运货的木箱。箱底嵌一枚移物用的阵片,认的是货签。后来她开了白事铺,舍不得扔这块阵片,就装进了铺里最结实的那口棺材。
昨晚我在礼簿底下翻到一张运送单。师尊亲签,今早辰时从后山接人,目的地是城南客栈,另加一盘清蒸蟹。我只换了接货的箱子,没敢耽误他吃早饭。
今日倒回来个挺有精神的。
“放我出去!”棺材里有人踹了一脚,“我还活着!”
我翻了翻他亲笔签的运送单。
“那您选一个。活着,退钱。死了,躺好。”
棺材里静了一会儿。
“能分期吗?”
前来吊唁的三百弟子齐齐往前挪了一步。
我把棺盖推开三寸。师尊谢长庚露出半张脸,鬓边的白发一根没乱,嘴里还叼着一根蟹腿。
上个月,外门伙房把荤菜减成了三日一顿。他说宗门苦修,沾荤腥不利于飞升。
我问:“好吃吗?”
他把蟹腿咽了。
前排二师兄抽出剑。我以为他要清理门户,他拿剑尖去勾谢长庚腰上的钱袋。
谢长庚一缩,棺盖又合上了。
“照雪,你让他们先去吃席。咱师徒的事关起门说。”
“席呢?”
“伙房备了。”
伙房陈婶从人群里探出头:“只订了六桶热水。说是冲开仙露给大家喝,喝完自己辟谷。”
二师兄收回剑,去拆灵堂上的白绸。他做剑穗的料钱,也在昨日交了礼。
我把他的灵位提起来,冲门外喊:“诸位来晚了。宗主吉人天相,没死。没交礼的回家吧。”
门口还真有人掉头。谢长庚一听脚步,棺材板当场往上一跳。
“姜照雪,回来!你还想不想做宗主?”
讣告背面写得喜庆:七日之后,姜照雪受印,继任宗主。
我给他扫了十一年山门。昨晚见到这行字,特地拿仅剩的三枚私房灵石压住铜镜,冲镜子练了一句:“诸位,今日起扫地轮值,宗主也轮。”铺里一排纸人看着我,谁也没好意思拍手。
我把礼簿摊在他眼前。
“想啊。先请您教我,怎么当着三百人的面吃着蟹腿,把自己给哭死。”
棺盖下伸出一只手,攥着个荷包。
“八百。”谢长庚说,“拿去,求你少说两句。”
我接过来,当着三百人的面推到礼簿第一位,划了一笔。
“钱师兄,你交得最早。这是第一笔退款,来点数。”
二师兄手里的白绸落到地上。
他姓钱。
他跑上来时没走台阶,直接从供桌上翻过去,灵位险些被他踩断。
后头的人也动了。领不到退款的抓住礼桌,领到退款的帮他们抓。谢长庚从棺材里坐起来,朝门外使眼色。两只白鹤站在梁上,互相捋了捋毛,装作没看见。
“都别挤。”我拿棺材板拍了两下,“礼簿上有名的站左边。拿欠条的站右边。”
门外一个裹头巾的妇人举手:“替亡夫讨债呢?”
“亡夫欠的还是师尊欠的?”
她说:“师尊欠我亡夫的。亡夫临死前还叮嘱我,听见姓谢的死了,一定要摸脉。”
我指了指棺材。
“走近摸。”
二师兄把钱倒在手上,才数了十几块,人群后面便有个嗓音极尖的弟子喊:“师尊的意思是,第一笔钱退给来捣乱的人,好让余下的道友安心。”
我踮脚看。说话的是库房的周管事,平日去食堂添一勺肉都得拿着尺,今天腰带上鼓鼓囊囊挂了一串白囊。
他一路挤到棺材边,把手按在盖上。
“宗主今日有劫,咱们该给他挡一挡。谁愿再交八百,回头我把名字记入功德簿。”
谢长庚的鼻子从棺盖缝里往上一抬,像要说什么。
我先问:“交两回,能挡两次吗?”
周管事说自然。
“好。你挂了这么多袋,先替师尊挡一挡。”
他一手按住腰,脸都白了:“这是发给哭丧的人用的。”
陈婶嗓门大,立刻问:“哭一次多少钱?我给他做了十七年饭,哭得肯定比你们熟。”
周管事连忙去看门外。门外有一排吹笙的,笙还塞着布,正排队等银子。听见里头问价,领头的立即来应声:“我们只收二十文。是你们这位周爷说银子过几天结,今日每人给块玉牌,拿玉牌去灵堂能减五百的礼。”
周管事扭身要走,被陈婶用长勺勾住了腰带。那一串白囊哗啦落地,滚出十几个捏得跟棺材里那位一模一样的小泥人。每个小泥人手心里都粘了枚玉牌,最底下刻着代领供奉。
我捡起一个,谢长庚在棺材里“嘶”了一声。
“把那手掰开。”他说,“那是给接引台验的。”
我掰开。玉牌背面写着周明吉。周管事伸手就抢。我先把泥人放到供桌上,又拾起另一个。也是周明吉。再一个,依旧是。
“想得挺周到。”我问他,“这么多供奉,你是替他领的,还是替他吃的?”
周管事脖子红起来,嚷那是宗主叫他试刻的。他接的活是给玉牌刻号,自己姓甚名谁还不许刻?谢长庚在棺材里把脸转向另一侧,咳得很响。
吹笙的把堵笙的布一拔,说工钱不用给了。大家拿了自家物件转身就走,走到院里有人手痒,顺嘴试了一句。那句笙调吹的是城里新妇进门,紧跟着另一个吹了一句洞房花烛,两声碰在一起,灵堂上下竟有人下意识地叫了好。
周管事捡起玉牌想塞回袋子。我拿走了一个小泥人。谢长庚常说自己忙,要找人替他领东西。山上柴房修了六回,经手签字的每回都是他,真去讨料钱时,却全是我扛着扫帚找各峰要。
“我给你收着,回头再问。”我说。
周管事想拿手戳我,二师兄正好把八百点清,袖子一翻,站到我身后。
“我师妹现在是给死人算账的人。你要活得长久,手就放低一点。”
周管事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等那妇人摸完,仙盟也到了。
来的人穿一身灰衣,腰间一把长剑,剑穗上系了三颗白牙。我认得她,裴灵犀,仙盟专管飞升验名。她推开凑上去递茶的长老,把一本名册放到我面前。
“今日递上来的飞升名帖,有两个谢长庚。一个已到上界,一个躺你这里。哪个是真的?”
“躺着的这个还有脉。”我说。
裴灵犀看了他一眼。
“那上界那个怎么给我回信了?”
她把信往棺材里一丢。谢长庚原本还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蟹腿,看到信尾,手停在半空。
纸末八个小字。
为娘甚慰,谢师代笔。
2 最后一份礼
裴灵犀说,她娘飞升二十年。
第一年回信,说天上食宿俱佳,勿念。她当时十二岁,牙疼得睡不着,舍不得吃仙盟给的止痛糖,攒了一包,说等娘回来一块吃。
第二年,她问天上有没有炉子,她想寄只鸡上去。
她娘说,为娘甚慰。
第三年她第一次斩妖,手断了一根指头。她娘还是为娘甚慰。
后来她不写信了,接引台却月月往她家寄。前年起,每封信附一张清单,要交飞升者托管费。裴灵犀嫌他们赚得太省力,今年寄了十八封骂人的信。
她娘回了十八次为娘甚慰。
“这是第十九封。”她把信折回去,“他人还在这儿,怎么代的笔?”
谢长庚说:“兴许人家觉得我的字好看。”
裴灵犀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那你给我写个慰字。我娘写这字,心字底最后一点总往左甩。”
谢长庚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纸上那个字看,指腹有一道新磨出来的伤。
他没写。
第二日一早,债主上山上得比弟子练功还齐。长老找来账房,把礼桌搬到避雨的回廊底下。我们核了三回,昨日交灵石的有二百九十一户,头一份已经退了。钱师兄交的那袋被谢长庚先扣在身上,刚好原样退了。眼下钱箱里一块灵石也没有。
倒有一叠收据。
接引台,先收二十三万二千。末一笔压着金印,写“旧任人退席,新任人上位。以存礼待结”。
仙鹤见我们开账,从梁上飞下来,吐出一张饲料欠条。
陈婶念:“仙鹤一双,借作飞升示仪,饱餐两顿。”
鹤在纸上踩了一脚。
“没吃上?”我问。
它张开嘴给我看,嘴里空空荡荡。
裴灵犀把自己腰间的干粮掰给它。它一口吃了,又把脑袋转过来,盯着她剑上的白牙。
“这个不给。”她说。
她伸手,把那三颗牙藏进袖口里。
接引台在山顶。往常得持玉牌才能上去,山路中间有道断崖,接引台愿意让谁去,才从云中垂一道梯子。
我准备带两只鹤去催债。才走到断崖下,梯子自己落了下来。一排穿金缕衣的侍从捧着礼盒,步步踩云,排场比师尊的葬礼还阔。
领头的自称闻奉礼,是接引台的执事。
他叫我姜宗主,笑得一脸褶。
我问:“你们来退礼?”
他摇头。
“接新任宗主,奉上临席之礼。姜姑娘只消收了,七日后披衣受印,宗中诸事便有人做主。”
“诸事是哪些?欠债算吗?”
“自然都算。先师早已飞升,从今往后,债主只会来找姑娘。”
棺材里的谢长庚伸出手,把棺盖推得砰一声。
“别收!”
他半个身子翻了出来。二师兄正堵着车辕,不肯让他离席。他手一够,腰带挂住箱角,只好扶着箱沿去拦礼盒。
闻奉礼后撤一步。
我从侧边抽走盒盖。
里面是一件沉甸甸的法衣,白底金线,领口缀着两颗珠子。袖里压着一张小小的红纸,写着我的生辰。小时候师娘捡我回来,给我补记的日子,比实际出生晚三天。全宗门只有她那本簿子上记过。
红纸上方,领口里侧,用同一色线绣着三个字。
谢长庚。
我把法衣拿远了一点。
“我的衣裳,为什么绣他的名字?”
闻奉礼笑笑:“宗主服制向来如此。”
谢长庚盯着那张红纸,脸色变了。堂外围观的人都在等他的说法,他把脚收回棺材,朝我使了个关盖的眼色。
我问他:“衣服你见过?”
他没回我,先去看闻奉礼。
“你答应过我,用纸身也能承接。”
“纸身试过多回,承不住。你也试过,多亏我们给你换了一件。”闻奉礼轻声说,“你如今还把腿和手用得这样好,怎么就不记得了?”
两个侍从扶住棺材。
裴灵犀拔剑出鞘半寸。靠她最近的侍从立刻把手收回去。
“这是仙盟正在查验的遗体。”她说。
谢长庚在棺材里说:“我活着。”
“知道,遗体很配合,记你一笔功。”
闻奉礼还在笑。他让人把礼盒放下,当众揭了一张金帖,说我已经被记作候任宗主。七日后,若不来受印,他会亲自上山请。
闻奉礼这一走,长老们才敢从屋檐底下出来。
有三个争着来扶我,有两个绕过我去摸那件法衣。还有一个径自翻桌上的礼簿,看见钱没了,把簿子一合,说我管得不善。
我问他:“该怎么管?”
他说:“要先叫哭闹的人下山。仙门的账不能在山下算。”
我环顾一圈。二师兄他娘生病,等他拿礼钱回去买药。门外吹笙的走了,剩个捧碗讨茶的小孩。诸位仙师脚底的砖被人一块块磨平过,日常来这儿搬水的就是那个孩子的祖父。他捧着破了口的碗,跪在檐下接水喝,长老走近时,先用袖子把膝前那一点水擦干净。
我去把他拉起来。
长老还在等我表态。
“好啊。”我说,“先给你算个山上的。”
我翻到礼簿末页。他昨日交了一颗夜明珠,算礼数八百。我的确见过珠子,还是他让我用块黑布遮住珠底,免得瞧见上头库房的编号。我把珠子从桌下取出来,当众翻个个儿。
“十一年前炼器峰借出,标价三十。你拿它当八百交进来,我退你同一颗。差的七百七十不知要不要给你刻个牌位?免得日后没人记得。”
长老立刻把手缩回去,问我怎么晓得三十。我说是我洗的,他每年借去给徒孙过一次生辰,每回都叫我到库房填三十,他怕押金太贵。
檐下的几位往后挪了挪。一个急着扯法衣的说改日再议,把法衣叠得比侍从还整齐。
那孩子看他们都走了,才敢把碗放到我手里。我给他倒半碗干净水,指了指长老留下的珠子,让他拿去还库房。孩子看看门口,先问库房会不会罚他摸过。
我从礼簿抽了半张空纸,写下经手人的名。
“你拿去。有人追问,就说姜照雪给的。”
他跑了两步,又回来小声问:“那要是他们来罚你呢?”
我把碗洗干净了,还到他手上。
“他们今日都急着回家找借过的东西,顾不上。”
果然,孩子傍晚来告诉我,库房还珠的修士排了十几个。周管事想关门躲,被人拿一只镶玉的石狮子卡住了。他问我以后是不是会照这个样子管宗门,我说我现在只管这一口棺材,宗主有什么规矩,还得去问旁边那位。
谢长庚的棺材板动了一下。
孩子把碗举起来,冲棺材里喊:“那宗主,您喝水吗?”
谢长庚说喝。
孩子说两文。
他转身跑时,笑得差点撞着廊柱。
他走后,我把衣裳拎起来,拿到阳光下。衣袖里有一处接过线,结打得紧,线头上有两股黑发。
谢长庚没再吭声。
我伸出手,扯下那两根头发。
我刚梳过头,铜镜旁边本该有一小团梳下来的头发。师娘教我把这些东西收在纸里,一向等冬日烧了。今早发觉少了几根,我还以为是猫叼走的。
“灵犀。”我把衣服折好,“你会给纸人穿衣裳吗?”
她问:“为什么是纸人?”
“他答应过的东西,怎么也得给他试一次。”
3 纸人要吃饭
回白事铺前,我先去街上买了三只馒头。
城西坡下那间铺原来是师娘的。谢长庚在山上喊她夫人,山下的街坊都叫她孟掌柜。她嫌仙门制的纸人太像真人,夜里看了睡不着,扎出来的统统圆脸,眼角拿炭一勾。整间铺子只有一个样人例外,生了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她最后一回给我示范扎法。我十四岁,扎了两个星期,脸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她笑够了,拆掉纸,替我重糊,说等我哪天做掌柜,拿这个立在门口。我走哪儿去都有人替我招呼生意。
如今它还站在那儿。昨夜我练怎么当宗主,顺手给它补过鼻尖。
裴灵犀帮我撑着袖。我把法衣从头往下一套。
纸人的脚在地上踮了一下。
我以为是衣太重,伸手扶它。它抓住我的手腕,纸做的指头凉得像一把薄刀。
“诸位,今日起扫地轮值,宗主也轮。”它说。
我俩一动不动。
它低头,学着我平时在铺子里找钱的模样,拍了拍腰间。
“铜镜底下三块灵石,一块借给陈婶,一块留着买过冬的炭,还有一块不能动。”
“最后一块做什么?”裴灵犀问。
“攒钱买把剑。每次看见宗主骑鹤飞过去,都想拿剑戳他一下。”
棺材今天也被我们拖了下来。里面响了一声。
纸人扭头:“您醒啦?要水吗?一口两文。”
裴灵犀捂住嘴,肩头抖了两下。
我试着扯下法衣。衣领滑过它的下巴,纸人的脸一下褪得发白。它伸手去够衣袖,我以为它要抢,退了一步。
它只把手放到了桌边,指头弯了弯。
“那我今晚还能吃饭吗?”
我拎着衣裳站了会儿。
我练给铜镜听的话,它能复述。藏钱的位置它也知道。我没想过纸人饿不饿,刚才甚至盘算过,让它替我试一试,倘若坏了,再糊一个就是。
馒头还温着。
我把一个掰开给它。它没有牙,用嘴唇在馒头皮上抿半天,终于抿下来一点软瓤。咽下去时,腹部发出一声特别轻的响,像有人用手指轻敲了一下空灯笼。
裴灵犀伸手去摸她的脸。纸人往后躲。
“你手上有剑油,蹭我一脸。”
那不是我教她说的话。
我找了块旧手绢给她擦嘴。她自己接过去,擦到一半,问我叫她什么。
我说:“你想叫什么?”
她指了指柜上一张没用完的牌子。那是前些日子办夫妻合葬,我写错了顺序,男方排了第二,女方十分喜欢,想出十文把它买走,我没卖。
牌子上,第二两个字只剩个二。
“叫姜二。”她把二拿过去,对着光看,“你是姜一,我是姜二。我得跟你分开。”
“行。你想留这儿,还是出去?”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有一丝斜阳落在她指尖上,照出一层发亮的纤维。她把手藏进袖口。
“外面风大。铺子管饭吗?”
“一个馒头吃饱了没?”
她把我手里半个也拿走了。
我在铺里翻了半个柜子,没找着她能穿的衣。师娘生前有几件长袄,肩头窄,我小时候穿过,现在只够给她裁条裙。姜二站在铜镜前,发现自己跟镜里的人一样高,偷偷用手比了比我,再往上踮半寸。
“你是不是嫌我生得像你?”她问。
我从柜底拎出师娘一件干净的青布裙:“我嫌你还没给我试尺寸。抬手。”
她抬起来。袖底露出一条很浅的竹篾纹,跟我腕上小时候摔过留下的疤一模一样。姜二低头盯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也摔过。我给她系好带子,说她可以自己去摔一回,保准长个别处的。
她伸手推了我一下。
过午铺里来了个卖伞的客人,拎着一条纸船。他父亲生前喜欢钓鱼,孙女想在家摆个他钓鱼的小景,拿回去才发现船没有桨,专程来补一把。
我打算去找竹枝。姜二在旁边伸手:“拿来看看。”
卖伞人把船递给她。她先看船头,再沿着船底摸了半天,问他父亲会不会游水。
卖伞人摇头。他家以前出过落水的事,父亲从不肯下船,平常钓鱼都坐在桥边。
姜二问:“那你为什么不做他常坐的那座桥?”
卖伞人嘴张着,呆了一会儿,说听说河那边好鱼多,有船方便。
“有桨也不会划。”姜二把纸船翻过来,“给他修座桥吧。他爱坐哪边?我给他把那块栏杆扎低些,甩钩不碰胳膊。”
卖伞人一手撑住柜台,笑得脸皱起来,说好。半晌他又问价钱。我还没想好怎么算,姜二抬手指着船头。
“这儿没沾浆,退下来还能卖。你补两文,我给你扎栏杆。”
他把钱放下,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问能不能多扎一张窄板凳。他娘腿不好,有时候陪着去,在旁边蹲一下午。我捞了两根竹条给姜二,她收了钱,抬头问我这笔算谁的。
“你赚的。你说了算。”
她拿三枚铜钱在柜台上摆成一排。一枚拿来买浆糊,一枚买针线,最后一枚留着。
我问最后一枚买什么。
她推到桌子对面,拿剪子开剪。
“请你吃个馒头。你刚才把自己那半个都给我了,等会饿了又要看着我吃。”
傍晚船拆了,桥架起来。她拿个纸人坐到低栏杆旁,看看桨放哪儿,最后把桨放在了桥底。她说也许有人会游水,可以借去使使。
我拿了个砚台帮她压纸。那一晚我第一次瞧清她额前的头发,颜色比我浅一截,逢光便偏黄。
晚上裴灵犀睡门边,谢长庚在棺材里。我把桌子拉出来,给姜二铺了一条被。她嫌热,拿走枕头,自己爬上柜台。半夜下雨,我起来收门口晾着的纸,她已经把纸都抱进来了,怀里压了那件法衣。
“它刚叫我。”她说。
“说什么?”
“叫我替你去山上坐一坐。”
我把灯挪近。衣领翻到外面,原先绣着的谢长庚一点没变。下方新长出几针,针脚弯出一个姜字的边。
我用剪子挑断。针脚下面蹦出一缕发丝,落在桌上。
姜二把法衣扔给我,扭过身,很久没回到她睡的地方。
“我知道你的钱在哪,知道你怕打雷,还知道你小时候想让师娘只给你一个人买糖。”她说,“今天想吃馒头的是我。你看衣服上这个字,能不能先别把我也剪掉?”
我把头发烧了,火苗舔了一下灯芯。
谢长庚在棺材里听见响,问我是不是打算连那张继任的纸也烧了。
“留着。”我说,“二百九十户的钱还在接引台。七日后,他们想拿我的名字抵账。我带着那张纸去,叫他们把两样都交回来。”
“哪两样?”
“钱。名字。”
“剪的是我的头发。你去把脚擦干,地上踩得一溜湿。”
她低头一看,两只布鞋全湿透了。她立刻把鞋一脱,往我这边一扔。
“你也踩了。我给你擦了地,你去给我买鞋。”
外头又一道雷。棺材里谢长庚咳了一声。
“照雪。”他说,“把纸人的手给我看看。”
我问:“你没见过?”
他说:“见过一个。你师娘做的。”
姜二在黑暗里坐直了。
谢长庚说:“当年接引台要的,是她。”
4 姜二今日不想上工
我把姜二的鞋晾到灶口,坐下来等谢长庚接着说。
他讲了一句就闭嘴了。我给棺材挪了个位置,正好在漏雨的梁下。
滴答。
滴答。
第三滴落下去,谢长庚开口:“你师娘从前是接引台的扎纸匠。”
“她还做过什么?”
“扎法衣的内衬,给宗主备能听令的替身。那时台里让我试接一回,前任跟我说,当宗主先试三天,不合适随时能走。”
“后来呢?”
“试到第六年,有一日我拿自己的手书去领钱,账房问我是哪一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讲一桩从前手头紧的趣事。棺材边有块木头被他指甲按住,已经按出月牙。
我问:“你原来叫什么?”
谢长庚说了三个字。
我看见他张嘴,也听见桌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除了水响,什么都没有。
裴灵犀换了个位置,盯着他的嘴。谢长庚拿手沾水,在棺板上写。每写一划,后头便干一划,连笔顺都赶不上。
“算了。”他说,“你师娘当年答应帮我扎个替身。我看她手艺好,跟她说,等我卸了印,就出钱给她开铺。她问我,纸人接了印怎么办?我说它是纸扎的,连肚子都没有,有什么怎么办。”
姜二从柜台上坐了起来。
谢长庚听见响,抬头看看她。
“她叫我自己滚出去买纸。后来接引台上门,拿的是两个人的生辰。我的在上,她的在下。她看一眼就把我的衣裳丢出了门,铺子也是她自己出钱开的。”
我去墙上把师娘的旧账簿拿下来。头几页写着买门板、买刷子、赁屋。末尾用红笔补了一行,谢姓客借门板一块,归还时带两个豁口,赔三文。三个铜板直到她病死都没收到。
谢长庚嘴角动了动。
“后来为什么叫她师娘?”我问。
“外面要有人替我接东西。她认一门亲,我能把她从备选名册上划出去。她说一年五十灵石,这亲算买的。”
我把账簿推到他手边:“从头欠到尾?”
他咳了一下。
姜二问:“她怎么没找你要?”
“她找过。还找了把斧头。”
我翻到下一页,果然写着买斧一把,后来退了。卖斧的老板扣下三文,因为上头砍出来两个豁口。
第二日雨停,仙盟那头催裴灵犀回去交差。她写了一张条,说核验对象仍有心跳,暂不能发结论。送信的看完,为难地问:“您预计多久能死?”
谢长庚从窗后回他:“你等着吧!”
我趁着那人走,拿旧布裹住法衣,把姜二叫到桌边。我想去山上看看台里究竟怎么验人。如今闻奉礼认定我该听话,往我门外放了眼线。我一出铺门,两只铜鹤立刻转头;姜二出门,它们也转头。我俩在门帘两侧各露一只手,两只鹤转得颈子都快拧断了。
“有件活,你可以不接。”我把法衣摊开,“到台阶下面,替我看看他们怎么安排七日后的事。闻奉礼要给你什么,你都别接。尤其不能把手伸进印里。”
姜二想了想:“几顿饭?”
“三顿。回来报车钱。”
“我会走路。”
“回来再说。若是不想去了,把鞋放反。灵犀在后面跟着,瞧见就接你出来。”
她应了。我把旧鞋递给她,她看看一左一右,问:“这双本来就是反的,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回来?”
我蹲下替她调好。她踩着地跺了两下,穿上法衣走出去。白袖底下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比我第一次上山给师尊扫雪时还寒酸。
半个时辰后,山上送来她第一张条子。
闻奉礼请她学宗主坐姿,坐坏了要重来。她请闻奉礼先示范,现下闻奉礼已经坐了三炷香,尾巴骨疼,正在叫人找垫子。
第二张条子是她亲手送回来的。
她一脚踩开门,拎着一摞纸,脸黑得炭笔画在上面都显白。
“姜一,这活得加钱。”
“受印了?”
“没有。让我写宗门今秋的用度,三份。说我头一份算得太低,没体现出飞升者的体面。我问体面值多少钱,他们说主要得看山下的人有多少钱。”
她把纸往桌上一扔。一张接引台的席次图,从里头滑出来。
谢长庚三个字占正中。四周画了细小的圈,线头从四十六张小凳引来,余下一张空凳,旁边放着待收的丧仪。
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要画四十六张凳,姜二已经在灶边掀了锅盖。
“我跑的时候把鞋放反了。”她说,“他们追错人,一群人围着台阶边的石狮子,问它为什么不肯下山。”
裴灵犀随后进来,背上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她在上头问坐姿,我去后殿找信。”她把包放下,喘了口气,“他们说我娘在天上。从天上寄的信,为什么连墨都放在同一口锅里煮?”
她解开布包。
里头全是废纸,受了潮,凑近还有酸味。我刚伸手,一排纸片忽然从桌缝竖起,细细的字沿着边上往外跑,争先恐后拼成了一句话。
为娘甚慰。
裴灵犀把手按在那句话上。
下面还有一行,像有人在很窄的地方,趁旁人看不见,悄悄写给她。
这封值两文,记账的人姓裴。
5 买一张给自己坐的凳子
我去后巷借了烙饼的铁板,把纸摊上去烘。
头一张纸干了,又冒出一行母子平安。第二张上是爱徒勿念。第三张字迹断得厉害,裴灵犀盯了许久,认出是给一位八十岁的老翁写的寿信,抬头还称小儿。
姜二在旁边分信,按墨色排了四摞。
有一摞全是裴灵犀家的。她娘在天上的前两年爱讲食宿,往后很少写具体东西。每次写天上风景,总有两句形容词跟隔壁家飞升的祖父一样。姜二拿来一封男款,说换个落款原样能寄。
裴灵犀没接。
她在一张揉成团的纸上看见一个慰字。字最后一点往左,挑得长了一些。她把纸铺开,反复用掌根压平。皱痕里藏着一个没写完的名字,才起一撇就没了。
谢长庚倒是认得这些纸。
“台里管那间屋子叫传书房。二十年前雇过几个抄手,后来只留一个。到她死了,灯也没撤,拿她的字印着用。我交上去的飞升名帖,台里说得配一封当天的回信,好叫外头瞧见路通了。谁抽到新回信,就由谁代笔。”
裴灵犀翻出那封第十九封信。
“你什么时候写过?”
“我没有。这个‘谢师’是宗主印。台上取印一盖,头尾都能出来。我刚进去时他们让我坐过两天,习惯以后也能当着人拟。”
“我娘的印呢?”
谢长庚往棺材里沉下去一点:“她是抄手,哪来的印。”
裴灵犀蹲在炉边。铁板烧得红起来,姜二伸手要揭纸,她抢先揭起来,烫得手指抖了一下。纸上这一回没长出漂亮话,只剩个干干净净的牙字。
她把那张纸往里袖塞,半途又拿出来,跟其他的放一处。
“我要看传书房。”她说。
我把浆糊推给姜二,叫她先补袖子。去台里的路只能走断崖,若是闻奉礼已发现纸不见了,头一个封的就是梯子。裴灵犀握住剑,说她从背面飞过去。
“你的剑能飞几个?”
“一个半。”
我还想跟去,她量了我一眼。
“你算一个。剑算半个。咱俩一起摔在下面,也得请你办丧。”
我拿起那叠纸里最下面的一张。纸边有裁刀压过的毛口,正面是账,背面画了一根细细的线。我原以为是试笔,拼上姜二带回来的席次图才看出来,那是接引台后院一道侧门。灶、井、晒纸的石台俱全,门后还画了三级小阶。
我在铺里翻了一圈,找出师娘留的进货簿。她最后两年给一个地方送过糨糊,每次都叫人把车停在城东的洗衣桥。去回路程只算半个时辰,走的根本不是山路。
“先去洗衣桥。”我说。
谢长庚不愿动,声称丧主在外奔波,容易受风。我找陈婶借了辆驴车,给棺材扣上盖。驴比他贵,来回要六文。他听见价钱,问能不能打个五折。
陈婶拍了拍驴屁股。
“你走,我给驴躺。”
他把盖合严了。
洗衣桥下已经没人淘布,青石阶积着一层泥。两只鹤跟着来了,一只在水边啄鱼,另一只拦住一辆送饭的车,不肯让。推车的小伙子用木杆赶它,鹤倒在地上,翅膀捂住胸脯,逼得他连声问要赔多少。
姜二蹲在我旁边,小声问:“它跟你师尊是不是一家的?”
我看着那车两层食盒。城里送饭的人通常只给饭堂带四五盒,这车有二十多盒,盒上墨印全是接引台的纹样。
我解开驴车上的绳,把一个扁担抽出来。
“等他赔完。咱跟着。”
小伙子最后赔了一条鱼。鹤叼起来,瘸着脚让开。送饭车一路推到桥底,在最里侧的石头上一撞,石墙退开一人宽的缝。
裴灵犀顺势挤进去,拿剑鞘抵住门。
门后全是灰扑扑的楼梯,越走越往上。墙上有几张旧告示,说接引台贮物通道,飞升真人不得由此出入。落款下头又有人用炭写了一句,厨子可以。
我俩上到石阶尽头,姜二把两只鹤放进通道,一只往上,一只留在下头。若有人从下头堵,鹤吃过一顿饭,会先叫一声。没吃饱,叫两声。
棺材留给陈婶看着。谢长庚探头送行,说你们真要上去,帮我把放在库房的小凳拿回来,那是我自己买的。
我问:“也有欠条吗?”
“我真付过一次钱。”他有点急,“就那一次!”
门在身后关上。
前头是三间并排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百多只墨笔。风一吹,笔杆碰出细响。有人坐在最大的屋子里喝汤,身上披着件朴素灰衣,露出来的右手是硬纸糊的。她见裴灵犀背剑,先抬起碗,让我们别把汤碰倒。
“找飞升者,左边。找抄手,进来等我把饭吃了。”
裴灵犀问:“裴春生坐过哪一张桌子?”
那人把碗放了下来。
“你是她哪一个?”
裴灵犀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
“她还有好几个?”
6 为娘甚慰
那人叫阿拐,年轻时在城里卖灯笼。有人借她纸身的手替抄手理信,把她留在台上二十多年。她说裴春生一个亲闺女,外加一千三百多个纸面上的孩子。裴灵犀可以坐下,问哪一个的事都行。
裴灵犀把剑解下来,搁在门框边。
“我问亲的。”
阿拐把剩下的汤喝完,起身给她拉出一把凳子。凳腿不平,底下垫着一张折过几遍的纸。裴灵犀弯腰去拿,阿拐拦住她。
“这一张别动。她嫌桌子晃,亲自垫的。那边柜里都是她写的,你挑着看。”
柜门一推开,满满一墙纸。每层中间竖一枚铜签,有儿女的写年岁,没儿女的写徒弟数目。从牙牙学语到儿孙满堂,最外一层只留一个拇指宽,压着裴灵犀那一摞。
她没伸手,让我替她拿。
我够出来时,夹在里头的一小团油纸掉下来。裴灵犀捡起来,打开看,是几个揉碎了的白糖块,放久了已经融化,黏出一条细细的线。
“我托人寄的。”她说。
阿拐回头瞧了一眼:“她拿到的时候说,要等有炉子了烤一只鸡。后来她自己买了个炉子,试烧第一回,把屋子熏黑了半边,闻执事说修屋得从工钱里扣。鸡就没买。”
裴灵犀把糖纸又包回去,包成跟原来一样的形状。她坐在那个晃不了的凳子上,抬起眼。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得问他们台里。她刚来时拿了张状纸,说看见先前有个丹师试完新宗主的衣,回去什么都认不得了。她不肯走,要留下等个说法。等来的头一件事,是有人往她家寄了封飞升家书。”
阿拐从另一个柜里翻出布囊,里头有十几张请调函。每封都只写前头几句,有说女儿太小,有说已留宿两年。最后一封落款是孟青萝,也就是我师娘,替裴春生具结,愿保她下山。
背后墨印清楚,批不准。
裴灵犀抬了抬手,我把布囊给她。她抽出那封具结,又问了一遍:“我娘现在在哪儿?”
阿拐抬手指向门外。
墙角有个装雨水的缸。缸后头一排小瓮,有几个瓮上压着刻过字的瓦。她领我们去数,数到第五个,瓮上光秃秃的。
“他们不给她写。说留着一个名字,以后信就不能照发了。她的骨灰是我装的,底下有一朵野菊,认这个就行。”
裴灵犀双手托起那只瓮。她凑近看了很久,才看清花瓣的形状。
她说:“你能不能借我一块布?”
姜二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我刚才没注意,她跟着两只鹤上来,裙子下摆全是泥。她一边擦腿一边说:“拿里面这块。干净。”
裴灵犀裹好瓮,准备把布囊夹在腋下。她刚站直,门口就有人说:“请把那只东西放回去。”
闻奉礼身后站着四个拿锁链的侍从。
姜二迅速抄起剑。剑柄是倒的,抽了两下没抽动。裴灵犀一伸手,长剑自己跳出鞘,落到她空着的右手里。
“哪只东西?”她问。
闻奉礼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瓮。
“裴抄手尚有许多信件未结。家属若要接人,先把名帖补齐。不然贸然下山,后果我们担不起。”
裴灵犀推开脚边的矮凳,往前走。
我没有跟她抢道,沿檐下去看信房里晾着的墨笔。每支笔头都结着一小团细丝,丝线集中到梁上一道横匾。匾上写着“代笔”,半边能照见人,另半边暗的。裴灵犀每往前一步,匾上的一点墨迹便往瓮口收一收。
我顺手捞了张洗笔布,搭上匾。
一霎时,细丝全垂了下来。
闻奉礼回头。四根锁链中有三根掉了头,去钩那块布,裴灵犀趁缝隙挤到外廊。她没往来路走,一剑挑开飞升信的放行窗。窗口外就是半山云雾,送鹤出入的台阶窄得只能站一只脚。
那只在上面等的鹤飞来接她。她把瓮放到鹤背,又把布囊递给我。
“你先走。”
她一脚踢开追来的锁链,自己蹬上窗棂。闻奉礼厉声叫了一句:“裴灵犀,你还想不想再收到她的信?”
她扭过脸,露出半个侧面。
“我想看她亲手写的。”她说,“剩下的,你留着给自己寄。”
她跳下去时,剑穗上三颗小白牙打在窗边。阿拐听见响动,手往前伸了一下。
“她小时候换的牙。”阿拐对我说,“春生没赶上,托我告诉她,一颗没少。”
我赶上窗,裴灵犀已经立在自己的剑上,连人带鹤往城里去了。
7 一张嘴给四十七个人用
闻奉礼叫人封了窗。我看了一眼墙上那块代笔匾。锁链都跑去够它,放信的桌子反倒没人守了。
我扑过去扯下一支笔。笔一碰桌面,自己便写了个“为”字。阿拐一把抓住笔尾,替我拨开纸上的旧字。
“你要写给谁?”她问。
我把收信的薄册推给她。上头全是交钱给天上养亲人的家属。
“都写。替他们省一封回信的钱。”
阿拐在那间屋里理了二十年的信,熟悉每一道折口。她只一拨,案上叠好的信便全部翻了面。我俩握住同一支笔,写了一句:传书房今日停笔。要见亲人,第七日来台前问。
闻奉礼跑到桌前时,恰好一封信贴到他脸上。他伸手去撕,信从指缝钻出去,追着裴灵犀的剑光飞出了窗。后面还跟着几百封。
他大叫截信,侍从掉头去堵窗。那道窄门空出来,我抓住姜二的手,走原路。等我们跑进楼梯间,锁链才把洗笔布拽下去。昏暗里一排壁灯挨个亮起,灯里传出来的竟是谢长庚的声音。
“照雪,回来。为师有话交代。”
姜二拽我一下:“左边那个比棺材里的好听。”
我把灯吹灭:“回去跟他说。”
我们顺着石阶跑到底,留守的鹤叫了两声。它正在吃鱼,尾巴把石门抵住一点缝。姜二过去帮它推,我听见来路有人追到转角。对方一直没喊姜照雪,只喊谢宗主,好像认错了人。
我想了一下,把怀里包着法衣的布扔上楼。
有个侍从扑过去接。他一摸到那衣裳,楼道里所有灯都朝他转,齐声叫他别跑。姜二使足力气把门推开,我抱着鹤跑出去。鹤的鱼掉了一半,一扭头往回够,拿鱼尾巴扇了我一脸水。
回铺已经天黑。裴灵犀把瓮放在灶上最暖的地方,找出历年的托管收据,开始一张张排。我把接引台的图铺到她面前,看到图里画的那四十六张凳。每张边上都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尾端一小笔,像划过什么东西。
谢长庚凑近看。
“划掉的是他们原来的名字。”他说。
我去看他。棺材上沾着几滴雨,他伸手抹过去,摸到板角一处旧刻,停了手。
“每一代接印,先得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这样外头才认你是同一个人。我接印的那天,前任已经病得喝不下水。她坐在台子上,身边就一把小凳。我瞧她可怜,替她把凳子扶正。她问我名字。我说给她听了。她说快多说两遍,我问为什么,她就使劲拽我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攥了一下空气。
“我年轻的时候力气大,以为她抓得我疼。后来才明白,她那时候都快没力气抓了。”
我问:“你替她交了讣告?”
“我刚把手按上印,她先前写的那张就亮了。台里的人把她抬下去,叫我在凳子上坐一会儿,等正式交接。我后来去找过她。台后有间留置房,门牌只写序号。她的那扇门再也没打开过。”
姜二指了指图上空着的一张:“这一张是他?”
谢长庚没回答。我把他最初的讣告拿出来,叠到图上。末一笔印恰好跟空椅边上的印纹合上。四十六个前任都已经被划去姓名,送进留置房。谢长庚在这儿吃着蟹,台上照样替他报了飞升。
“你这次提议让谁接?”我问。
“我跟他们说我想用纸替。我出纸,给他们一个能动的身子,大家不吃亏。”
“他们怎么拿到我的生辰?”
棺材里静了很久。
他先说师娘去世后,铺里的账是他帮忙理过一次。然后说他交给台里的原纸只用来试人,不一定是我。他绕来绕去,我等他把那三句用完。
最后他说:“是我拿去的。”
我把师娘的账簿从桌角拿走。
他抬头看我,喉头动了一下。
“我原想等那纸身接了,你就不用真按手印。我还能照顾你几年。”
“你从我梳子上拿的头发,也是为了照顾我?”
“那是他们说光有生辰不行。”他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又垂下了头。
姜二从灶边起来,掀掉他棺材里的软垫。我问干什么,她说垫子是她叠的,现在不想给了。她抱着垫子走出去,绕一圈,又进门把水碗给他搁回去。
“这碗水还给你。”她说,“等你出来给我洗。”
谢长庚手搭在碗边,没喝。
我把旧图翻过来。背后有一行小字,前任手续未结,留置名额续用。印在背面底部,平时一卷就看不着。
“留置房里的人,能出来吗?”我问。
谢长庚抬头看我。
“台后那面墙没有门把。进去时按哪张名帖,出来时也得拿那张。屋里的一天比外头长得多,最早那批人关进去的时候,城里连洗衣桥都没有。”
我把旧图对着灯举起来。每张凳下面都藏了个号,和洗衣桥底那道门一样,外面的人找不到路,握着原件的人却能对上。
“所以他们一直留着原件,也一直不让人看。”
谢长庚点点头。
“他们说没了这批原件,前任就没处交接,账也不能往下传。”
我拿炭把四十六个号一一描出来。
“那就让前任自己来交接。”
8 几辈子都上班
天快亮时,仙盟来了人。
来的是裴灵犀的顶头上司,带了三张空白纸和一张撤任令。他看见我灶上的瓮,问她拿的是什么。裴灵犀说是她娘。他又问有没有凭据,裴灵犀把布囊放在桌上,任他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
“这张工钱能追。其余的你给我,我回去查。”
“怎么查?”
“飞升名册要仙盟和接引台两道印。拿着抄手的信,证明不了在册的上仙在哪里。”
他推了推撤任令,说她擅闯接引台,眼下不宜再经手核验。裴灵犀把自己的牌子摘下来,还把那张写着自己姓名的纸正面朝上,放到他手里。
“你点好了。我的名也一并交吗?”
他缩了缩手,说不用。
她起身出去,把门给他留着。那人抱着空白纸,坐了一会儿才走。我在地上捡到一张落下的空页,上面用极淡的字印了个框:飞升满二十年,家属未申请复核,续交托管。她娘托管满二十年的日子,就在明天。
裴灵犀从巷口回来,手里拎着一兜面。
“我想给她做碗热的。”她说,“先找个锅。”
我们吃早饭时,接引台的侍从又来了。这回没走云梯,直接走的铺门,进来先跨过纸扎门槛,不小心踢飞一只元宝。他弯腰捡起来,顺手塞进自己袖里。
姜二把手伸给他:“四文。”
他把纸元宝拿了出来,放回桌边,还顺手把折角压平了。
“姜姑娘,接引台不计较你上山那件事。只要你在这里签个字,此后有整座山供你支使。”
他递来一张讣告。
我名字在最上头。写着昨日夜里,姜照雪病逝于山下,宗主谢长庚将携其功业归位。
底下还有个空框,预留我的手印。
“我病了多久?”我问。
侍从说:“这一句可以改。你喜欢横死还是善终?”
我喝完面汤,把碗放在桌上。
“我喜欢睡到日上三竿再死。昨日夜里太早。”
侍从脸上没什么笑了。他把纸往我面前推,说只要肯点头,今后换多少代名字都在,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提起笔,问:“几辈子都上班?”
“自然,宗主不可一日无人。”
我把笔递回去。
“那给你。”
他不接。两只手都往袖子里收,退得比我快。
我一抬眼,望见门外站着三四位店主。近来师尊一事把城里传遍了,听说接引台肯给我发纸,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会儿有个做油饼的娘子探进半个头,问他能不能给自己亡夫发一张。亡夫欠她两个月烧饼钱,愿意飞升也行,先把钱付了。
侍从回身说,飞升不是什么人都能来。
油饼娘子问:“那你为什么拉着她不放?她剑都不会使。”
门口的人笑了。有个曾受过谢长庚斋饭的老头却没笑。他问我,若飞升是假的,他家孩子这四十年到底去了哪里?
侍从没回他。
我请那老人进来,问他儿子姓甚名谁。他说刘弯弯,生下来小腿是弯的,早先喊刘直,太难听,改的弯弯。他家里还有当年交给接引台的升书底根。他跑回去取,回来时跟了七八户人,每家各拿一张,都用细布包得好好的。
那些升书不全是宗主。有些家里交钱送子女试衣,选中才能上山;有些人被接引台留做事,名字却登上了天名。闻奉礼拿名字给每户算托管,往下的人托得久了,都不好意思再问,只盼寄出去的饭菜还能到。
我把他们的底根排开,跟那张席次图一起看。留在山里做事的人,被报成飞升;往家里寄的一纸回信,又被拿来年年收钱。老头指着一个拐字说,弯弯年轻时卖过灯笼,别人管她叫拐姐。接引台第一次回信,说老刘家出了个仙子,他欢喜得在门口放了三天鞭炮。
我问:“你长子?”
他摸了一把脸。
“她娘死前想她是个儿子,便当儿子养。飞升前回来跟我说,以后别人喊她阿拐就好。她怕我听不懂,讲了三遍。”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鞋跟踩住了自个儿的裤脚。我扶住他,把手里那几张纸交还给他。
“她还在。昨晚刚吃过饭。”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撑开。他伸手把膝上的灰掸掉,又掸了一遍。
“那我先去买双鞋。她以前嫌我那双硬底的响,上楼总吵她。”
台里的侍从趁我们说话,已经退到巷子口。我跑过去拦他,问他要来给谁发讣告,剩下四十六份怎么处理。侍从扭头就跑,进巷时摸错方向,一脚踩进卖豆腐的筐。
我朝铺里喊:“姜二,拿空席帖!”
姜二从桌上抽了半摞。她递给我一张,自己分给围在巷口的人。裴灵犀把锅盖揭开,第一碗面先盛了出来。上面一根青菜,弯弯地搁在面条正中。
我趁面还热,在席帖上写了两行字。
谢长庚结账,诸位谢长庚请到场。
9 开席先搬凳子
我跟姜二沿街送了几十张。到了卖伞人家,他家的纸桥已架在案上。她蹲在门槛上替桥加了两根支撑,起身时问他认不认得接引台外那条河。卖伞人说他父亲活着时总去那里下钩,那里白日水浅,夜里听着倒像有人划船。他把祖上传下来的图拿出来,图上正好有一段窄桥,桥底是一道水闸。
我用炭拓了一份。出门时,墙上贴了两张追缴托管费的告示。新帖比旧帖大得多,专门点了裴灵犀的名,说裴家若坚称母亲早亡,过期未缴的供养一概不退。告示最下头给了一个办法,家属签结,可免去本年费用。
她娘还在窗台下等一碗面,台里已经来问谁肯把她再卖一年。
我上手去揭,一根铜钉从纸后弹出来,险些扎到指甲。姜二抄起旁边的伞,伞尖往钉下一挑,把整张告示挑落。落地的纸卷了卷,想自己贴回去。她拿脚踩住,问我这个送哪家。
“送回台里。”我说。
我把一张空席帖钉在告示中央,留着裴春生的名。钉子扣合之后,铜鹤便扑过来,想把告示拖走。姜二把脚抬起来,鹤一下跌进路旁空箩。它扑腾出来时,嘴上多了一张帖。
这回它回山跑得特别快。
当天晚上,就有人上门问能不能撕掉自己的底根。
那是个做酒的寡妇。她捧一张叠好的纸来,名字早被她的手指揉软了。她说妹妹飞升时十九岁,今年若活着,孩子都该会满街跑了。先前听接引台说写够一百封信就能得见一面,她抄到第一百封,人家问她怎么没写第二轮。
“我没见过面。花了这么多钱,连句她到底住哪儿都没问到。”她把纸放下,“我把这东西烧了,她在上边会冷吗?”
我问她:“你妹妹生前冷了怎么办?”
“找我喝酒。”她笑了一下,“两口就暖和。”
我替她找了个干净布袋,告诉她这回带两盏酒。她坐在铺子里,摸着那只布袋,终于把那张底根展平了。出门前,她问能不能多带两个人,家里还有个当初拿工钱给妹妹凑托管费的堂姐,也想找人问问。
我多给她两张空席帖。
我还以为守住了席帖,大家第七日只须上山吃面。
第六日天一亮,周管事就带着人封了各峰库房。要领丹药,要领下月的米,先签一张新条子,自愿撤回在丧礼上讨钱的话。给没去吊唁的人也发了,说不签,便是不支持宗门办喜事。
陈婶端着空米桶来找我。她那边还有两个伤号要吃热饭,库房说今日不发粮,可以先让伤号辟谷。陈婶问伤得昏过去了怎么辟谷,周管事回她,昏过去正好不知道饿。
我叫她别去吵,问伙房还有多少米。
“明早能喝一顿稀的。”
“把粥煮了。留两碗给伤号,剩下的一碗也别送上山。”
她说长老们早膳都是在伙房领的。山上没开灶的地方,谁想吃,只有这一口锅。
我把昨日收下的那只玉牌从柜里找出来,又取了几张陈婶经手的米账,往长老晨课的堂前走。弟子们站了两排,手里都有新条子。周管事在台上催他们快签,说签完一齐去喝粥。有人已经写了头一笔,见我过来,忙把笔尖倒转过去,墨滴到脚边也不敢动。
我到他跟前,举起那枚玉牌。
“我替大家问一句。门中催发的钱、借出的物件、积下的账,都是凭签字算的?”
周管事说自然。
我把玉牌翻过来:“你签名许代领供奉的时候,领的什么?”
他下意识回:“供奉。”
我把手边的账摊开。玉牌有号,仙门每次报上去的供奉也有号。第十一牌,米七石;第十二牌,白面十五袋;第十三牌,炼丹钱三百灵石。方才陈婶来找我,我已经把她手里那些出库单从头翻了一遍。周管事写的用途是临时替宗主祈福,领物人清一色都是他。
“你一口替十三个宗主吃了供奉,三锅饭也不够你塞吧?”我问。
周管事刚要喊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弟子先跨出来。他昨日抱着药材来哭丧,今日要取自己的药材回去,周管事说没写在他名下,东西早送给飞升者了。
我请那弟子认一认,他那份药材的收讫是谁盖的。弟子盯着玉牌上的号,捏住纸,读了两遍周明吉。
旁边有人抬头。还有一个连条子都顾不上放,叫周管事还他七个月的轮值钱。他天天在药圃守夜,那钱没到手,出库单上却早有人替他领走了。
周管事往讲桌后退:“我是替宗主领的!”
我把他刚发给大家的新条子摆到他跟前。
“你签一个。你替他领的,你替他还。”
他背已经挨到墙,嘴上还说不该这样算。我转身去长老席,问他们谁愿意来领走周管事。几位长老总算听懂了。昨晚忙着还珠子的那位把手揣进袖里,朝旁边望。两位正在辟谷的嫌弃地挪了挪膝盖,离他远了点。
只有负责主持晨课的梁长老站起来。他接过出库单,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七石米确实都盖了自己的印。
他说:“都是宗门内部的事,回头查清再做主。”
陈婶从我身后过来,手里还拿着米桶。
“我管吃饭。”她说,“你查你的,先开门。伤号那两碗粥凉了,你用手捂热?”
梁长老瞪她。陈婶也瞪他。过了三息,梁长老把腰上的钥匙摘下来了。
周管事眼看钥匙到了陈婶手里,急得往前扑。我把他发的新条子往上递了递,刚好抵到他胸口。
“你刚才叫大家签字的时候,说得挺快。”
我转身去问那些端着笔的人:“还想撤回退礼吗?”
头一个动的是二师兄。他放下笔,拿桌边的半碗清水把字泡开。水染黑了,他便拿纸沿着手背搓,搓完把纸团扔进周管事怀里。
“我娘还等我买药。你拿这团上天,替我问问她那八百什么时候到。”
山下来的孩子站在堂门口等我。他听见我们开库,眼睛亮起来,转身就想往伙房跑。我叫住他,请他喊人把进库的米数清。周管事要溜,他的玉牌还在我手上。我举起来晃了一下,他当即停住,回头讨。
“让你记一回真账。”我把牌子放进他掌心,“从第一袋米开始。你若再代人签字,今晚把你送去台前陪坐。”
周管事握着牌子,自己抱了个空箩去称米。
午饭时,陈婶果然没送一碗粥上峰。两位长老下山,在伙房门口碰见我,问可否先添些咸菜。我把排在他们前头的伤号往旁边扶了一扶,朝墙上新写的木板一指。
管事、长老、宗主,吃饭都轮值洗碗。
两人盯着木板好一阵,一齐往后挪了一步。后头有人捧着碗过来,认出他们,十分客气。
“您先。今早拿了多大碗,等会还得洗多大碗。”
第六日夜里,接引台陆续来取这些底根。来的人不进铺,专挑家里只有老幼的,说要代送上界。有个妇人信了,把纸递到半空,被自家孩子拦住。孩子没到桌子高,把纸攥进怀里,说姜掌柜请我娘吃饭,帖上也没写叫你去。
等我赶到,那送信的侍从已经走了。孩子他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他怕耽搁妻子回来,催着孩子把纸交给他。我把两只空碗搁到门槛上,请他把孩子的饭先盛出来,再说上界的事。
他看我半天,把伸出去讨纸的手收回来,端着碗进门。灶里头火还没生,他抓着火钳拨了很久,才找出一颗能用的火星。孩子把那张底根给我看。背面有一行很细的字,若有来客问娘去向,告诉他你娘最讨厌吃笋。
“我爹总说给她送笋,山上都能种,她吃不惯。”他说,“你带我去问。她要是连这个也忘了,我就不给她拿碗。”
我答应了。
我答应得快,心里却没底。回铺以后,我把那份席次图翻来覆去摊了三遍。前任的名字都被台里抹了。留置房既要按号交接,拿到他们亲手签过的原件,就有可能从印座上调出对应的房门。
我想起周管事腰上那一串泥人,去柜里取了一个。泥人的手断过,里头还卡着玉牌。我把谢长庚的运送单铺到桌上,先拿泥人压住一角,棺材底下的阵片闪了一下,门边的旧铜环跟着一响。
谢长庚刚把碗搁到板上,听见响动,赶紧把碗拿远。
“又来?”他问。
我把泥人掀开。玉牌背上那三个字闪了一下,倒没有离开小泥人的手。谢长庚说,接引台拿这些小泥人试过代领。账上写的是谁,领走东西的却可以是另一个人。凡替领过一次,原件下面就会夹一根铜钉,把原主和替领人一并记上。
姜二侧头看了半天,拿一块湿布,把泥人的两只脚包起来。布一湿,泥渐渐泡软了。她去捏那两只脚,脚底冒出一个小小的洞。里头塞着颗芝麻大的铜钉,钉头压着一片干墨。
我把铜钉捻出来,放在自己署过名的货条上。货条动了动,往讣告底下钻。我用食指压住,另外拿张借凳子的收据,把两张有我签字的纸叠上去。货条不钻了,只朝向我在桌边的手。
“把经手人的原笔拆出来,印只认它收进去过什么。”我说。
姜二想试,拿了张她刚给裴灵犀开的买面收据。她的字同我不一样,二字最后那横,挑得要飞出去。放到铜钉跟前,铜钉一动没动。
她立刻皱起脸:“它又没记过我。”
我把铜钉推回她手里:“这就好。你若有一刻改了主意,也可以把袖子扔下走。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拿讣告。”
她想了一想,把那张收据拿走,塞进衣领。她说这张要留到真收到面钱再烧。裴灵犀路过柜台,正巧听见,连忙掏了三文给她。姜二收好钱,又把收据塞深了一点。
我问:“不烧?”
“没写过几次自己的名。”她说,“舍不得。”
我们还缺一截能骗过印座的布。原先整件法衣扔在接引台楼梯上,收回来的只剩姜二走前被门边铁刺勾落的一小段袖口。袖上的姜字只有半边,她翻出我给她做桥用的细针,拿新线沿着半边又描一道。缝到最后才发现线引错了,那个字乍看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美。
裴灵犀说要不就这么用。
姜二问:“它看得懂吗?”
“它用一个名字认四十七个人。”裴灵犀把袖子往她腕上套,“你还指望它认字比你仔细?”
姜二便没再拆。她握住自己的手腕,连松三次,把要往回抽的方向练熟。夜深了,我把她手里的针拿下来,叫她先睡。她趴在桌上,闭眼时拿额头碰了碰那截布。
“姜一,我觉得上头的凳子坐久了,其实也挺舒服。它给我垫了三个软垫。你要知道,我明天可能也想坐一会儿。”
我吹掉她手边的灯。
“行。咱铺里那张椅子也缺垫子,等回来了你去买三个。”
谢长庚看见席帖,很不满意。
“要结账的是我,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我拿了两张纸。一张写他退钱,一张写他继续办丧,叫他挑一张。谢长庚看半天,问能不能给他一张干净的。
我给了。
他趴在棺材边上画了幅图。上头有座桥,一排人抬箱往桥下走。桥底盖着个小印,印文与收据上的一模一样。
“这地方在云梯背后,走水路,没人查。礼钱都存在那儿,准备你受印那天搬走。”
“搬哪儿?”
“往北的镜湖。那儿有一座闲了好多年的接引台,先挪你过去,山下的人来讨礼,找不到人。”
我把图拿到灯下。他画到半路,几滴墨洇开了。桥边本来画了四个小人,墨团下面露出第五双脚。
“这里还有谁?”
“我。”他说,“他们叫我负责押送。要是纸人顶替成功,我便在镜湖下船,带点盘缠远走。”
他等我说话。我把纸放平,找了两块铜镇压角。
“现在还去吗?”
“去。”他顿了顿,“得把东西带回来。”
我抬眼。他把手伸给我,掌中一枚铁钥匙,边上磨得发亮。
“仓里每一袋都有记号。我去说是谁给的。你叫两个人跟着,免得我抱一袋跳河。”
我请了两个人,一位是摸过他脉的妇人,一位是钱师兄。仙盟验明他还活着,便撤了门口守卫。他再出门,须有人看着他去还礼。妇人带了绳子,问跳河的时候拴腰还是拴脚。钱师兄说会游水的拴腰,不会游的拴脚。我叫他们先问师尊。
谢长庚转过头去,冲棺材最里边说:“我会。”
至于那四十六份讣告,我还是得从接引台拿。来奔丧的人家里只有底根,大多经了几十年,印迹模糊。印座拿原件上的笔迹对人,抄来的纸开不了留置房的门。闻奉礼不肯给,我打算叫他当众把纸搬出来。
机会在第七日。那天他要请十二位仙盟见证人来验新任宗主。飞升一次,十三人分一笔钱,没见证人,接引台的金印就出不了库。各宗门家属这些年交的钱,十二位见证人都拿过。如今拿到席帖,头一个来问我的就是其中一位。
老人姓古,胡子长到腰间,走路有人抬。他来时我正给棺材钉防雨的小檐。他问我,谢宗主一门的丧事为什么非在接引台前办。
“那儿大,坐得下。”我说。
他捋了捋胡须。
“民间礼仪,自然也可酌情通融。只是宗门传承,忌讳有人把私怨带上席面。”
我把锤子放下,递给他一张空白讣告。
“古真人若替这桩飞升作保,在这儿签一下。改日验出是假,你自己来棺材里解释。”
他把手揣进袖中。
“我只签见证,从不替谁作保。”
“挺好。那明日你们见证台上有什么,我就办什么。”
等他走远,裴灵犀从晒纸架后头出来,说来的路上已有人找她,愿用十年俸禄换她别把那些废信带到席上。
她面前搁着一碗糊,正一圈一圈搅。
我问:“哪个出的俸禄?”
“我的。”她说,“官职还我,让我再给他们干十年。”
姜二把刚写好的价目板翻个面:“这话术熟。给他抄一份师尊的退钱凭据,叫他照着学。”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先上桥。
钥匙打开仓门,里面整整齐齐九只箱子。谢长庚说这里有二十九串小袋,每串十户,钱师兄那一笔昨日原本就没入库。他拿着礼簿靠近点数,刚念到第四家,背后有人把铁门推上了。
我去推门。推不动,底部有刀刮过铁片的响声。
钱师兄举剑。谢长庚急得去拉他:“门底下是河!”
他话还没说完,地板往下一沉。礼箱往右滑,我后背撞上箱角,抓住一根铁把手。原来仓房只有一半在岸上,另一半搭在一艘船上,闻奉礼的人卸掉了栈桥,等水一涨,船会从仓底整艘划出去。
门外的人喊:“谢宗主,镜湖那头已经备好了。你该谢我把你安排上。”
谢长庚没回话。他抓着钱师兄的袖,另一手伸进窗洞,去够靠岸时用的缆绳。绳子太远,船滑过去,他只抓了一把水。妇人早把自己的绳套上房梁,这时从梁下滑到窗边,一脚把他往回蹬。
“抓什么绳!我夫君修的船,都从这里卸窗板。把你那只棺材推过来!”
棺材底下原本垫着两块板,谢长庚当即缩回去,趴在棺盖上抠。钱师兄把剑插进窗框,窗板一抬,潮水涌进鞋里。我抓住板边,往外翻时看见码头另一边站着姜二。她没穿法衣,手上拎着根晾纸长杆,身后带来了半条街的人。
我昨夜让她去挨家问,谁能认出自己的礼袋,拿着底根来见证。她倒把卖油饼的娘子也叫上了。娘子跨坐在桥墩上,抱住姜二的腰。姜二把长杆送来,我们连人带绳拽住。后头十几双手一齐出力,船只横过来,卡在桥洞下。
第一个从窗里钻出来的是谢长庚。他抱着一个箱子,先看左边,又看右边。妇人从后面拽住他衣角。
“想跳?”
“找个干地方给人点钱。”他小声说。
钱师兄在后面接箱,一只一只搬到岸上。那妇人把绳子放松了两指,去喊她家孩子过来。她孩子今年七岁,手里攥着父亲的欠条,碰一下水都要抬头看看她。
谢长庚低头,仔仔细细地读那张欠条。
“你家这一笔不在礼簿上。”他从衣领里摸出一个用红线系着的小玉环,“这个是我自己的。里头还能放三次护身符。你娘认得东西值多少,先给你娘。欠的数咱俩重新算。”
孩子没接,先去看她娘。妇人伸手拿了,往光下举一举,手腕细细地抖了一下。
“先记三成。”她说,“我带你回去认债。”
谢长庚点头。他从她手里接回绳子,自个儿把结系牢了。
10 四十七位宗主
接引台前摆了十二张贵客椅子。
我去的时候,姜二已在椅子中间塞进去四十七张矮凳。凳子是陈婶在街上借的,油饼铺、药铺、澡堂都出了力,最里头一张还有半边没洗净的皂角沫。
闻奉礼看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规矩?”
“先按名帖给前任留位。”我说,“你们发一次名帖,怎么也要坐一个。”
他说接引台只认一个谢长庚。
我便给他腾开一张凳。师尊正从山道上过来,湿漉漉地抱着礼簿,后面有人替他撑伞。撑伞的钱师兄一看见台前的人,伞往旁边一歪,剩的水全倒师尊身上。
“你认这个也行。”我说,“他现在来退礼。”
谢长庚接过礼桌,一笔一笔唱名。念到一个以前跟他争过剑炉的弟子,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叫对方上来。那弟子点完灵石,顺手捡走师尊桌上的笔,说笔也是你三年前借我的。谢长庚看了看空手,自己从袖里找了块炭。
到第三只箱见底,有个内门长老站出来劝他。
“你与几百人私下结账,搅乱今日的见证,哪有做宗主的样子。”
谢长庚说:“那你给我演一遍。”
长老不理他,示意接引台开始唱名。金钟一敲,长桌正中的印座亮了。十二位见证人掏出自己的印,有人慢,有人快,但一眼也不往礼桌上看。
我走到印座前,把谢长庚的讣告放了上去。
“要接哪一个谢长庚,先验是哪位签的。”
闻奉礼把讣告翻个面。
“你既说只验签字人,这一位在场就够了。”
“行。请十二位把印都盖上去,写明今日接引的,只有面前这位。”
古真人咳了一声。他手悬在纸上。
印座底下有一册铁夹。四十六份没封的讣告一直压在里头,金印离不了它。今日的礼一收,末张讣告也会塞进去。我若替谢长庚受印,这一册历任宗主的份子钱就成了我的产业,往后多添一笔托管收入,我想开山门,都得拿我自己的名换。
古真人慢慢收回手。
他说:“闻执事,把原簿给人瞧一眼。死一个写一个,别叫外面传咱们十二人一次替四十七位写了保。”
闻奉礼没动。
裴灵犀上前,把一份她娘写的信放在铁夹旁边。
“这里还有一千三百多个飞升家属。你嫌要查的人多,可以先念这一批。”
台下坐着她叫来的那些人。里头许多人没见过接引台的桌子,怕踩脏白石,来的路上把脚擦了几遍。有个穿灰布的老头抱着一双鞋,站在最边上,一声不吭。
我认得他,阿拐的父亲。
阿拐从侧廊过来,纸手上沾着饭粒。她一出现,老头就捧着鞋站直了。闻奉礼往下看了一眼,手已经摸到那枚印。他要叫侍从拿人,迎面有人先一步按住铁夹。
是姜二。
她腕上套着一截那日被我扔掉的法衣袖子,袖口绣着的姜字,又长齐了。印座认那只手,托盘自己松开一层。她猛地一扯,把铁夹抽了出来。
闻奉礼抓住她的袖子,撕下半截布。姜二纸做的胳膊也被勾开一道细口,里头一根竹篾弹了出来。她疼得嘴一瘪,没松手,把铁夹往我这边扔。
“加钱!”她喊。
我接过铁夹,抽出排在头一张的原件。上面写着谢长庚,落款的指印压得歪。我把它平放在印座上,照席次图找出第一间留置房的号。
什么都没发生。
闻奉礼伸手来收:“我说了,交接须由执事做主。”
我按住那张纸。他急着夺夹子,手上铜牌还压在印座侧边,和图上的记号只差半指。我将夹子一转,铜牌正好卡进空槽。
台后传来两声门闩落地的响动。
最先走出来的是个圆脸妇人,头发用两寸红线束住,肩上扛一把锄头。她一脚踩进日头里,眯了半天眼。
“早说叫我自己开门,我还等你们送什么晚饭。”
她认出纸上是自己的指印,没接,先把锄头朝地上一杵。
“你们谁答应把河边那块地留给我妹妹?”
没有人回答。
“我妹妹腿不好。”她说,“哪怕是挪了地方,也得先叫我知道。”
我又往印座上放了一张原件。第二道门也开了。出来个小老头,衣领太大,脖子细得像一截葱,问谁把他的刻刀收走了。再后面是个老婆婆,要取她给外孙买的长命锁。
门外有人问他们在里头等了多久。前几位还以为只过去几个秋天,后来瞧见城里早换了样,都站在原地没动。陈婶叫人把面端近些,慢慢问他们想见谁。
我照图对完剩下的原件,台后的门依次开了。四十六个人都走出了留置房。师尊把最后一笔礼钱退清,端着一张空簿坐到最末一位。
还有一位从侧门出来时,双脚没穿鞋。她弯腰把自己的袜子提了提,站在面桌前,低声说要找姓孙的人。
台下刚有个老人起身,就被另一个拉住。两个人凑着说了一阵,都不敢上来。倒是前夜拿着空碗的小孩踩着凳脚探出头,问他:“我爹说我娘学剑学得好,你学过剑没有?”
前任伸手比了一个高度:“学过一年。剑嫌我矮,后来换了个人跟它。”
孩子问:“你吃笋吗?”
前任本想回答,一眼看见孩子手里两个空碗,先往孩子身后看。那儿一个男人站得笔直,手里捏了一把新掐的竹叶,叶尖全在颤。
“谁家给你养得这么高?”前任问。
男人放下竹叶,鞋子踩到木凳边上,才醒过神来。他张口叫了一声娘子。前任皱着眉看他,伸手在自己的眼尾比了一下。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男人说:“你出去十二年了。”
“我以为才过一个秋。”前任低头,去闻孩子端来的碗,忽然笑了一声,“我不吃笋。这个里头有笋没?”
孩子把碗扣住,说这是空的。桌上也没做笋,他盯了灶头半天,一根都没叫放。
他拿碗往外跑。男人还站着。前任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把剩下那只凳子扶好。男人坐下,才敢伸出手,去碰那一片略带湿气的衣袖。
凳间慢慢传起说话声。后到的人想插队,被许芦花拿锄头轻轻一挡,问他急什么,关了这么些年,还差这么一会儿?
她扭脸找我,问她妹妹的事有人管没有。做酒的寡妇举起手,说那条河两岸都住过她家的人,问出来记在哪儿,她回去就查。许芦花把锄头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柄上刻的两道豁口。
“我说半天你也记不住。你拿这个问。我妹妹见过,把它啃出个口的那条狗,她还给扎过窝。”
做酒的寡妇接过去,特地拿布袋把铁刃包好。转身一看,自己妹妹刚从侧门出来,正嫌她走路还是那么快。她忙把锄头塞给我,端着两盏酒小跑过去。
她妹妹手比她年轻时还细,手腕上戴着出门那天从自家酒甑里找出来的红线。她去拽红线,妹妹往后一缩,问她:“这回还能不能让我多喝两口?”
她原来按在酒壶上的手松开了。
“整壶给你。”
那边陈婶眼见添的面来不及,朝两只鹤吹了口哨。鹤往返两趟,叼上来半筐碗。周管事藏在队伍后头,见没人管他,伸手去拿一只,被鹤啄了一记。
陈婶从灶上抬头:“你刻的玉牌拿来当碗。代领供奉嘛,盛碗面算什么。”
周管事有气发不出来,趁锅开了,挽起袖给人往外端面。
我请他们逐个报姓名。
最先来的妇人张了张嘴,起初什么都没发出来。她把锄头搁到地上,手指着空荡荡的印座,说她姓许。
印座裂了一线。
“许芦花。”她说。
她回头看看,忍不住笑了。“我也没取过别的名。别人喊我二丫。我妹妹叫我姐。”
谢长庚坐在小凳上,忽然抬手擦了把眼睛。他的名字还没叫到。
闻奉礼一开始还攥着最后一张纸。见我把讣告一份份送进去,他伸手把纸展开,朝古真人面前一贴。
“姜姑娘代办这场丧事,自然愿代受此间遗欠。写在这上头了,请诸位见证。”
纸摊开,我的名字写在头一行。下头挤满了三百年来接引台欠下的账。抄手工钱,药材,预收的托管,收讫未发的东西。他把那堆纸捆得严严实实,单单露出末尾我的签字。
我把纸转过来。那笔收尾往左一勾,确实是我的字。
裴灵犀伸手拦我。我摇了摇头,把案上那盏灯拨到近前。
台下那个做酒的寡妇手里还捧着酒盏,听见他们要我替还,往前走了两步。我叫她先别放下酒,手替我压着纸角。灯火一照,纸头露出一条浆糊线。闻奉礼是从昨日送去台里的席帖上剪下了落款,再糊到欠账上去。
我把手搭在那张纸边,问他:“真当它是我的签字?”
他盯着我,也不说真假,只说出席见证的人多,日后找谁都问得出。
我拿起帖尾,把它贴到宗主印座裂开的角上。印座轻轻一闪,吐出来半块发脆的泥。泥底一个小孔,塞着铜钉,和周管事拿来代领供奉的那只泥人一模一样。闻奉礼要把纸压回去,我把灯移远,他一掌下去没碰到纸,反倒把手压在印座上。
“你拿原帖来用,就照原帖算。”我说。
裴灵犀把先前替我拓下的一份席帖送到台上。我的签字确实在下头。上头一行是特来主持,凭单还礼。没有一笔说我要替人还钱。
“凭哪张单?”古真人问。
“分账单。”
我指向最先来的许芦花。她的那张讣告上,连给她妹妹留田这句都写了,若是用来交接,交的当然不只一个名。接引台要续收供养,自己保存着历年的分账凭据。她签完讣告,台里要留下一个凭信给当时的人按印。以往纸一直压在印座下面,没人敢抽出来。现在许芦花就站在这里,要找自己当初签的那张。
古真人想把印盒合上。
许芦花把锄柄一横,抵在盒盖下。
“我见过你的脸。”她说,“那时你还没这么多胡子。你答应我,地先给我妹妹种。”
古真人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胡须,指尖缩了一下。
“地后来卖掉了,”他说,“宗门要置飞升船。”
“多少钱?”
他不吭声。我把灯挪到印盒旁,古真人低头望了一眼,眼皮忽然很忙。一会儿看看闻奉礼,一会儿看看其余十一位。最后是裴灵犀伸手掀盖,拿出他夹在最底下那一束单子。
“八百。”她读出上头的数,“谁收的?”
单底压着古真人自己的印。古真人抿了抿嘴,说过去太久,现下手头没有那么多。
许芦花朝他走近。他条件反射往后退,绊在矮凳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把锄头搁在他脚边:“我妹妹那块地早没了,你先还我的卖地钱。钱还清,锄头也给你。你若真会种田,下回来地里挣。”
台下笑出声。古真人盯着自己的鞋。两位见证人向来跟他最亲近,一齐把各自的账本抱高,遮住了半张脸。
我顺着分账单往下挑,挑出第二份,第三份。哪家收的,在纸上记得清清楚楚。裴灵犀把母亲的工钱单压到最前面,问接引台若觉算得不对,可以当着抄手的面重算。阿拐走到桌边,先拿布擦了擦纸手,问他们用哪把算盘。
无人回答。
那位卖酒的寡妇给妹妹斟了杯满的,把自己留着的底根放到印座旁。另几户看明白了,也把纸拿上来。古真人最先撑不住,摘下腰间的袋子,倒出一桌子灵石。
许芦花没接。她从袋口挑出一块缺角的,叫古真人别混着算。
“我当年把牙磕在地契上,都算成了印。你缺我一角,等会儿找你时也照这个数。”
古真人摸出一整块给她。她把余下的收进空碗,推给替她打听妹妹下落的人。那人没料到,手还举在桌面上。许芦花把碗往她跟前搁牢,转身去等她最后一碗面。
闻奉礼低头去看那张假签的纸。
糊线早被灯烘干,落款整个揭了下来。我捡起那两笔字,折好,装回自己袖里。
11 我叫姜二
闻奉礼把金印从座上抱起来。
印底下拖着四十六道细长的金线。方才每位前任开口,便松开一道。那些线没断,全落在他脚边。他抬脚把线拨回印底,叫人立刻把法衣拿来。
侍从捧衣过来,他没找我,径直走到姜二跟前。
姜二正坐在地上,举着裂开的胳膊往里塞竹篾。篾头太细,她用另一只手怎么按也按不回去。闻奉礼伸手替她把竹篾压好,动作居然很轻。
“疼么?”他问。
姜二看着他。
“你若肯受印,衣裳会自己长好。你以后有一副烧不坏的身体。下雨不躲,过冬不用求人替你买鞋。”
他把法衣从她肩膀上披过去。纸裂缝里长出几道亮线,把两片薄纸牵紧了。我看见姜二五个指头一齐松开。她拿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眼睛亮了一瞬。
“我能长大吗?”
闻奉礼说:“你想做多少年,都给你做。”
台下有人叫我把姜二拖下来。还有人问纸傀坏了能不能再造,先扎一个顶上,救救他们等了多年的人。裴灵犀站到最前面那个人跟前,让他把方才说的话给姜二重复一遍。那人退后半步,摸摸鼻子,没出声。
姜二的手已经伸到印面前。
我上前,把白事铺的钥匙搁在她膝上。
她没有立刻拿。
“你上回给我三顿饭。”她说,“这回给我一间铺子,还是让我去做件事吗?”
我说:“这钥匙只有一把。你想回来,把我的东西留门口也行。”
她低头,指腹在钥匙柄上磨了磨。师娘用这把钥匙许多年,边上磨得圆,不割手。
“你的被子我给你留。”她说,“三枚灵石我得收租。”
闻奉礼抓起她那只空手。
“再想一想。等你下了山,哪天一团火把你烧了,谁有本事把你拼回来?”
姜二扭过手腕,指尖擦过印角。印上涌出密密麻麻的金字,最上头一行是姜照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抽回。
“你一直叫我姜姑娘。我还当你嘴甜。”
她低头,拿半截竹篾去拆领口的线。绣金字的那几针很密,姜二一针针挑,挑出来的头发一小股一小股落在腿上。最后一针挑断,她站起来,扯下法衣,把里面完好无损的胳膊露出来。裂口又开了。她用手指掐着,不让竹篾扎到自己。
“我叫姜二。谁要找姜二来坐这儿,现在开口。”
闻奉礼咬着牙,说把她按住。
侍从互相看了一眼。那名去过铺里、踩进豆腐筐的年轻人站在第一位,手边就是衣角。姜二把胳膊举给他,他伸出手,替她把篾头往里折了折。
“再往里按会疼。”他说。
闻奉礼抬起印,打算自己盖上去。古真人起身一步,端走了底下的印座。其他十一人慢半拍站起来,一人抢走一张带自己名的案头文书。有一个拿错了,被人拍着手要回去,连袖口的红绳都扯断了。
闻奉礼举着印,四处找一张肯给他盖的纸。
我把他最初发给我的礼帖推过去,翻到空白处。
“你签?”
他手一抖。金印撞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四十六条松开的金线一齐掉下来。老婆婆弯下腰,捡起最后一条,拿它扎了扎散开的头发。线在她手里变成一条布绳,上面原先绣的字终于显出来。她拿近一点看。
“吴月娥。”她念道。
姜二把法衣叠好,递过去。吴月娥接来当褥子,坐在上面,把背挺直了些。她端过陈婶刚送来的一碗面,吃了两口,说盐有点少。陈婶赶紧把盐罐给她。
“宗主,您尝。”
“我早不做那个了。”吴月娥挖了一勺盐,想想又倒回去一半,“我能不能再来一碗?”
闻奉礼还想让金印亮起来。他把袖里那块铜牌贴上去,指甲刮过边缘,掌下只剩一层浮金。抄手阿拐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页,摆在他跟前。
“你的工钱。”她说。
闻奉礼一把按住纸。
那是三百年前的账。上面记着当年宗门请一名识字的学徒替大家写名帖,一帖五文。学徒拿了四文,余下一文说等前任办完交接再给。后头又记了五十几行,同一个姓闻的,越收越少,最后领走一面执事铜牌。那是留置房的总钥匙。他一直睡在最里头那间,外面过去三百年,他在台上不过当了十几年的差。
“我娘的账跟这个夹在一起。”裴灵犀说,“她给你的钱,也记在后头。”
闻奉礼抬头。
裴春生当年见他没领到钱,给他补过一文。铜钱放在一张写歪的纸上,被他自己收进匣子,后来匣子和账一起抵给了前一任宗主。
“有人给过你。”裴灵犀说。
“她给的是垫的。”闻奉礼嘴唇动了动,“不是账上付的。”
我低头去看那些分款的印。接引台新收来的礼都有一个分账处,独闻奉礼的格里从来没人给他写整钱。每一份讣告续下去,他都能在台上继续活,继续拿他每月那一点不算工钱的用度。若有一笔写清结清,他得按三百年前那个小抄手的岁数重新往下过。
他突然去摸自己的脸。眼角一条细纹像有了颜色,他把手往宽袖里收。几名侍从等着他派活,他谁也没叫,背靠长桌蹲了下去。
古真人捏着墨笔,对这笔钱有些犹豫,说年份太久,得查是谁欠的。
坐在褥子上的吴月娥把碗往他桌上一搁。
“我欠的。我受印时他给我写的头一张。”
她从红线头上摸出一文,推到闻奉礼身边。闻奉礼看着那钱,一时没捡。他原本拿印要把她再送回纸里,她把剩下那几口面汤都喝了,还将空碗还到洗碗处。
古真人站得有点远,吴月娥撑住他的小臂,把最后那个账字指给他看。
“给他记完。他这么大把年纪,还没领过一回整钱。”
闻奉礼捡起铜钱,掌心合拢,久久没松。他头发白了几丝,眼睛却还同先前一样,习惯往台上最高的地方看。看了一阵,他把一直攥着的铜牌交给阿拐。阿拐取来自己的旧灯笼钩,用钩尖把牌眼里的绳子挑断。
两名仙盟弟子上前请闻奉礼留下来说明托管费的去处。他也没跑,问能不能搬张凳给他。年轻侍从拿来一张。闻奉礼坐下,想把腰挺直,试了一回便靠了回去。
“垫子给我一个。”他低声说。
那年轻侍从把三个软垫都抱了过来。
我去灶边拿面。再回头时,谢长庚站在棺材旁边。最后一张讣告早被他自己拿在手里,纸上有半个湿印。他看着坐满的人,试了两回,才把舌头捋顺。
“陈鹤生。”他说。
梁上两只白鹤同时转头。一个还在嘴里叼着鱼,听见鹤字便飞下来,把鱼往他手里一放。谢长庚被鱼尾甩到鼻子,往后连退三步,坐在了自己的空凳上。
他用袖子把鼻尖擦干净。然后他低头,拿炭在礼簿最后一页补了名字。
陈鹤生,尚欠门板钱三文。
12 哭另算
谢长庚这一场丧办到天黑。
陈鹤生还活着,出来收走了他的讣告。那张纸被他折成巴掌大,放到一个盛药的空袋里。裴灵犀问他要不要当场烧,他说先留着,往后有人认不出他,给人看一眼,省得费口舌。
十二位见证人想各回各家。裴灵犀把剑鞘横在台阶上,给他们挪了张长桌。传书房旧账在左,托管费在右,谁盖过印,谁留下认。古真人扯着胡子说年纪大了,看字眼花。阿拐把最后一盏灯移到他眼皮下,问他一封信收两文眼花不花。
他看了一眼灯,说现在好些了。
阿拐的父亲站在阶下等她。她做完手里那一点事,走过去。他已经把旧鞋脱了,袜子踩在台阶上,灰一道白一道。她问他鞋呢,他举起新鞋,张嘴喊了一个阿字。
阿拐把鞋接过来,给他放到脚边。
“买你自己的号了?”她问。
他摇摇头,嘴笨,说想你也试试。
她看看鞋底,敲一敲,声音很软。她抬头让他穿,站在侧面等他把鞋带系紧。下第一阶时,她用那只纸手扶住他的手肘。他走得太快,几乎摔下去,又赶紧放慢了。
我替四十六位补录了本名。愿意回旧乡的人,领了旧物和路费。暂时找不到家人的,陈婶先腾出空房,再请各城送货的捎信。许芦花得知妹妹在河堤葬着,叫人把锄头送去。她说那人小时候掰过锄把,埋近点,让她看看自己早修好了。
裴灵犀没找大场面。她回铺给她娘煮一碗面,从那一包化掉的糖里拣一点,搁在桌上。她把母亲留下的信一页页理好,在最上面压了一张写着裴春生的纸。
我说:“那就给她点盏灯。”
她点了一盏,后来怕夜里有人打翻,又把灯挪到窗台。夜半我起来喝水,见她还坐在那儿,用筷子把碗里坨了的面挑松。她没哭出声,袖口却沾湿一大片。她听见我下地,朝门外指了指,姜二在外头等我。
我出去。姜二盘腿坐在台阶上,手边一小盆浆糊,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竹纸。她说要补胳膊,叫我帮忙挑一张喜欢的。我挑了张鹅黄。她试贴一下,颜色差得明晃晃。她举到月光下看看,很高兴。
“正好。人家一眼就认得我。”
我替她撑着竹篾。她把边角一点点抹平,等它自然晾干。我们坐得久了,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碗响。姜二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把门给裴灵犀掩上了半扇。
散席之后还有几笔钱没到。
周管事原打算把库房从前没记名的银子一齐说成耗损。他来铺里见我,抱了一本账,腰上没挂牌,语气客气得像要给我算吉日。
我把从仓船上拿回的末一册礼簿递给他。哪些礼原物退了,哪些按原数退了,里头有收礼的人一笔,退礼的人一笔。还有几家人把来不及认的旧纸一并托我收着,后头留白等着他填。周管事翻了几页,抬头问我能不能写个宗门一律无欠。
我说可以。你先都还了。
他想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抱着账本回去。后来他把那批代领供奉的玉牌拆了,拿玉换米,自己扛了一袋过来。陈婶给他多派了一口锅,叫他等洗完再吃饭。晚上他在伙房添了一勺肉,没拿尺。陈婶隔着窗口问要不要称一称,他捧着碗跑得飞快。
裴灵犀去仙盟交了母亲的骨灰接领文书。新来的值事拿旧飞升簿问她写什么,她把裴春生三个字写好,叫对方一笔不改地照录。对方照写,写到慰问家属一栏,迟疑着翻出一本套话簿。裴灵犀伸手把它合上。
“说你自己的话。”她说。
值事想了会儿,说炉上的水热了,渴不渴?
她坐下来,喝了一碗。
她娘的工钱分几笔追回来。第一笔她拿去给阿拐换了一只更轻的纸手,阿拐用那只手给两人各编了一盏灯笼,编完要收钱,裴灵犀说你刚用了我的钱。阿拐说那是买手的,手归我,编的灯当然也归我。
两人在铺里讲了半个时辰价,最后裴灵犀付了一盏,另一盏替她挂在门口。夜里外头有人来问路,先瞧见灯笼上两个小字。
春生。
半个月后,最后一户来铺里点了礼钱。二百九十一笔灵石和另外几件礼物,一样不少。我把结清的礼簿贴在山门。周管事来问能不能裁去落款上的周明吉。我递给他剪子,说债主们各抄了一份,他想裁可以慢慢裁。他把剪子放下了。
接引台的印座封了,旧飞升簿也销了。闻奉礼交出仓册,十二位见证人按自己分过的账,把托管款一户户退清。裴灵犀家再有信来,都是活人落款。
梁长老带着三个人上门,递来一张聘书,请我做新宗主。抬头端端正正写了姜照雪,日期和工钱都空着。
我把空着的两处指给他们看。
梁长老忙问要填多少。
我请姜二取来十一年前入门时的旧木牌。木牌上写,暂领杂事,三日后转师门月例。三日的活让我做了十一年。每次问工钱,库房都叫我去找宗主。如今三个人来请我当宗主,我把账摊开,请他们先给上任欠下的活结个账。
梁长老看着那笔数,半天没开口。
“要不您先替我干三天?”我说,“干到哪年结,咱回头再说。”
他拿钱拿得很快。姜二替我点清,在白事铺的双人账上给我单开一页,写姜照雪,工钱实收。她那页已经记到第三行,卖伞人介绍了两个做桥的客人,还欠她一盒糕点。
聘书我让梁长老收回去,找个能把日子和工钱都写齐的人。他出门时问,要是实在没人肯上呢?
陈婶正在门口往篮里放菜,回了他一句:“那就轮。”
后来宗主椅搬去了饭堂。陈婶嫌太高,锯短四寸,坐在上头择豆角。弟子们要开会,轮着蹲饭堂外的台阶。第一次轮到陈鹤生,别人等了半天,他在山下给我刷棺材。
他欠我师娘的三文已经还了。我拿它去买了三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给姜二一个,最后一个挂在棺材刷边上。陈鹤生干到午后,抬头看那馒头,问是不是给他的。
“是。”
他洗净手,捧着馒头坐在门板上,吃得特别慢。途经铺门的弟子认出他,张嘴要喊师尊。他拿馒头挡了挡。
“喊陈师傅。”他说,“找我给你修东西,得拿钱。”
后头来了一个问价的客人,请他修块门板。他翻面一看,板上两个豁口,手停了一下。客人说这板是从旧屋子卸的,多少给补平,好让她家老太太晚上不受风。他把馒头揣起来,请客人后日来拿。
姜二在门口刷价目板。
原先写着可代哭。她把三个字逐个擦掉,末了发现手里的抹布不够湿,拿舌尖舔一舔,舌头上立刻多了一道墨。她伸给我看,我让她漱口,她先把最后那个哭字写完。
哭另算。
板才立稳,街对面来个挽发的娘子。她把一只小布包搁在柜台上,里头八枚铜钱,铜钱下压着一个人的生辰。
“替我看看我前夫留下的讣告。他也收了一桌礼。”她说。
姜二问:“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跟人去吃酒了。刚才我在街口看见他,正给自己挑烧鹅呢。”
姜二抬头看我。
我取了张空纸,给客人写下退礼要带的东西。
“请他来。带上礼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