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奶奶八十寿宴,她打开贴身收着的盒子,取出那枚传了三代的金玉男戒。
陆家的规矩,这枚戒指只交给定下婚事的孙女婿。
亲戚们笑着朝我招手。
“知远,等了七年,总算轮到你了。”
我把手伸过去,以为终于等到陆听澜肯嫁我的这一天。
她却捏住戒指,转身叫了助理的名字。
“温祈,你手指细,替奶奶收好。”
温祈伸手接了。
她顺势拍了拍我的手背。
“急什么,迟早给你戴上。”
一屋子的笑声里,我慢慢收回空着的手。
贺寿录像录到我时,她又亲手按了暂停。
只因我叫了奶奶,她让我重录,改成朋友。
陆听澜不知道,我已经等不到那个迟早了。
三天后,我要穿着别人为我备好的喜服,去做她的新郎。
1
桌下,一只苍老的手握住了我。
我转过脸,奶奶的目光还落在温祈怀里的锦盒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却先拍了拍她的手。
八十岁的大寿,她不该在自己的喜日子里难堪。
我低声说:“奶奶,先吃饭。”
几步外,温祈把盒子放进贴身的公文包。
“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
他应得熟,仿佛不是第一次替陆听澜接这样的东西。
陆听澜已经转过身,端着杯子去敬叔伯。
谁也没有再提起我空着的手。
寿面上桌前,堂妹拿着相机,替每个人录一句贺寿的话。
轮到我,我看向镜头,笑着叫了一声奶奶。
陆听澜却伸手按住了相机。
“这段重来。”
她把进度往前拖了几秒,停在我开口的地方。
“知远,录像要发给外面的亲友,你先按朋友的身份说。”
堂妹握着相机,没敢动。
我问:“奶奶两个字,也不能叫?”
她皱眉,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计较。
“私底下随你,正式场合总得分清楚。”
七年了,她总有许多正式场合。
客户面前,我是朋友。
亲戚问起婚事,我也是朋友。
我看着她按在播放键上的手,终于点头。
“好,重录吧。”
镜头重新亮起,我站直身体。
“朋友秦知远,祝陆老太太身体康健,福寿长长久久。”
我说完便让出了位置。
陆听澜看了我一眼,似乎又嫌这句话太生分。
可她自己要求删掉的称呼,终究没再叫我补回去。
温祈笑着来接相机,说他替陆总多录一段。
我走到奶奶身边,没有再看那块屏幕。
切寿桃的时候,奶奶叫我扶她去后堂。
香案前很安静,她往炉里插了三炷香。
“那枚戒指,你太爷爷戴了一辈子。”
“他走以后,我就一直收着,想交给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她摸了摸袖袋,那里刚才还装着锦盒。
“七年前,听澜在这里答应过,三年内办喜事。”
“祖宗牌位前,她自己说的。”
我看着落下的一小截香灰,没有接话。
她转过来,握紧我的手。
“知远,叫你受委屈了。”
“没有。”
我挤出一个笑。
可奶奶低头替我拂掉袖口的灰时,我鼻子还是酸了。
她比谁都盼着我进这个家。
可最该盼着这件事的人,刚刚才说,正式场合,我只能叫她陆老太太。
宾客散去,陆听澜站在台阶下安排车。
温祈第二天还要上班,她让司机先送他回去。
他抱着装有戒指的包上车,降下车窗,说到了就报平安。
陆听澜替他把车窗升上去,叮嘱司机别开太快。
身后,两位婶婶正在低声说话。
“小温才进公司多久,怎么连传家东西都能拿?”
“听澜走哪儿都带着他,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
见我回头,她们立刻收了声。
我把桌上的空碗摞好,端进厨房。
出来时,陆听澜的车也走了。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我先去趟公司,你自己回,别等。】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叫了车。
司机问去哪里,我报出住了七年的地址,竟停顿了一下。
从前每次回老宅,我都坐在她身旁,陪她说公事,提醒她给奶奶打电话。
今晚后座只有我一个人。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笑了一天,连嘴角都僵了。
我到家不久,陆听澜也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盒寿桃,是温祈特意让她带给我的。
“今天别往心里去。”
她换着鞋,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
“我不喜欢一堆人围着起哄,送戒指跟演给他们看似的。”
“等我们自己办订婚宴,我再给你戴。”
我没接那盒寿桃。
她便随手放在鞋柜上。
“你看,小温都怕你误会,还专门给你留了这个。”
我盯着盒子上沾着的糖粉。
连我该不该生气,她都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2
“陆听澜,我有点累。”
她抬头看我,语气带了笑。
“一天到晚想这么多,能不累?”
我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停在喉咙里。
她摘下手表,把外套交到我手中。
“明早七点的航班,去见投行的人,三天后回。”
“箱子替我收一下。”
我还没答应,她已经低头回消息。
从前每次出差都是这样。
她哪件衬衫不能折,哪套衣服配哪双鞋,常用药放在哪层,我比她本人还清楚。
有一年她落了证件,我连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送去。
她在酒店门口接过文件,只说下次记得再检查一遍。
我真的记住了。
后来每次收完箱,我都会重新打开,一件一件数。
“对了,带上胃药,再装个保温杯。”
她忽然抬起头,眉眼一下松快起来。
“温祈胃不好,昨天冷得直冒汗,还非要陪我核完标书才肯去医院。”
“平时看着好说话,倔起来谁劝都没用。”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抓着外套的手一点点收紧。
前不久,为了替她拿下一个合作,我喝到吐血,被同事送进医院。
她来过一次,进门先问温祈去没去那个酒局。
知道他没有参加,便松了口气。
我靠在病床上,想让她坐一会儿。
她却低头看表。
“你好好养着,公司还有事。”
那天夜里,我又突发阑尾炎。
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问有没有家属在。
我疼得满头是汗,一遍遍拨她的电话。
没有人接。
最后屏幕上只弹出一行字。
【忙,别打了。】
我没有再拨。
护士把笔递给我时,我手上使不出力,写错了一个笔画,又颤着补上。
她站在旁边等,轻声说不急。
偏偏我等了七年的人,连听我说一声疼的时间都没有。
“你自己的东西……”
我刚开口,她的电话便响了。
陆听澜看过名字,拿着手机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她的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我捏着那件外套,站了很久。
那样的声音,她也曾给过我。
七年前,她刚从陆家搬出来创业,账上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凑不齐。
她把一枚银戒套在我的手上,眼睛红着,却笑得很好看。
“先占着,等我做出成绩,就带你回去。”
“让奶奶亲手把家里的那枚戒指给你。”
“知远,我一定风风光光嫁你。”
那枚银戒,我戴了七年。
戒面都磨旧了,洗手时却还舍不得摘。
我把她的外套挂回衣架,进了衣帽间。
她的登机箱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越过它,拉出了自己的箱子。
衣服不多,两双鞋,几本书,装起来很快。
只有合拉链的时候,我试了好几次。
不是装得太满。
是手一直在抖。
书房门开了,陆听澜看见地上的空登机箱,先皱了眉。
“怎么还没收?”
她的目光移到我手边,脸色慢慢沉下去。
“秦知远,你又来这套?”
“奶奶过寿,你录视频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现在还要搬家?”
我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
她在身后站了片刻,压低声音。
“温祈刚还说,等你结婚,他一定把戒指好好还回来。”
“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松开箱子的提手,终于转过身。
“那我什么时候结婚?”
陆听澜怔了一下。
“七年前你说,做出成绩就嫁我。”
“后来你说,奶奶把戒指拿出来,婚事就该办了。”
“今天戒指拿出来了,你又要我等什么?”
她躲开我的眼睛,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上市递表就在眼前,你偏要赶这时候?”
“一点私生活的风波,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不耽误你了。”
“陆听澜,我们分手。”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喜帖,放到她面前。
“三天后,我结婚。”
“新娘不是你。”
3
陆听澜看着那封请帖,过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连帖子都准备好了?”
“秦知远,你跟奶奶商量了多久?”
她将喜帖翻过来,指尖从封口掠过,却没有拆。
“白天给戒指,晚上说结婚,逼我在递表之前表态,是不是?”
“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也跟着糊涂?”
我望着那道完整的封口,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相信我会拉着八十岁的奶奶演戏。
却不信我真的会离开。
“日子是两家长辈看好的,酒店和礼服都定了。”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开看看。”
她没有动。
“两家长辈?”
“看来奶奶连人都给你安排好了。”
陆听澜走近一步,脸上那点笑也收了起来。
“帖子发出去了没有?”
“没发的收回去,发出去的,我让温祈去取。”
我抬头看她。
“陆听澜,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我听得很清楚,你想结婚。”
她皱着眉,像终于被我耗尽了耐心。
“你知道公司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名分,你非要把我架到火上?”
我胸口一酸,声音猛地抬高。
“七年前求我等的人,是你!”
“三年前你跪在泥地里,求我再给你一点时间。”
“现在却成了我为了名分逼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话。
我看着她,眼眶热得发疼。
“这七年,我欠你的吗?”
陆听澜把请帖拿了起来。
我以为她终于肯拆。
可她捏住纸角,直接从中间撕开。
一声轻响,烫金的字裂成两截。
“我明天要赶飞机,没时间看你们闹。”
“等我回来,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她把碎纸丢到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门砰地合上,墙上的合照落了下来。
玻璃在我脚边摔开,细小的碎片滚进鞋边。
我蹲下去,把照片从裂开的背板里抽出来。
那是我找人把我们唯一一张像样的合影放大装框的。
我曾指着它问她,挂在主卧行不行。
她嫌麻烦,随口应了。
我高兴了好几天,竟把它当作往结婚又走近了一步。
照片上的两个人还笑着。
框已经碎了,我却再也不用想着买一个新的。
清晨六点,陆听澜拖着胡乱塞好的箱子出门。
客厅里没有给她准备的早餐,也没有我等着送行。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停,最后还是关了门。
我躺在客房床上,听见电梯合拢,才慢慢坐起来。
给她订了七年的生日蛋糕,我取消了。
约好去看却一直没去成的宴会厅,我也打电话退了。
店员还记得我。
“秦先生,这次也往后改时间吗?”
“不改了。”
我对着电话说。
“那一场婚礼,不办了。”
4
程栖的视频是在中午发来的。
镜头从一扇原木门晃到客厅,窗帘是我提过一次的灰蓝色。
她在画面外问,书桌靠窗行不行。
我刚说好,她便把桌上的台灯挪了一点。
“那这边给你留空,放书。”
镜头又往外转,楼下新种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摇。
她说花期还没到,等开了,我们回家就能看见。
我拿着手机,鼻尖忽然发酸。
没有一句漂亮话,可我说过的,她都记着。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陆听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背景里有人在介绍珠宝。
“别说我出差不想着你。”
她的声音比昨晚轻快,好像那张喜帖从没被撕过。
“柜台有一款男戒,样子比家里那只老款好看,回来补给你。”
“你戴多大?”
我看着自己戴了七年的银戒,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那头催了一声。
紧接着,我听见她对另一个人说:
“手伸过来,先试一下。”
温祈笑着问:“知远哥的,我来试合适吗?”
“看个款式而已,你的手好看,戴着比摆在柜台上直观。”
有人在一旁夸两人眼光好。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笑,却没笑出来。
七年,我的指围她不知道。
替我赔罪的戒指,却要先套上另一个男人的手。
“秦知远,你还在听吗?”
“在。”
“那就说尺寸,店员等着呢。”
我慢慢把原本想发给她的数字删掉。
“不用买了。”
她声音里立刻有了不悦。
“又怎么了?家里的说没给你,给你买新的也不行?”
温祈在旁边轻轻说,可能知远哥只想要奶奶那一枚。
陆听澜叹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总跟他计较?”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给她一个数字。
“你忙吧。”
挂断后,程栖的视频还停在桌面上。
她正在给那张书桌拧最后一颗螺丝,袖口卷到手肘,额角都是细汗。
我看了很久,才给她回了一句。
【靠窗很好,我喜欢。】
晚些时候,奶奶给我打了电话。
老人声音有点哑,说听澜上午刚打回去发过一通脾气。
认定我另婚是她在背后安排的逼婚戏。
“奶奶,对不起,又连累您了。”
“胡说。”
她打断我,语气很稳。
“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怕她说两句?”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忽然提起自己的年轻时候。
那时也有个人叫她等,等到第三年,却娶了别人。
后来爷爷来提亲,日子、聘礼都备妥,只问她愿不愿意。
“知远,有些话听一回是盼头,听七年,就该替自己想想了。”
我低下头,指尖抠着箱子的提手。
她又说,程家那姑娘,她已经托老姐妹打听过。
做事稳妥,待人也实在。
“你的喜酒,给奶奶留一杯。”
我喉咙动了动,才应出一声好。
“还有件事。”
她像怕我拒绝,说得很快。
“我跟你家长辈商量过了,喜宴就让奶奶替你张罗。”
“不是非得娶我家的人,才能叫我奶奶。”
“你爹妈走得早,成家的时候,总要有长辈替你张罗。”
眼泪一下落在手背上。
我捂住眼睛,半天没能说话。
那头,奶奶轻声叫我。
“知远,好孩子。”
“这回,咱们不等她了。”
5
搬走前,我把陆听澜送过我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七年,竟没装满。
最上面放着一条深灰色围巾。
那天她难得留在家里,亲手给我围上,还问我暖不暖。
我说暖。
整个冬天都戴着,哪怕起了毛球,也舍不得换。
后来我去专柜,想问能不能补一小处脱线。
店员翻过洗标,看了一眼,便指向旁边的展示柜。
“这条是限量礼盒的随赠,不单独卖,店里也没有同款替换。”
柜子里是一只男式公文包。
那只包,温祈在朋友圈晒过。
他的生日礼物。
我站在柜台前,忽然记起那天陆听澜随口说的,是路过商场看见合适就买了。
可那家专柜在商场最里面,进门要走很长一段。
她不是为了我路过。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纸箱里。
连同银戒,一起封上。
我抱着箱子去了她公司。
前台认得我,刚要放我进去,温祈从电梯里出来,先伸手拦了一下。
“知远哥,陆总不在,您有事跟我说就行。”
我把箱子放到接待桌上。
“还她的东西。”
温祈瞥见最上面的围巾,笑容有些淡了。
“为一条围巾,您还专门跑一趟?”
他的手机恰好响了,是陆听澜打来核对行程。
他当着我的面接起来,说知远哥带着东西来公司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让他别闹到公司。我不在,他演给谁看?”
温祈没有把电话递给我,只问箱子怎么处理。
“照样送回家。婚礼那些事,叫他也收敛点,别让媒体当了真。”
我伸手,从温祈掌下抽走那张刚填好的访客单。
撕掉,扔进桌边的纸篓。
“箱子留下,我不找她。”
前台低着头,替我推开了门。
身后,温祈还在说这点小事会处理好,不让陆总分心。
我没有回头。
下午,奶奶让我去一趟城南老铺。
陈师傅给她打了电话,说金玉戒送来改过圈,想问旧件怎么处理。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让我代她取一趟。
到店时,戒指已经不在了。
柜台上只留下一个小纸包。
陈师傅认得我,迟迟没推过来。
我问他,奶奶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改好了。
他叹了口气,将工单翻开。
温祈的签名落在经办人一栏。
备注写得清楚,缩小,按送件人试戴尺寸。
“那位先生说,往后就是他保管,戴稳妥了不容易丢。”
我望着那行字,半晌才伸手。
纸包里是从戒臂剪下的一截金骨,上面两枚旧铆钉已经磨平了。
陈师傅说旧纹坏了,问老太太要不要另做一枚。
“要修回原样,恐怕不行了。”
我把纸包合拢。
“别做了,我带给奶奶。”
走出去的时候,指腹还压着纸包的折角。
寿宴上她说只让温祈代收。
不过两天,连它该合谁的手,都已经变了。
程栖的车停在街边。
她没追问我去铺子做什么,只替我拉开车门,把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上车后,她递来一个长盒。
“礼服店刚送到,你试过再收。”
盒子里是一身暗红色新郎礼服,袖口的绣纹很素,针脚却细。
我说尺码应该合适。
她却没有立即开车。
“不是应该。”
“哪里不舒服就改,不用将就。”
我摸过袖口,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七年里,我最会替人检查行李,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我穿得舒不舒服。
她又打开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一对婚戒。
男戒的圈口,正是我的尺寸。
“你上回试衣摘戒指,我问店员留过尺。”
“想让你戴得稳一点。”
我把手递过去。
她拿起来,比了一下,没有急着套到底。
“明天再戴。”
“总要给我一点仪式。”
我终于笑了,鼻尖却有些酸。
临下车,她拿起手机,给我看排好的婚讯。
照片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名字并排放着。
“长辈的群里都在问,我想把这个发过去。”
“你愿意现在公开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她便把手放下来。
“不着急,按你的意思。”
我伸手接过手机,选中了奶奶把我拉进去的亲友群。
“愿意。”
发送键是我按下去的。
有人很快回复恭喜,奶奶连着发了三个笑脸。
我把手机还给她。
“程栖,明天见。”
她看着我,认真点头。
“明天见,我的新郎。”
6
陆听澜的会一直开到深夜。
客户走后,她坐回椅子里,才看了一眼私人手机。
亲友群的未读又多了一截,她直接收进了折叠栏。
奶奶要办的那场宴席,她早就知道。
六十桌,红灯笼,满院的亲戚。
在她看来,不过是老人逼她回去给个交代。
温祈抱着文件进来,说那个箱子没送回去。
搬家公司到了公寓,发现秦知远已经搬走了。
工人给他打电话,他只说送去陆总的公司,自己不收。
陆听澜抬起头。
“他人呢?”
“陆总,他那边好像已经把东西搬空了。”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几天了,秦知远没有催她吃药,没有问她几点结束会议。
连递表前这样重要的日子,也没发来一句话。
她盯着那行数字,忽然有些烦。
“箱子放我办公室。”
“别惯着他,过几天自己就会回来。”
二叔的电话随后打到秘书台。
问她第二天能不能赶回老宅。
“奶奶说你忙,不用特意叫你,可我想着……”
“我知道。”
她打断二叔,往后靠了靠。
“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我忙完递表,明早就回去,你们别再跟着他闹了。”
二叔在那头沉默片刻。
“你先找找请帖,看一眼再跟我说。”
陆听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封请帖是她亲手撕的。
如今连二叔,也要拿那个东西来教训她。
“不用看。奶奶想让我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听澜,你别又……”
“我带礼回来,就这样。”
她先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去。
温祈放下咖啡,轻声劝她别总和知远哥置气。
“毕竟这么多年,他心里只认您。”
陆听澜没有反驳。
她自己也这样想。
七年了,他等过多少回,这一回难道就真的不同?
她忽然想起传家戒,抬头问改好了没有。
温祈把锦盒拿出来,往她手边推了推。
“师傅已经弄好了,收得稳,戴着不会松。”
她没有拿起来试,只掂了掂盒子的分量,便塞进随身包。
明天回去,当着大家的面把戒指给秦知远。
他闹的,不就是这一件事?
她甚至已经想好,等他红着眼睛伸出手,自己该怎么哄。
嘴上说一句别再闹,手还是要握住的。
总不能真让奶奶下不来台。
第二天,会议室里终于响起掌声。
递表的文件送出,陆听澜站起来,与投行的人一一握手。
有人说接下来该等个好消息,再好好庆功。
她也笑着应。
等手机重新拿到手里,她先看工作,再点进亲友群。
最新的祝福一条压一条,最上面有人转发了秦知远的消息。
一张两人的合照。
男方是秦知远,女方坐在他身边,目光平静,笑得很浅。
下面写着:秦知远、程栖,敬候亲友莅临。
日期就是今天。
陆听澜的笑停在脸上。
她先认出程栖,随后又把照片放大,盯着秦知远搭在椅背上的手。
那枚旧银戒不见了。
这张照片不是从前的合影,也不是找一张图换上了名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往前翻了一下。
发消息的人,是秦知远本人。
她甚至看见了他的那句回复。
【谢谢奶奶,明天给您敬茶。】
会议室里还有人在喊她,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陆听澜已经听不清了。
她拨二叔的电话,无人接。
再拨奶奶的,响了很久,被按掉了。
最后,她点开几天没动过的对话框,给我打了过来。
我那时正在整理领口。
屏幕亮起时,程栖看见名字,没有替我挂。
“你接,我出去等。”
我摇头,让她留在这里。
电话刚通,陆听澜便问我,群里的婚讯是谁做的。
她声音很紧,仍努力压着。
“秦知远,你知道程家是什么人家吗,借人家的名字闹事……”
“不是借。”
我看着镜子里,站在我身旁的人。
“今天是我的婚礼,我告诉过你。”
“请帖也给过你,是你自己撕了。”
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听见她像是碰倒了什么,隔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程栖……她怎么会答应你?”
“她是我的新娘。”
我顿了顿。
“陆总,婚事这些字眼不是会影响你工作吗?”
“你忙你的,我们这里不耽误。”
她猛地叫了我的名字。
“你等一下,我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赶回去。”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等了。”
“这句话,我学了七年,今天才说得出口。”
挂断时,我的手还是有一点抖。
程栖把领口最后一处折痕抚平,手指在我肩上停了停。
“外面等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
陆听澜抓住温祈的手臂,问寄来的箱子到底装了什么。
温祈被她的脸色吓住,终于说出了那枚银戒。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松不开手。
那是创业最难的时候,她省了很久的钱,亲自带秦知远去挑的。
他问她喜不喜欢,她说戴在他手上就喜欢。
后来每次他伸手接她下班,她都能看见那一点银色。
她以为那个位置永远在。
可他已经把它摘了,连着她给过的所有东西,一起还回来。
陆听澜扯开包,拿了锦盒便往外走。
温祈在后面追着问航班,她没有回头。
“订最快的。”
“我要回老宅。”
7
陆老太太站在廊下,听见门口的刹车声,没有像从前一样往外迎。
她身上是新做的绛红礼服,袖袋里压着那个小小的纸包。
那是秦知远昨晚交给她的。
他把剪下的旧金骨推过来,说奶奶对不起,没能替您留住。
老人当时握着他的手,半天没有松。
明明是别人弄坏的东西,这孩子却先来向她认错。
如今亲孙女站在台阶下,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狼狈,她却只觉得心凉。
二叔拦在门口,没让陆听澜径直闯进来。
她急得喊了一声二叔。
“我回自己的家,也不能进?”
“能。”
二叔看着她。
“可今天不是你回来给谁交代的日子。”
“老太太认知远做了孙子,今天替他办男方的喜宴。”
“你有话,等新人礼成再说。”
陆听澜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双喜和红绸,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
陆老太太看见她攥紧了锦盒,像攥住最后一件能派用场的东西。
“戒指还在我手上。”
她将盒子举起来。
“奶奶,当初您说,传家戒交出去,这门婚事才……”
“拿来。”
老人走到门槛边,伸出了手。
陆听澜没有动。
“我跟知远的事,我们自己能说清。”
“我早说过,戒指不是你的东西。”
老人摊着掌心,等她把盒子放过来。
“寿宴上我给的是要成家的孩子,你转手交给别人。”
“今天,我收回来。”
邻近的宾客已经看过来,陆听澜终于将锦盒放上她的手。
老太太没有立即合上。
她看见那枚戒指被改过的金边,看见里面崭新的一截,鼻尖忽然发酸。
老头子戴过的东西,到她手里一直好好的。
交给亲孙女不过几天,就成了这样。
陆听澜伸手来拿盒子。
“我现在叫人改回来。奶奶,你先替我叫住知远。”
老人没有还她,只朝廊外指了指。
“别在这里吵。”
她退下一级台阶,拨通城南老铺的电话。
“陈师傅,戒指扩回去,今天就要。我派车接你。”
老人就站在旁边,听见电话里的迟疑。
“陆总,旧铆钉磨掉了,接上也是新的。交件时我跟您的助理说过。”
陆听澜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白。
她捂住听筒,急急转向奶奶。
“是温祈没告诉我。我只叫他改好,没让他按自己的尺寸。”
老太太抬起头。
“那你给过谁的尺寸?”
“知远的?”
陆听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跟他在一起七年,哪件与他有关的事,不用他说第二遍?”
“排号等你,他说过。”
“要办婚礼,他说过。”
“连三天后娶别人,都亲口告诉你了。”
“一枚戒指的尺寸,你倒想起怪别人了。”
陆听澜低着头,过了片刻,才哑声说她会把温祈带来认错。
老人摆了摆手。
“这里是知远的喜宴。”
“你的公司,你的人,回去自己管。”
电话还没断,陈师傅在那头问,是不是要先做一只新的。
“你问她,知远戴多大。”
老太太对着听筒说。
陆听澜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她慌忙去翻手机,找秦知远的聊天框。
最下面,仍是三天前那句把东西还给她。
“问不着了,是不是?”
老人将旧金骨倒在她摊开的掌心。
“他连最后一回,也没叫你再等。”
陆听澜低头,看见两枚磨平的铆钉。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金骨落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赶忙蹲下,将那一小截捡起来,攥在手里。
老太太把空纸包交给她,只收走了戒指。
“陈师傅,不用替她赶了。”
老人说完,亲手替她挂掉电话。
院里有人来请,说新人该敬茶了。
老太太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陆听澜伸手想拉她的袖口,指尖却只擦过一道绣边。
堂屋里,秦知远已经换好那身礼服。
程栖站在他身边,替他把婚戒盒收好。
老太太进门时,看见两个孩子一同起身,眼睛忽然热了。
两只茶盏被端到面前。
“奶奶,请喝茶。”
她先接了秦知远的,再接过程栖那杯。
姑娘叫奶奶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看谁的脸色。
老太太笑着应了,伸手替秦知远扶正衣襟。
“合身。”
她又看向程栖。
“往后一起过日子,有话就说,别叫他一个人猜。”
程栖点头,握住秦知远的手。
“奶奶,我记得。”
廊下的陆听澜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没有叫她进来。
这一次,老人眼前两个孩子的喜事,比她亲孙女的后悔更要紧。
8
外面乱起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和程栖上车去宴楼。
奶奶替我办的六十桌喜宴在老宅,程家的亲友还在宴楼等我们行礼。
我本想再抱抱她,她拍拍我的背,说以后有的是日子。
就这时,陆听澜叫住了我。
“秦知远,你站住。”
一院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二叔要去拦,奶奶却抬了抬手。
“让她把话说完。”
陆听澜站在红纸屑中,眼睛发红。
“七年。”
“秦知远,七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却不是从前那种还想讨一句解释的累。
“我没有忘。”
“五年前,说好去登记,我从早上等到人家关门。”
“三年前,庆功宴上,别人问我是谁,你说是老朋友。”
“这个月,你又把该给我的戒指,交给了温祈。”
“陆听澜,我一天都没忘。”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都是权宜之计。”
“公司要上市,投资人有顾虑,我是想等站稳了,再给你最好的。”
“你看,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我看着她抬起的手,掌心还放着从金戒上剪下的旧件。
“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等。”
“可我不想再等了。”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从前我见不得她哭,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总先替她把眼泪擦干。
这一次,我没有走过去。
陆听澜环顾四周,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现在就办。”
她声音急得发颤。
“奶奶在,大家也都在,秦知远,我今天就嫁你。”
“婚礼、戒指、登记,你要什么都行。”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酒杯磕在桌沿。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等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没空。”
“现在有空了,就要我把正在办的婚礼停下来?”
她张着嘴,没有说出话。
我低头抚平礼服的袖口。
“陆总,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你迟了七年的那句话,别拿来误我的吉时。”
她猛地向前,程栖已经挡到我身边。
没有推搡,也没有提高声音。
她端起一杯喜酒,递到陆听澜面前。
“陆总,来喝酒,我们欢迎。”
“要抢新郎,就请回。”
陆听澜死死盯着她,手却抖得厉害。
接了这杯酒,她就是来贺我成婚的宾客。
不接,也没有人会替她把位置留着。
程栖等了一会儿,将杯子放到旁边。
她回过头,没有催我,只朝我伸出手。
“知远,我们走吧。”
我把手交过去,跟她一起向奶奶欠身告别。
门外的乐声骤然高了起来。
陆听澜还在叫我的名字,我却只听见奶奶在身后说,慢着些,别踩着衣摆。
红色的纸屑落在肩头,程栖伸手替我拂掉,牵着我跨过门槛。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听澜仍站在满院的喜气里,手上空着,脚下没有一个人等她。
“六十桌喜宴,陆总。”
“我没给你留座。”
车门合上,程栖替我整好衣领。
她的手一直没松。
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老宅,终于敢将攥了一路的手指慢慢展开。
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合适的婚戒。
她没有问我还难不难过,只把水递过来,让我缓一缓。
车队在街口转了弯。
那片红,便真的留在了身后。
9
陆听澜追到台阶下,鞋跟踩上散落的彩纸,踉跄着撞到了门柱。
她抬头,只看见车尾的喜花。
温祈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伸手扶她。
“陆总,别这样,知远哥既然能做这种事,就不值得您……”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还敢说?”
温祈愣在原地。
陆听澜把那截被剪下的金骨放到他面前。
“按送件人的尺寸。”
“温祈,你把自己当谁?”
他嘴唇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怕来回改,耽误她的事。
“所以你就先替自己戴稳了?”
她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是陆家要交给成婚对象的东西,不是谁替我拿几次文件就能领的工牌。”
“你学他替我收东西,学他提醒我吃药,连他的东西,也想一件件拿过去?”
温祈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红了。
她却已顾不上看。
“把公司交你的东西整理清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握着那截金骨,又去了城南老铺。
陈师傅见到她,先问老太太有没有收到旧件。
陆听澜把旧金骨和银行卡一并推过去。
“改回来。”
老人没有收钱,只把工单翻到她面前。
上面除了温祈的签名,还有她让助理发来的催单记录。
今晚要拿,别耽误。
她盯着那几个字,像被人一下扼住喉咙。
“能重新做多少,我都出。”
“能做。”
陈师傅看着她。
“可做出来是新的,这些旧纹,找不回原来那一刀了。”
他从柜下拿出另一张旧纸。
是老太太几个月前来问婚戒时带来的指围,旁边写着秦知远的名字。
陆听澜伸手摸了摸那个数字。
七年,她问助理冷不冷,知不知道按时吃药。
却连该交给秦知远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尺寸,都没问清。
陈师傅收起工单,说老太太前日又来过,告诉他要给孩子办喜事。
这次不用改旧戒,要配一对新的好盒子。
“她老人家等到了。”
“总算能喝上知远的喜酒。”
陆听澜回到老宅时,宴席已经撤了。
六十张桌子空在那里,红绸还垂在梁上。
她来时没空看,此刻才发现,正厅里多摆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旁边是奶奶认孙那日,我扶着她坐下的合影。
不是拿来逼她的戏台。
这位老人是真的,给一个爹妈不在了的孩子补上成家的体面。
桌上还留着一封喜帖。
奶奶说过,是给她的那份,别收走。
她在桌边站了很久,终于坐下来,拆开了它。
里面两个名字,一字一字排得清楚。
秦知远。
程栖。
她撕坏过一封,竟到现在,才肯亲眼把里面的字看完。
10
陆听澜后来给我寄过许多东西。
每寄一件,她都发消息来告诉我。
我住过的那一层公寓,她买下产权,把钥匙寄来。
从前说等有空陪我看的演出,寄来的票是一排连着的。
还有一条围巾,同款同色,附着专柜的付款凭证。
她写,这次是单独买的,不是赠品。
我一件没拆,全部原封退回。
程栖替我拿到楼下寄件时,快递员问退件人写谁。
我说写我。
已经作出的选择,我不需要她替我挡,也不必再向陆听澜解释一回。
她只拦住过我一次。
商场门口,我提着刚买的东西出来,她追上来,第一句便是叫知远。
我停了停,没有朝她走近。
她看见我手上的婚戒,脸色白了一瞬,又强撑着开口。
“我都改了。”
“戒指的尺寸,你喜欢什么,什么时候想办事,以后你说一次就够了。”
“不,我不用你说,你从前提过的,我会一点一点找回来。”
我看着她,摇头。
“陆总,现在这些事,已经有人替我想着了。”
她眼圈发红,向前又追了一步。
“你骂我也行,恨我也行。”
“七年,你总不能连一点位置都不给我。”
我忽然想起,她在病床前确认温祈没去酒局后,那张松了口气的脸。
原来位置有限这件事,她也会疼。
“你要我等的时候,没有问过我还剩多少时间。”
“现在,就别再问我留没留位置了。”
路边车门打开,程栖站在那里,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我跟她上车,没有再回头。
后来,陆听澜的上市计划没能走到最后。
合作方陆续撤出,对赌回购和清偿的压力一齐压下来。
她终于去见了程栖。
那天我去公司接程栖,正好在门外看见她。
她身上的西装还像从前一样整齐,人却瘦了很多。
秘书没有领她进会议室,而是请她在会客区坐着等。
她一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知远,公事是公事。”
“她撤掉投资,还叫其他人重新考虑合作,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我没有替程栖回答。
她也不需要我替她求情。
程栖从办公室出来,将手里的文件交给秘书。
“陆总要理由?”
她走到我们面前,声音平稳。
“我看错过你的项目,现在收回。”
“你连自己许下的七年都能说成一场逼迫,叫我信你纸上的保证?”
陆听澜的肩膀晃了一下。
“你这不是投资,你是……”
“我就是不愿意再把钱放在你手里。”
程栖看着她,没有躲。
“至于知远,你能站在这里把话说完,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别拿他的七年,再替你自己的生意求情。”
会客区安静下来。
陆听澜看着我,似乎还等我替她说一句算了。
我走到程栖身旁,接过她的外套。
“回家吧。”
腊月初八,我们去领证。
天还没完全亮,民政局门前已经有了人。
程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一张排号单。
A001。
我刚下车,她便把单子递过来,顺手拢住我被风吹凉的手。
“你几点来的?”
“五点多。”
她说得轻巧,指尖却已经冻得发红。
我把手指合过去,和她握在一起。
从前有一回,我在这里等了一整天。
最后只等到一句今天太忙了,改天。
而这一次,她没有让我替她找任何理由。
叫号的时候,她牵着我起身。
“以后这种要排队的事,你叫我。”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我们一起来。”
两本红色的证书从窗口推出来,她先接了我的,认真看过一遍,又交回我掌心。
终于,这上面不是朋友,也不是等一等。
是程栖的丈夫。
秦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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