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要和我爹和离那天,问我:你跟谁。
她等我选她,等了三十年。
我娘一个月三百文月例,要管全家三口的吃穿。我爹月钱三两,一文不见,全填了他弟弟的酒坊。
我高二叔那口酒坊,前前后后吞了我家八十两。我娘开口借十二文买三只碗,我爹说没有。
娘把家里最后两只碗也摔了,说要和离。
我把一纸婚书拍在桌上。
婚书是三个月前官媒画押的,云州林家,聘礼下过了。
我不跟谁。我三个月前,就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1
摔碗那晚,是我这十五年过得最痛快的一晚。
我在屏风后头听着。
屏风是娘的嫁妆,木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茬。
我六岁起就爱躲在它后头。那时候躲,是听爹娘说话解闷;如今躲,是听他们算账。
这一年,屏风后头听见的摔碗声,比笑声多。
碗是娘摔的。两只,都豁了口,摔在地上跟敲锣似的。
这已是这个月第二回摔碗。
上一回是爹喝了酒,嫌娘的菜咸。这一回,是娘问他要十二文钱。
十二文,买三只最粗的陶碗。我家碗架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有两只好碗——那是爹的和他的酒友来时用的。我们娘俩吃饭,捧的是豁口的。
“和离。”娘站在碎瓷片中间,声音不大。
爹沈大有正歪在竹榻上数他的酒账,闻言手一抖:“你疯了?为十二文钱?”
竹榻是他亲弟弟送来的,说是家里用旧了,扔了可惜。
扔了可惜的东西往我家送,新买的织机往他自己家搬。这笔账,我八岁就会算了。
“对,就是十二文。”
娘看着他,眼里没有火,只有一种烧完了的灰。
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桌上一碟咸菜,半碗糙米饭。
那就是我们的晚饭。爹的那碗在灶上温着,里头卧着一只蛋。
他的蛋,从来不与人分。
“沈大有,我进门三十年。你月钱三两,我一文没见着。我绣坊月例三百文,养你,养青梧,还要给你弟弟买酒曲。”
“青梧他二叔是你亲弟弟——”
“你亲弟弟。”娘笑了一声,“他买房,你出四十两。他开酒坊,你押三十两。他堂弟念书,你出十两。这三十年,零零碎碎,你沈家二房从我这儿搬走八十两。”
“我问你要十二文买碗,你说没有。”
“沈大有,我上回问你要钱是什么时候?”
爹张了张嘴。
“三十年前。”娘替他说了,“我刚进门那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我掀了屏风走出去。
娘的手一下子冰了。她攥着我,指甲掐进我腕子里,是想把我掐回屏风后头去。
我没回去。
十五年了,这家里的账,一回回从屏风后头过,一回回由着它烂在肚子里。今夜是头一回,有人当面把账摊开。
那人不该是我娘,也不该是我。
可这家里,会算账的只剩下我们娘俩了。
爹的脸从红转青:“青梧,大人的事——”
“是大事。”我说,“娘要和离,我得选边。”
娘一把攥住我手腕,掌心全是汗。她盯着我,那意思很明白:跟娘。
我看着她。我娘苏氏,绣坊里一等一的好手,一幅百鸟帐卖八两银子,落进自己兜里不到三百文。她脚上的冻疮年年裂,年年不歇。
我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东西红得刺眼。官媒的印、保人的押、年月日,一样不缺。
我搁下去的时候,特意让那一面朝上。
爹伸手要抓,我抬手按住:“爹,您先听完一件事,再动它。”
“什么事?”
“您猜,这份婚书上,保人是谁?”我看着他,“是刘牙行的刘老爹。您上个月还托人给他送了二斤腊肉,求他往二叔的酒坊里引客。”
爹的手,僵在了半空。
红纸,黑字,官媒的押。
“我不跟。”
2
爹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那张纸。
他眯着眼认了半天,忽然笑出声:“婚书?谁的婚书?”
“我的。”我说,“三个月前,云州林家,官媒画押,聘礼过了。”
爹的笑僵在脸上。
云州林家四个字,在临州是什么分量,他比我清楚。
城南到城北,三成的人家穿的用的出自林家的织机。他前年还挤进林家铺子,想赊两匹缎子给二婶做寿,掌柜的没搭理他。
如今,他未过门的儿媳妇是林家的亲事——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云州林家,绸缎林家。临州城里谁不知道,林家的铺面从城南排到城北,老东家去岁殁了,独子林砚之当家,手底下三条街的织机。
这亲事说来也简单。
半年前,娘给林家绣了一幅百鸟帐。林家大娘子看了绣样,问了句:这是谁的手。娘说是她女儿的底稿,她改的针脚。
大娘子就打发人来提。
起初我只当是买绣样,庚帖换下来那日我才醒过神——林家要的不是我那点绣工,是“沈家娘子三年绣成百鸟帐”这份稳,和苏氏这个绣坊里数得着的绣娘的娘家底细。
娘的名声,成了我的聘礼。这话我对谁都没说过。
我知道爹要是听见了,会笑:绣娘的名声也值钱?
值。比他八千两的酒坊都值。那是娘一个针脚一个针脚,绣出来的。
“你——你几时定的亲?!”
“三个月前。”我说,“娘绣的百鸟帐送去林家选样,林家大娘子看中我的绣样,托媒人来提。庚帖换了,聘礼收了,婚书官媒画押了。”
“聘礼呢?”爹眼睛亮了。
我早等着他这句。
“四十八抬。”我说,“都在林家库里。婚书上写得明白,聘礼是给我做嫁妆压箱的,沈家动一分,官中人证都在。”
爹的脸唰地白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啊!你翅膀硬了,眼皮子朝天了!我沈家的女儿,嫁人这么大的事,不禀过我?!”
“禀过。”我说,“媒人上门那天,您收了林家两匹云缎,笑得合不拢嘴。您忘了?”
爹噎住了。
那天他确实在。他还拉着媒人的手问了三遍聘礼几何。
问完聘礼,他还追出去送了半条街。
回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跟娘说:好人家,真给了两匹缎子。娘那晚的饭做得比平日精细,我以为她是高兴。
如今想来,她那晚在灯下坐到三更,一夜没动针线。
她大概那时候就怕了——怕爹比她先一步知道婚书的事。她跟这个家斗了半辈子,深知一样道理:好事到了爹手里,就不再是好事。
娘在我身后,眼泪无声无息地下来了。不是伤心,是后怕——她比我更清楚,这桩婚要是让爹先知道,聘礼进不了林家库,先进二叔的酒坊。
“你、你存心的。”爹指着我,手直抖,“存心瞒着我们!”
“对。”我说,“我娘三十年的月例,您数过吗?我绣坊的赏钱,去年冬天那十两,去哪儿了?”
爹的脸白得像纸。
“填了二叔的酒坊。”我替他说,“爹,我八岁就知道钱去哪儿了。我瞒了您三个月,是跟您学的。”
3
第二天一早,二叔家来了人。
不是二叔,是二婶。她挎着篮子进门就哭:“大嫂要和离?青梧要嫁人?天塌了!老大,你们沈家不能散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篮子里一包枣,一包点心,搁下就拽我爹的袖子。
那点心我认得,西街的老铺子,八文钱一包。
上个月她来我们家,也拎了一包。娘给堂弟掰了一半,自己掰了一角,剩下的原样包好,等她走了才敢收起来——不然下一回,她要嫌我们糟蹋东西。
八文钱的点心,我娘要还十文的人情。这买卖,二婶做了三十年,稳赚。
爹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眼下乌青:“二弟妹,不是我要散。”
“那是谁?!”二婶眼刀子先扎向我,“青梧!你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家,挑唆你娘和离?你嫁了林家就了不得了?”
她这一嗓子有讲究。
街坊都知道林家的聘礼重,“嫁了林家”四个字一出口,听的人心里就要犯嘀咕:这丫头仗着夫家财势,欺负自家叔婶。
上一辈的婶娘们骂人,从来不打脸,只往人名声上撒盐。
可惜她忘了,如今这院里坐着的,还有刘老爹和周掌柜。她这把盐,撒进了官中人证的耳朵里。
“二婶。”我说,“我娘要和离,是因为十二文钱。”
“十二文?”二婶像听见了笑话,“为十二文钱就要散家?你娘疯了,你也疯了!”
“那我问您。”我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昭和十四年三月,您家买房,我爹出四十两。十六年七月,酒坊押本,三十两。十七年二月,堂弟去府城念书院,十两。这三张,是二叔亲笔的借据。”
二婶的哭声断了。
我一张一张往下摊:“还有这些,买酒曲的、添织机的、过年打点官中的,零零碎碎二十七笔,我娘记的,一笔一笔,三十年。”
“总数,八十七两六钱。”
娘的记账本我偷看过。
不,不能叫偷看。那本子就搁在娘的针线笸箩底下,蓝布皮,边角磨得发白。里头的字小而密,一笔一笔,像绣出来的。
最后一页夹着半页纸,是娘的笔迹,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凑近了才认得出那几个字:有意思吗。
她问了自己半辈子,没敢问出口。
今天我替她问了。
屋里没人说话。
二婶脸涨成猪肝色:“自家人!自家人记账?!沈青梧你好意思!”
“自家人。”我点头,“所以我娘借十二文买碗,您家喝酒吃肉,她啃了半个月咸菜。”
我抬头看爹:“爹,这些账,您认吗?”
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扫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有,我不多要。
扫帚在门槛边立了三十年。
头几年是娘用来扫街坊的闲话,后来是扫爹摔的碗,再后来是扫二叔家吃剩的骨头。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话没换过——忍。
今夜她攥着扫帚说话,腰杆是直的。我头一回发现,我娘不弯腰的时候,比我高。八十七两,二弟还你。你我这三十年的账,咱们自己算。”
4
二叔沈有福是被二婶拖来的。
他进门时腿都是软的——酒坊上月刚押出去一半,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大哥……”他扑通跪下,“大哥,弟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爹坐在上头,嗓子哑的,“错哪儿了?”
“不该、不该全靠大哥周济……”
“不该。”我说,“周济是一回两回。三十年,八十七两,这不叫周济,这叫吸血。”
二婶尖叫起来:“沈青梧你放肆!哪有你一个晚辈说话的份!”
“这份上没外人。”我说,“官中人证请来了,刘牙行刘老爹,巷口钱庄的周掌柜,还有巷正。都在外头等着,二婶要闹,咱们就去官中评理。”
二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刘老爹是巷正也敬三分的人物,最恨的就是赖账。
二叔的额头抵着地:“大哥,弟还……弟拿什么还啊……”
他跪的姿势很熟练。
我小时候见过他跪。给债主跪,给街坊跪,给来收税的差爷跪。膝盖上像长了茧,眼泪说来就来。
跪是这个家最好使的货币。他跪一次,爹掏一次钱。
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跪在八十七两的账本跟前,跪不穿它。
“酒坊不是还剩一半没押出去?”我说,“作价抵了,剩下不够的,写个限契,两年还清。立字据,官中画押。”
二叔猛地抬头:“那酒坊是留给志儿的!”
“留给你儿子的?”娘忽然开口,“沈有福,你儿子去府城念书院的十两,是我绣的六幅帐子。你儿子穿的那身绸面,是我熬了三个冬天。你拿我儿媳妇的嫁妆底子,养你的独苗,你良心呢?”
二叔被娘一句话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我娘,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嫂子……对不住……”
我看见爹的手在抖。
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当着爹的面跟二叔算账。头一回,二叔说对不住。
5
字据立完了。酒坊作价四十两抵账,剩下四十七两,限两年,官中画押,刘老爹做保。
立契用的笔是周掌柜的,墨是刘老爹的,纸是官中统一的限契格式纸。
二叔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按了三回才按实。朱砂印泥蹭了他一鼻子,像戏台上的小丑。
没有人笑。这个院里的人,笑不出来。
娘站在廊下看着。等官中的人走了,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皮的记账本,翻开最后一页,就着日头,添了一行小字。
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昭和十九年二月十六,账清。往后各人吃各人的饭。
字很小,笔锋却稳。写完,她合上本子,把本子递给我。
“青梧,收着。”
“这是您的账,怎么给我?”
“给我,我天天要翻,翻了难受。”娘说,“给你,是个凭据。往后你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就翻翻它——看看你娘是怎么熬出来的,再看看,账,是能算清的。”
我把本子贴身收了。
那本子很薄,也很沉。三十年的日子,压在一件旧衣裳底下,如今压在我心口上。
二婶一路哭着出的门,骂声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骂的内容翻来覆去就几样:白眼狼、丧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弟。
巷子口有人在听,听了两声,嘀咕一句:她家酒坊上月刚雇了两个伙计,还哭穷。
闲话这东西,从来站在账目那一边。
爹坐在堂屋,一夜白头似的。
“青梧。”他忽然叫我。
“嗯。”
“下月……你就要出门子了?”
“下月初六。云州。”
他点点头,又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很久,说:“林家……林家那边,是正经人家?”
“大娘子当家,规矩重,人不坏。”
“那就好。”他说。
就这三个字。他没说对不起,没说这些年委屈你了,也没说拿什么补。
其实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很多年。
小时候发高热,娘背我去医馆,路过爹赌钱的牌桌,他头都没抬。我烧得迷迷糊糊,想的不是病,是想:他要是说一声“对不住”,我病好了就给他倒杯酒。
现在他不说,我也不想了。
有些账跟八十七两一样,拖着拖着,就不是钱的事了。
我看着他。三十年,八十两,十二文钱,摔在地上的碗。我等了十五年的道歉,换来一句“那就好”。
“爹。”我站起来,“娘和离的事,您想好没有?”
他的头垂下去:“和离……和离了,我住哪儿……”
“您月钱三两。”我说,“够您租个小院,够您喝酒。”
“那你们呢?”
“我嫁人。娘进城,林家隔壁有间铺面,租给她开绣坊。”
“我跟你娘……三十年夫妻……”
“三十年。”我说,“爹,我娘十九岁进门,今年四十九。她的冻疮年年裂,是因为冬天舍不得买炭。她六年前那场大病,大夫说要静养,她躺了三天就下地绣帐子——因为您的亲弟弟又要买织机。”
“夫妻是这么当的吗?”
爹没说话。
那天他坐到天黑。天黑透了,他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
娘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得厉害。
娘不识几个字,可“和离书”三个字她认得。
她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绣了半辈子的活计。看了很久,她忽然抬头问:“大有,你悔不悔?”
爹站在灯影外,看不清脸。
“不悔。”他说。
“那我也不悔。”娘把纸折好,贴身收了。她走出堂屋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和离书。三份。他字都写好了,就差落名。
6
和离书落名那天,出了岔子。
二婶杀回来,身后跟着我奶奶。
我奶奶七十岁,拄龙头拐,进门一拐杖敲在门槛上:“沈大有!你要休妻?!”
“是和离。”爹说。
“一个样!”奶奶眼睛一瞪,“三十年就养出这么个儿媳妇?说走就走?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拐杖点着我娘:“苏氏,你出门子前,你娘家收了我沈家多少彩礼?你弟弟念书的束脩,哪年不是我沈家出的?!”
娘没吭声。
我知道这刀子从哪儿来——三十年前,娘的娘家穷,确实受过沈家接济。奶奶拿这个拿捏了她一辈子。
“奶。”我上前一步,“我娘的嫁妆,两只樟木箱,六床锦被,四对银镯,进门第三年就当光了——当了给您老补寿。我舅舅念书的束脩,我娘绣了四年帐子还的。这笔账,您要不要也听听?”
奶奶的拐杖顿住了。
“奶奶,您疼二叔,我知道。”我说,“可三十年,二叔从我们家拿走八十七两,还剩四十七两没还清。您要保二叔的脸面,先让他把字据上的数还了。”
奶奶看看我,看看地上的爹,又看看门槛边垂头站着的娘。
她的拐杖抖了抖,忽然指向二婶:“你,滚回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二婶懵了。
“我还没老糊涂!”奶奶吼,“八十七两!你家的酒坊吞了我大孙女的聘礼底子!老身就是再偏心,也不能让沈家绝了大房!”
原来奶奶心里有数。
奶奶今年七十三,眼睛却还是毒的。
她偏心二叔,是几十年的惯性——老儿子是心尖肉,这是她一辈子的道理。可道理归道理,账归账:大房的聘礼底子要是折进去,沈家往后在临州,抬不起头。
她这一辈子,别的可以糊涂,脸面不能。
我便拿脸面,跟她讲了这个道理。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到以为没人敢掀开。
7
初六前三天,二婶做了最后一搏。
这一搏,搏的是我的婚期。
谣言的底子她挑得刁——不说我不好,说林家不好。聘礼是借的、新郎有旧情、我嫁过去做小。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毒。
街坊的嘴,三天能嚼碎一座山。
绣坊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有两个定了嫁衣的姑娘,家里人来退了定钱。
娘坐在柜台后头,脸色发青,要出去对骂,被我按住了。
“娘,”我说,“骂赢了是街坊的笑话,骂输了是林家的笑话。这一仗,不靠嘴。”
“靠什么?”
“靠账。”我说,“谣言是虚的,咱们拿实的砸。”
当天下午,我去林家在临州的铺子,请大娘子往绣坊递了一样东西——聘礼的官媒册子誊本,盖着官媒的骑缝章。
册子往柜台上一摆,退定的姑娘家当天就回来重新画了押。
实的东西往那儿一放,虚的就不用追了。它自己会死。
她放出话去,说林家聘礼里一半是借的,说林砚之在外头早有人了,说我沈青梧嫁过去是做小。
谣言像风一样刮遍临州。
媒人急得连夜上门:“青梧姑娘,外头话难听,要不要老身去澄清?”
我给媒人倒了盏茶。
“不敢劳。谣言是腿短的,走不出这条街。”
我敢这么说,是有底的——林家大娘子办事,从来是从头清到尾。聘礼有官媒册子,云缎有织坊的火印,连媒人提亲那日走过的路线,都有牙行的人跟着。
他们的婚事做得像账册一样干净。
谣言碰上账册,讨不了好。
“不用。”我说,“让风刮。”
林家大娘子倒先派人来,送了四样点心,附一句话:云州天冷,给青梧添两件厚袄。
我心里一定。
第四天,二婶亲自堵在绣坊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眼泪说来就来:“青梧!好侄女!二婶说你两句怎么就成了造谣?你二叔还不上钱,咱们两家就都得完!你不能嫁了林家就六亲不认啊——”
街上人越聚越多。
我端了张凳子出来,坐定。
“二婶,您接着说。我都听着。”
她一噎。
“您说二叔还不上,两家都完。”我掏出限契,抖开,“限契在这儿。两年,四十七两,官中画押,刘老爹做保。还不上,酒坊那半拉押给钱庄,官中人证俱全。您要完,是您家完,沈家不陪。”
“再说说林家。”我站起来,“林家聘礼四十八抬,每一样,官媒册子上有名有号,云州绸缎行三十六家掌柜联名做的保。二婶要说借的,您借得起三十六家联名吗?”
二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至于做小。”我说,“林家大娘子亲笔的信在这儿,要念给大伙听听吗?”
半条街鸦雀无声。
二婶扭头就跑了,跑得鞋掉了一只。
众人笑着散了,有人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挂在绣坊门环上,喊:二婶,鞋忘啦!
满街又笑。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掉了鞋,是娘蹲下来给我提上的。她一边提一边说,闺女,鞋要提紧,路要自己走。
娘,你看见了吗。
如今满街的人,都肯替别人提鞋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接着满街都笑了。
8
初六一早,我上了船。
娘的绣坊开在林家铺面隔壁,头一天就接了三单。她剪了短发——不,昭朝不兴剪发,她把那一头厚发绾上去,插了支素银簪,站在门口迎客,腰杆三十年头一回挺得笔直。
爹没来送。
前一夜他来过,在我房门外站了半宿。我没开门。天快亮时,他把一个包袱搁在门槛上走了。
我打开看:一对银镯,娘当掉的那对,他赎回来了。底下压着一页纸,就一行字:
包袱皮是娘常用的那块蓝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我的名字。
娘说,青梧开在夏天,又白又香,不招蜂也不惹蝶。她给我起这个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闺女有一天会站在满院亲戚中间,把三十年的账一页页翻开。
招不招蜂不要紧了。
栀子花开,是给人闻的,不是给人摘的。
“给你娘带上。爹没本事。”
字歪歪扭扭,墨都洇了。
我把镯子和那页纸收进箱底,没带回一个字给娘。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最后是这么三个字,我不知道是还清了,还是更欠了。
船开的时候,娘在码头上朝我挥手。
她身边还站着绣坊的两个小学徒,是她前几天收的,一个家里赔了船,一个被兄嫂占了屋子。
娘收人不要束脩,只要一条:学成的头三年,工钱里抽一成,给她垫作“赎身钱”——谁抽满,谁的单子归谁自己接。
这是她的规矩。她跟我说,她被规矩拿捏了半辈子,往后她的铺子里,规矩要站在绣娘这边。
码头越来越远。娘的身影很小,腰杆很直。
风大,她的素银簪子闪了一下。
云州的水路要走七天。
船开出去很远,还能望见临州的城墙。
娘站在码头上没走,一直朝我挥手。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褙子,是她最好的一件。
我在船尾朝她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她没听清。
不要紧。要说的这七天够我打腹稿,见了面,有一箩筐的话等着她。
三十年的委屈,一天听一点,听到她八十岁。我坐在船头想,娘以后卖一幅帐子,银子落进自己兜里;冬天炭管够;冻疮今年不会再裂了。
至于沈家那对父子,一个还债,一个还账。
两不相欠。
9
到了云州,林家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规矩。
规矩到什么地步呢。
每日卯时点卯,铺子里三十六家掌柜轮值来报账;账房一日两结,午时一结流水,戌时一结总账;连大娘子自己的嫁妆,也单立在册上,从不与公中的混。
头一个月我看得眼花。
在沈家,账是糊涂的——爹的月钱和二叔的酒坊搅在一口锅里,谁也说不清哪文钱是谁的。糊涂久了,糊涂就成了规矩。
林家正相反。清得近乎冷,冷得让人踏实。
大娘子跟我说过一句话:糊涂账养懒人,也养小人。清账一开始得罪人,久了,救的是所有人。
我把这话嚼了很久。
沈家那本三十年的糊涂账,养肥的,不正是一个懒人,和一个小人么。
大娘子掌家,早中晚三遍点卯,账目一笔一笔过。林砚之管外头铺面,回来吃饭,一顿不落。
成亲第三天,大娘子把我叫去正房,桌上摆着那对银镯——不是,是另一对,成色更好的。
正房里烧着银霜炭,一点烟气没有。
我在沈家十五年,冬天烧的是灶膛里剩的柴火头,烟呛得人流泪。娘总说,烟熏火燎才暖和,炭是留给贵客的。
如今我坐在贵客坐的位置上,喝着不烫不凉的茶。
大娘子说话也是不烫不凉的。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记账,第二件事是查账,第三件事是——“管钱的人先管好自己,你的手干净,账才立得住。”
我把这话记在陪嫁册子的扉页上。
“你公公在时立的规矩。”她说,“林家的儿媳妇进门,嫁妆多少,铺面多少,一概登记造册,婚内置办的一律是她的私账,任何人动不得。”
她把册子推给我:“写上吧。你的,就是你的。”
我提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在沈家十五年,没见过哪一笔银子名正言顺地姓过我。
册子写完,大娘子又问了句闲话:“听说你娘在你爹家受了三十年委屈?”
“嗯。”
“后来呢?”
“和离了。开绣坊。”
大娘子点点头,端起茶:“好。林家就喜欢这样的亲家——能自己站起来的。”
10
冬月,娘托人捎来一封信。
信不长。绣坊接了个大单,州府里一位夫人要嫁女,订十六幅帐子,定银五十两。她雇了两个绣娘,忙不过来,问我 云州有没有手艺好的姑娘,她出工钱。
信尾添了一行,字比前头的大:
“炭烧得很足。手不裂了。”
我把信看了三遍,眼睛有点热。
同一个月,临州来了消息。
送信的是绣坊的伙计,顺路捎了两匹二婶当在柜上的旧缎子——她到底把最后一压箱底的东西送进了当铺。
爹的境况,信里说得含糊,只说“尚可”。
可我知道“尚可”两个字底下是什么:他辞了牌桌,戒了酒,自己盘了个小小的炭铺,冬天进货,夏天闲着。街坊说他像换了个人,见了二叔绕着走。
娘听完,把信折起来,压在针线笸箩底下。
压了片刻,又拿出来,就着灯火烧了。
“烧做什么?”我问。
“记着难受。”娘拨了拨灯花,“你爹的账,他自己还。娘的账,娘自己翻篇。”
火光一跳,三十年的纸灰,落在炭盆里,一点红,就暗了。二叔的酒坊到底没保住——不是被钱庄收走,是他自己喝多了,连着三夜没封窖,一窖新酒全酸了。二婶跟他大闹一场,把志儿送去府城投奔丈人家,两口子守着空窖,据说连过年的肉都是赊的。
爹按月把二叔还的钱攒着,一文没动。有人看见他上了趟云州方向的船,在码头站了半天,又回去了。
娘听说了,只说了一句:“让他去吧。”
顿了顿,又说:“钱收下。账要还清。别的,不必了。”
11
次年开春,娘的绣坊扩了两间铺面,收了五个绣娘,全是跟她学过艺的苦命姑娘。
她定了一条规矩,绣坊的人谁家里要拿她的绣娘贴补兄弟,她亲自上门去算账。
“算到他们怕。”她在信里说,“你娘我这辈子让人拿捏怕了,往后得让别人怕。”
我把这封信给大娘子看了。大娘子笑:“你娘是个厉害人。”
四月,娘过五十岁生日。
寿席摆在绣坊后院,三桌。
头一桌是绣坊的绣娘们;第二桌是街坊里帮过衬的;第三桌,只有我和娘,还有她的那本蓝布皮的记账本。
席上娘喝了两杯果酒,脸红扑扑的。她拉着我的手说,青梧,娘这辈子没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衣裳,今年做了,绛红的,你摸摸,缎子的。
我摸了。缎子很滑,像她如今的日子。
爹来的时候,正是绣娘们闹酒最凶的时候。他站在门外,手里那坛酒泥封都没启。
娘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来,继续给我夹菜:“青梧,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汁藕。”
蜜汁藕甜得齁嗓子。我低着头吃,不敢抬头。
有些东西,甜到后来,是咸的。我带着夫君回临州,在绣坊里摆了三桌。
娘穿着新裁的绛红褙子,挨桌敬酒,笑声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饭吃到一半,门口站着个人。
爹。他手里拎着一坛酒,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娘看了他一眼,说:“站着做什么,进来吃。”
爹进来了,坐了最末位,从头到尾没敢跟她坐一桌。
散席时,爹在门口拦住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青梧,二叔的账……还清了。这是限契,你收着。”
我接过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娘……气色好。”
“好。”我说,“爹,回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娘在里头喊我进去吃寿面。我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三十年摔碎的碗,碎瓷片扫干净了,路上干干净净。
新的日子是热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