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烂神
我是茅山外门最末等的弟子,陆青野。
外门是什么意思?就是连山门都进不去的那种。别的师兄下山捉鬼,我下山给人写超度疏文,换几文铜钱,买两个馒头,回来路上还要被野狗追。
那天我正蹲在河边啃馒头,天上打了个雷。
我抬头看了一眼——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
然后我就死了。
雷把我劈死的。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座破庙里,浑身泥塑,动弹不得。
是真的泥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泥巴做的,上面还糊着一层劣质的彩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处传来干涩的摩擦声,像两块干透的陶片在互相刮蹭。
我花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接受自己变成了一尊神像的事实。
又花了一盏茶的工夫,接受了自己不是普通的神像——是一尊“邪神”。
证据有三条。
第一,庙门上挂着的匾额写着“秽土祠”三个字,字迹斑驳,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庙宇。
第二,神案上摆着的供品不是瓜果点心,是一碗发黑的鸡血,已经干透了,凝成一块暗红色的痂。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我饿了。
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不停地收缩、收缩,再不填满就要塌掉了。
我不知道邪神吃什么。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日落之后,庙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衫,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又怕又恨又不得不来。他跪在神案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念了起来。
他念的是村里一个寡妇的名字。
他说那寡妇克死了丈夫,是不祥之人,求我收了她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从他身上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孔里。那股气息又凉又滑,顺着鼻腔一路滑进喉咙,然后往下走,落进胸腔里那个正在收缩的空洞中。
空洞被填满了一点点。
烂开的肉缝,忽然自己合上了。
我明白了。
邪神吃的,是人的恐惧。
那男人念完之后,又磕了三个头,匆匆离开了。庙门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神案上的烛火晃了几下。
我看着那碗干透的鸡血,忽然觉得恶心。
我陆青野一辈子没怕过鬼。可这会儿,我有点怕了。
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尊吃人的神。
第二天早上,庙里来了个小丫头。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手里攥着一块窝头。她走到神案前,踮起脚尖,把窝头放在那碗鸡血旁边,然后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神仙别死。”
她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穿来之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的声音从泥塑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小丫头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我,但居然没有跑。
“我叫阿蛮。”她说,“你真的是神仙吗?”
“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阿蛮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那你饿不饿?我娘说,不管是什么东西,饿了都得吃饭。”
我看着神案上那块窝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娘,还有我姐。”阿蛮低下头,揪着衣角,“不过我姐去年在山里走丢了,再也没回来。我娘说她死了,我不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神仙,你能帮我找我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神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就在她说“我姐”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我体内那枚神核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有告诉阿蛮。
我只是伸手拿起那块窝头,咬了一口。泥做的牙床尝不出味儿,但嚼这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你姐叫什么名字?”
“阿萤。”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感觉到,神核深处那个翻身的身影,又安静了下去。
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安心了。
第二章 · 吞鬼
阿蛮走后,庙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对,一尊神。
我坐在神案上,把两条泥腿垂下来,晃荡着,看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黄昏的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开始琢磨自己这具身体。
邪神,秽土祠,吃恐惧。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不吃饭会饿死,不吃恐惧,这具泥身会烂掉。
我试过不吃。
第一天,左手的食指开始开裂,裂缝里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稀释过的柏油。
第二天,裂缝蔓延到手腕,整条左臂开始往下掉渣。
第三天,我屈服了。
我趁着夜色溜出庙门,去了一趟村外的乱葬岗。那里埋着几个刚死不久的穷人,坟头的纸钱还没烧尽,夜风一吹,白纸在黑夜里翻飞,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乱葬岗里有鬼。
不是什么厉鬼,是几个孤魂野鬼,蜷缩在各自的坟头旁,瑟瑟发抖。它们怕我——邪神的气息对它们来说,比天敌还可怕。
我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个鬼魂。
它是个老太太,生前大概过得不太好,死后也是一副愁苦相,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猫。
“你别怕。”我说,“我不吃你。”
它抖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从它身上抽走了一缕恐惧——不多,就一缕,像从一团棉花里拈出一根丝。那缕恐惧顺着我的指尖流进体内,填补了神核周围的空隙。
烂开的肉缝,又合上了一点点。
我收回手,看着那个老太太的鬼魂,它似乎没那么怕了,虽然还在抖,但至少没有再缩成一团。
“行了,你走吧。”
它如蒙大赦,化作一缕烟,消散在夜色里。
我蹲在乱葬岗中央,看着周围几十个鬼魂,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一个道士,死了之后变成了邪神,靠吃鬼的恐惧续命。
这事儿要是让茅山的师兄弟们知道了,大概会把我从祖师爷的牌位上除名。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坐在神案上,把两只泥脚收上来,盘腿坐着,开始研究自己体内的那枚神核。
神核不大,大概核桃大小,悬浮在我胸腔的位置。它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颗被烧过的石子。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节奏,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向外释放一种微弱的引力。
我试着用神识去触碰它。
刚一碰到,一股庞大的信息就涌了进来——
炼化之法。吞噬之术。恐惧转化香火的路径。
还有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是道门的。
我愣住了。
这道封印的手法我很熟悉——茅山内门弟子才会的“镇魂咒”,专门用来镇压邪祟。封印的位置正好卡在神核的输出口上,像一道闸门,把神核里涌出的邪性压住了一大半。
也就是说,有人在我这枚神核上动了手脚。
这个人,用的是茅山的法术。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破了一个洞的庙顶,心里翻涌起无数个疑问。
谁封印了我?
为什么要封印我?
封印我的人,是敌是友?
我没有答案。
但我有了一件事可以做——研究这道封印。既然它是道门的手法,那我就有办法解开它。或者,加固它。
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直觉告诉我,这枚神核里的邪性,一旦完全释放出来,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我盘腿坐好,调动体内残存的那点道门真气——很少,少得像一杯水里只剩最后一滴——小心翼翼地在封印上又加了一层。
符箓在掌心烧出一道焦痕。
封印稳住了。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我的右手小指,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裂开,黑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神案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符箓压一分邪性,神躯就烂一分。
我给自己续命,续的是一具越来越烂的身子。
我看着那根正在开裂的手指,苦笑了一声。
“陆青野啊陆青野,你可真是个人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
白天睡觉,或者假装自己是尊不会动的神像。晚上去乱葬岗,从那些孤魂野鬼身上抽取恐惧,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神躯不烂。
我不敢多吃。因为我发现,每多吃一份恐惧,神核上的封印就会松动一丝。虽然很细微,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会彻底崩开。
我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找到别的办法。
与此同时,我开始留意阿蛮说的话。
她说她姐姐阿萤,去年在山里走丢了。
走丢的时间,和我这尊邪神出现在这座庙里的时间,几乎吻合。
这不是巧合。
我隐约觉得,阿萤的失踪,和我这枚神核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我决定去找线索。
第一个目标,是村口那家棺材铺。
因为棺材铺的老板娘,据说认识方圆百里所有的死人。
第三章 · 碑林
棺材铺的老板娘姓枯,人称枯骨婆婆。
名字听着吓人,实际上就是个瘦巴巴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她坐在一堆棺材板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木头上雕花纹。
我进门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买棺材?”
“不买。”
“那来干什么?”
“打听一个人。”
她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发黄,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来——她看得穿我。
“你不是人。”她说。
“对。”
“也不是鬼。”
“对。”
“你是那尊新来的邪神。”
我沉默了一下:“对。”
枯骨婆婆放下刻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
“阿萤,对吧?”
我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来我这里打听失踪人口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找女儿的。”她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去年秋天,有人在山里捡到一枚神核,送到我这里鉴定。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活人炼的。”
“谁送的?”
“除魔盟的人。”
除魔盟。
我在茅山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号称正道之首,专管天下妖魔邪祟,盟主玄霄子,道门第一人,手里有七十二座镇魔碑,碑下各压一尊邪神的神核。
“那枚神核现在在哪里?”
“镇魔碑林。”枯骨婆婆说,“第七十二座碑下面。”
我记住了。
临走的时候,枯骨婆婆叫住了我。
“小姑娘,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那座碑林,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我笑了笑:“我又不是人。”
枯骨婆婆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庙里的人,比神还怕死。比如那个天天扫地的哑巴,他就怕得要命——怕我活着。”
我愣了一下,想问清楚,但她已经坐回棺材板中间,继续雕她的花纹了。
当天夜里,我去了镇魔碑林。
碑林在山的背面,七十二座石碑呈环形排列,每座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月光照在上面,符文反射出一种幽暗的光泽,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我走进碑林的那一刻,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怨气,像是无数被压抑的灵魂在地下呻吟。那些怨气缠绕在石碑之间,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在拉扯我的衣角。
我数着石碑,一座,两座,三座……
数到第七十一座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少了一座。
不,没少。
第七十二座碑就在那里,但它比其他碑矮了半寸。如果不是刻意去数,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走到第七十二座碑前,蹲下来,伸手触摸碑面。
碑面冰凉,触感粗糙。但当我的指尖碰到碑文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阿蛮……”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阿蛮……阿蛮……”
是阿萤。
她的魂魄被锁在这座碑下面。
不,不对——不是锁在碑下,是锁在碑里。这座碑本身就是她的囚笼。
我收回手,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脑子里飞速运转。
阿萤被炼成了神核,送到了除魔盟。除魔盟把它封进了第七十二座碑。而我的神核里,也锁着一个魂魄——我一直以为是阿萤,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我体内那个魂魄,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枚神核正在缓缓跳动。
我忽然明白了。
我体内的魂魄,就是阿萤。
或者说,是阿萤的一部分。
太虚在炼化她的时候,把她的魂魄分成了两份:一份封进了第七十二座碑,另一份塞进了我这尊秽土邪神的神核里。
她们姐妹俩,一个被锁在碑里,一个被锁在我体内。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碑林中央,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七十二座石碑环绕着我,像七十二个沉默的证人。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残缺的月亮,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这个荒唐的世界。
“陆青野,”我对自己说,“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地方来死。”
第四章 · 哭丧井
从碑林回来后,我一连三天没有出门。
我把自己关在庙里,盘腿坐在神案上,盯着那枚神核发呆。阿萤的魂魄就锁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静,沉默,偶尔翻动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是阿蛮的姐姐,是被太虚炼化的受害者,是这座庙里真正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占了她的身体,用了她的神核,还瞒着她的妹妹。
我想过告诉她真相。
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不知道她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会恨我?会求我救她?还是会干脆夺舍这具身体,自己活过来?
我不敢赌。
第四天晚上,庙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人,是一团黑影。
它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蠕动着,像一摊被打翻的墨汁。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成一片,边缘处不断地冒着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认得这东西——哭丧神。
一种低级的邪神,靠吞食死者的悲伤为生。它们通常出现在葬礼上,躲在棺材底下,吸食送葬人的眼泪。这只哭丧神显然混得不怎么样,瘦得像一张纸,连形状都快维持不住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
它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帮……帮我……”
“帮你什么?”
“他们……要炼我……”
它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我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除魔盟的人在抓它,要把它炼成神核。它逃出来的,一路逃到我的庙里,求我庇护。
我看着它那副可怜样,叹了口气。
“行吧,你躲到神案底下去。”
它感激地缩进神案底下,化成一小摊墨水,再也不动了。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一早,玄霄子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除魔盟的制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站在庙门口,拱手行礼,态度倒是客气,但眼神里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秽土神君,”他说,“奉盟主之命,前来取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哭丧神。它偷了盟中的宝物,逃了出来。盟主命我带它回去。”
我心里冷笑一声。偷宝物?明明是你们要炼人家。
但我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年轻道士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神案底下。那里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边缘——是哭丧神的触角,没藏好。
他笑了。
“神君,何必为难在下?”
我知道瞒不住了。
但我不能让哭丧神被带走。因为一旦被炼成神核,它就彻底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要哭丧神是吧?行,我给你。”
年轻道士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我转身走到神案前,弯腰,伸手探进神案底下。哭丧神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我低声对它说了一句:“别怕。”
然后我把它抓了起来。
不是递给那个道士,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把它吞了下去。
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全身。哭丧神的魂魄在我体内挣扎了几下,然后被神核吸收,融化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涨了一截。
年轻道士的脸色变了。
“你——”
“它已经不存在了。”我说,“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他走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吞了一只邪神。
我用了邪神的方式。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神核里阿萤的魂魄翻了个身,像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这样做……会变成真正的邪神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破了一个洞的庙顶,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因为,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哪怕救它的方式,是亲手杀了它。
第五章 · 招安
哭丧神的事过去没几天,玄霄子亲自来了。
他没带幡,没带随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捻着一串素珠。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盟主,更像一个邻家的老道士,路过庙门口,顺便进来讨杯水喝。
但我不会被这副表象骗了。
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庙里的老鼠全跑了。
连老鼠都知道害怕的人,绝不是善类。
“秽土神君,”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久仰大名。”
“不敢当。”我坐在神案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我一个看破庙的,有什么大名。”
“谦虚了。”他走到神案前,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了下来,“你能吞掉一只哭丧神而不被反噬,这份本事,在邪神里可不多见。”
我心里一紧。他果然知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玄霄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神案上。令牌是玉制的,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盟”字。
“加入除魔盟。我给你一个正式的编制,按月领俸禄,不用再窝在这座破庙里吃香灰。”
我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太虚的供桌。”
我瞳孔微缩。
太虚的供桌。那是太虚炼化神核的地方,也是所有邪神的源头。如果能找到它,就等于掐住了太虚的命脉。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身上有太虚的气息。”玄霄子说,“你体内的那枚神核,是太虚亲手封的。顺着你身上的指纹,我能摸到祂的供桌。”
指纹。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中的一个角落。第三章的时候,我在碑林里触摸第七十二座碑,碑面上残留着一道淡淡的指纹——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太虚留下的印记。
“你要我当内应?”
“不。”玄霄子笑了,“我要你当饵。”
饵。
这个词比“内应”难听得多。饵是要被吃掉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枚令牌。
“成交。”
玄霄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明天去镇魔碑林,把第七十二座碑下的那枚神核取出来。”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第七十二座碑下,压着一枚神核。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被炼化的女孩留下的。我需要它。”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它,来钓更大的鱼。”
他说完就走了。
素珠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一个人坐在神案上,看着手里那枚碧绿的令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要我亲手取出阿萤的神核。
他不知道阿萤的魂魄就在我体内。
他不知道我认识阿蛮。
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听阿萤喊妹妹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玄霄子不是在利用我,他是在测试我。他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我能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枚神核,那就说明我是一个合格的棋子。
如果我犹豫了,或者拒绝了,那就说明我有软肋。
而有软肋的人,是不配当棋子的。
不配当棋子的人,下场只有一个——变成棋子本身。
我把令牌收进怀里,跳下神案,走到庙门口。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看着远处镇魔碑林的轮廓,在心里对阿萤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神核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回应。
第六章 · 空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魔碑林。
玄霄子派了一个年轻道士在碑林入口等我,就是上次来抓哭丧神的那个。他看见我,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
“盟主说了,第七十二座碑下的神核,请您亲自取出来。”
我接过凿子和锤子,掂了掂分量。
“他有没有说,取出来之后怎么办?”
“送到盟主府上。”
我点了点头,提着工具走进了碑林。
七十二座石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我穿过碑林,来到第七十二座碑前,蹲下来,举起锤子,对准碑座的接缝处,敲了下去。
铛——
第一锤,碑身纹丝不动。
铛——
第二锤,碑座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铛——
第三锤,裂纹扩大,一块碎石崩落下来。
我放下锤子,伸手探进裂口,摸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光滑的,核桃大小的圆形物体。
神核。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暗红色的神核,表面布满裂纹,和我体内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魂魄碎片——很少,少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确实是阿萤的气息。
大部分魂魄,都在我体内。
我握着那枚神核,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神核藏进了袖子里,从怀里掏出一枚事先准备好的假核——是我昨天晚上用泥捏的,裹了一层香灰,又抹了一点自己的气息上去。乍一看,和真核没什么区别。
我把假核放回碑座下的裂口里,然后用碎石把裂口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我提着工具走出碑林,把凿子和锤子还给那个年轻道士。
“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神核呢?”
“我已经派人送到盟主府上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我才松了一口气,靠在一棵树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骗了他。
我骗了除魔盟的盟主。
我用一枚假核,换了一枚真核。
如果被发现,我死定了。
但我别无选择。
因为那枚神核里,锁着阿萤的最后一部分魂魄。如果交给玄霄子,她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把那枚真核贴身藏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感觉到,怀里那枚神核,正在微微发热。
紧接着,我体内的神核也开始发热。
两颗神核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蛮……”
是阿萤。
她醒了。
第七章 · 养货
阿萤醒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我坐在神案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叫陆青野。”
“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
“这不是你的身体,”我说,“这是一尊邪神的躯壳。你的神核被炼化了,一部分封在镇魔碑下,另一部分塞进了这具躯壳里。我只是一个倒霉蛋,被雷劈死了,魂魄落进了这具躯壳里。”
阿萤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那阿蛮呢?”
“她还活着。”
“她过得好不好?”
“……她每天都往我神案上塞窝头。”
阿萤又沉默了。
然后我感觉到,神核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
我没有打扰她。
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太虚炼化活人、除魔盟猎杀邪神、玄霄子囤积神核、七十二座碑是粮仓不是功碑……
阿萤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太虚要的,从来不是恐惧。”
“那祂要什么?”
“祂要的是‘愿意’。”
我愣住了。
“愿意?”
“对。”阿萤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恐惧是燃料,但‘愿意’才是火焰。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去死,那种力量,比一万个人的恐惧加起来还要强大。太虚要的,就是那种力量。”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太虚不直接杀我,为什么祂要一步一步地逼我走到祂面前。
因为祂要的不是我的命。
祂要的是我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命。
只有这样,祂才能得到那种力量。
“那祂找对人了。”我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心甘情愿地去死。”
阿萤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神核深处传来一丝温暖。
像是有人,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第八章 · 无面者
那天夜里,太虚来了。
祂来的时候,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我只是忽然觉得庙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度,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神案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祂没有脸。
那张本该有五官的位置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像一面还没来得及画上脸的镜子。但我知道,只要祂愿意,那张空脸就会变成我的模样。
“你好,陆青野。”祂说。
声音从那张空脸里传出来,没有嘴在动,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好,太虚。”我说。
祂笑了一下——那张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就是知道祂在笑。
“你已经知道我要什么了。”
“对。”
“那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
“没关系。”祂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尽管祂没有眼睛,“我可以等。反正你已经跑不掉了。”
祂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神案上,握着阿蛮留给我的那块窝头,久久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祂说得对。
我已经跑不掉了。
从我穿进这具躯壳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祂的猎物了。
但我不会乖乖就范。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祂一起死。
第九章 · 算盘
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神核在喘。
我没点灯,坐在神案上,把阿蛮白天塞给我的那块窝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香炉边上。她在的时候我不吃,她走了我才嚼,泥做的牙床尝不出味儿,但嚼这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玄霄子没带幡,也没带人。
他进门的时候,素珠声先到——那颗颗圆润的木珠子在指间碾过去,咔,咔,咔。人还在庙外的月光里,声音已经到了。
“邪神也会饿?”
我没抬头:“邪神不会饿。我饿了。”
他笑了,那笑声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在我对面坐下,也不嫌地上脏,把素珠绕在腕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放在膝盖上。
我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有的圈涂黑了,有的还是空心。
“七十二座碑,”他说,“七十一枚核。你猜那座空碑,我等谁来填?”
“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随即又笑了。“聪明。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竖起来给我看。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圈。
“这座碑,等你‘愿意’了再填。”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动。我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你要我当内应,我给你当了。你要我立空碑,我也立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玄霄子把册子合上,没急着收回去,而是用手掌压着封面,像压着一叠重要的账本。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像在教一个学生做算术题。
“你养过猪吗?”
我没答。
“养猪的人,不会把猪杀了当天就吃掉。他会养着,等它长到最肥的那一天。”他顿了顿,“我养了二十年碑,养了二十年核,养了二十年你。你猜,我什么时候宰?”
我盯着他腕上那串素珠,一颗一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我开了口:“你宰不了我。因为你不是屠户,你是账房先生。”
他眉毛微微一挑。
“账房先生只记账,不杀生。”我说,“你把核养熟了,交给太虚去收。你收的是中间那层差价——太虚给你长生,你给祂供品。你不宰我,你等着祂来宰。”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玄霄子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他把册子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说得对,我不杀你。但我可以杀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蛮那丫头,今天又往你神案上塞供品了吧?她塞的是什么?”
我喉咙一紧。
“窝头。”我说。
“窝头好啊,”他的声音从门外飘回来,“实在。不像那些虚头巴脑的香烛纸钱,吃了不顶饿。”
脚步声远了。
素珠声也远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神案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窝头块,忽然觉得那玩意儿像墓碑。
一块一块,排在那儿,等我一个一个去翻。
我伸手拿起一块,捏碎,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香灰里。
“我不能让她死。”我对着空气说。
神核里传来阿萤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你当然不能。因为你已经开始‘愿意’了。”
我没反驳她。
因为她说对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拨了一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啪,啪,啪,清脆得像有人在耳边数秒。
第一颗:玄霄子。他要的是我“愿意”之后的那枚核,拿去换长生。他不会提前动我,也不会提前动阿蛮,因为他要的是完整的货。
第二颗:太虚。祂要的是我“愿意”的那一刻。祂不急,祂等了二十几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第三颗:阿萤。她被锁在我的神核里,每一次借躯都在消耗她自己。她撑不了多久,但她还能撑一阵。
第四颗:小顺子。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才逃出来,他知道怎么避开太虚的眼睛。他能帮我传消息,但不能露面。
第五颗:枯骨婆婆。她有账本,有路子,有恨太虚的心。但她只卖消息,不卖命。
第六颗:阿蛮。
算盘珠子停住了。
我睁开眼,看着神案上那排窝头块,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第七颗。
阿蛮这颗珠子,我不知道该拨到哪一档。
她不是棋子,她是那个让我不想下棋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算盘从脑子里一把推开,站起来,走到神龛后面,摸出那张画歪了的符。
符纸上阿蛮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黄渍,像一道褪了色的河。
我把符贴在胸口,贴着那枚快要碎掉的神核,低声说了一句:
“你画这张符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有一天我会用到它?”
没有人回答我。
庙外起了风,把香炉里的灰吹起来,落了满案。
我看着那些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顺子每天扫地,扫的是地上的灰,还是心里的灰?
我把符收进怀里,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远处,镇魔碑的方向,有一点灯火。
玄霄子还没睡,他在等。
等我想明白,等我愿意,等他亲手把我送上太虚的供桌。
我靠着门框,把双手揣进袖子里,像从前在茅山上等天亮那样,等着。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天亮之后,来的是太阳,还是另一座碑。
第十章 · 赴约
我把庙门关上,插上门闩。
不是为了防谁——这扇破门连风都挡不住,何况玄霄子或者太虚。我只是需要一个“关上了”的动作,让自己觉得接下来的事,是我自己选的。
神案上的香早就烧尽了,留下一截短短的香脚,歪在灰堆里。我盯着那截香脚看了很久,想起在茅山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香烧到头,就该换了。人走到头,也该歇了。”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我从神龛后面摸出那张画歪了的符,摊开在掌心上。阿蛮画的朱砂线歪歪扭扭,像一条爬不直的蜈蚣。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黄色的渍,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
可我能感觉到它。隔着指尖,隔着掌纹,那道泪痕像是在微微发烫。
“你在看什么?”阿萤的声音从神核里传来,比前几天又轻了一些。
“看一条路。”我说。
“路在哪里?”
“就在这里。”我把符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隔着布料按住它,“这条路不长,走到底就是太虚的供桌。但路上要经过玄霄子的账本、七十二座碑、还有阿蛮的命。”
“你能走过去吗?”
“能。”
我没有犹豫。因为我在黑暗里坐了半夜,已经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
玄霄子要的是我“愿意”之后的那枚核。他等了二十年,不会在最后关头毁约。只要我带着“愿意”走上供桌,他就会守在旁边,等着收他的那份长生。
太虚要的是我。祂不会让任何人抢先杀我,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走向祂。在祂眼里,我是祂养了二十几年的庄稼,终于到了收割的季节。
阿萤会被我放出来。她借过我太多次力,同化已经很深,但只要我在神核碎裂之前把她推出去,她还有机会保住自己的人形。她可以活下来,带着阿蛮离开这里。
小顺子会替我守住庙门。他咬断舌头逃出来,不是为了看着我死在太虚手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枯骨婆婆会把账本烧掉。她记了那么多年的名字和数字,不需要再记下去了。
至于阿蛮……
我闭上眼睛。
她会上学,会长大,会忘记自己曾经在一座破庙里,给一尊邪神塞过窝头。她会在某个普通的早晨醒来,发现窗外阳光很好,然后出门去买一碗豆浆。
她不会记得我。
这样就够了。
“你算完了?”阿萤问我。
“算完了。”
“那你漏了一样。”
我睁开眼:“漏了什么?”
“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灰烬。
“我没漏。”我说,“我就是那个代价。”
阿萤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被同化吞掉了。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舍得吗?”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伸手去拉门闩。手指碰到木头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小,像一只猫在用爪子挠门。
我拉开一条缝,低头看去——
阿蛮蹲在门槛外面,抱着膝盖,仰着脸看我。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鼻尖冻得通红,也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块窝头,还温着,用干净的布包着。
“我怕你晚上饿。”她说。
我握着那块窝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回去吧。”我说,“夜里冷。”
“我不走。”
“为什么?”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揪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不见了。我把整座山都找遍了,找不到你。”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梦是假的。”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被问住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胸口的衣襟——那里正贴着那张画歪了的符。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把我的符贴身放着。”她说,“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没法说谎的东西。
“……是。”我说。
“那你带上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顿了一下,把话咬碎了才说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姐姐,要让你活着。”
阿蛮愣住了。
她不知道阿萤的事。她只知道姐姐在山里走丢了,再也没回来。她不知道阿萤就锁在我的神核里,每天都在喊她的名字。
我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伸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张符,摊开,放在她掌心里。
“这个还你。”
她低头看着符,又抬头看我,不明白。
“你拿着它,”我说,“明天天亮之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往山下跑,跑到镇上,找一个叫枯骨婆婆的人。她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会去找你。”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符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了。跑到庙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定要来。”
“一定。”
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黑暗吞掉。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香炉里的灰飞了满屋。
我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走到神案前,把阿蛮留下的那块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摆在香炉前面。
“天亮之后,”我对着空气说,“我去赴约。”
神核里传来阿萤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水:
“我陪你去。”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知道,她陪我去的那条路,是一条她可能回不来的路。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我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天亮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见玄霄子最后一面。
第十一章 · 碎符
天亮的时候,我推开庙门。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薄薄一层,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我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镇魔碑——七十二座,黑压压地立在雾气里,像一排等着翻页的账簿。
我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回头。
走过山路的时候,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泥身本不该沾露水,可我那点人魂还撑着,让这具躯壳有了不该有的知觉。凉意从脚踝一路爬到膝盖,像有人在提醒我:你还活着。还来得及后悔。
我没有后悔。
走到第一座镇魔碑前时,我看见碑座上坐着一个人。
玄霄子。
他没带幡,没带随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坐在碑座上,手里捻着那串素珠。看见我走来,他笑了一下,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我还以为你会跑。”
“跑不掉。”我说,“你等了二十年,不会让我跑掉。”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走吧,太虚在前面等你。”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座又一座镇魔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有些还新鲜着,像昨天才刻上去的。我数着它们的数量,一座,两座,三座……数到第七十一座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第七十二座碑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祂站着。
太虚。
祂没有脸。那张本该有五官的位置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像一面还没来得及画上脸的镜子。但我知道,只要祂愿意,那张空脸就会变成我的模样。
“你来了。”太虚的声音从那张空脸里传出来,没有嘴在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比我想的要早。”
“我怕你等急了。”我说。
玄霄子退到一旁,负手而立,像在看一场戏的开场。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他只是来收账的。
太虚朝我走近了一步。没有脚步声,但地面在祂脚下微微凹陷,像承受不住祂的重量。
“你知道吗?”祂说,“我等了你二十三年。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你每一次舍不得、每一次心软、每一次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我都看在眼里。那些舍不得,都是在替我今天这顿饭添柴。”
“所以你一直在养我。”
“对。”太虚说,“就像养猪。”
我笑了一下:“巧了,玄霄子也这么说。你们俩还真是师徒。”
太虚没有接话。祂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没有皮肤,肌肉纤维裸露在外,像一具被剥了皮的标本——朝我伸过来。
“把你的‘愿意’给我。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看着那只手,没有躲。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炼了那么多核,收了那么多‘愿意’,你到底用它来做什么?”
太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张空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东西——耐心。
“你猜。”
“我猜你什么都不做。”我说,“你只是想吃。吃完了,再等下一顿。你没有目的,没有终点,你就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太虚沉默了片刻。然后祂笑了——那张空脸没有动,但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石碑嗡嗡作响。
“你说对了。”祂说,“所以我永远不会饱。也永远不会停。”
那只手再次伸过来,这一次,更快。
我没有退。
我伸手探入衣襟,摸出了一张符。
不是阿蛮还我的那张——那张我已经让她带走了。我手里这张,是我自己画的。画了一整夜,用的是我自己的血。
符纸上没有歪歪扭扭的朱砂线,只有一道笔直的血痕,从符头一直拉到符尾,像一条没有岔路的路。
“这是什么?”太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这是我给自己画的符。”我说,“你教我了一件事——舍不得,是你炼不动的东西。那我问你,你炼不炼得动‘舍得’?”
我把符拍在了自己的神核上。
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体内所有的封印同时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无数细碎的咔嚓声,像冰面在脚下开裂,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体内的香火——那些被我吞下去的恐惧、被我压住的邪性、被我攒下来的舍不得——全部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束缚,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它们顺着我贴在神核上的那道血符,倒灌进太虚伸过来的那只手里。
太虚的手开始融化。
不是被火烧化的那种融化,而是像沙雕被水冲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骨骼、经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祂后退了一步。
那是祂第一次后退。
“你疯了。”太虚说,声音里没有了从容,“你把自己的神核碎了——你会死。”
“我知道。”我说,“但我死之前,要先把你喂饱。”
香火顺着我的手涌入太虚的躯体,一刻不停。祂的躯壳开始膨胀,像一只被灌满水的气球,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玄霄子终于动了。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疯了!你把香火全灌给祂,祂会炸——”
“对。”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祂会炸。连同你那七十二座碑,一起炸。”
玄霄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松手,但我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进香火的洪流里。他的道袍开始冒烟,素珠一颗一颗崩裂,滚落在地,弹跳了几下,消失在尘土里。
“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香火的轰鸣淹没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神核深处的声音。
阿萤。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棉花上。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替我照顾阿蛮。”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在用自己的意识,去撞太虚留在我神核里的那道印。
那道印是太虚用来控制所有被炼之人的锁链。只要印在,太虚就能顺着它找到每一枚核的位置,控制每一个被锁的魂魄。
阿萤在撞它。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撞一下,她的声音就弱一分。但她没有停。
“别——”我想喊出声,但香火的洪流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第四下。
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五下。
裂纹扩大了。
第六下。
印碎了。
太虚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愤怒,是疼痛。祂从来没有被伤过,因为从来没有人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祂的命。
阿萤的魂魄从碎裂的神核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缕烟。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张和阿蛮很像的脸,眉眼间带着同样的倔强。
她对我笑了一下。
然后她散了。
香火的洪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太虚的躯壳再也承受不住,从内部炸开——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像钟声在水底响起。
冲击波以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七十二座镇魔碑一座接一座地倒下,碑面上的名字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化为粉末,随风散去。
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泥制的躯壳上布满了裂纹,像一件即将破碎的陶器。
我躺在碎石和尘土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薄雾照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很困。
“陆青野。”
有人在叫我。我费力地转过头,看见小顺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扫帚柄。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他咬断舌头之后,这是第一次试着说话。
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该回家了。”
我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头顶是熟悉的破庙屋顶。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我又试着抬了一下胳膊——也能动。
“别乱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枯骨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用一种“你再不起来我就把这碗灌下去”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死?”
“死了还能说话?”她把药碗塞到我手里,“喝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滩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能让你活的东西。”她说,“你那具泥身碎得差不多了,我用棺材铺里剩下的材料给你补了补。虽然不如原来好看,但至少不漏风。”
我喝了一口药汤,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我还是把它喝完了,因为我知道,这碗药是有人替我熬的。
“阿蛮呢?”
“在山下上学。”枯骨婆婆接过空碗,“她每天早上往你神案上塞一块窝头,放学再来收走——你要是醒了,就自己吃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玄霄子呢?”
“被碑压住了。七十二座碑倒下来的时候,他正好站在中间。有人把他刨出来了,两条腿废了,以后走路得拄拐。”
“太虚呢?”
枯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一炸,把祂的供桌烧穿了。香火回路断了,祂暂时回不来。但祂没有死——祂那种东西,死不了。”
我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我早就猜到了。
“小顺子呢?”
“在外面扫地。”枯骨婆婆说,“他说庙门口的灰太多了,得扫干净等你回来。”
我透过破庙的门缝望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一下一下地挥着扫帚。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扫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我收回目光,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
空的。
那张符不在了。碎在神核上了。
但我摸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块用干净布包着的窝头,还温着。
我握着那块窝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枯骨婆婆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阿蛮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你没来。所以明天我自己来找你。’”
我握着那块窝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在破庙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窝头,哭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
远处的山上,七十二座碑已经全部倒了。新的草正在从碎石缝里长出来,绿茸茸的一层,像是给那片土地盖上了一层被子。
我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摆在神案上。
香炉里,不知道谁替我点了一炷新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缕烟,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尾声
三个月后。
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枯骨婆婆的手艺不错,补过的泥身虽然丑了点,但至少不漏风。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等阿蛮放学。
阿蛮现在每天都会来。她早上塞一块窝头在神案上,下午放学回来,如果窝头少了半块,她就知道我还活着,然后坐在我旁边写作业。
有时候她会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找我姐姐?”
我总是说:“快了。”
她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黄色。阿蛮坐在我旁边,趴在一块石头上写字。我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想起了那张画歪了的符。
“阿蛮。”
“嗯?”
“你那张符,还在吗?”
她从衣襟里掏出来,递给我。符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朱砂线还在,泪痕还在。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符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这张符,我先替你收着。”
“为什么?”
“因为,”我说,“等我找到你姐姐的时候,我要用它来换她回来。”
阿蛮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她哼歌,看着远处的山峦。
七十二座碑倒下的地方,新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吹过的时候,绿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张符。
符纸微微发烫。
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萤,”我在心里说,“你再等等。”
“等阿蛮再长大一点。”
“等我把这具泥身再修一修。”
“等我把太虚的残党清理干净。”
“然后我就来接你。”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