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着红嫁衣,头遮红喜帕,扎着倭堕髻的女子身体动了动。
其旁有一石碑,碑文刻着“狖穴”二字,字体似篆非篆。
四周枯枝落叶,以狖穴石碑往前一观,百里尸碑,尸骨稂莠。
“我是在…”
女子头一阵昏沉,迷迷糊糊言道。
“眼前怎如此昏暗?”
女子掀开红喜帕,环顾周遭景象,差点吓破了胆。
顿时,地上传来阵阵威响,“渔阳鼙鼓动地来”。
竟是一队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皆着甲胄,但皆有磨损,有一士兵类刑天无首,一士兵身后竟拖着长长的肠子,一士兵腿从小胫断掉,行动速度却与其他士兵别无二致………
总之整队士兵组练千奇百怪。
女子睨见这一队行尸走肉当即转身拔腿就要跑。
这队士兵却在红嫁衣女子面前停下。
“至尸上将军!”《道德经》:“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女子战战兢兢又疑惑不解,低头见双手干瘪枯槁,指甲修长锋利若鬼爪,指甲盖猩红似血。
女子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往上摸时方才感受到了何为瘦骨嶙峋。
“不会吧,我可不要像眼前的士兵一般啊?”
再往上摸,还好,口鼻眼皆在。
算半个人。
诚惶诚恐,再摸脸确认时。
“我五官呢?!”
靖康元年,垂拱殿,帝端坐,百官列班。
“陛下,臣伏见,金贼攻来,当守主议和,试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鎮,以抚夷狄,徕流民,安社稷。
此亦是文武百官,列位诸君所奏。”
(朝会等正式场合奏对时不称官家而称陛下)
议和派之首紫袍太宰李邦彦奏道。
朝堂上议和派亦多附和其观点。
但轮到台谏班奏对时,自多为反对批评之声。
而李纲则请缨御敌,胸有成竹,言必破金贼。
赵桓满目惆怅。
愁的不仅是弭和或是开战,还是方才自己和女友的考古团考察宋帝陵时,自己于一个陪嫁品琳琅满目的陵墓中看到了一枚传国玉玺,取出手套恭敬地捧上这枚承天命之物,后招呼女友过来揆揽。
却没想到玉玺顿时绽放诡异红茜之光,自己一睁眼竟魂穿大宋官家,才兴奋没多久,后得知自己魂穿的却是软骨子、优柔寡断的赵桓,也即后世冠以庙号“钦”的大宋官家。
其名赵含睇,取《楚辞·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句,含睇意为含情斜视而笑, 但祗今其怕是笑不出来了,如今其名赵桓。
魂穿后,自身关于宋钦宗的记忆却是零碎。
若听命李邦彦,自身遗臭万年毋庸置疑。
若是李纲,其本人自是运筹帷幄又勇武过人。
但大宋国库空匮,李邦彦前辈蔡京等人已将国库掏空,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钱买粮草何以开战。
且禁军空饷严重,可用战力十不存三,李纲纵是天策上将,未有岳飞之精兵,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再者,将兵权交予李纲,若其行五代十国故事何如?
赵含睇内心七上八下,先令退朝。
便寻思着去秘书省翻阅文献以寻对策。
此处还存放着历代大宋皇帝实录箚子。
宋神宗时期的横山战略,仁宗朝澶渊之盟……
并未有破局之法……
赵含睇抱着试试的心态翻阅有“勇智天锡”之称的宋太祖之实录。
其发现一处不对劲,其他大宋官家实录中都未有如此标注不明之处。
一处撰写着:“开宝末年,汴京夜阴兵过境”
但后续内容却被塗黑了,旁批“涉妖言,删”
赵含睇见“阴兵二字,头一痛,又浮现出宋钦宗相关记忆。
那是宋钦宗登基谒太祖太庙时,见到太祖誓碑时的记忆。
那誓碑正面写着三条誓约,一条即是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而背面竟是写着“帝炁拟契,玺御䬟兵”八大字
八字略显晦涩,又因宋钦宗记忆零碎,洛含睇不得其解。
故决定赴太庙探个究竟,其隐约觉得此或是破局之法。
赵含睇整束朝天幞头,太庙面祖。
太庙外院禁军守卫见帝皆颔首。
赵含睇进庙即见笾、簋等祭器,后往前入太庙寝殿之侧室 ,小黄门验封启钥。
入夹室后即见某物由销金黄幔覆盖,赵含睇凭记忆认定此即是太祖誓碑。
掀开后可见正面那三则誓约
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第二则即是大宋不得杀士大夫之由来。
赵含睇对第一则略显疑惑,为何宋太祖不将其改成赵氏子孙,怕是宋太祖对于得位不正心虚,故不敢妄改,对外亦不敢称皇帝,而称官家。
背面即是那略显晦涩的篆书八大字“帝炁拟契,玺御䬟兵”。
䬟兵应指阴兵。
赵含睇触摸着这几个大字,眉头微蹙,试图从宋钦宗的记忆里提取点什么,但奈何记忆支离破碎。
卒然,誓碑竟无口而发声。
“有宋始,位九帝,讳赵桓,勘名毕。”
赵含睇一惊,“此岂非天工造物耶?再者,其安敢直呼官家名讳?”
后八字竟没,出现红色字迹,
“朕承天命,御大宋铁骑与䬟兵,悉灭后蜀、南汉、南唐等,鲸吞天下。
然阴气侵体,晚年骨肉生变,面色黧黑、形容枯槁,数年不见外臣。
吾之子孙,必谨用此契 ,所宜深慎。”
数息后红字消失,此颜色深度诡异,又伴随铁锈味,不似朱笔,倒像鲜血。
誓碑显现“帝炁拟契,玺御䬟兵”八大字。
赵含睇思索着,莫非“烛影斧声”之真相并非宋太宗夺权,乃是太祖彻底尸化,䬟兵暴动,黑云压城,宋太宗不得已斩杀宋太祖。
䬟兵或为阴兵。
太祖实录那句“开宝末年,有阴兵过境。”应是指此事,而被涂黑处,盖为阴兵袭击汴京城畿云云。
后大宋历百年和平,物阜民丰,故王安石上奏《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而阴兵销声匿迹。
赵含睇推测靖康之变前宋钦宗不动用阴兵之力之原因,盖按照其软弱无能的性格,怕是宁愿行议和之事也不愿兵行险招,动用阴兵,宋钦宗只适合做个守成之君。
赵含睇看完虽是连连震憾,但犹未寻得对策。
“这誓碑尽是宋太祖所陈䬟兵之弊,可并未言何以唤䬟兵啊?”
“帝炁拟契,玺御䬟兵”。
但代价太大,悻悻然离开了太祖太庙。
帝炁”何意也,炁之概念古已有之,而道家典籍具体阐释,“先天一炁”乃道家典籍核心概念,所谓“先天”,即天命所授。
莫非要以血为引,小说皆如此写。
洛含睇扶了扶下巴,宋钦宗的天命所授无非皇位。
儒家所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自己还未齐家呢,怎造化弄人,让自己去平天下?
赵含睇不由担心起那出尘绝代的女友。
其也被那传国玉玺红茜之光笼罩,消失了么?
韦庄词云“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其此之谓也!
等等,那枚传国玉玺?!
赵含睇快速回忆,此大宋传国玉玺由和氏璧雕琢,螭虎钮之形体,实乃至高圣物。
而其背后自是用鸟虫篆刻的八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但穿越前自身戴上手套,捧起传国玉玺,红茜之光四散之时,那八字旁却显现暗刻小字,
“帝炁拟契,玺御䬟兵”!
赵含睇瞳孔一缩,此“契”之拟亦必与玉玺有关。
而所谓“帝炁拟契”,应是想复杂了,先天一炁即是大宋皇室血脉,故凡官家,触碰传国玉玺即可拟契。
我赵含睇也姓赵,而大宋官家莫不是真乃我祖宗,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戴着手套捧传国玉玺时,其会四散红酋之光。
《神童诗》曰: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其此之谓也。
“那便去亲眼见证下我老赵家的传国玉玺。”
赵含睇移步门下省大内禁,找寻符宝郎。
符宝郎带领官家前往传国玉玺存放处,赪门一开,可见金床上铺晕锦褥。
赵含睇令符宝郎退下。
其掀开后即见小盝,赵含睇战战兢兢打开,寒光逼人。
“这就是令芸芸众生趋之若鹜的镇国之宝!”
赵含睇将玉玺翻面,上以鸟虫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大字。
但并未有任何小字暗刻,赵含睇正当疑惑之际。
登时红茜之光乍现。
“果然!”赵含睇赶紧挡住眼睛,踉跄一步。
“帝炁拟契,玺御䬟兵”八个小字暗刻显现。
而后赵含睇脑中嗡鸣,似天敕云曰:“尸帝御䬟,立契耶?”
而后阴风大作,一个扎着倭堕髻,头遮盖红喜帕的红嫁衣女子旋弗出现,偌大的门下省大内禁,霎时尸居余气。
站满了䬟兵,这些士兵虽一个个尽是残躯,却威风凛凛,站位井然有序。
寒风刺骨,赵含睇咽了咽口水,这场面甚是骇人,无首的、断臂的、剩余半截身躯的、拖着肠子的士兵比比皆是。
红嫁衣女子疑惑着,忽见眼前有一人头戴朝天幞头,透过红喜帕,隐约可见面前人身着绯红绛纱袍。
女子脑中丰富的考古学知识告诉她,面前此人即是大宋官家。
但不知为何此人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女子有恃无恐,毕竟自己堂堂“至尸上将军,难道会怕一个凡人皇帝?”
当即将红喜帕掀开一看。
“啊!!!小慕?”
赵含睇差点往前一跌,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大宋官家,怎竟如此失礼刺促?”
女子娇嗔。
“等等,官家刚刚叫小女子什么?”
“小慕!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含睇啊!”
赵含睇敛躬就要上前亲吻。
红嫁衣女子一把推开。
“官家,不,你是赵含睇?”
“赵慕予!你再这么见外我可要闹了啊!”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楚辞·山鬼》
赵含睇嘟啷着嘴。
赵慕予又惊又喜。
“官家日角龙颜,天庭饱满,小女子怎敢冲撞。”
赵含睇觉得小慕还在打趣,但一想自己魂穿宋钦宗,萧娘(对心爱女子的爱称)认不出倒也正常。
赵含睇再次看向赵慕予时,
“小慕……”
“???小慕你脸咋没了?你不会是冒充的吧?何方妖孽!”
赵慕予抬手拳头重锤。
“这力道……是小慕没错……”赵含睇闪身躲过。
赵慕予自陈魂穿到这具身体后,记忆便日渐丧失,甚至有时神志不清,这脸也时有时无的,自己似乎要跟那阴兵一样了。
赵慕予喃喃道:“感觉自己这具红嫁衣尸体的记忆,其身份为至尸上将军,可号令千百行尸走肉的阴兵。
但每一号令,自身尸化程度即骤增,神智愈发不清。
但若宋帝拟契号令阴兵,则自身影响极小,但宋帝将逐渐尸化。
这些阴兵乃西晋大将赵染军队,一生战功彪炳,后战死沙场,'左骖殪兮右刃伤',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皆成了阴兵鬼雄。”
而红嫁衣女子乃赵染之女,于出嫁之日遭赵染仇敌所害,横死当场,八月飞雪,怨气冲天,故率领赵染部下杀敌,唯赵氏子孙号令,而号令似乎要沉重的代价。
“又是赵氏……”赵含睇心中暗道。
“我还以为咱俩同姓相遇结为知己是千古奇缘,金风玉露相逢,而祗今,莫非是命中注定?
而我俩遭遇那玉玺红光,或冥冥之中有天意,《道德经》所云:'反者道之动'……”
“这不就意味着,我们必将结成伉俪夫妻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赵含睇挽起赵慕予的干瘪鬼手。
赵慕予顿时脸红,“咋突然说话这么肉麻!干嘛啦……”
“再者,我这手这么糙,你还握……”
“可以帮我抓痒。”赵含睇调侃道。
两人相拥而泣,造化弄人。
二人在所向披靡的百千阴兵面前亲昵相拥。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赵含睇痛心再与心上人相见,其竟是如此状态。
卿卿我我好一阵子后。
脑中声音又起,似在催促赵含睇:“尸帝御䬟,立契耶?”
赵含睇询问赵慕予是否听见此声音。
赵慕予表示这么大动静谁听不见。
赵含睇疑惑不应该啊,“帝炁”应指大宋皇室血脉,你咋听得见。
赵慕予只当这是个玩笑,
“因为我也姓赵呗!”
赵含睇方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赵含睇将自己所知关于刚刚那句话的理解告诉赵慕予。
赵慕予言何须立契,我自自己便可指挥阴兵。
赵含睇蹙眉道:“不可,你言带领阴兵走动都消耗巨大,记忆受损,神志不清,若让带领阴兵作战,不知后果……”
赵慕予春风一笑:“那么有没有可能你立契了,变得和我一样丑,指挥本姑娘后,我也损耗巨大呢?”
这也是赵含睇一直担心的。
“故,不可,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抗金贼,还有李纲,大不了我将兵权全权交予他。”
“史书虽载李纲'忠诚义气,凛然动乎远迩',但若其节制天下兵马………李纲不可不防,你就不怕他叛宋?自立为王?”
赵慕予挑着蛾眉道。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到时我们远走高飞,管他什么大宋!”
赵含睇一甩手,咬着牙道。
“可我犹记大学时,你言最喜大宋之韵缬,每陈其文化底蕴深厚。”
“再者,官家的嫔妃应多为端庄贤淑,且数以百千吧,官家,不心动么?”
赵慕予双手抱胸。
赵含睇冒着冷汗赶紧解释。
赵慕予指甲突猛长,脑中炸响瑟瑟发抖。
赵含睇感到周遭寒气更甚。
烛火摇曳,嗖地一声竟已熄灭。
周围一片死寂。
赵含睇只能见到几百处闪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这些眼睛似乎正在逼近。
原本寂静无声的大内禁竟响起一阵阵有规律的脚步声。
“哒…”
“哒哒…”
赵含睇心中略显恐惧,但也是心有不甘,自己的伉俪竟受此等折磨,紧拥住赵慕予。
他脑中妄想着,自己往后必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为赵慕予买一件比此更大气,更雍容的红嫁衣,必有凤冠霞帔。
赵慕予感受到赵含睇的温度,但自己因离开狖穴太久,已是神志渐失。
倏地一声指甲便要刺向赵含睇脖子。
指甲离脖子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停下来了,赵慕予此时五官尽失,便用头碰了下赵含睇的嘴唇。
赵含睇还感受到了脖子某处有些冰凉。
瞬间,阴冷的感觉消失。
数个烛火噼啪一声,而后洇染整个房间。
一阵暖意袭来。
赵含睇一睁眼发觉自己正抱着空气,周遭一片空旷,当然,随之消失的还有其心上人。
赵含睇用手指摩挲着脖子冰凉处,是一滴无色液体,咸咸的。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相见欢》李后主)
皇城司某亲事官将最近官家的去向告知了李邦彦。
李邦彦随即给他丰厚赏银。
“如今外敌侵扰,国库吃紧,官家为何反倒出入太庙?”
“官家从前俱是摇摆不定,颇为软弱………如今倒想着去祈福了吗?
但为何前往大内禁观玉玺?”
“李相,朝野内外皆为李相幕僚下人,何不逼宫,或行太祖故事?”皇城司亲事官凑近李邦彦耳边小声言道。
“余,大宋忠臣!”李邦彦掷地有声。而后举步走向秘书省,有见者悉皆颔首,却为秘书省监门官拦下。
“尔曹可是不识得本官?”李邦彦喝道。
监门官沉默,并未放行。
李邦彦略有愠色,招呼原地待命的随从过来,随从拿出一个嵌金令牌,将令牌正面呈现给监门官一揆,
上写“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
监门官这才放行,拱手恭敬道:“职责所在,李相。”
李邦彦哼了一声,遂一步三摇进了秘书省,心里嘀咕道:“官家进秘书省不足一刻钟,即去大内禁找小黄门,盖为观太祖誓碑,之后即赴大内禁。
大内禁唯传国玉玺足道之,故余观《编敕》、《太祖实录》或可明晓,而以累朝故典辅观之。”
不久,李邦彦即于《太祖实录》发现端倪。
“开宝末年,汴京夜有阴兵过境。”
亦有多处残诗。
此皆不同寻常,残诗虽然旁有笺注乃太祖征战时口占(即兴),多有遗忘故残缺,但因其措辞之相似性,或乃太祖朝官员甚至是太祖本人欲隐瞒。
相似的残诗云:
“䬀䬟颼兮敌殪”(阴风呼啸,敌军尽亡)
“䬟兵欻堑壕”
“飒飒长风竟残兵”
皆云䬟兵、残兵之神勇无敌。
此等措辞或不是将大宋精锐比作䬟兵,残兵,若欲赞美,大可言天兵、奇兵,何须以䬟(阴)、残等修饰。
李邦彦先是推测所谓䬟兵乃特殊训练的敢死兵,甚至,此兵乃如《太平广记》所载《搜神记》中的奇异存在。
浪子宰相李邦彦本就对这些奇闻不排斥,甚至喜闻乐见,更何况这竟是记载于惜字如金的《太祖实录》。
故李邦彦焚膏继晷,于秘书省疯狂找寻资料,又动用右相权力,令其所有党羽彻查所谓䬟兵之事。
三天三夜,李邦彦不厌其烦查询,上朝则奏割地之事,赵含睇上朝时候亦心不在焉,边线常报财粮吃紧,或溃败。
赵含睇常满目愁容,其实在不愿令爱人赵慕予尸化抵御金贼,赵含睇同时也让下人暗中找寻赵慕予下落,只告诉下人那是红嫁衣女子,以及她的样貌,未言其乃至尸。
河北一带的宋军全线溃败,西路一带金军惨胜,占领太原。
金军欲直捣黄龙,长驱直入汴梁,遭到野外援军顽强抵抗。
十万火急,赵含睇决定赌这一把,赌李纲不反。
令李纲节制天下兵马,务必守住汴梁。
三天三夜,党羽并未令权倾朝野的李邦彦失望。
信息来源或是某官员的祖宗密信,或是民间传闻。
总之,拼凑出来的消息即是“得玉玺,可号令阴兵。”
垂拱殿早朝,
阁门宣赞舍人引班就位,宰相、枢密使以下起居毕,殿中肃然。
枢密院长官出班,执笏奏道:“臣等据递铺所传,太原外围解潜部败绩,宋廷援军先后遭遇四次关键败绩,西线守军节节败退,太原陷落……”
枢密院的话还没说完,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声响。那声音伴随着大地隐隐的震动,从宣德门的方向直逼垂拱殿。
递铺的急报雪片一般飞入内宫。传报的内侍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金军……金军已过陈桥驿,兵临城下了!”
透过大殿半开的窗棂,有武将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北方:“官家……看北面!”
赵含睇猛地转头。
那是金军连营。
何止十万铁骑,他们甚至连拔营的阵型都不屑于排,就这么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到了汴京城下。
“报——!”一名皇城司的亲事官满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凄厉,“官家!金贼前锋已抵陈桥门!城中百姓大乱,正疯狂涌向内城!”
正当此时,紫袍李邦彦出列。
其手里捧着一份密奏,请奏。
赵含睇准了。
“官家,臣昨夜收到密报。李将军根本没有尽力守城!
其故意将城防布置得漏洞百出,名为抗敌,实则拥兵自重!
臣这里有李纲与金人私通的密信为证!他这是要拿汴京百万百姓的命,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李相何出此言!”台谏官立刻跳出来反驳,“李将军在前方浴血奋战,太宰却在背后捅刀,实居心叵测!”
李邦彦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截获的军报,
“那请台谏诸官解释一番,为何李将军明明有神臂弓和火炮,却迟迟不肯全面反击?为何金贼只攻东门,不攻他防守的南门?他这不是在观望,是在养寇自重!等金贼破城,他好献城投降!”
大殿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李邦彦步步紧逼,直接跪在御前:“陛下!祖宗之法,武将不可掌重兵!
李将军如今手握京城十万禁军,若是他临阵倒戈,汴京不攻自破!
请陛下立刻下旨,召其回朝,夺其兵权,枭首示众,以安军心!”
赵含睇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其看着李邦彦,再看看底下那些附和着要求“斩李纲”的官员。
眉头紧蹙。
若他不杀李纲,李邦彦与其党羽煽动百官言“皇帝纵容武将拥兵自重”;
若其真杀了李纲,大宋就彻底失去了主战的脊梁,只能任由李邦彦卖国。
“李太宰。”赵桓咬着牙,声音沙哑,“前线军情,瞬息万变。你光凭几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就要朕斩杀一位尚书右丞?你这是干预军政,越权擅杀!”
“臣不敢!”李邦彦重重磕头,声音却异常洪亮,“臣只是为大宋江山着想!若官家不信,可派人去城头看看!看看李将军到底在干什么!为了大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李纲必反!”
赵含睇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李邦彦。
他知道,李邦彦之所以敢拿人头担保,是因为他算准了自己手里没有实权,禁军大半都在李邦彦党羽的掌控中。
赵含睇疯狂搜寻自己脑中关于考古学的知识,海量史料,以寻破局之法。
“好!”赵含睇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他霍然起身,指着李邦彦,语气森冷:
“既然李太宰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那朕就准你所奏!”
李邦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以为皇帝终于妥协了。
“不过——”赵含睇话锋一转,“既然太宰说李将军拥兵自重、畏战不前。
那朕就命李太宰为‘督军使’,即刻持朕的尚方宝剑,前往陈桥门督战!”
大殿上瞬间死寂。
李邦彦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太宰不是说李将军必反吗?”
赵含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与杀意,
“你带着圣旨去,若李将军真敢临阵倒戈,你大可当场将其正法。
若李将军死战不退,太宰便留在城头,与将士们共进退,直到金贼退兵为止!”
“陛下……”李邦彦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紫袍,连声音都开始发颤,“臣……臣乃文臣,不通兵事。
城头炮火连天,臣去了,只怕……”
“怕死?”赵含睇厉声打断他,“太宰刚才不是言,为了大宋江山,万死不辞吗?刚才不是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将军必反吗?
何故?
现在让你去前线看一看,太宰便不敢了?!”
台谏官们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下,声音震耳欲聋:“陛下圣明!太宰既然愿以人头担保,臣等恳请太宰即刻出城督战!”
李邦彦被逼到了墙角。
他若不去,就证明他刚才说的全是在诬陷,这不仅是欺君之罪,更会在百官面前威信扫地;但他如果真去了城头,李纲和那群杀红了眼的禁军,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就在李邦彦骑虎难下、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之际,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那声音若晴天霹雳。
不是炮响,乃抛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或城楼上的闷雷之声。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如同地底的闷雷,从汴京外围疯狂地碾压过来。
“报——!”大殿的侧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枢密院的官员冲进大殿,大汗淋漓,声音嘶哑道:
“陛下——!!金军!金军两路大军已经会师汴京城下!先锋铁骑,已经列阵宣化门外了!”
轰——!
如果说刚才朝堂上还只是政治上的唇枪舌剑,此刻,死亡的气息已经真真切切地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李邦彦那双刚才还充满算计的狡黠双目,在听到“金军兵临城下”的瞬间,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疯狂、破釜沉舟的狠戾。
李邦彦猛地甩开袍袖,不再理会什么“督军”的旨意,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瘫倒在地的太监,直接踩上了通向龙椅的丹陛,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泛黄绢帛,重重地拍在了赵含睇的御案上。
台谏诸官骂声不断。
“陛下,臣与列位诸君奉太祖遗训求请官家交出玉玺,令余等号令阴兵破敌!”
李邦彦眼神犹如鹰隼,“为了大宋百万生灵,臣恳请官家,交出玉玺,退位让贤!”
李邦彦将阴兵与太祖故事之事一一陈述,台下无不骇然。
亦有多人表示质疑,言李邦彦信口雌黄,大逆不道。
赵含睇坐在龙椅上,泠泠睨观:“李太宰,你这是造反。”
“臣是清君侧!”李邦彦猛地将诏书拍在御案上,转头对殿门外大喊,“来人!破大内禁门,取传国玉玺!”
殿外忽地集结大量禁军,垂拱殿内官员一片哗然。
赵含睇离了龙椅,亦步亦趋走下丹陛。
少宰张邦昌拥着官家走出殿外。
李邦彦皱眉看了一眼张邦昌,随后很快收回视线,并未在意。
当其坐上皇位后,即睥睨天下,目中无人。
赵含睇心中嘀咕着,我料到李邦彦会取传国玉玺,但并未料到直接逼宫,低估了李邦彦的权势。
出殿后,少宰张邦昌从袖中拿出一个金縢玉匣,上嵌螭虎钮,正是“传国玉玺”。
赵含睇见张邦昌常主议和割地,于李邦彦算政治盟友,且作为右相,权势不小。
故太宰李邦彦做事,或会与其商量,甚至争取到他的协作。
而赵含睇察觉到李邦彦近日异样,故抓住张邦昌极度怕死的软肋,言金军破城,李邦彦等党羽必死无疑,并将自己可御阴兵之事告知,言这最后底牌必令金军溃不成军。
且向其许诺他张邦昌还能稳坐少宰,而李邦彦,自己必罗织罪名将其斩杀。
以此收买少宰张邦昌。
成功托权力较大的张邦昌秘密查询李邦彦及其党羽异样之处。
赵含睇此语仅是为保存传国玉玺做一个保障,毕竟其不清楚李邦彦下一步将做什么,自身也明白御阴兵之严重代价。
虽拟契御阴兵对爱人赵慕予影响程度比让其作为至尸上将军号令阴兵小得多,但代价是自己必尸化。
故收买张邦昌的言论还是有赌的成分。
眼下,可见赌对了。
赵含睇恭敬触碰传国玉玺,霎时,红光乍现,与之伴随的是惨惨阴风。
赵慕予与阴兵欻然出现。
赵含睇见赵慕予盛世容颜,差点将远走高飞之想法告知赵慕予。
但一想起汴京城内廛闬扑地,歌吹沸天之景,心里便咯噔一下。
复又想起曾经与小慕高谈阔论,言宋代富庶远迈汉唐,粟陈贯朽。
又想到李纲前线浴血奋战,有类姜维死战而刘禅系首于颈, 实是不愿抛弃大宋。
赵含睇欲言又止,唯“沾袖复横颐”。
赵慕予知其忧,且言即使身不会损耗力量的狖穴,但只要自己是至尸一日,神智不清之程度便会加重。
请求赵含睇莫为其放弃汴京,放弃其心爱的大宋。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赵慕予复莞尔,调笑道待两人皆成尸,说不定能以尸语交流。
两人相拥而泣。
少顷,两人分开,赵含睇郑重其事言道:“攘外必先安内。”
遂立契,黄钟大吕声响再启:“尸帝御䬟,立契耶?”
帝炁拟契,玺御阴兵。
赵含睇全盘接受。
并指挥阴兵杀李邦亮一个回马枪。
遽然,赵慕予与阴兵带其传送回垂拱殿内,直至李邦亮面前。
狂风呼啸,掀雷决电。
李邦彦与诸党羽皆一惊,前面这群令人怵惕的行尸走肉,莫非即是畴昔李邦彦让他们所查的阴兵?
“李邦彦及诸逆贼,离经叛道,罔顾君父,图谋逆反,其罪滔天,法皆斩!”
赵含睇戟指怒目,声色俱厉道。
李邦彦狡黠双目一转,语气平静道:“官家懦弱,难辨圭章,岂堪御极天下?余不过行伊尹放太甲故事罢了。”
李邦彦遂举传国玉玺,言“玺御阴兵!”
妄图操纵阴兵。
赵含睇冷笑道,“李邦彦所得知的信息很详细嘛,可尔等可知此句前还有一句“帝炁拟契”?
李邦彦眉峰微敛。
忽地,黑云骤至,绿雾并起。
倏忽,吞没了赵含睇与众阴兵身影。
李邦彦与其党羽见自身玉玺无用,俱大惊失色。
大内禁的传国玉玺何时被调包了?
有个官员冲着绿雾喊道:“陛下饶命!”
亦有官员见状跟着喊道。
可赵含睇深知这些跟从李邦彦的官员既已有谋反的前科,待将来自己尸化无力执政,而让子孙继任,难保此等高官不会沆瀣一气,再行谋反之事。
自己不可葬送大宋江山,须赶尽杀绝。
黑云至,绿雾骤起,李邦彦回忆起昔日蔡京蔡太师权势滔天,最终却客死潭州,留下绝命词:“止因贪恋此繁华,便有如今事也。”
不免汗颜。
突然,李邦彦忽觉胸中憋闷,低头一看,胸膛被浑是血液的干瘪手穿过。
口中忽甜,尽是血液却啖不出,后是浑身剧疼传来。
“砰!”眼前视线则快速变幻,忽地嘴里吃进了些沙子,哽咽着,眼神往前看去。
竟是自己的身体,无首。
红嫁衣女子将手轻易从自己身体拔出,身体竟若纸一般。
向身侧是无首的披着甲胄的士兵。
手中兵器有类刑天的干戚。
周遭鲜血四溅,李邦彦的展脚幞头受重击弯折。
自己的尸身轰然倒下。
李邦彦静待死亡。
突然,眼前走来一个身着绯红衣袍,头戴朝天幞头的人——官家。
只见官家停在自己首级前,后腿向后一摆蓄足力,
“不是吧!鞭尸啊!”李邦彦瞳孔地震。
“走你!”赵含睇猛地将腿抽射出去。
将“球”踹向高空,力度之大使官袍外摆都大幅晃动。
大宋忠臣李邦彦最后看了一眼大宋汴京城,这种高空视角独一无二,又被大宋官家特殊礼遇,可含笑九泉了。
垂拱殿内哀嚎声此起彼伏。
赵慕予脑中一片嗡鸣,有一个声音回荡于脑中:“此皆于你出嫁之时让你横死之人,杀无赦!”
又是几声哀嚎。
但当自己将双臂直挺挺地平举,捅刺眼前之人时。”
脑中又是一阵嘶鸣,
“此乃立契之人,乃迎娶自己的萧郎(女子对心爱男子的爱称)”
赵慕予立即停下。
赵含睇头颅暗隐作痛,站立不稳,甫将跌倒。
赵慕予盈盈飘上前将其搀扶,揽入怀中。
赵含睇忽地视线红绿交替,从眼角流出红茜血液。
赵慕予不忍心,欲上前擦拭,又怕自己那诡异长度的红指甲扎到爱人……
赵慕予掩泪,自己终日身着红嫁衣,可与爱人见上一面便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真是讽刺。
赵慕予将头紧靠着赵含睇,赵含睇清醒了一点,挽住赵慕予之楚腰,阴兵已屠尽李邦彦党羽。
垂拱殿霎时一片骇人景象。
赵含睇令殿外禁军将李邦彦首级拾起,枭首示众。
赵含睇与近在咫尺的爱人对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不久后,赵含睇指向殿外,坚定道:“杀贼!”
玉玺红光再展。
赵慕予的五官欻然然出现,双眼唯剩血色,瞳孔隐没。
眼中死死锁定殿外。
那是黑压压的金军。
李纲奉命率领所有禁军精锐死守。
陈桥门城头,李纲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城下奔涌的金军,一声令下:
“神臂弓手——放!”
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城下。
与此同时,城墙两侧的抛石机将一颗颗燃烧的“霹雳砲”(火药球)砸入敌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金军的残肢断臂与云梯的碎木一起飞上半空。
城下,金军的骑兵像疯了一样冲锋。李纲猛地拔出令旗,怒吼:“推阻马架!倒金汁!”
士兵们冒着漫天的箭雨,将一排排沉重的“阻马架”(带有尖刺的重型木架)狠狠推下城墙,砸翻了正在攀爬的云梯。
随后,烧得滚烫的金汁从城垛的孔洞里倾泻而下,城下瞬间响起了一片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辎重已备!火炮填装!”李纲提着剑,亲自冲到了城垛边。
就在这时,金军的攻城锤狠狠撞击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头一阵剧烈摇晃,几个弓箭手惨叫着跌落城墙。
“李大人!小心!”亲兵猛地扑过来,将李纲推开。
一支流矢擦着李纲的头盔飞过。但他还没站稳,第二波箭雨已至。
“噗!噗!”
两支重箭狠狠扎进了李纲的左肩和右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单膝跪地,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
“将军!”亲兵们目眦欲裂,想要将他拉下城头。
李纲一把推开亲兵,竟硬生生咬着牙,伸手握住左肩的箭杆,猛地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他将那把断箭扔在地上,拄着剑,硬生生再次站了起来。
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将士,突然仰天长啸,声音震动四野: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这句白马篇里的诗,在此刻由一个文臣满身是血地吼出来,比任何战鼓都要悲壮。
城头残存的宋军将士们,看着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拄剑傲立的尚书右丞,不知是谁先红了眼,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愿随李大人死战!!”
“大宋万岁!!”
宋军的士气被彻底点燃了。他们用断裂的兵器砍杀攀城的金兵,甚至抱着金兵一起跳下城墙。
城下的金军主帅看着城头上这群如同疯魔一般的宋军,又看了看自己的阵营——金军同样损失惨重。
连日的猛攻,死伤已经过万,将士们看着高高的城墙,眼中已经开始出现疲态与恐惧。
“呜——”
金军阵营中响起了沉重的号角声。
那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如同退潮一般,金军丢下满地的尸体,缓缓向后撤去。
李纲站在城头上,看着退去的金军,依然死死握着剑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城下,金军大阵依然森严,黑压压的帐篷连成一片;城上,宋军的残兵们横七竖八地靠在城垛上,大口喘息。
一城之隔,两军对峙。
寒风吹过,卷起城头的残旗。金军主帅在阵前勒马,看着城头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忌惮。
李纲咳出一口血沫,看着城下,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突然,金军营垒后方竟是黄沙奔袭,愈发近了,李纲瞳孔一缩,那是金军援兵。
李纲咬牙切齿,只得强装镇定。
倏然黑云压城,绿雾弥漫方圆百里。
又见赤红如血的妖星划破天际。
金军稍显惊慌,赤星贯空,死兆。
“无双殿的宋兵竟于眼前飘过!”一金军焦急喊道,速举破马槊刺去,可此宋兵却若鬼魅一般。
“我也看到了!不,并非宋兵,此等披膊胫甲形制似非宋兵。”金军的青骢马忽地高鸣。
“何方宵小装神弄鬼!”一金兵见两次挥刀未砍中,心生忌惮,怒吼道。
左方惊现无首士卒掠过,地上拖曳出一串长长的血迹,右方几个士卒隐现,竟散落心脏与肠子,复消散于迷雾中。
此金兵再也无法忍受,勒马抬蹄,便希望冲中迷雾,旋即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头蒙红喜帕的女子,站于马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狂风将红喜帕吹起,此女竟无五官,金兵骇然,未等其反应过来。
女子双手平齐,饿虎扑食般刺穿金兵双目,顺势往上一捞,金兵头盖骨被掀飞,唯剩半个脑袋的金兵往后栽了下去。
有一金兵纵马奔袭至此,见到如此惨状,脑浆四溢。
金兵之斗志丧失殆尽,调转马头便要逃跑。一转身却见没有双腿的阴兵怒目圆睁,自己头顶是高高腾起的长兵枪尖,未等金兵稳住身形。
“唰!”
头,身体,竟还连带着马身,长兵如切西瓜一般将金兵与马匹切成两半,鲜血迸发而出,器官皆从两半的身体中脱落。
哀嚎声此起彼伏,李纲趁机猛攻,金军四散奔逃。
班师后,李纲见龙纛立于身后,右相张邦昌搀扶着官家,李纲还疑惑因何官家覆面,又对突然出现的绿雾与瞬间崩溃的大批金军深感不解。
赵含睇令张邦昌将阴兵诸事讲与李纲,又令李纲为托孤重臣,由尚书右丞迁知枢密院事。
赵含睇遂定储君。
众阴兵与官家身形骤然消散于李纲眼前。
李纲犹不可置信。
赵含睇未将传国玉玺放回大内禁,而是随身带着。
赵慕予号令阴兵,并偕手赵含睇回到狖穴,到后又是一阵晕眩,但凡号令阴兵皆损耗较大。
不过好在狖穴可稳定至尸心神。
两人依偎着。
赵慕予打趣道:“这么放心你那选中的新晋皇帝,李纲军权在握,就不怕其'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唐之天?'”(李唐)
赵含睇咳了两声,沉着道:“首先,李将军之忠心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退一步讲,太宰李邦彦已殁,不是还有少宰张邦昌可与知枢密院事李纲掣肘么?”
赵慕予笑粲。
“你还是将传国玉玺带回来了?”
赵含睇将面具取下,脸已略显干瘪,甚至布了尸斑。
赵慕予虽日日见那群行尸走肉的阴兵,已脱敏了,但见到爱人如此,犹痛心疾首。
“立契后果严重,扪心自问,我为大宋做得不少了。
再者,我不愿令那宋钦宗的子孙立个契又把你召过去。虽非你亲自号令阴兵,但你说过,离开狖穴太久加之若过度使用力量,总会成为那毫无神智的傀儡。
不久我也将驾鹤西去了。”
赵含睇战术清嗓,“小慕可得多陪陪朕。”
赵慕予轻掐了下赵含睇,强颜欢笑。
两人双唇相触,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和温度。
赵含睇慨然叹之,赋《相见欢》,词曰:
鹊桥欻断何俦。谏褰旒。相会一朝凝噎。可堪留。
腥膻遍。䬟兵现。事难休。来世无虞慕予,遣兰舟。
(依钦定词谱李煜体,词林正韵第十二部)
赵慕予闻语唧唧,因而和之,词云:
帝陵何啻天囚。醒坟丘。忝任至尸长叹。 鬼偕游。
契敕返。萧风乱。泪难收。弱水弄弦含睇。笑骷髅
(依钦定词谱李煜体,词林正韵第十二部)
赵含睇首唱译文:
原本如同鹊桥相会般的美好岁月,忽然间就断绝了,这世上我还能与谁相伴呢?
我竟魂穿宋帝,惶惶不可终日,大臣皆进谏,令我广开言路。
虽然我们在这乱世中短暂相逢,却只能相对无言、泣不成声,你一旦离开狖穴太久便损耗巨大,我该怎么留住你?
如今,金人的腥膻之气已经遍布了中原大地,我只得立契召唤你与䬟兵(阴兵)。但战事难以平息,庙堂诸事亦堪忧,而我时日无多。
若有来世,等到那时天下太平没有了灾厄,你再向我表明心意(慕予的含义),到时我们便乘兰舟,一任风雨。
赵慕予和词译文:
刚刚还在考察宋帝陵,似是不幸触怒龙颜,我得到的惩罚哪里仅仅是上天的囚禁?
我醒来后,百里坟丘。
我惭愧地承担着至尸上将军的重任,只能发出长长的叹息,与满地的孤魂野鬼相伴同游。
当你用玉玺立下契约,敕令我们返回时,世间狂风大乱,相逢后,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等到来世,在那幽冥的弱水之畔,我拨弄着琴弦,深情地凝望着你(含睇的含义)。看着你,我们一起取笑《庄子》中那宁愿享受死之轻松也不愿经历活之劳累的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