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中是光秃秃的乱石山,瀑布从天而降,一道蓝色身影卧于水幕之上。
那道身影,无论梦见多少次,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蓝色华服,丝丝缕缕的褐色暗纹如蛇游动。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
“你要来与我永生么?”他问。
不等我出声,又会传来一阵低低的轻笑声。
“若不愿意,就亲手了结我吧。”
......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是一身冷汗。
那种冰凉的感觉,就像从我的皮肤渗透全身,直至我的心底也涌出无边无际的寒意。
他是谁?
二十多年来,没人能给我答案。
02
周六一早,一阵急促的铃声把我吵醒。
“K跑了。”
跟我关系很好的护士长宁小雨,打电话过来提醒。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继续钻进被窝,睡我的回笼觉。
这种事,已经很少有人放在心上,不过例行公事罢了。
等周一回到医院,走进办公室,系统已经为我安排好新一周的所有手术。
10台,一天就有2场。
做手术是我的看家本领,实际上就跟清洁阿姨打扫楼道一样,混口饭吃而已。
系统把全部病友按首字母命名。我不知道它们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
只要走进手术室,自然就会有一具躯体等着我。
今天下午三点,我已经做完2场。
我没急着换衣服,握着薄薄的纸杯,去了天台。
宁小雨趴在老地方,叼着烟。见我上来,玩味地盯了眼我手里的杯子。
“是咖啡”,我照例提醒她。
她笑着点点头,看上去不怎么相信我,但没反驳。
“钱赚够了没?”她冲我问。
“还差一大截”,我如实回她。
她又笑了一下,“也没事”,她拍拍我的肩,“老老实实做着吧,别跟钱过不去。”
这道理我懂。
眠城这地方,没钱一天都活不下去。我父母早逝,身边无亲无朋,只有住在对面的老奶奶会照看我。
现在她年纪大了,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布梵医院是唯一能给我高薪的地方。
虽然我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做手术前也不用事先看诊。躺在那手术台上的,到底是什么,我压根就不需要知道。
病历也是一张一张,系统自动发下来的。
在这里工作,唯一的要求是:要学会装聋作哑。
这点,我适应得很好。我并不关心我做的事情,是善是恶。
像我这样的人,无依无靠也是一项优点。只要兢兢业业,不惹是生非,就有机会体面地活下去。
03
我喝完咖啡,直接回了家。
客厅桌上放着一袋青橘。陈奶奶来过了,我想。
一周总会有一两天,下班后我会去对门陪她吃晚饭。
今天我有点累,进屋关门后,就不打算出去了。
才到傍晚,天还没黑,我躺倒在沙发上,从阳台玻璃门往外看,此时的天空也像一张巨大的手术台,血流尽了,整片天幕鲜血淋漓。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残肢。
我告诉自己,这无关紧要。能活下去,才是最关键的。
回家路上,我照例去补给中心领了这一周的营养剂。
它们被放在一个透明袋子里,7瓶,都是小玻璃瓶装着,旁边自带一个可拆卸针头。
在眠城,每个人生下来,就要往自己身体里打这种营养剂。这种如空气般的、无色无味的液体,比米饭珍贵,但比米饭昂贵得多。
每天出门,我都能在路边、餐馆门口、公园草地上等无数角落里,看到那些渐渐干涸掉的人。
如果不打营养剂,你身体里的血,会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逐渐燃烧,直至你眩晕,瘫软,倒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也终于蒸发。
没人问为什么。百年来,这是唯一的活法。
眠城的天,永远是红色的。我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只是我渴血的错觉。
我试过偷偷不打营养剂,最长坚持到五天,那会儿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根秋天的稻草。随便一阵风,都能把我吹燃。
后来,我停止了这项实验。
我得活下去。
当我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
一种慢吞吞的,非常斯文的叩门声。
我照例拖了十分钟,才疲倦地爬起来开门。
他照例等在门口,笔直站着。
门口这人长了一双我最爱的眼睛。
整张脸上的五官,没有一处不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我为自己找到个相当不错的理由,放他进屋。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走去厨房烧水。
“我不饿。”
他没理我。
我回到沙发那,继续闭眼躺着。
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淡淡的香味,照例出现在我头顶上方。
我没理他。
呼吸声越凑越近。我睁开眼,一张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他在观察我,我很早就知道。
也许,他还在用美色引诱我。这点,我还不太能确定。
于是我眯着眼睛,照例一动不动,我得看他到底是想亲我,还是咬我。虽然二者对我而言,区别不大。
他用这皮囊,贴着我,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勾了勾嘴角,像认输一般,退开去,伸出手,拉我起身。
“我不饿”,我再次提醒他。
他没管我。自己吃起来。
我叹了口气。总是这样。他喝牛奶的样子也很帅气,他做的黄油炒蛋香气扑鼻。
每次他吃到第三口,我就会败下阵来,拎起面前的勺子,跟他一块吃。
04
一年前,我在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口见到他。那里总是正大光明地经营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身上很干净,眼神也是。他虚弱地躺在那,和周围格格不入。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我没再往那边看。
当我回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冲进屋,反锁。
从猫眼看出去,他还是很虚弱,后来靠着我的门,瘫坐到地上。
我很担心他对陈奶奶不利。没过多久,他自己走了。
从那以后,我总是在巷子路口见到他。他渐渐好起来,穿干净的浅蓝色轻薄衬衫,有时候在那发传单。
他的眼神,神情,肢体动作,和那一切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看他一眼,他会跟过来。跟到我家门口。
我关上门,观察他。他就站在门口等。
就这样,第三次,等我进屋后,他开始叩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密文,或者暗号。
十分钟后,我打开门,眼神质问他。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饿不饿?”
“不”,我回。
“我可以做饭给你吃”,他看着我,等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对视,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像一种黑曜石,沉沉的目光,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厨艺很好,你试试?”,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门传来响动,我看了眼窗外,陈奶奶估计要出门倒垃圾了。
他执拗地盯着我。
我退开一步,放他进屋。
那天,我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关上冰箱门后,看了我一眼。莫名有些责备的意味。
出于一种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歉疚,我说我可以下楼去买几颗鸡蛋,如果他坚持要做的话。
“当然”,他说,同时要求我买淡牛奶和黄油。
“最好再买个平底锅”,他大言不惭地继续要求我,他说他想用平底锅炒蛋,我厨房里那口唯一的大锅,不适合做太精细的活。
......
我没把他从窗外扔出去,对我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事。我希望他能有所领悟,有所收敛,但他现在越发得寸进尺了。
从那以后,我就叫他平底锅。
宁小雨误以为他是我男朋友,当听到我叫他平底锅时,她花容失色。
“你也太糟蹋帅哥了!你叫他平底锅?”
平底锅站在我旁边,高深莫测又有些腼腆地笑,他不否认,不拒绝。
他接近我,一定有某种目的。
等只剩下我跟宁小雨两个人时,她谨慎地把我拉近,小声问,“是妖么?”
我点点头。
宁小雨回头朝平底锅离开的方向看了看,有些意犹未尽,“你舍得下手?”
“我又没说要下手。”
宁小雨狞笑着推了我一把,“少诓我,你这认钱不认人的货,难道不是看中了他妖丹?”
我沉默地点点头。
她这么说也没错。但也只说对了一半。我不太想做多余的解释。
眠城中,人妖同行,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人和妖,都不自由。人为了活下去,每天不得不打营养剂。而妖为了干脆利落地死,自愿躺上手术台,放弃自己的妖丹。
人也好,妖也好,如果能逃脱这生死局,也许才是幸事。
05
平底锅最近越发得寸进尺了。
他每天会消失一两个小时,其余时间,都赖在我家。
我出门上班后,他会直接躺上我的床睡大觉。我之前提醒过他,他只能睡沙发,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倒是装得很老实。
家里四处都有监控,我的床上还有感应器,只要躺上去,他各个部位的体征数据,我都会第一时间收到。
他应该心知肚明。
他好像知道我在观察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上午做完手术后,我坐在自己办公室休息。手机里是他躺在床上睡觉的画面,他的体征数据都很健康。
对他而言,我的床太小了。他不得不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点点侧脸。
但看上去,他睡得很平稳。细细密密的睫毛,把他衬得很沉静。
这让我有种错觉。有这么一个人,躺在家里等我,好像也不赖。至于他是人是妖,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可惜……我尚存的理智在提醒我。他没理由无缘无故来找我。
下午做第二台手术时,出现了一点意外。手术台上那家伙,挣扎得厉害。护士给它打麻醉针时,它猛地睁开眼,一双赤色双瞳把人吓坏了,它甩开长长的尾巴,如一条铁鞭抽在护士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所有人都往后退,有人举起特制枪,它从手术台上蹦下来,眼神盯着特制枪。它歪了歪头,好像在思索。
就在这时,我把枪夺过来,在它左胸上射了一剂。
那是妖丹的位置。挨一记麻醉枪,不会影响那东西的成色。
它倒在地上,大伙儿又熟练地把它抬回手术台,用更坚固的钢索捆紧。受伤的护士,在之前打麻醉针的位置,又补了一管。
我暂停手术,把当前的情况报告给系统,请它再验证下病历。
这种情况,每个月都会发生几次。并不是所有躺上手术台的家伙,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想起周六宁小雨那通电话。K跑了。我当时只想睡觉,现在依然是。
如果确认病历有问题,我会让人重新把它推进谈判室。
布梵医院算得上比较有人性化了,每个接受手术的家伙,一定要确保它们心甘情愿。如果不,有专门的谈判部负责处理。
基本上,所有被推进谈判室的家伙,出来后,都会老老实实地交出身体,乖乖地被开膛破肚。
系统回复我,病历没问题,但发生这种情况,一定有某个环节出了错,它得做个全面检查。
它告知了我一堆,开始自顾自地做各种分析。我没管它,回到手术室,让人把那家伙退回谈判室。
系统随后又发了一遍病历。这回多了张配给单。领营养剂的是个人,关系那一栏写着伴侣。签字的是刚才那只妖。
照例在天台喝完一杯咖啡,我收拾东西回家。
经过一楼大厅时,我被人叫住了。是跟我差不多同期入职的同事,他办公室就在我隔壁。
他很高,很瘦,脖子很长。跟宁小雨八卦时,我们俩给他取了个完美的代号,长颈鹿。
长颈鹿先生招呼我过去,笑容可掬地给我介绍他的新女友。由于他脖子太长,又太兴奋,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喉结吸引了。它颤抖个不停,还不断地上上下下吞咽着口水。
他女朋友娇媚地挨着他胸口站着。
和他们告别后,当我走出医院大门,我已经对他女朋友没有一点印象了。
长颈鹿先生的脖子太招人。还有一点是,他这位新女友应该也是只妖。
人妖同居虽然很普遍,但有些妖比较谨慎,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抹除人类的记忆。
我印象中,长颈鹿先生交往了很多女朋友,但每个女朋友,我只记得她们存在过,名字、长相、具体做什么,一一没有印象了。
06
我买了牛奶和黄油回家。
平底锅出门去了。我躺在沙发上休息。
等我醒来时,满屋子里都是浓郁的牛奶香。
平底锅穿着蓝衬衫,在厨房忙活着。
我又闭上眼睛,默默闻着牛奶香假寐。我听得见厨房里每一处细微的响动。
他轻轻拧开盖子的手,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他目不转睛盯着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牛奶,他藏在衣领下、袖子里的伤口...
哪怕闭着眼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转身对着沙发垫,想要真正入睡。
平底锅关了火,轻悄悄地走过来,他坐在沙发边上,没出声。
我很想说点什么。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也许,他只是觉得我可怜。
等这种糟糕的情绪完完全全蒸发掉了,我转身坐起来。他靠在我脚边,一脸恍惚。我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饿不饿?”,他问。
他想拉我起身。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没有饥饿的感觉,很久之前就没有过了。但他好像不懂。
他一遍遍问我饿不饿,好像我随时会饿死,好像我饿死就是他的错。
每次做完手术,我都会很累。
高薪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付出的代价是,每次做完一台手术,我就要多打一针营养剂。这几乎是一种恶性循环。
为了不消耗赚来的钱,我做完手术就躺着不动。睡眠和咖啡,支撑着我。
平底锅执拗得很,非拉着我上桌吃饭。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是只妖,米饭、牛奶、鸡蛋...这些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他需要的是血,新鲜的血。
有些妖喜欢吃肉,新鲜的肉,这种一般会被当做罪犯看待。还有些妖吃人的意念,比如梦,愤怒,喜悦之类的...
平底锅喜欢的是血。
他拉我上桌,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我感到愤怒。
我走去厨房拿刀,下手前,被他一把夺走了。
“做什么?”他有点生气。
我冲他笑,“害怕了?”
他把刀收好,仔细检查了遍我的手腕。我顺势把手递到他嘴边。他的呼吸声明显急促起来。
“你明明不爱吃那个,演给谁看?”
他缓了缓神色,收敛了呼吸,松开手,不打算跟我计较,“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摇摇头,“谁说我爱吃这个?”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好像我甩了个巴掌过去。
“人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你还没适应么?”我盯住他嘲笑。
他垂下眼皮,不与我对视。他的视线还停在我的手腕上。
“你要是想,我可以给你”,我抬起手腕。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行,很有原则嘛”,我收回手,心里像坠着一块铅,“既然不是看上我的血,何必赖在我家?”
“没有赖。”
“狡辩。”
他不作声了。
“天底下没有你这样的妖。”
他压根不辩解。
连谎都懒得编了。我想起下午手术台上那只妖,将死之际,人家至少有过挣扎。
“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眼巴巴送上门来,想求死不成?”
“你要想取,随时都可以。”
我转身拿刀,用刀尖抵住他颈间,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是剖丹师,专门了结你们这种妖物”,我狠狠盯住他眼睛,“你真不怕么?”
他干脆利落地闭上眼,“乐意至极。”
我愤怒地盯着他。我说过,我从来不关心我做的事是善是恶。剖出他的妖丹,拿去黑市卖,也许好几年营养剂的钱都有了。
我这样想着时,手握尖刀,已经刺进他皮肤。
他的血是蓝色的。
先是淡蓝色的血珠,而后愈来愈深,血喷溅出来,流了我一手,他还是站着不动。
“你想死么?”,我咬牙切齿地问他。
他睁开眼,恍惚了一下,他的黑眼珠也慢慢变成了蓝色。
“我说了,悉听尊便。”
他平静地看着我,好像不断往下流的,是别人的血。血留太多,会引起楼下的注意。
他好像吃定了我不会动他。又或者,他真想求死。就算他不死,异于常人的妖血,也会引来不少麻烦。
他仿佛对这一切都不太关心。
我抽回刀,搬出药箱,给他包扎。难免碰到伤口,他皱起眉头。
“这回又知道痛了?刚才不是很厉害么”,我很累,但忍不住用言语刺他。
“你不杀我,我当然知道痛。”
这会儿,他不但有精神头狡辩了,还指使我用药箱里最贵的药给他抹。
这种家伙,没道理可讲的。
给他包扎好伤口,我快速洗完澡,上床睡觉。
客厅的灯还开着,门缝下有光线溜进来。我听到碗筷的声响,拖把一顿一顿擦地的声音。
等我快要睡着时,被子掀开一角,一具冰凉的身体躺上来。
“太挤了”,我推他。
“我不占地方的。”
我踢了他一脚,他发出一声惨叫。
“我怕冷”,他说得有些委屈,“刚刚还流了好多血。”
“你的本体是什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困意淹没了我。
07
第二天,系统给我发了一封警告信,认为我没经过它允许,就把手术暂停了。
哪怕它最终分析的结果,跟我做的一样,把那家伙退回谈判室。
它只是不满我对它的无视。
我只好继续无视它。
按原定的计划,换好衣服,去手术室。宁小雨已经在里面准备麻醉针。
她听说了昨天的事,凑过来,刚要跟我说什么。
屋子里的系统立刻发出警告。
因为我一而再的无视,它现在正在全程监视。
我和宁小雨只得各自拿好手中的工具。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家伙,我们都很熟悉。
是一楼大厅里的保安。打扮成人形时,是个很帅的家伙,但眼神总是委委屈屈的。
现在,它脏兮兮地躺在冰凉的台面。它原本的皮肤硬得像盔甲,小雨的麻醉针只能从它耳朵里打进去。
我帮忙摁住它,它挣扎了两下后,温顺地躺着不动了。我看着它的眼睛,尽管轮廓已变得面目全非,它的眼神一点没变,还是委委屈屈的。
那管麻醉针,连带着扎进了我心里。
我深呼吸了片刻。我清了清嗓子,请它闭上眼睛。
它乖顺地闭上了。
我让宁小雨再加了一管更高浓度的麻醉剂。然后剖开了它的眼睛。
十分钟后,手术结束。
我上天台喝了杯咖啡。宁小雨拎了瓶白酒过来。我摇头拒绝。
“我想保持清醒。”
宁小雨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不然呢?”,我冷冷地冲她笑,“这里,谁不是这样?”
她跟着我往楼底下看。200米以下的地面,所有人都是蝼蚁。这不是错觉。可只要活着,能在眠城活下去,就不是普通的蝼蚁。
谁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大不了往这纵身一跃,什么都能解脱。我把它当做我人生最后的解法。所以二十多年来,总能坚持下来。就像现在,喝掉一杯咖啡,再回去睡上一觉,下午我就能继续走进手术室。
我准备回办公室,宁小雨一个人喝光了瓶里的酒。她趴在栏杆上,缓缓地朝我摆手。
下午我俩不在同一个手术室,我没等她,一个人下去了。
我仰在靠椅上,睡了一觉。醒来,刚好到手术时间。
还是上午那间手术室,屋子里的痕迹已清理干净。地面,台面,墙面,所有冷冰冰的地方都亮得像镜子。
躺在手术台上的家伙,通体发白,茫然地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它已经神志不清了。
系统拒绝了护士打麻醉剂的请求,说是没必要。我知道这是为了节省成本。
我只得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尽量减轻它的痛苦。
剖丹是件简单又麻烦的事。
简单在于,只要你有一双透视眼,就能轻易穿过奇形怪状的皮肤,血管,经脉,一眼找到妖丹的位置。
麻烦的是,它们总是被层层包裹,且紧紧连着心脉。值钱的妖丹,是要活蹦乱跳的。必须要在它们清醒时,取出。
所以要快,准,狠。
就像一颗子弹,最好在人还没意识到痛苦时,就穿身而过。
打麻醉只是一种缓解办法,它能减轻皮肤、肌肉的痛苦。剖丹的痛,无药可缓。
但楼下大堂的显示屏里,外发的宣传手册里,大家不会提及这些。如今,我们都习惯把这种事包装得很人性化。
这天,做完手术,我没有直接回家。陈奶奶做好晚饭,她在等我。
我把路上买的营养剂,放进她那台又大又旧的冰箱。然后坐下来乖乖吃饭。她已经很老了,脸上皱巴巴的,捧着碗的手也不住地发抖。我每扒一口饭,她就会温柔地笑一下。
每周有一两天是这样。
在眠城,一个正常人类可以活到200岁。基本到100岁,人们的生命体征就很虚弱了。要坚持到200岁,就必须打双倍的营养剂。
也意味着得加倍赚钱。为了活长一点,所有人都在拼命工作。
陈奶奶今年99岁,马上就到百岁大坎。我挣的钱都用来买营养剂了。这个她并不知道。她有个儿子,5年前死于非命,我骗她说他攀上了一个机会,在南山工作。
有时候,我的账户里会多出来一些历不明的钱。我不想知道为什么。眠城这地方,问清楚了,事情未必就能结束。
他现在忙得很,但能挣很多钱。每周我带过来的营养剂,都是他派过来的。
我不知道陈奶奶信不信。总之,她没再多问。
她对我的要求只有两个,每周陪她吃饭,然后睡觉锁好门。
我乖乖应允。
等她撑过了100岁,且有充足的营养剂养着,她的身体就能重焕青春。从青春期到年老体衰,重走一遍,直到满200岁,寿终正寝。
我一再提醒自己,趁现在多挣些钱,多准备些营养剂,很快,我就自由了。
08
回到家时,沙发上躺着一道黑影。
我摁亮灯,平底锅躺在那,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掉下来的脚。
他把胳膊横在自己脸上。
我闻到了血腥味,趴到他身上仔细嗅了一阵。不是他的血。我松了口气。至于是谁的血,我不想知道。
我关了灯,去浴室洗完澡,回我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半梦半醒之际,感觉一具冰凉的物体压在我身上。
“下去”,我冲他低吼。
他反常地压着我没动。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之前那股血腥味又漫上来,我闻着想吐,可挣扎不出。就在我准备攻击时,他把脸贴在我脖子上。
他用牙齿细细磨我的皮肤,身体也难耐地扭来扭去。
我扣住他的脸,他抬起头来,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蓝得发亮。瞳仁是浅褐色的。他的眼神看起来毫无温度。他好像认不出我来了。
他用冰冷的,陌生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
仿佛我稍有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伸长脖子,攻击我,用利齿撕开我的喉咙。
我与他静静对峙了一会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一直盘桓在我们中间。他有些难耐地眨了眨眼睛。
“想要吗?”,我问他。
他盯着我的嘴巴,像在辨认。
我朝他微微侧了侧脖子。这下,他好像立马懂了,叼住我的皮肉。一阵锐痛涌上来。
我忍着,没挣扎,他埋在我颈间,咬了一会儿,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淹没了原来的。
他浑身烧起来,他克制不住地锁住我脖子,整个上半身伏在我身上。有那么一刻,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手上握着一把刀。那是我日常备在枕头底下的。我算着时间,如果他控制不住,我必须在晕倒之前阻止他。
我感到越来越冷,先前那股锐痛渐渐消失了,我感觉到身体的重量越沉,我的心反倒越放松。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放弃。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他停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他浅褐色的瞳仁恢复成黑色。他扣紧我的下巴,眉毛拧作一团,美丽的蓝眼睛看起来很恼怒。
他平复了我脖子上的伤口。但鲜血的味道,充斥着整间屋子。
“你找死么?”,他厉声问我。
我张开手掌,那把匕首,黑暗中银光闪闪。
他神色稍缓,但还是很生气。
我只觉得冷,困意潮水般涌上来,我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我的脸。他的身体现在很热,他喝饱了我的血。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我心头。
仿佛血脉相连,被他搂进怀中,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还冷不冷?”
他逼我睁开眼睛,我很烦,只想睡个饱觉。
他磨我的鼻子,捏我的耳朵,把我脸上的肉揉来揉去。
“我要睡觉。”
我睁开眼睛警告。
“不可以”,他担忧地盯着我,“你失血过多,现在不能睡。”
“不算什么”,我想起手术台上的种种,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他解释一番,但我太困了,实在不想说话。
他捧住我的脸,一旦发现我闭上眼睛,就开始折腾。
他喂我吃了很多东西,我闭着眼睛咀嚼,吞咽,他又给我打了一管营养剂。
终于,当我感到胃部撑到要吐时,他让我趴在他身上,允许我睡。
09
之后,他消失了一周。
我正常上下班。系统为了惩罚我,给我增加了一倍的工作量。我问,薪水能不能涨?它选择无视。
我每天做4台手术,这几天经常工作到深夜才回家。
夜里,走在路上,经常会有打扮成人形的妖,迎面而来。
它们做着类似的勾当。有些和我一样,脸上看起来麻木又疲惫。有些还活在天真的希望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妖的寿命比人长,所以活得更艰难。眠城里的人能延长寿命,全在于它们的贡献。
类似布梵医院这样的机构,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家。研究妖的血液,皮肤,脑子,以及妖丹。
皮肤可以做成武器,血液可以做成美容保养品,脑子没什么用,但总要研究研究一番。
至于妖丹,那是最精华的。据说千年大妖,它的妖丹能让人长活一百年。
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怀疑我们每天注射的营养剂,也是妖血制作的。这种事情,因为整个人类都在获利,所以直到现在,也仅限于怀疑,不会有人真正探究。
千年大妖那种家伙,我一般当作没见过。躺上我手术台的,都是小人物。
如今,妖和人有什么区别呢?
有体面的工作,有房子,有人在家里等它。人和妖,无非都是渴望这些的家伙。
南山,眠城的制高点。
由三座高耸入云的孤岛组成,那里住着眠城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那里控制着眠城所有人的生死。
但我一点都不羡慕他们。
布梵这种机构就是他们设立的,设立的初衷是为了长生不老。
他们什么都拥有了,还要求永生。
没有比这更无聊的要求了。
一想到眠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被这样一群人操控着,我觉得又荒谬又绝望。
我父母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因为一场车祸去世。陈奶奶救了我,把我安置到现在的地方生存,活下来。
我怀疑那是一场谋杀。那些年,我翻过能找到的旧记录,始终没有找到证据。
那年我十岁。陈奶奶希望我忘记过去。我父母离开后,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至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我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半夜被一阵刹车的轰鸣声吵醒。
平底锅躺在我旁边,他给我盖上了被子,他的呼吸声很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醒,他没有睁眼。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等我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桌上有热好的牛奶,和一盘煎鸡蛋。
上午做完2台手术后,我趴在洗手间吐了很久。长颈鹿先生似乎听到了动静,等我回办公室时,他敲门进来,给我带了一杯咖啡。
我问他,他的手术怎么样?
他腼腆地笑了笑,他说他以前是做脑部手术的,简直大材小用,派到这里来,他觉得他的人生仿佛又上了个台阶。
他这样说,我很难过。
我问他,他那边是不是宁小雨在帮忙?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说我想睡一觉,下午还有2台手术,他吃惊地伸长了脖子,我说是系统搞的恶作剧。
他摊开手,“那就没办法了”,他说,“眼下,我们全部生活都由系统接管,它们分配营养剂的数量,分配工作,分配给你约会对象,分配你生baby的合理范围,生死大事,也是由它们在流程上走一遭。只要它们愿意,它们甚至可以抹除你所有痕迹。这能怎么办呢?”
“彼此尊重一下吧”,他最后对我说,希望我能主动修复和系统的关系。
他给自己安排了假期,我说希望他和女朋友玩得开心。他眨眨眼睛,“上次那个吗?”
“不然?”
他又腼腆地笑了一声,他拧开我办公室的门,回头冲我解释,“上次那个恐怕不行,我上午刚给她做完手术呢。回见!”
“......”
我抱紧垃圾桶,又吐了一顿。
下午在手术室检查工具时,我问系统,下一台手术能不能申请宁小雨协作。
系统简洁地回了我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我问它。
它回,等我做完今天的手术,如果还想知道,它可以完整说明。
我说做手术前,我就需要知道。
它要我确认一遍。
我确认了一遍。
它说宁小雨已经死了。
上周的事情,具体时间是上周五中午13点10分。地点是布梵医院A栋天台。死因:坠楼。排除他杀。
它说考虑到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宁小雨的人,如果对她的死因有不同看法,或者想补充信息,可以随时找它汇报。
我说为什么之前没找过我?
它说它也在场。它知道全程。
我把它关掉了。很快手术室发出了新一轮警报。直到刚进门的护士重新打开了它。
它对我发出严厉警告,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会受到停职处分。它还附带了一则信息,基于对我的财务分析,它认为我目前的存款,还远远不能供养我和陈奶奶两个人需要的营养剂。
它确实什么都知道,包括每个人家里的监控画面。所有人都活在监视中。
这时候,要做手术的家伙被抬到了手术台,我握紧手中的刀,缓慢又沉稳地切开了它的喉咙。
它的妖丹藏在咽喉后。手术结束前,它已经撑不住了。
我手中的红色妖丹奄奄一息。
这是一场失败的手术。系统给这颗新鲜的妖丹做完评估后,提醒我,这个月的薪水将会做相应扣除。
所有人都垂着头,回到自己办公室。
10
我沉默地做完了接下来那场手术。
经过长颈鹿先生的办公室时,我提醒他,宁小雨不会再来了。他正在收拾出发的行李,敷衍地点了下头。
他说他知道,但什么人知情,需要什么时候知情,这个得系统处理。他刚才没说,希望我理解。
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我沿着日落大道跑,一路跑到海滩,海水另一头是高耸的翠绿的山脉。那是我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我已经毫无印象。
我扎进海水中,游了很久。当我已经不想再游时,海水把我送回岸边。
沉沉的海水下,也有严密的防护网。它很安全,它阻止未经允许的人自行溺水。
我回到家里,关掉了所有电源。
房间外响起警报。再过片刻,上上下下的邻居会自觉帮我打开电源。我重新回到他们的一份子,警报才会解除。
全程,我瘫在床上,无法动弹。我的心,好像被击中过千百次,而这一切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我的手沾满了鲜血。尽管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我躺在床上,忘记了时间。
平底锅突然出现在床边,他浑身都是蓝色的,他用蓝色的眼睛盯着我。喘着粗气。
他受了重伤。我不敢去想,他是怎么走回来的。
我把他扶到地毯上,检查伤口,他胸口中了一枪,是我惯常使用的麻醉枪,他胳膊上,背上都是又粗又重的鞭伤。
他的妖丹还在,我松了口气。
我把他搀扶进卫生间,先用清水冲洗了一遍,他赤裸着全身,背对着我。
我提醒他,这样的事,我干过很多遍,请他放松一些。
他绷紧着身体,低着头,对我不理不睬。
我耐心地洗干净了他身上的血。我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很痛,但我已经麻木了,很难想象到底有多痛。
我冲洗的方式,擦拭的动作,也许对他来说很粗鲁。
也许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
等我给他包扎好伤口,抹好药,他穿好了衣服,依然背对我坐着,不愿抬头看我。
我问他饿不饿?
他不吭声。
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递到他嘴边。
他终于狠狠瞪了我一眼。
“给你炒个鸡蛋?”,我笑着对他说。
他亲了亲我的手臂。那道细小的伤口,很快愈合了。
这种能力,对他自己却没什么用。我的心又被击了一拳。
我感到难过,以至于在厨房倒牛奶、举着锅铲挥舞时,没有力气再安慰他什么。
他在我身后,跟着我移动,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不想碰到他的伤口,好言好语地请他去沙发那坐着。
他站着不动,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生气”,我冲他摇头解释。
他捧住我的脸,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开口,眼泪先冲了出来。
我举着锅铲,对着一只来意不明的妖沉默地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替我关了火,拿走我手上的铲,他想拥抱我。
我僵着身体,我不想弄痛他的伤口。
他说轻轻地,我们都轻轻地就好。
他给了我一个又轻又长的拥抱。
结束后,蛋都糊掉了,牛奶也冷掉了,他笑着说,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我很吃他这套安慰,仿佛他的笑容里蕴含着某种希望。尽管天一亮,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11
这天晚上,平底锅躺在我床上,安静休息。
他回来的那天,账户又多了一笔钱。我没有点开那条入账通知。
他中了麻醉枪,显然是被盯上了。
我忧心忡忡地坐在旁边,盯着他安静的睡颜沉思。
我很想把他摇醒,跟他说点什么。那些家伙,心甘情愿躺上手术台,一般都是被抓住了软肋。
我想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我想提醒他尽早藏好,或者尽快解决掉。
他清醒时,我们总是陷入断断续续的沉默,我们都知道他要面对什么,却无从交谈。
明天一早我又要回到手术台上,处理诸如此类的事情。跟我这样的人聊,摊开他面前的凶险,显得非常可笑。
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他似乎比我善良多了,我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他那么虚弱。他需要人血,但不愿意伤人。
我不一样。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我宁愿相信他跟住我,是盯上了我的血。这样至少有个理由。
他睡饱了,睁开眼,见我忧心忡忡的样子,嘴角、眼里都是笑意。
他好笑地盯着我。
“怎么了?”,我趴过去,给他检查伤口。
他按住我的手,黑漆漆的眼睛,像湖心深处的月光。
“没事”,他说。
我点点头,想坐起身,他拉住我的胳膊,探身闻了闻我的脖子。
“想要吗?”,我问他。
我不介意给他一点血。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你以前不对我这么好。”
“没把你赶出去,还不够好么?”
他拉住我胳膊。
“我是个普通人,相处需要点时间。”
“妖就不一样。”他挑了挑眉,朝我张开手臂,“我们第一眼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他。
他像孩子一样摇晃着手臂,得意洋洋地笑,我只能贴进他怀里,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他亲了亲我的脸,“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以后要怎么办?我心里盘桓着这个问题。
也许是忧虑过甚,后半夜,我发起高烧。第二天,他帮我在系统上请了假。我不想让他出门,视线一直跟着他。
他似乎很高兴。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活动着。
他趴在我耳边,小声问我想不想快点退烧?
我说不想。
“想多休息一阵吗?”
“嗯。”
我不想出门,不想去那该死的手术台。
他把灯关了,我们交融在一起。
我还是很忧心他被人盯上的事,他满不在乎,用余光瞟了瞟家里的监控,说只要系统想,我们无处可藏。
他的通讯器亮了一下。他看了很久,回了几个字。
“还有一个没出来。”他把通讯器扣在床边,“我答应它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胸口。平时那一枪打下去,旁边的人就可以准备钢索了。他居然还能自己走回来。
“这种事,你做多久了?”
“起先在路上碰见,能帮就帮一把。后来有人专程来找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在他掌心里摊平。“我在南山一个人住过很久。那时候,碰见什么,绕过去也就过去了。”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我跟他说起,我每晚重复做的那个梦。他在我脸上咬了一口。
“那家伙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
他说没事,总有一天会看清的。
我们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我必须要去上班,出门前,我劝他待在家里。
“外面太危险。”
“你没爱上我之前,我一直在外面。”
我心酸地亲了他一下。
“我很厉害的。”
“跟厉不厉害没关系。”
“好吧,那你早点回来,别去海里游泳了。”
我的心里一阵钝痛,我点点头。
这天,做完4台手术,我趴在卫生间吐了很久。
那种缓不过来的恶心和窒息感,彻底淹没了我。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平底锅的脸。他的眼睛,他轻轻的吻。
他蓝色的血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一种夏日阳光下阴影的味道。
我无法想象他的身体也被人这样对待。
12
系统支付了我这个月的薪水,其中,克扣了一半。
它认为我在态度上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那是有关尊严的部分。我接受这个结果。如果不接受,也没有可申诉的地方。
回去路上,我在超市里买了售价最贵的鸡蛋、牛奶和黄油。我还买了一把米白色的锅铲,准备把它当做礼物送给平底锅。
陈奶奶在楼下颤巍巍地冲我招手,她说她这周的营养剂快用完了。
我说我马上去买。
我心里很内疚,因为上周发生的事,陈奶奶那边,我忽略了很多。
我把购物袋放在门口,先冲回补给站,买了两周的营养剂,送到陈奶奶家时,她留我吃饭。
她想问问她儿子的情况。
我把关于她儿子的谎言,编成了类似连续剧的东西,每周得有点变化才行。
谎言中,她儿子攀上了一个机会,与南山上的一位大人物交好,在那里争取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因为某些事务上的保密性质,他必须谨小慎微地生活。
所以没法回来,看望亲友。
陈奶奶说她能理解。
只要一说到南山,大家都会跟着谨小慎微。
体面的工作背后,总有一座巨大的冰山。我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也就不加妄言,不作要求。
陈奶奶提到平底锅,说这小子对你怎么样?
我说很好。
是只妖吧?她问。
我点点头。
那也不错,只要能彼此理解就好。
我还是点点头。
哪天带他来吃饭?
我说好。
从陈奶奶家出来时,那只购物袋还待在门口。打开门,屋里没人。
我强迫自己带着一种愉悦的,类似雀跃的心情,开火、炒蛋。
和一只妖在一起,类似这种情况,以后会是常事。我不能每时每刻活在提心吊胆中。
整晚,平底锅没回来。
我趴在桌上等了一宿。
第二天,我冲了个澡,准备出门上班。平底锅的通讯器一直没反应。
当我快要出门时,我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
然后越闻越浓,突然像潮水一样扑来,我打开门,平底锅倒在门口。
我扶他进屋,迅速关门反锁。
他的胸口被撕碎了。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撑不到这一刻。
他的妖丹在左肋的位置,受到强力冲击,正试图挣扎出来。
他满身都是蓝色的。像一座蓝色的监狱。
我紧张得呼吸不过来。药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我拼命想帮他包扎伤口,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血流得越来越多。
我打开系统,想叫救护车。拨通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布梵医院的手术台,不得不挂断。
他拉住我的手,叫我别哭,他说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说冷。
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他的眼睛变成蓝色,浅褐色的瞳仁,盯着我。一头十足的妖,一头嗜血的猛兽,我想起那个遥远、陌生、冷淡的眼神。
但这一刻,这双蓝色眼睛,还认得我。
我的心跟着撕碎了。
我想起他扣在床边的通讯器。我问他,那一个出来了么?
“出来了。”他缓了一会儿,“我回去替它挡了一下。拦它的...也是只妖。”
他的胸口颤了一下。我伸手去捂,他把我的手握住。
他把我的手伸到他左肋的位置,他求我亲手把它取出来。
别让它落到那些人手里。
“取出来,把它吞了。”他说,“以后别再用那些营养剂。”
我看着他。
他同样看着我,好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说过很多遍。
“我早就想好了。”他说。
我不答应,我想让他活下去。
他让我亲他一下,他可以告诉我一个秘密。
眼泪先替我亲吻了他。
他说他也做过一个梦。
梦里下着一场大雪,那时他住在一座石头城,那场大雪淹没了全城,他看见一个少女,一道声音,跟着那少女一齐出现,那声音提醒他,说杀死她,他就能永生。
“我永远记得她。”
他手上都是血,他摸了摸我的脸,“我永远记得你”,他一再重复地呢喃。
一个多么古怪的梦,他虚弱地朝我笑。
“但好幸运,你也梦见过我,不是吗?”
“我才不要和你永生,多无聊啊。”
“我会一次一次来找你,别怕……”
警报响起之前,系统派人抵达之前,我完成了人生最后一场手术。
我把我的爱人,扶到我们经常面对面吃饭的桌上,我让他躺在那,我给他打了很多很多麻药,他求我打少一点,太多了,他会太快睡着。
我用尽此生最大的耐心,一遍遍亲吻他。我没答应他的请求。剖丹前,他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的身体渐渐融化,他恢复了他的本体,他的本体也渐渐融化。
他一点一点在我视线里消淡。
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他装委屈扮可怜的样子,他躺在沙发上耷拉到一边的脚。
他的妖丹是一颗淡蓝色的晶体。
我把它吞进肚子里,与它融为一体。我说过,我天生有一双透视眼。我曾以为,我的父母就死于此。
十岁那年,车门卡住了。有人把它整个扯下来,伸手把我从车里抱了出去。我贴着他的胸口,看见了那颗妖丹。他把我放在路边,又折回去。后来,是陈奶奶把我从路边抱了起来。
他后来告诉我,他折返回去时,已经太晚了。
那一天,我失去了一切。
也是那一天,他再次暴露在系统面前。
一年前,在巷口见到他时,我就认出了这颗妖丹。
他一次次来接近我,也许是出于内疚,也许是出于那场梦。直到我查清楚那场车祸只是一场意外,我才原谅他。
我原谅他的那一天,正是他再次受伤的时候。
他每受一次伤,我的账户里就会多一笔钱。他从来不提,我从来没问。我总以为他每次出现,总有新的目的。直到现在,我也不想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从没想过,他从我这里想要的,比我想象的少得多。
他只要爱。
而我到最后一刻才明白。
陈奶奶告诫我,每个人,我们每个人,都在被命运玩弄。10岁那年,她希望我忘记过去,既然命运让我失去父母,我得接受。
我想要爱。想要有人如父如母地爱我。
当他出现时,我的心却迟到了。
13
在眠城,一个正常人类可以活到200岁。
所有人都竭尽全力想享受到这么漫长的生命时,我只关心死。
我不知道宁小雨怎么下定决心的,又是怎么找到了系统严防死守的漏洞?
在眠城,一个人想要死,得先向系统申请。它们需要保证人口平衡。
如果一只妖想死,那么,所有医院的手术室都会敞开大门。
求生不愿,求死不得,也许就是我手上沾满妖血的代价。
我吞过一颗妖丹,那是多少人艳羡的,此后我不用再打营养剂,也能活到足够长。
一个并不想活的人,却尝到了类似永生的滋味。
我每晚睁着眼,熬到天明,睡眠像蓝色的血一样离开了我。
我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蓝色的香味。那是夏日阳光下阴影的味道。阴影下,那妖长了一双我最爱的眼睛。
那个我每晚重复的梦境,再也没出现过。
我祈求命运的宽恕。
在眠城,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