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刀架颈上穿了
陈砚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把刀。
刀背压在他后颈上,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刃口朝外,豁了几个口子。
有人在念一个名字。
“罪奴陈砚,盗卖军械,斩。”
“巧了,跟我同名。”
念到那个“斩”字,坡下围着的几百号人轰了一声,像一锅水开了。
三分钟前,他还在基坑底下。
那天下午三点,城南地铁九号线的连续墙浇筑到第七幅。他在坑边看导管,安全帽的带子没扣,风一吹打在耳朵上。土是从东南角塌的,先掉土块,再掉一整面。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支护没做完”,然后是黑的。
再睁眼,就是这儿。
“卧槽。我怎么到这儿了,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中国吗?”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土坡,木栅,几十个穿粗布的人。有的头上缠布巾,有的光着膀子,皮肤晒得跟腊肉一个色。远处一段城墙,插着旗,旗上的字他能认出两个,剩下那些笔画太繁,像从碑帖上抠下来的。
是汉字。但不是他认识的汉字。
“完了,真穿了。系统呢?金手指呢?老爷爷呢?都没有?
行吧。好歹学了四年土木。”
还没想完,脑子里就被人硬塞进一本别人的账。
十九岁,罪臣之子。父亲陈敬原,工部主事,三年前河工决口,一家流放北境。父亲死在路上,母亲没熬过第一个冬天。他充了军奴,在燕云卫的军械库搬了两年铁,一天两顿稀粥,住城墙根的窝棚。
三天前,库房里少了十七杆枪。
管库的把账推到他头上。
按大靖军律,盗卖军械,斩。
陈砚吸了一口气。黄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却一股脑吸进肺里。
他抬起头。
“我能修城墙。”
念名字的人停住了。
“什么。”
“西墙那段,”陈砚说,“三天前塌了个洞,你们填了土,一下雨又塌。我能修好。给我三十天,我让它硬过石头。”
坡下的人不笑了。
坡上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穿七品青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脸白,手里摇着把折扇。
工曹,钱文礼。
他把扇子合上,看了看陈砚,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甲的百户。
“一个军奴,”他说,“也配谈营造。”
“斩。”
二 刀落急报突至
刽子手往前跨了一步。
刀举起来,太阳照在刀面上,晃了一下陈砚的眼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具身体十九岁,营养不良,站都站不稳;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刚才已经用完了。
“怎么办?不会刚开始穿越就寄了吧。”
刀落下来的时候,坡下响起马蹄声。
一骑从北边冲上来,马嘴里全是白沫,骑手背上一面三角小旗,旗角烧掉了一半。
“急报!”
骑手滚下马,跪在长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草堡破了!狼庭前锋三千骑,已过黑水河,距城六十里!”
坡下乱了。
钱文礼站起来,扇子掉在地上,没捡。
“六十里?”他说,“六十里,那不是明天就到?”
“明日晚间。”骑手说。
一直没说话的百户开了口:“钱大人,斩人的事,往后放放吧。城墙还得人修。”
钱文礼拣起扇子,拍了拍土。
“修墙的人多的是。”
就在这时候,城头上有人说话。
“刚才那句话,谁说的。”
声音不高,但坡上坡下都听见了。
陈砚抬头。
城头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人,没戴盔,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个子不算高,肩很宽,左腿往一边撇着,站姿是斜的。
镇守使,裴朔。
三 天死线修墙
裴朔从马道上下来,走了十几步,停在陈砚面前。
近了才看清他的脸。黑,瘦,颧骨高,眼睛细长,眼白上有血丝。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疤的下头没长眉毛。
“你说你能修墙。”他说。
“能。”
“用什么。”
“石灰,砂,黄泥,掺糯米浆。”
裴朔的眉头动了一下。
“糯米。”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军中的粮,你拿来拌土?”
“三十天,用二十石糯米,能换一段撞不塌的墙。”
“二十石糯米,够三百人吃十天。”
“墙塌了,三百人一天都活不成。”陈砚说。
城下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裴朔听见了。
他绕着陈砚走了半圈。走到背后,看了看他后颈上那道被刀压出来的红印。
“你爹是谁。”
“陈敬原,原工部主事。”
“河工案那个陈敬原。”裴朔说,“我看过那份卷宗。他把三段堤的料钱压在账上,压了三个月,被人参了一本。”
“他死了。”陈砚说。
“我知道。”
裴朔回到他面前,站定。
“十天。”
“什么。”
“狼庭前锋六十里,明日到。”裴朔说,“我要你在十天内,把西墙修到能挡撞木。”
“三十天。”
“十天。”
“十天修不完。”
“修不完你就死。”裴朔说,“反正你现在也是该死。”
陈砚看着他。
“修好了呢。”
“修好了,你这条命我留下。修不好,我亲自斩你,不用钱大人动手。”
钱文礼在旁边咳了一声:“裴帅,此人是个军奴,来历不明。万一他是狼庭的细作,借着修墙在城墙上做手脚,这城就完了。”
裴朔没回头。
“钱大人,”他说,“城墙已经塌了三处。再不修,不用细作,风一吹就倒。”
“给他松绑。”
四 军奴营要烧石灰
松绑的是个老兵。
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左腿短了半寸,走路一拐一拐,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
“我叫拐子李。”他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军奴营的伙夫头,管一百五十张嘴。”
绳子解开,陈砚的手腕上两道紫痕,血不流了,皮肉是白的。
拐子李把一碗水递过来。
“喝。”
陈砚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浇在手腕上。
“你这人,”拐子李说,“刀都架脖子上了还能算粮。我服。”
“你不怕我是细作?”
“细作不会算二十石糯米。”拐子李说,“细作只会说‘我能助你们破城’。”
军奴营在城墙根,三十几个窝棚,一半是罪臣家属,一半是打仗抓的俘虏。
陈砚被带到最西头一个棚子里。棚子没有门,挂着一张草帘。
“今晚你睡这儿。”拐子李说,“明早卯时上工。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去要。”
“三样。”陈砚说,“青石,先要两千斤,后头还要。黄泥,二十车。还有,我要见军中的铁匠。”
“要铁匠干什么。”
“砌窑。”
拐子李愣了一下。
“你要烧砖?”
“烧石灰。”陈砚说。
五 他是来干活的
军奴营在城墙根下,三十几个窝棚,住一百五十人。
窝棚是用高粱秆和黄泥糊的,高不过五尺,进去要弯腰。地上铺一层干草,草上盖一张破席。冬天雪从缝里飘进来,落在脸上,化了,人也就醒了。
营里三种人。
一种是罪臣家属。父亲做官,做塌了,一家子充军。这种人最安静,也最不经打,一个冬天能死十几个。
一种是俘虏。北边打过来的,南边打过去的,抓着了就扔进来,让他们修墙、挖沟、搬石头。这种人最凶,也最能活。
还有一种是逃兵。打了败仗跑回来的,没砍头,罚充军奴。这种人最会看风向。
每天两顿稀粥,卯时上工,酉时收工。有人死了,用草席一卷,拖到城外乱葬岗,挖个浅坑埋了,连块木牌都没有。
拐子李在这个营里待了二十年。
他原是边军的骑兵,二十岁上阵,二十五岁那年被马蹄踩断了左腿。骨头接歪了,短了半寸,走路一拐一拐,退下来管伙房。
他有个规矩:谁快死了,给他一碗干饭。
“人这一辈子,最后一口得吃干的。”他说,“稀的灌下去,走得也不踏实。”
那天晚上,陈砚在窝棚里把三合土的配比写在草纸上。拐子李蹲在门口,抽一杆旱烟。
“小子。”
“嗯。”
“你今天在坡上,为什么不喊冤。”
“喊了没人听。”
“你倒是明白。”拐子李吐了一口烟,“这营里的人,头三天都喊冤。喊到第七天就不喊了,开始认命。”
“我没认命。”
“我看出来了。”拐子李说,“我在这营里二十年,见过三种人。一种认命的,一种想跑的,一种想往上爬的。”
“我是哪种。”
“你是第四种。”拐子李把烟锅在鞋底敲了敲,“你像是来干活的。”
陈砚停下手里的笔。
“李叔,你信我能修好墙?”
“不信。”
“那你还帮我。”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算东西。”拐子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会算东西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明早卯时,我带你去见铁匠。他姓吴,脾气臭,你得忍。”
六 盐碱土不能夯墙
第二天卯时,天没亮,西墙下聚了三百人。
一半是军奴,一半是从城里征来的民夫。民夫们抱着手站在一边,不干活,看热闹。
城墙塌的那一段有十几丈长。断口能看见里面的夯土,颜色发黑,用指甲一抠就掉渣。
陈砚蹲下去,抠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
咸的。
“这土不能夯墙。”他站起来,“是盐碱土,遇水就化。你们之前用这个填,填一次塌一次。”
一个民夫头目嗤了一声:“不填土填什么?填金子?”
“填三合土。”
陈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石灰一份,黄泥两份,砂三份,拌匀了,用糯米浆和。夯三层,每层三寸,夯到滴水不进。”
“糯米?”民夫头目笑了,“你知不知道糯米多少钱一斗。”
“我知道。”陈砚说,“我还知道你们上个月报给工曹的料钱,一丈墙是七贯三百文。按我的法子,一丈墙一贯二百文。”
民夫头目的笑僵在脸上。
三百人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陈砚没理,转身往城墙根走。
“先砌窑。”
七 青石烧出白粉
铁匠姓吴,四十来岁,胳膊比一般人的腿粗。
他听说要砌窑烧石头,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撂。
“石头烧不化。我打了二十五年铁,火里什么石头没见过,烧红了也就是红的。”
“烧到一千度,它自己会酥。”
“一千度是多少。”
陈砚顿了一下。
“就是你炉子里最旺的那一股火,再旺三分。”
吴铁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小子说话怪。”
“试试。”陈砚说,“试不出来,我给你打三天铁。”
窑砌在城墙根外三十步。用黄泥掺稻草糊成一个馒头形的土包,底下留火道,上头留烟口。青石砸成拳头大小,一层石头一层木炭,码到顶。
点火那天下午,烟从烟口冒出来,先是白的,后来变黑。
拐子李蹲在旁边看。
“这得烧多久。”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三千斤柴。”拐子李咂了下嘴,“裴帅要心疼死。”
三天后开窑。
窑门扒开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出来,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里面的青石全变了颜色,白的,酥的,一碰就碎。
陈砚拿铁锹铲了一筐出来,浇上一瓢水。
水一沾上去,石头“腾”地一下冒起白烟,整筐石头像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响,体积胀了一倍,碎成一堆白粉。
围观的三百人齐刷刷退了两步。
有个民夫“扑通”跪下了。
“妖法!”
“不是妖法。”陈砚蹲下去,抓了一把白粉,在手里搓了搓,“这叫石灰。你们早上吃的豆腐,就是拿这个点的。”
他站起来,把粉撒进旁边的水坑里。
水立刻浑了,冒泡。
“看见没有。这东西见了水就发热,把砂子和泥咬在一块。干了以后,比石头硬。”
吴铁匠走过来,伸手抓了一把。
烫的。
他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陈砚。
“你他娘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我跟你干。”
八 改规矩留人卖命
烧窑第三天,跑了十七个民夫。
跑的是城南来的那一拨,夜里走的,翻的是东边的矮墙。走之前在墙上刻了字:狼庭来了,谁给你修墙。
民夫头目姓赵,三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手插在袖子里。
“陈爷,人跑了,我不拦。”他说,“你拦不住。”
三百人只剩二百八十三。城墙还有十二丈没修。
陈砚蹲在窑门口,看了半天火。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
“赵头,把人叫齐。”
“叫齐干什么。”
“说话。”
二百八十三个人在窑前排成三排。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灰。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陈砚说。
“第一,一天三顿。早上稀的,中午干的,晚上稀的。中午那顿管饱。”
下面有人抬头了。
“第二,修一丈墙,给二十文。修完丈量,丈量完当天结钱,不拖。”
“第三,砸了脚的,管药。断了腿的,管到好。”
“第四,死了的,给家里五贯,尸首运回去。”
风还在刮。没人说话。
赵头目把手抽出来。
“你哪来的钱。”
“裴帅批的。”
“裴帅凭什么批。”
“因为我给他算过账。”陈砚说,“省下来的料钱,够发你们三个月工钱。这钱本来要进别人的口袋,现在进你们的。”
赵头目盯着他看。
“这话我听了十年了。”他说,“每一任工曹都说,修完了给钱。修完了,人就没影了。”
“我不是工曹。”
“那你是谁。”
“我是个军奴。”陈砚说,“跟你们一样,命攥在别人手里。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我知道这墙怎么修,你们知道怎么砌。合起来能活,分开一起死。”
赵头目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对着二百多人喊。
“中午那顿,谁想吃干的。”
没人应。
“我问你们,想不想吃干的!”
二百多人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我听不见!”
“想!”
那一声吼得窑口的火苗晃了一下。
三天后,跑掉的十七个回来了二十三个。
多出来的六个是隔壁营的,听说这边中午管饱,自己摸过来的。
九 算帐怼翻工曹
第六天,钱文礼来了。
带了六个人,两个抬着账箱,四个挎刀。
“裴帅有令,军粮一粒不能动。”他把一张纸拍在石头上,“二十石糯米,谁批的。”
“裴帅批的。”陈砚说。
“裴帅批的是粮,不是你。”钱文礼说,“我查了,这六天你从粮库提了八石糯米,四石进了你的锅,四石拌了泥。军奴营三百人,这六天吃的什么?”
“吃的糙米。”陈砚说。
“糙米是给马吃的。”
“人不吃糙米,就得吃土。”陈砚说,“钱大人要不要尝尝三合土。”
钱文礼的脸沉下来。
“来人,把这个人拿下。”
“钱大人。”陈砚说,“我给你算笔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抢来的,边角还带着军械库的印。
“西墙断口十七丈四尺。按你们的老法子,夯土墙,一丈要民夫二十六个,工期六天,一丈耗粮十石,料钱七贯三百文。十七丈四尺,总共要民夫四百四十二人,工期一百零四天,粮一百七十四石,钱一百二十七贯。”
他把纸翻过来。
“按我的法子,一丈用民夫十二个,工期一天半,耗粮三石,料钱一贯二百文。十七丈四尺,民夫二百零九人,工期二十六天,粮五十二石,钱二十贯。”
“省下来一百二十二石粮,一百零七贯钱。”
“一百二十二石粮,够军中的弓手吃两个月。一百零七贯钱,够买三百杆枪。”
他把纸递到钱文礼面前。
“钱大人,我用了八石糯米。你给我算算,是我亏了,还是你亏了。”
钱文礼没接。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没动。
城墙根下三百号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
安静了大概十几个呼吸。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是吴铁匠。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人一起笑起来,笑声在城墙根底下滚,滚到城头上去了。
钱文礼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把那张纸抓过去,撕了。
“十日之期到了,我来看你怎么交差。”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陈砚弯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
“李叔。”
“嗯。”
“把这些收好。”他说,“以后有用。”
十 撞木将至墙硬否
第八天傍晚,狼庭的骑兵到了。
先来的是游骑,二十几个,绕着城跑了一圈,射了几箭,跑了。
第九天,三千骑。
他们没攻城,在城下五里扎了营,砍树,造云梯。
那天夜里,裴朔上了城墙。
陈砚正在西墙断口上抹最后一遍浆。三合土已经干到七成,用拳头敲,声音是闷的,像敲在石头上。
裴朔走过来,用刀鞘在墙上敲了三下。
“硬了。”
“还没完全硬。”陈砚说,“再三天,刀砍不动。”
“明天他们就来砍了。”
“那就让他们砍。”
裴朔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说话挺硬。”
“裴帅,”陈砚说,“墙硬不硬,明天就知道了。我软不软,您不用管。”
裴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陈砚见他以来,他第一次笑。
“行。”他说,“明天我就在这面墙上。”
十一 撞木裂墙没塌
第十天,辰时。
狼庭三千骑列成三阵,中间是撞木。撞木是一整根松木,两丈长,一头削尖,包了铁皮,底下挂在一辆四轮车上,四十个人推。
第一下撞上来的时候,城墙上的人都蹲下去捂耳朵。
“咚。”
一声闷响,像打在一个巨大的鼓上。
城墙没动。
第二下。
“咚。”
墙皮掉了一小块。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撞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撞木的铁皮头裂了,松木裂了一道缝。
城墙还是没动。
城上城下都静了。
狼庭那边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队伍开始往后撤。
西墙上,三百个民夫趴在墙垛后面,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个年轻民夫小声说:“没塌。”
“没塌。”另一个人说。
然后三百人一起喊起来。
那声音从西墙滚到东墙,从城头滚到城里,滚了一整天。
十二 你从年后来
撞城第二天,裴朔请陈砚喝酒。
在城楼西头一间小屋,一碟咸豆,两碗酒,一个炭盆。
裴朔把碗推过来。
“喝。”
陈砚喝了。酒很烈,烧到胃里。
裴朔自己也喝了一碗,然后把裤腿撩起来。
左腿从膝盖往下,肌肉是塌的。一条疤从膝盖斜着划到脚踝,缝过,针脚很粗。
“十年前,落雁谷。”他说,“我带三百骑断后,被人围在山口。马倒了,压在我腿上。”
“我拿刀把马肚子剖开,从里头爬出来。”
“三百骑,回来十九个。”
他把裤腿放下。
“我这条腿,是拿二百八十一条命换的。”
陈砚没说话。
“所以你烧粮那件事,我为什么准。”裴朔说,“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五成把握。是因为这城里每一个人,都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
“我不想再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会算账的。”
“会算账的人不会拿命去烧粮。”裴朔说,“会算账的人,都躲在账后头。”
陈砚沉默了一下。
“裴帅,我要是说我从一千年以后来,您信吗。”
裴朔看了他一会儿。
“信。”
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一千度’的时候,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裴朔说,“我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可我听懂了。”
他放下碗。
“我不管你从哪来。你能让我的人少死,我就护着你。”
“但我护不了你一辈子。”
“朝廷里的人比狼庭难对付。狼庭要你的城,他们要你的命。”
十三 步夜烧敌粮
但主力在后头。
第十三天,狼庭三万骑到了。
城下黑了一片,帐篷从河边一直搭到山脚。
裴朔在议事厅里摊开地图,一句话没说,站了半个时辰。
厅里坐了十几个人,千户、百户、经历、还有钱文礼。
“三万。”裴朔说,“城里守军四千二,能上城的三千五。粮够两个月,箭够二十天。”
“守不住的。”钱文礼说,“裴帅,我早说过。城墙修了十天,狼庭也来了,这城保不住。不如趁早派人去太原求援。”
“求援的人七天前就走了。”裴朔说,“走的是小路。狼庭封了三条道,他能不能到,看命。”
“那就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死。”
厅里没人说话。
陈砚站在门口,是拐子李把他带来的,站在最外头,本来没资格进来。
他开口了。
“裴帅,我去烧他们的粮。”
所有人都转过头。
裴朔抬起眼。
“你说什么。”
“狼庭三万骑,一天要吃多少粮,裴帅比我清楚。”陈砚说,“他们的粮道从黑水河过来,粮囤在营后三里,用毡布盖着,白天能看见白烟,是在生火做饭。”
“你怎么知道。”
“我在城头看了三天。”
裴朔走到他面前。
“你要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劫三万人的营?”
“不劫营。”陈砚说,“烧粮。烧完就走,不走大路,走城下的排水暗沟。”
裴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另外五成呢。”
“我死在那儿。”陈砚说,“但粮烧了,城能多守二十天。二十天,太原的援军要么到,要么不到,都比现在强。”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裴朔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枚铜令。
“三百人,你自己挑。”他说,“今晚子时出城。”
十四 城内藏了细作
三万骑到的第三天夜里,城里三处同时起火。
草料场、粮仓、南门箭楼。
陈砚正在城头看敌营的白烟,回头看见城里红光一片。
“不是火箭。”他说。
拐子李凑过来:“什么。”
“城外射的火箭,落点是散的。这三处火起得一样齐,是人在里头点的。”
他往下跑。
草料场已经烧起来了,火从垛底往上蹿,人都不敢近前。
陈砚抓过一桶水浇在身上,冲进去。
草垛后头有人在跑。
他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滚在灰里。
那人翻身,手里一把短刀,往他腰上捅。
陈砚抓住他的手腕往地上磕,磕了三下,刀掉了。
拐子李带人赶到,把人按住。
搜出来的东西:一块铜牌,巴掌大,正面一个狼头;还有一张纸,画着城防。
“七个。”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笑,“城里七个。”
裴朔连夜封城,挨家搜。
搜到城南脚店,掌柜的已经吊死在房梁上。
陈砚在灶膛的灰里翻出半张纸,烧得只剩一角。
上面写着六个字:东墙第三垛,下有三尺空。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灶膛前,半天没动。
十五 炸碎磨盘的火药
陈砚要的第二样东西,是城墙根下的一堆土。
马厩后头、茅厕边上、还有城根泛白的那一层。他让人刮了三大车,堆在空地上,浇上水,搅成泥浆,用麻布过滤。
滤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倒进大锅里熬。
熬到半夜,锅底结出一层白霜。
拐子李蹲在锅边看:“这是什么。”
“硝。”
“硝是什么。”
“火药的一味。”
“火药又是什么。”
陈砚没答。他拿筷子蘸了一点白霜,放在舌尖上。
凉的,发苦,舌头有点麻。
对了。
硫黄是从药铺里搜出来的,三斤半,说是治疥疮用的。木炭是自己烧的,柳木,烧到一半用土闷死,碾成粉。
配比是七十五、十、十五。
陈砚用一个铜秤,一份一份称。称完倒进石臼里,加一点点水,捣成泥,再搓成小丸,摊在席子上晾。
试爆是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他把二十斤药装进一个陶罐,插上引线,埋进土里,上头压了一块磨盘。
“都退到五十步外。”
三百人退到一百步外。
拐子李没退。
“你不怕?”
“我怕。”陈砚说,“所以我要站近点,看它到底行不行。”
他点了引线,转身就跑。
跑了三十步,身后一声响。
不是“轰”,是“炸”,像天塌了一块。地皮跳了一下,一股气把人往前推,陈砚扑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爬起来回头看。
磨盘没了。
地上一个坑,六尺宽,三尺深,坑边全是黑的。
拐子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这是个啥。”
“火药。”
“你爹教的?”
“不是。”陈砚说,“我上辈子学的。”
拐子李没听懂,也没问。
他只是蹲下去,捧了一捧坑里的黑土,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今晚我跟你去。”
十六 人夜闯敌营
子时,三百人从西门的水道出去。
水道三尺宽,人得爬。爬出去半里,从河滩的芦苇丛里钻出来。
天上有云,月亮只露一条边。
狼庭的营在城北五里,帐篷一排一排,中间留出通道。粮囤在最后头,二十几个大垛,用毡布盖着,毡布上落了霜,白花花一片。
他们摸了半个时辰。
陈砚带的是二十个火罐。每个罐子十五斤药,一共三百斤。
分在四个粮垛上。
引线是浸过硝水的麻绳,烧起来快,冒火星。
“点着就跑。”陈砚说,“别回头,别喊,跑到河滩上散开,各走各的。”
火点着了。
第一个罐子炸的时候,陈砚已经在两百步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火光把半边天照亮了。
粮垛烧起来的样子跟帐篷不一样,是先红,后白,最后“呼”地一下整个立起来,像一根火柱子。
狼庭的营炸了。
人喊,马叫,锣声乱成一团。
撤到一半,出了事。
狼庭的巡逻队从东边过来,十二骑,马蹄上包了布,走起来没什么声音。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弟兄被砍了,砍在脖子上,一声没出。
陈砚让所有人趴在草丛里。
骑兵从他们身前不到一丈的地方过去。
有个弟兄的手在抖,草叶跟着抖。
骑兵停下来,往这边看。
陈砚把手伸过去,按住那个人的肩膀,压得很低。
骑兵看了一会儿,走了。
等马蹄声远了,陈砚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陈砚跑在最后,跑到河滩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火柱子,把天上的云都照红了。
他笑了一下。
三百人,回来二百八十七个。
十七 功劳被人抢了
第二天,城头挂起了酒。
裴朔亲自端了一碗,走到陈砚面前。
“昨夜烧了狼庭四十万斤粮。”他说,“够他们吃半个月。”
陈砚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喉咙。
“裴帅,我有个事。”
“说。”
“火药的事,别往外说。”
裴朔看着他。
“为什么。”
“说了,就有人来抢。”陈砚说,“抢得走配方,抢不走我这个人。”
裴朔把碗放下。
“你倒是想得明白。”
三天后,捷报发往太原。
捷报上写着:夜袭烧粮,出自工曹钱文礼之策,军奴陈砚协办。
拐子李拿到抄本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娘的。”他说,“这老小子。”
陈砚正在城头看狼庭的营。
“烧了粮,他们十五天后还得来。”他说,“城里箭不够,我得再做点东西。”
“你不气?”
“气什么。”
“功劳都成他的了!”
“他抢得走纸上那几个字。”陈砚说,“抢不走城上的三千个人。”
他转过头。
“李叔,你信不信,再过半个月,钱大人会自己把那张捷报撕了。”
“为什么。”
“因为狼庭下次来,不止三万。”
十八 假方子换命局
捷报发出去第三天,钱文礼夜里来了。
带了两个人,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不进屋。
“陈砚。”
陈砚从窑边站起来。
“钱大人半夜来,是查账,还是查人。”
“都不是。”钱文礼说,“我来给你一条活路。”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太原的调令。明日有一队辎重回太原,你可以跟着走。”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你是太原守备府的一名书办,从九品。”钱文礼说,“比军奴强。”
“你要什么。”
“火药方子。”
陈砚看着他。
“钱大人,这城还没破。”
“快了。”钱文礼说,“狼庭四万,城里三千五。裴朔要守,守到死。你也想陪他死?”
“不想。”
“那就把方子给我。”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钱文礼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钱大人别急。”陈砚说,“我给的东西,得说清楚。”
他把纸展开,就着窑口的火光。
“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磨细,拌匀,阴干。”
“就这些?”
“就这些。”
钱文礼把纸抢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你倒痛快。”
“我算账算得清。”陈砚说,“钱大人要我的命,我要钱大人的命,咱俩扯平。这张方子换我一条命,划算。”
钱文礼把纸叠好,塞进袖子。
他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停住。
“陈砚。”
“嗯。”
“这方子要是有假。”
“钱大人现在就可以试。”陈砚说,“窑里有现成的硝。您让人取三两,按方子配,点一根香试试。”
钱文礼站着没动。
“怎么,不敢试?”陈砚说,“那就带回去,交给朝廷试。朝廷一试,炸了。”
“炸了,钱大人满门抄斩。”
钱文礼回过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
“你耍我。”
“我没耍你。”陈砚说,“我给的方子是对的。错的地方我没写,我让你自己看出来。”
“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这三样,得用石臼捣,不能碾。”
“捣多少下,出了什么颜色,什么时候该停,我没写。”
“你带回去让人用碾子碾,碾出来的粉太细,一见火就没了。”
“朝廷一试,炸不了,也伤不了人。”陈砚说,“可朝廷不会这么想。朝廷会想,是你钱文礼拿个假方子糊弄圣上。”
钱文礼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么说,方子在我手里,就是个死物。”
“对。”
“那我拿它干什么。”
“你可以拿它保命。”陈砚说,“等城破了,你把它献给狼庭。狼庭试不出来,也不会杀你,因为他们还想要第二张。”
钱文礼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比裴朔难对付。”
他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陈砚站在窑边,看着那个背影融进夜色。
拐子李从草垛后头出来。
“方子真给他了?”
“给了。”
“你疯了。”
“李叔,”陈砚说,“那张纸,他今晚就会烧。”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留。”陈砚说,“留着,就是通敌的证据。”
十九 撞木卡进老墙里
狼庭下次来,是十天后的夜里。
他们没等天亮。
四万人,分三路,同时攻东西南三门。
西门是主攻。
裴朔把最后的两千守军全压在西城。
云梯搭上来的那一刻,陈砚站在马面上,看得清清楚楚。梯子上的人嘴里咬着刀,一只手抓梯子,一只手扒墙垛。
“火油。”他说。
十二口大锅,滚油从墙头浇下去。
惨叫声。
梯子烧着了,人从上头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第二波上来的是撞木。三根,并排。
“三合土那段,让他们撞。”陈砚说,“东边那段是老墙,泼水。”
“泼水干什么。”
“老墙是盐碱土,遇水化。化了就软,撞木一撞就进,进了就卡住。”
拐子李张了张嘴。
“你这是……帮他们?”
“我这是让他们卡在那儿。”陈砚说,“卡住之后,泼油,烧。”
半个时辰后,三根撞木有两根卡在东墙的泥里,烧成了两根火把。
第三根撞在西墙,铁头断在墙里。
那一夜,狼庭死了一千四百人,城墙没破。
天亮的时候,裴朔站在城头,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他看着城下那片尸体,说了一句话。
“陈砚。”
“在。”
“你要是个军户,我现在就提你当百户。”
“我不是。”
“我知道。”裴朔说,“所以我有点麻烦。”
二十 死巷炸杀狼兵
围城第四天,东墙出事。
第三垛。
陈砚赶到的时候,垛口塌了半边,墙脚露出一个洞,能钻进去一个人。
洞里是空的。三尺高的空腔,一直通到墙心。
“什么时候挖的。”裴朔问。
“不是挖的。”陈砚蹲下去,摸了摸洞壁,“是当年夯墙留下的。这一段是旧墙,夯的时候中间夹了一层草,草烂了,就成了空腔。”
“细作标记的就是这儿。”他说,“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洞。”
洞外,狼庭的人已经发现了。
一队人往这边聚,扛着梯子,梯子后头跟着刀手。
“堵。”裴朔说。
“堵不住。”陈砚说,“现在夯土来不及,夯了也是松的。”
“那你说怎么办。”
陈砚站起来,往下看。
洞的正下方是一条死巷。三面是墙,一面通大街。巷子宽一丈五,深四丈。
“裴帅。”他说,“让他们进来。”
裴朔看着他。
“你要放他们进城。”
“放进来,再关上门。”
陈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黑粉。
“我早埋了。”他说,“就在巷子底下。四十斤。”
“什么时候埋的。”
“细作被抓的第二天。”陈砚说,“我看见那张纸上有‘三尺空’,就知道他们会从这儿进来。”
“所以我先把洞底下挖开,填了药,用薄板盖上,又铺了三寸土。”
裴朔盯着他看。
“你要是算错了。”
“算错了,我死在巷口。”陈砚说。
天黑以后,狼庭的人从洞里钻进来。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他们钻出来,落在死巷里,站起来,抬头看见三面高墙。
巷口,陈砚举着火把站在那儿。
“点火。”
引线烧了二十步。
第一声响的时候,整面东墙都在抖。
巷子塌了下去,砖、土、人,一起陷进地里。
烟从巷口涌出来,把半条街盖住了。
巷子塌了以后,狼庭疯了。
他们没退,往前压。三千人一起上,梯子搭了二十几架,从东墙一直搭到南墙。
陈砚在东墙第三垛。
垛口塌了半边,他站在缺口上,手里一把铁锹。
第一个爬上来的人脸是黑的,嘴里咬着一把刀。
陈砚一锹砸下去。
锹头打在头盔上,弹了一下。那人抓住垛口往上翻。
第二下砸在脸上。
第三下砸在脖子上。
人掉下去了。
陈砚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太猛,肌肉在抖。
他这双手,上辈子只碰过图纸、卷尺、混凝土试块。最重的东西是一袋水泥。
现在他手上全是血,温的,顺着锹柄往下流。
第二个爬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砸。
第三个。
第四个。
砸到第七个的时候,铁锹柄断了。
他捡起旁边一根撬棍,接着砸。
后来是吴铁匠把他从垛口上拽下来的。
“你他娘的,”吴铁匠说,“你一个军奴,冲那么前干什么。”
“我在前头,”陈砚说,“他们才敢跟。”
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狼庭退了。
城头上躺了一百多具尸首。陈砚数了数自己那一段,二十一个。
他坐在墙根下,把那把断了的铁锹放在膝盖上。
撬棍上粘着的东西已经干了,黑褐色,一块一块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清点,巷子里挖出三百二十七具尸首。
狼庭那边,三天没动静。
二十一 通敌者被绑送京
麻烦在第七天。
那天夜里三更,西门开了一条缝。
门是被人从里头开的。门轴上了油,开的时候没声音。
开到三尺宽的时候,巡夜的喊了一声。
门又关上了。
但人跑了两个。
一个是门禁的什长,姓钱,钱文礼的远房侄子。
另一个没抓到。
那晚守西门的,是拐子李带的班。
门第一次被顶开的时候,他站在最前头。
门缝里伸进来一把刀,捅在他右肋上。
他没松手。
后面的人赶上来,把门顶死了。
拐子李靠在门上往下滑,坐在地上。
血从肋下往外冒,很快把半件衣服洇透了。
陈砚赶到的时候,他正用手按着伤口,还在笑。
“娘的,”他说,“老子在军奴营待了二十年,头一回上城,就挨了一刀。”
陈砚蹲下去,把腰带解下来,勒在伤口上。
“李叔,别说话。”
“我不说,”拐子李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你说。”
“那个干饭的规矩,”他说,“你替我记着。”
第二天早上,裴朔把所有人叫到议事厅。
钱文礼坐在最下首,脸不白,很平静。
“裴帅。”他说,“门禁是我举荐的人,我认。军法怎么处置,我没有二话。”
“你不问一句为什么?”
“问了也没用。”钱文礼说,“他开了门,就是开了门。”
裴朔看着他。
看了大概十几个呼吸。
“钱大人。”他说,“你去年报的料钱,我让人重新核了。”
钱文礼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墙修了三十七丈,报了三百二十贯。实耗八十贯。”裴朔说,“多出来的二百四十贯,在谁那儿。”
“裴帅,账是工曹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记着就好。”
裴朔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扔在他脚边。
“这是你侄子招的。”
“他说,开门那晚,是去给你送东西。送的是二百四十贯。”
钱文礼的手开始抖。
“裴帅,我是朝廷命官,从七品。”
“我知道。”裴朔说,“所以我没杀你。”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
“来人。”
“把他绑了,连同账册,一起送太原。让山西按察使司审。”
钱文礼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没说话。
拖到门口,他回过头。
“裴朔。”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这座城,你守得住。”
“守住了以后呢。”
他被拖走了。
二十二 军奴直升户
第二个月,太原的援军到了。
两万,从南边压过来,狼庭退了。
城里开了三天酒。
第四天,城头挂满了红布。
裴朔在城头设了一张案,摆着军功册。
修墙的民夫站东边,夜袭的二百八十七个站西边。
“念名字。”裴朔说。
经历开始念。
一个名字,一个人出列,领赏,退回去。
念了一个时辰。
念到最后一个。
“军奴陈砚。”
城头上安静下来。
陈砚出列。
裴朔站起来。
“陈砚,守城功一等,破敌功一等,造器功一等。”他说,“三功并赏,授试百户,除奴籍,归燕云卫工兵营。”
有人不服。
是东城的百户,姓周,四十来岁,脸黑。
“裴帅。”他说,“一个军奴,一步到百户,这不合规矩。”
裴朔看着他。
“周百户,你守的是哪一段。”
“东墙。”
“东墙塌了几次。”
周百户不说话了。
“三次。”裴朔说,“三次都是老墙,都是盐碱土。陈砚当初要用三合土重砌,工曹不批,你也不吭声。”
“如今墙修好了,你来说规矩。”
他把军功册合上。
“不服的,站出来。”
“去把狼庭的四十万斤粮再烧一次,回来我给你升千户。”
城头上没人说话。
风把红布吹得猎猎响。
陈砚站在那儿,看见人群里有个瘸腿的老兵,正低着头抹眼睛。
二十三 钱文礼反将军
论功之后的第二天,裴朔把陈砚叫到城楼西头那间小屋。
“昨天那本军功册,是给城里人看的。”他说,“还有一本,是给朝廷看的。”
“两本不一样。”
“给朝廷那本上,没有你的名字。”
陈砚没说话。
“所以你那火药,得交出来。”
“交了。”
“交多少。”
“配方交,手艺不交。”陈砚说,“配方是死的,手是活的。照方子配的人,炸不死敌人,先炸死自己。”
裴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这个脑子,不该生在军奴家里。”
“我爹也是这么想的。”陈砚说,“所以他死了。”
裴朔没接话。
他看着城外,看了一会儿。
“明天有人来。”
“谁。”
“朝廷的钦差。太原发捷报的时候,把你和火药的事一起报了上去。”裴朔说,“报的人不是我。”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
“谁报的。”
“钱文礼。”裴朔说,“他被押走之前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按察使,一封给兵部,一封给宫里。”
“他把我供出去了。”
“他没供你。”裴朔说,“他举荐你。”
陈砚抬起头。
“他说,燕云卫有一奇才,能以土石拒万骑,以硝黄破三军,此人不除,北境不安。”
“他这是要你死。”裴朔说,“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二十四 工兵营立新规
第三天,陈砚去了工兵营。
三百人站在校场上,站得不齐,衣裳也不齐。有的是原来修墙的民夫,有的是夜袭活下来的,还有二十几个是从军奴营里挑出来的。
陈砚站在台阶上。
“从今天起,中午管饱。”
底下有人抬眼。
“可我要你们学三样东西。”
“第一,配土。石灰、砂、黄泥,几分几厘,谁配错了,自己把那一段墙砸了重砌。”
“第二,夯墙。三层,每层三寸,夯到滴水不进。谁夯不过关,自己去河边挑三天水。”
“第三,报数。”
他停了一下。
“每五十步一个垛,每个垛一个数,从一到十。夜里看不见人,全靠这个数。敌人从哪儿来,死几个,伤几个,报给我。”
“报错一次,打十棍。”
底下有人低声说话。
陈砚没理。
“最后一件事。”他说,“这三百人里,谁能把这三样教给别人,我提他当什长。”
校场上安静了一下。
后排有个声音传过来。
是赵头目。
“陈爷。”他说,“这个我会。”
二十五 父未死在狼庭
隔天午时,钦差到了。
二十骑,一顶青呢小轿,轿帘上绣着蟒纹。
下轿的是个内侍,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步三摇。
“咱家韩全。”他说,“奉圣谕,来看看这个能烧石头的军奴。”
裴朔迎上去,行了半礼。
韩全没理他,径直走到陈砚面前。
绕着他走了半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十九岁。”
“是。”
“军奴出身,一天两顿稀粥。”韩全说,“这样的人,手应该是糙的。”
他把陈砚的手翻过来看。
“你虎口上有茧,是握笔的茧。指节上有伤,是砸东西砸的。”
“军奴哪来的笔。”
陈砚没答。
“咱家问你话呢。”
“回公公,”陈砚说,“我爹教过。”
“你爹教你写字,教你算术,教没教过你烧石头?”
“没有。”
“那你这石头,从哪儿学的。”
陈砚抬起头。
“公公,我要是说,我上辈子是个修城墙的,您信吗。”
韩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一笑脸上的粉底都皱了。
“你这个胆子,”他说,“比你的手艺还大。”
他把陈砚的脸又端详了一遍。
“像。”他说,“像得很。”
“像谁。”
“像你爹。”
陈砚的血凉了一下。
“韩公公见过我爹。”
“见过。”韩全说,“三年前,河工案,你爹被押出京城那天,我在城门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儿子要是活着,你们早晚会求他’。”
韩全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是黄的,封口没粘,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这封信,是狼庭那边托人送回来的。”他说,“送信的人说,写信的人在狼庭王庭,用的是汉字,落款一个陈字。”
陈砚把信接过来。
信纸很薄,只有三行字。
字迹他认得。那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教他写字时的那种笔锋。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信上写着:
“砚儿,父未死。三年之期已到,可来。”
“狼庭无粮,有铁。”
“北地苦寒,缺一人烧石。”
陈砚站在城头,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他抬起头。
城外的荒原上,狼庭退兵留下的营火还没完全灭,一缕一缕的青烟。更远的地方,一面黑旗在风里翻。
以前那面旗上画的是狼头。
现在画的,是一个“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