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抱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要娶你。”
这简直是世上最荒唐的事情:我已经是有夫之妇，况且，我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天底下，哪有公公娶儿媳妇的道理？
我一把推开他，跪在地上。不是，说瘫倒在地更为恰当。
他扶着我起来，痴痴地看着我的眼睛。他说：“玉环，我知道你很害怕。没错，你是我的儿媳，我是你的父亲。可是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的身影就像是一粒种子，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的心里已经长满了野草，如果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的心会被这些野草所占据。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我的心里才会开满鲜花，我的生活才会被春天包围。”
我从他的手中挣脱开，颤抖着告诉他：“可是，我毕竟是你的儿媳啊！”
“不！”他一声大吼，“不是！那是老天造成的误会！你应该早就是我的女人！不！我要感谢老天，这是他为我们安排的相会方式。他为天下的男女设计过无数种相识、相爱的方式，这一定是人世间最独特的一种，一定是！”
我颤颤巍巍的说：“难道你不怕吗？”
他哈哈大笑：“我怕？我是天子！万民的主宰！我一声令下，谁人不从？管他什么道德人伦，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天下哪个人胆敢说半个‘不’字？”
是的。
他是皇帝，天下没有人敢对他说“不”字，包括我在内。
当晚，我留宿宫中，没有回家。
我想，我已经没有家了，这里将是我的新家。第二天一早，这件事情一定会有很多人知道，包括我的丈夫在内。他会觉得羞辱，他会感到愤怒。
但我并不害怕，因为他也无法抗拒皇帝的命令。
他们是父子，更是君臣。
五年前，17岁的我嫁给了寿王李瑁。尽管他贵为皇子，但却对我温柔体贴，百般呵护，从来没有颐指气使的对我呵斥过。能够成为大唐皇子的妻子，我已足够。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不但嫁给了皇家，还遇到这么好的一位丈夫。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跟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可是现在，他的父亲却要我做他的女人。
他已经56岁了，而我才22岁。（开元二十八年，即公元740年）
但是，再老的皇帝也是皇帝，他能够为所欲为。他不但不管我是谁，而且也不管我嫁没嫁人，甚至都不考虑我嫁的是自己的儿子。只要他喜欢，便一定要夺过来。
这一夜，他风流快活、心得意满；而我，心乱如麻。
我知道，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宫中，很快就会传遍全京城乃至全国。世人会怎么看？我辗转反侧。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温柔的安慰我:“玉环你放心，朕是天子，天下没人不从，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是这样的。
没有卫道士对我评头论足，也没有大臣哭闹着向皇上谏劝什么“人伦之理”，每个人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连我以前的丈夫也是，他一直在沉默，好像他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改变。一夜之间，妻子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要是别的丈夫早就急得手足无措，但他却无动于衷。
难道，我这个妻子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吗？
为什么会这样？
我很难过。我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别人可以畏惧皇权不敢说三道四，但他是我的丈夫。眼睁睁看着父亲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朕说过，天子之意，天下莫敢不从。”
我想，这句话说的是对的。可是，他不敢对皇帝父亲表示不满，起码要对我有依恋和不舍吧。
我跟他在一起已经五年了，我们一直爱着彼此，但在离别突然降临的这一刻，他竟然一点惜别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还是怕得罪自己的父亲，怕失去荣华富贵和自家的性命。
那些海誓山盟，就像是人世间的尘埃一样。平时在洁净的房屋中，很容易吸引你的注意，可是一旦有狂风暴雨来临，马上就会被席卷而走，屋子里干净得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就安心的做皇帝的女人吧。这是上苍给予我的命运，大唐权贵和卫道士都无力反对，更何况我一个弱小女子。
跟以前的生活道别吧。既然我的丈夫都没有办法反抗皇帝的旨意，没有流露出对往昔情感的珍惜，那我这个妻子能做什么呢？
誓言随风，人生如梦。
二
皇帝爱上了他的儿媳，全京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我原本以为，朝廷里那些守旧的老臣会提出异议。因为我知道，当初高宗皇帝要立则天皇帝（指武则天）为皇后，引起了许多大臣的强烈反对，长孙无忌都跑到宫里痛骂皇帝，褚遂良甚至一头撞在宫殿里的柱子上。
但是现在，没有大臣提出意见。相反，那些大臣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后，马上帮着到处张罗，让皇帝名正言顺的娶到心爱的女人。
尽管我曾是他以前的儿媳，但这不要紧，这些聪明的大臣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们建议皇帝，下令让我出家做女道士，说是要为自己的母亲窦太后祈福，并赐道号“太真”，让我搬出寿王府，住太真宫。
我踏进了太真宫的大门，一眼就看见笑嘻嘻的他。我这才明白，太真宫和后宫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遮人耳目的道具罢了。
五年后，我搬进了皇宫，他正式册封我为贵妃。
这真是个聪明的办法，幸亏这些大臣想得出来。
可是，皇帝的举动是如此荒唐，这些大臣怎么就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呢？难道说，是因为现在的大臣都不如大唐开国之初的贤良勇敢吗？
在成为贵妃的那天晚上，我把这个疑问告诉他，他听了哈哈大笑。“玉环，你错了。高宗皇帝娶他父亲的妃子为妻，朕纳儿媳为妃，看起来是一样的事情，但在这些大臣眼中，却是两回事。”
“两回事？”
“是的。当初高宗皇帝是要立皇后，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这关系到大唐的国家根本；而朕只是册封你为贵妃，在大臣看来，只是一个父亲抢了儿子的玩物，跟国家的兴旺没有任何的关系，只要朕让江山永固，这件事史官都不屑于记载。”
“那我是玩物？”
“不！玉环，你不是玩物，你是朕最心爱的女人。尽管这些大臣没有明着反对，背后他们跟市井百姓一样，还是会笑话朕娶儿媳，但我不怕！为了你，我情愿让天下人耻笑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一股暖流在我的心里涌动，从我的眼睛里流出。
我是他曾经的儿媳，他是用皇权将我抢到身边，这几乎是天下最荒诞的事情。但是，能够为了爱情不顾天下悠悠众人之口的，自古以来的帝王又有几人？
我确信，他是深深的爱着我的。
宫中没有皇后，原先的王皇后被废了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立后。自从我进入后宫，这里就有了新的主人。
尽管我的身份是“贵妃”，宫中的人都称我为“娘子”，但我享受的仪体规制，却跟皇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要高。
我告诉自己，他给我的这份情、这份爱，我一定要加倍的报答。
他喜欢音律，宫廷里早就组建了一支乐队，乐师三百、宫女数百人，经常在宫中演奏，而他则亲自担任指导。
为了博得他的欢心，我也刻苦学习音律。
有一天晚上，他在宫中欣赏乐队演奏，兴致高涨，倡议大家用中原的乐器配合西域传来的五种乐器，琴瑟和鸣一起演奏。大家都愣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尝试过。
但我第一个成为他的拥趸，站出来支持他的设想。
我记得那晚，月光如水，我怀抱着琵琶，他手持羯鼓。轻歌曼舞，昼夜不息。
他喝了很多酒，但他很开心。我在服侍他休息时，他一身酒气，睡梦中说：“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
我笑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小礼物：一个用蓝田绿玉精雕细琢的磬，并饰以金钿珠翠，这是珍贵无比的至宝。
他笑着说：“这是朕赏赐给你的，只要美人高兴，朕什么都能给你。”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潮水一般向我涌来。除了我得到数不清的赏赐，我的三位姐姐也应召入宫，封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每个月，她们每个人得到的脂粉费就有十万钱。
还有我的远房兄弟杨国忠，居然被封为宰相。
三
我不知道宰相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官，只有大唐最贤良最忠贞的大臣才能担当；我也不知道杨国忠有什么样的才干，我只知道，他不过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他是我的一个远房兄弟，原名杨钊，只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市井无赖。我入宫后，他就跟着我们杨家一起来到了京城，吃点闲饭。后来皇帝经常跟我们姐妹一起堵伯，缺少一个算账的，就顺手把他喊来帮忙算账。
我记得，皇帝有一次说他名字不好听，就给他改名“国忠”。但他是什么时候得到皇帝的赏识的，我真的搞不清楚。现在，他竟然成为大唐的宰相，而且身兼支部郎中等十余职。
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想干涉朝政，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只想在后宫，享受皇帝给我的爱，付出我的爱给他。
但是皇帝说：“杨国忠有才干，他是你们杨家的人，我还有什么信不过吗？”
我无话可说，内心充满了感激。
他对我、对我家人的恩宠已是无以复加。杨家一族女人已经得到了帝王的恩宠，男人中不但出了宰相，还娶了两位公主、两位郡主，皇帝还为我们杨氏御笔亲提了家庙碑。
有一回，他游幸华清池，以我们杨氏五家为扈从，每家一队，穿一色衣，五家合队，五彩缤纷。沿途掉落首饰遍地，闪闪生光。据说，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很多人都说，自古以来就没有见过如此风光的家族。
恩宠至此，无以复加。
而我，只有付出我所有的情感，无时不刻的爱他，细致入微的敬他。
岭南贡上一只白鹦鹉，能模仿人语，他十分喜欢，称它为“雪花女”，宫中左右则称它为“雪花娘”。他令词臣教以诗篇，数遍之后，这只白鹦鹉就能吟颂出来，逗人喜爱。每次他与我下棋，这只白鹦鹉都在旁边观看。
我告诉侍从：如果局面对皇帝不利，就叫声“雪花娘”。这只鹦鹉听到喊叫，就飞入棋盘张翼拍翅，将棋局搞得乱七八糟。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抓起“雪花娘”，哈哈大笑。
皇帝怎么能输呢？
后来，“雪花娘”被老鹰啄死了，我非常难过。他下令将它葬于御苑中，称为“鹦鹉冢”。他说，他不是喜欢“雪花娘”，而是怕我伤心。
但是，他说过话很快就忘记了。
我很生气，很伤心。
四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
身边的侍女告诉我，这首诗在宫中流传好一阵了。这首诗中表面上是赞叹我的美貌，实际上，是在讽刺我原来是皇帝的儿媳，不顾人伦。
侍女说，还有传闻说：“从寿王府中转入皇宫，竟然钻进了公公的被窝，还迷惑皇帝，让皇帝耽误朝政。”
当时，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
这首诗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梅妃。
我就听说过她的名声。她聪慧灵秀，能诗能文，9岁就能背诵许多诗歌名篇，15岁时即已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个有名的才女。此外，她还通乐器，善歌舞，而且娇俏美丽，气质不凡，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她从小就喜爱梅花，皇帝因此封她为“梅妃”，并在她居住的宫中，种植了各式各样的梅树。
在我进宫之前，她是皇帝最爱的女人，现在，我成为皇帝的最爱。
她是在妒忌我，所以羞辱我。
高力士曾经告诉过我：“在皇帝眼中，贵妃与梅妃是并立于后宫的两株奇葩。梅妃像一株梅花，清雅高洁；杨贵妃如一株牡丹，丰腴娇艳。”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局面。我是贵妃，她算是什么？更何况，我远比她年轻貌美，她竟然胆敢写这样的诗嘲笑我。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减清真；总教借得春风草，不与凡花斗色新。”我让侍女把我写的诗传唱出去。
这不止是诗，也是我反击的武器。我要告诉梅妃，你已经瘦弱不堪了，而且也受宠得过头，哪能与我这样新春的鲜花争奇斗艳呢！
这个事情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大笑，说我的诗写得好。而我，则倾诉了被人嘲讽的辛酸和苦楚。
“她不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皇上你。”
皇帝恼怒了，让梅妃迁到上阳东宫，过着和冷宫一样的凄清生活。我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只要有我在，就一定要让“三千粉黛无颜色”，我要独享皇帝的爱。
有的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可是，我错了。
在一个梅花绽放的季节，他漫步梅园，回来后就情绪低落。我知道他睹花思人，泛起了往日的相思。一天晚上，他借口身体不适，独宿在翠华西阁，秘密把梅妃召去叙旧。
我知道这个消息，所有的愤怒都涌上心头，不待宣召，我就冲到翠华西阁推门而入。只见房间里乱七八糟，床下有妇人金钗，枕边还留有余香。
情急之下，我劈头就问：“你把梅精藏在何处？”
“不是在上阳东宫吗？”他若无其事的回答。
“何不宣来，我们一同到骊山温泉享乐一番！”
他顿时支支吾吾，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受到莫大的羞辱。
我知道他是皇帝，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伤心和难过，我不能容忍别人和我分享他的爱。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怒火，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这个写诗嘲笑我的梅妃？
一场吵闹，不欢而散。
我回到了娘家，他们都吓坏了。我的那个兄弟杨国忠那像什么宰相，像狗一样跪在我的脚下，乞怜我跟皇帝道歉。
“我们杨氏一门的富贵，都是皇帝给的，怎么能触怒龙颜呢？”
“你虽为贵妃，但生死只是皇帝一念之间的事，怎么能在皇帝面前哭闹呢？”
“玉环啊！你就低头吧，怎么能跟皇帝较劲呢？”
……
所有人都拿这样的话劝慰我，但是，我实在无法释怀。
我不要做什么贵妃，他最好也别是帝王，我只想做一个女人，等够独自享用丈夫的爱。荣华富贵，对我来说已经应有尽有，我只要独享他的爱。
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有皇帝的权力。他可以强迫得到我，却无法强迫我爱上他。
我爱他，这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冲动。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可以不顾天下人的唾骂得到我，还有对我无微不至的呵护。
容忍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那不是最纯粹的爱。最纯粹的爱应该是平等的，我们没有身份的差别，只是互相爱慕的情人；最纯粹的爱也是贪婪的，容不得任何人分享。
我没有必要跟家人说这些，只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有人敲门，是高力士。
他问我：“贵妃娘娘你想想，皇上对后宫之中的哪位娘娘有对您这样呵护备至的？您在想一想，自古以来的帝王哪个有圣上对您这样痴情的？”
我无话可说。
我坐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回到了他的身边。
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让我震惊，短短数日，他瘦了，头上的白头发也增多了许多。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是念过六旬的老人了，失去我，他会迅速的苍老。只有我，才能给他带来无穷的活力和青春。
我不能离开他。
我的心很痛，鼻子发酸，眼泪都流出来了。他颤巍着走了过来，一把搂住我，我也紧紧抱住他。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出这句话。
我们紧紧的拥抱着，很久都没有分开。我们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体味着对方内心的甘甜，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
五
太阳依旧升起，生活依然在继续。经过一番痛苦，我们更加明白对方的重要。
他对我更加体贴了。
有一次，我跟他偶然说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家乡的荔枝，那是一种生长在遥远南方的水果，鲜嫩甘甜，可惜中原地区不产荔枝。”
他笑了笑，默不作声。
数日之后，他兴冲冲的跑到寝宫，手上端着一个盘子，上面蒙着一块金黄色的绸子。见我一脸的愕然，他得意地一把掀开——呀！是一颗颗娇艳的荔枝！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竟然还挂有新鲜的露珠。
京城周围是不产荔枝的，这肯定是南方的荔枝。而从南方到京城万里迢迢，中途还有险山恶水的阻隔，除非是神仙腾云驾雾，不然怎么来得及在数日内将如此新鲜的荔枝运送过来呢？
他见我困惑的表情，孩子一般笑了。他揭开了谜底：原来，为了让我吃到最新鲜的荔枝，他下令动用最强健的军马，从遥远的南方运送。“一路上运送的军马累死无数，但为了爱妃能吃上最鲜美的荔枝，朕什么都可以不顾惜。”
他拿起一颗剥开，将鲜嫩的果肉放进了我的嘴里，我咬了一口，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水在我的唇齿间漫溢，随后，它像一股甘泉，从我的嘴巴里一路流淌，缓缓进入我的体内。
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妥帖，真是说不出来的快活。
我拿了一颗剥开，塞进了他的嘴里，看着他陶醉的表情，我比刚才更加快乐。
之前的不快就过去吧，那都是我们俩在胡乱的意气胡闹，热恋中的情侣都会闹一些小摩擦的，即便是皇帝跟他的女人。
我们互为对方的最爱，一定要互相珍惜。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简直一刻都不能分开。我不管做什么他都要陪着我，即便是我梳洗化妆他都要在一旁观看，他说，美人浓妆淡抹都有不同的韵味。
而他不管是去哪我都要同行。我告诉他，人生苦短，哪怕两个人在一起多享受须臾片刻的欢愉，那也是开心的。
为了让我开心，整个后宫都围着我转。
后宫中的人手越来越多，光为我刺绣织锦的工匠就超过了一百多人。还有好几百工匠每天都忙着雕刻器物，皇帝说，我每年的生日和节庆都要给我赏赐，这些工匠就是为制作这些礼物而忙碌。
他总觉得这些工匠制作的礼物不够奢华，他从国库中找到一件国宝，赏赐给我。这是一架屏风，叫做“虹霓屏”。上面雕刻着前代美女的形貌，画面中的美人和她们的衣物都是用珍宝镶嵌而成。质地是水晶，以玳瑁水犀为押，珍珠为缨络。
他说，虹霓屏是前朝隋文帝所造，当时就是举世闻名的国宝。贞观初年，大唐灭了北胡以后，得到了这个天下奇珍。现在，这个至宝到了我的手里。
我问他：“国宝给了我，你不觉得可惜吗？”
他很不屑的回答：“朕已经有了天下最美的美人，这屏风上的美人就显得黯淡无光，也就算不上什么宝物了。”
此外，他还派遣了许多大臣到全国各地搜寻新奇的宝物送给我。他说：“只要美人一笑，天下之物都拿来又有何妨？”
整个天下都围着我转。
我的家人得到的恩惠也在增加：
虢国夫人得到了一副夜明枕，她将枕头放在大厅里，光照一室，不用点灯烛；韩国夫人拥有了一百枝灯树，树高八十尺，竖在高山上。上元夜的时候点亮，一百里外都可以看见，其光明遮掩了月色。
……
我不是皇室，我只是皇帝的女人，但整个大唐的皇亲国戚都不敢与我们杨家为敌。
有一年的上元节，我在宫中陪伴着皇帝，杨家兄妹夜里在长安游逛，在西市门口遇到了
广宁公主的马队，两家争着先出，发生了争执。
杨家的奴仆很骄横，竟然挥舞起鞭子，无意中打到了公主的衣服，公主掉落在马下。驸马急忙去扶公主，竟然被奴仆的鞭子抽在脸上。广宁公主流泪向他的父亲哭诉，我非常害怕，毕竟是亲生女儿，万一皇帝怪罪下来，杨家可承受不起。
让我很意外的是，皇帝没有怪罪杨家。他只是下令杀了那个骄横的奴仆一人，而驸马却被免了官。
他说：“谁也不能得罪我的爱妃，我的驸马也不行！”
此后，杨家人出入禁门没人敢问，京师的长吏都为之侧目。因此当时长安有歌谣说：“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
我知道这首歌，当初汉朝的皇后卫子夫得宠后，卫家一门权势熏天，京城也流传着类似的歌谣。
但是卫子夫的下场却很凄惨，皇帝逼着她自缢而终。这首歌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的命运会跟卫子夫一样吗？
他的举动打消了我的顾虑。
先前曾经有江陵地方进贡的乳柑橘，皇帝很喜欢吃，他就以十枚柑橘种在蓬莱宫，十年后，树木长成，结出了累累硕果。其中，有两个柑结成了合欢果。他很喜欢，那过来跟我一起把玩。
他说：“此果好像知道人意，朕与卿本来同一身体，所以叫合欢。”
他拥抱着我，一起坐下吃了这枚合欢果。
我不光是爱着彼此，也属于彼此。
我想，那些不祥的预感只是幻觉。我仍然在享受着皇帝的爱，享受着他带给我的一些欢愉。
宫中种着红、紫、浅红、通白颜色不同的名贵牡丹，当鲜花盛开的时候，他下诏，选梨园弟子演奏十六种乐曲，其中有著名的乐师李龟年。
李龟年手捧檀板，正要唱歌，他突然打断：“赏名花，对妃子，怎么可以再唱旧乐词？”接着，他命令李龟年唱李白写的新词《清平乐词》三篇。
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月光下，李龟年捧词唱歌，梨园弟子按调抚丝竹。而我偎依在皇帝的怀中，手持夜光杯，杯里面盛满了葡萄美酒，欣赏这优美的乐词。
这三首著名的词表面上写牡丹，其实，是这位了不起的诗人在赞美我的国色天香。
牡丹国色天香，但终有凋谢的一天，而我却独享万千宠爱于一身。虽说花无百日红，但我相信，人却可以有万年红。
酒不醉人，人已自醉。
六
六月一日，我的生日。（公元755年）
华清宫内依旧的张灯结彩，他的情绪高涨，下令梨园置乐，于长生殿奏新曲。因为新曲未有名称，恰巧南方的荔枝到了，他就以《荔枝香》作为曲名。
他得意的笑了，我也开心的笑了。
生日，原本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但是现在，我却已经没有兴致为自己庆贺。
我又老了一岁了，我在他的身边已经有十五年了，我已经37岁。红颜老去，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说他已是71岁的老人，但他再老也是皇帝，身边永远不缺少年轻貌美的佳人陪侍。但是他却再一次对我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听来，依旧是如此的真挚诚恳。我觉得我们不像是老夫少妻，更像是青梅竹马情侣，携手共白头的夫妻。
我无法挽留容颜的逝去，但我却保有他的爱。如果说，当初年轻貌美的我让他感受不到年龄的衰老，那么现在，他用他的爱让我的青春继续。
在长生殿，我又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短短半年不到，我就要跟这华丽的宫殿道别。原因只有一个：安禄山反！
这一年的十一月，整个京城都流传着这个恐怖的消息。
我认识安禄山，他当初只是北方一个很小的将军，曾经给我送过很多很多的礼物，而且都很名贵。后来官越做越大，成为西平郡王，可他竟然要拜我为义母。
我当时哂笑，他年纪都比我大，哪有儿子比母亲大的？可这个安禄山却说：“贵妃是皇上最心爱的女人，就是一国之母，我叫一声母亲又有何不可？”
巴结我的官员很多，可脸皮这样厚的，安禄山独一无二。可皇帝听了却很高兴，说“胡儿”有孝心，边关交给他守卫才放心。
现在才知道，安禄山骗了所有人，而我，则成了他谋反的挡箭牌。
我在后宫，等待着皇帝的回来，希望他能给我些许安慰。但他迟迟未来，高力士说，皇帝现在很焦急，大唐已经多少年没有打仗了，那些军士连刀剑都不熟悉，部队哪是安禄山那些虎狼之师的对手，皇帝现在急得是焦头烂额。
一座座城池丢了，一个个险要被攻克，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回来，我冲出去迎接他，吓了一跳——往日的自信与气度已经荡然无存了，在他的身上，我只看到一个七旬老人的苍茫与无助。
我们对视着彼此，沉默无言。片刻后，他用几近嘶哑的声音对我说：“逃吧！”
整个宫殿都乱成了一锅粥，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细软，什么都丢下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这样安慰自己，更何况他还在我身边。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再掐一掐自己——是的，他在我身边。
只要有了他，我就有了爱的保护，什么都会有的。
在军士的护送下，马车疾驰。我掀开帘布回望长安，只见狼烟蔽日，哀鸿遍野。
我还能回来吗？
七
车子不断颠簸，又一个新的落脚点到了。高力士扶着我下车，他说，这个地方叫马嵬坡。（今陕西省兴平县西）
我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他安慰我说，太子（李亨）带着军队迎战安禄山了，已经取得了一些胜利。而且，这里有军士的保护，很安全。
看着房间外面的，一排排营房挂起了灯笼，三三两两的士兵来回的巡逻，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在这个陌生破旧的驿站，我终于能度过一个安心的夜。
我挽着他的胳膊躺下，闭上了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但是很快，外面一阵嘈杂将我们惊醒。只见外面火光冲天，他赶紧拉着我到窗口一看，一排排军士手持火把，面对着我们的房间整齐地站着。高力士一把推开门：“皇上，大事不好了！”
“他们要干什么？”他质问。
“他们、他们……军士们……想……”
“快说！”
“他们要杀贵妃娘娘！”
“啊！”
我往后一退，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他一把拉住我。
“为什么？”
“军士们说，安禄山是贵妃的义子，正是利用皇上对贵妃的宠爱，才得以暗自积蓄力量谋反。还有，宰相杨国忠祸害天下，已经被军士们杀死，但他是贵妃的兄弟，贵妃不死，他们不能安心。”
“荒唐！”他猛拍桌子，“安禄山连朕都欺骗，贵妃一介女子怎能明辨？还有，杨国忠是杨国忠，贵妃是贵妃，怎么能混为一谈？”
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爱妃放宽心，我去与军士们说道说道，不会有事。”
他的话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一阵暖流。我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冲动的晚上，他对我说，为了得到我，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很爱我，他在实践自己的承诺。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恨安禄山，这个无耻的人，辜负了我跟皇帝的信任，竟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恨杨国忠，这个无能的家伙当了宰相，居然为非作歹，军士忍无可忍终于杀了他。
也罢，他去死吧，我不会死的，我有皇帝的保护，一切都会过去，会过去……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刚才的豪气云干已经消失殆尽，他的脸上挂满了无奈。刚才出去的是一个帝王，但回来的却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在烛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他脸上布满的皱纹，还有凌乱的花发。
“爱妃，军心已经乱了。”
“哦，那会如何？”
“军心乱了，他们就不会承认我这个皇帝，他们就不会继续与叛军交战，那我光复大唐的梦想就会破碎，我就无法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我就要愧对天下的臣民，我就……”
他真的老了，喋喋不休。我转过身，不想再听他唠叨，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泪水，也不想看见眼前的这张脸了。
我已经看清楚了。我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他可以为我搜罗天下最珍贵的珠宝，为我找来最可口的美食，甚至能够忍受我的任性和娇宠……但在他的江山面前，我一文不值。
叛变的安禄山，我只是收他做义子，而赋予他军权的是你；无能的杨国忠，当初是你要让他位极人臣的。但是现在，一切的责任却让我这个女人承担，这公平吗？
我很想用这些话质问他，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只是背对着他，默默流泪。
江山，美人。
当两者只能选其一时，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会选择后者，他也不例外，他跟安禄山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算了。我不想听这样的话，也不想看见那张面孔，就让一切结束吧。我擦干眼泪，支撑着站了起来。
“高力士！”
“老奴在！”
“三尺白绫伺候！”
我推开大门，头也不回的迈步出去。
军士还在整齐的列队，但熊熊的火光已经熄灭，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我知道，这是黎明和黑夜交汇的一刹那，一会，万丈霞光将会布满大地。
我要大步的奔跑，去迎接第一缕霞光。就像江河汇入大海的波涛，就像儿女奔向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