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至亲推入冰河,失忆后被暗恋者收留,与心上人深陷巨大误会。他百般刁难、当众折辱,等到记忆苏醒、真相揭晓,她却...
1. 冰河骗局
我十八岁那年,世界塌得无声无息。
一场车祸,带走了我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我父母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雪,却冷得像寒冬腊月。一夜之间,我从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我天真的以为,至亲至少留一丝情分。
我叔叔、婶婶主动收留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哭得痛心疾首,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养,替我爸妈护我一辈子。
我信了。
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爸妈留下的全部家产、房产、存款。
葬礼刚过,他们就开始疯狂篡改遗嘱、转移资产、抹掉我所有继承权。
我一无所有,步步退让,可他们依旧嫌我碍眼。
我活着一天,这份家产就有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天。
于是,腊月寒冬,大雪封河。
他们假意带我出门散心,把我骗到荒无人烟的冰河岸边。
风刮得人脸疼,白雪落了满身。
我还傻傻看着河面结冰的碎雪,下一秒,后背猛地传来一股大力。
我整个人直直摔进刺骨的冰河之中。
冰水瞬间裹住我,冻得我四肢僵硬,骨头都像被生生碾碎。
我在水里拼命挣扎,透过摇晃的冰影,我看见岸边我婶婶冷漠的嘴脸。
“死了才干净。”
“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死了,家产就全是我们的了。”
字字冰冷,诛心入骨。
原来所有温情都是演的。
原来所有收留都是算计。
原来我的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窒息感疯狂袭来,河水灌满口鼻,意识一点点溃散。
我脑海里最后残留的,是少年顾逢的模样。
是河堤边,他温柔低头,笑着对我说:瑶瑶,等我们长大。
我好不甘心。
我还没等到我们的以后。
我就要这样,烂在最冷最脏的冬河里。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可我活下来了。
救我的人,是江家。
后来我才知道,这场救援从来不是巧合,更不是好心施舍。
江雪言,那个常年体弱多病、安静温柔、药不离身的少年。
他从学生时代,就悄悄暗恋了我许多年。
年少的我明媚张扬、家庭圆满,眼里永远只看得见耀眼热烈的顾逢。
而他,身患顽疾,自知命薄,从不敢靠近,不敢表白,只敢远远看着我圆满热闹的青春。
他默默看了我好几年,藏了整整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那场大雪,他得知落水濒死的人是我。
是他这辈子唯一动心、唯一遗憾的姑娘。
他拼尽自己孱弱的身体,逼着家人下河救我。
这是他短暂灰暗一生里,唯一一次自私。
他救了我。
却也悄悄偷走了我的人生。
我高烧昏迷数日,溺水缺氧伤了神经,醒来的那一刻,我丢了所有记忆。
忘了父母离世的痛。
忘了叔叔一家的蛇蝎心肠。
忘了我被推入冰河的绝望。
更忘了,我深爱过的那个少年,顾逢。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江家人围在我床边,温柔细语,替我捏造了一个完美、虚假的人生。
他们告诉我,我无亲无故,生性悲观,失足落水。
告诉我,我是江雪言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未婚妻。
告诉我,江雪言命不久矣,唯一的执念,就是我。
“瑶瑶,救你的是我们,收留你的也是我们。”
“雪言没多少日子了,你就当报恩,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
我一无所有,身负救命之恩。
我没有反驳的资格,没有求证的能力。
只能点头,温顺留下来。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热烈坦荡、深爱顾逢的少女苏瑶。
只剩一个知恩图报、温柔懂事、陪着病弱未婚夫、岁岁安稳的苏瑶。
我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年。
我以为江雪言是我的救赎。
却不知,这场温柔的救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盛大、隐忍、残忍的骗局。
而我和顾逢的岁岁年年,早已在那场大雪落河的瞬间——
生生错过,万劫不复。
2. 酒会折辱
三年安稳,是假的。
我靠着江家的恩情活着,守着江雪言养病,日子平淡无波,我以为这辈子就这般安稳落幕了。
我没有过往,没有牵挂,只求知恩图报,安稳度日。
直到这场酒会,顾逢出现,撕碎我所有虚假平静。
他站在人群里,眉眼冷峻,气场慑人,是如今高高在上、无人敢得罪的顾总。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彻骨的厌弃和恨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到我面前。
江雪言身体弱,下意识将我挡在身后,声音温浅:“顾总,有何贵干?”
顾逢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目光死死锁着我,像盯着一件肮脏不堪、弃之可惜的旧物。
“江少身体不好,就别硬撑着护人了。”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下一秒,他抬手,直接用力拨开江雪言。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体虚的江雪言踉跄半步,脸色瞬间发白。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江雪言,抬头看向顾逢,眼底带着不解和微怒:“你干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话。
软糯、干净、带着无辜。
在他眼里,却无比刺眼、无比虚伪。
他低眸盯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残忍的笑。
“苏瑶,三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装纯。”
全场寂静。
周围所有宾客全都愣住,目光齐刷刷聚在我们身上,探究、看热闹、窃窃私语。
我浑身僵硬,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无欢无地自容。
我不认识他。
我从没得罪过他。
可他偏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我攥紧指尖,声音微颤:“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顾逢俯身,靠近我耳边,声音压低,只有我一人听见,字字阴狠、字字折磨。
“三年前大雪河,你故意演死,抛弃我投奔江家。”
“你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的命、连我们所有情分都能利用。”
“现在装失忆、装无辜、装温柔贤良,苏瑶,你的演技真的天衣无缝。”
我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那些罪名太重、太脏、太陌生。
我根本无从辩驳。
他直起身,看着我惨白无措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报复快感。
他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带着极致羞辱的力道,擦过我的脸颊。
动作暧昧,眼神却冷得刺骨。
“怎么?靠着江家养尊处优三年,养得脸皮越来越厚,被人拆穿都不会慌了?”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原来她以前是这样的人?”
“弃穷爱富?跳河演戏?”
“难怪顾总这么恨她,换谁谁不恨?”
每一句议论,都像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从小家教端正,温顺干净,从未做过半点不堪的事。
可在他嘴里,在众人眼里,我成了薄情寡义、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人。
我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不掉泪,抬头看他:“我没有。”
“你没有?”
顾逢笑了,笑意残忍至极。
“好啊。”
“那你现在离开江雪言,跟我走。”
我怔住。
他眼神骤然凌厉,狠狠逼视我:“不敢?”
“舍不得江家的荣华,舍不得你这安稳金丝笼?”
“苏瑶,你这辈子,骨子里就是贱。”
这句话,狠狠砸碎我所有尊严。
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心口疼得快要窒息。
江雪言喘着粗气,勉强开口:“顾逢,她失忆了,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顾逢挑眉,语气张狂又残忍。
“我欺负的从来不是无辜的她。”
“我欺负的,是三年前亲手背叛我的苏瑶。”
“既然她敢做,就该受得住。”
他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余地。
当众句句羞辱,字字剜心。
把我三年温顺、三年清白、三年安稳,碾得粉碎。
他就是要所有人看着。
看着他亲手折辱我、践踏我、让我无地自容。
他要把自己三年的痛苦、三年的疯魔、三年的思念。
千倍百倍,全部还给我。
我站在灯火通明的人群中央,被万千目光钉住,狼狈、难堪、委屈到极致。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只能生生受着他所有的欺负、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恨意。
晚风穿堂,凉得刺骨。
我第一次隐隐明白——
我遗忘的那段岁月里。
我或许,真的欠了他一场。
欠得,我要用余生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难堪。
慢慢偿还。
3. 步步刁难
那场酒会过后,顾逢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骤然罩住了我的生活。
从前我只往返于江家和医院,日子安静单调,除了陪着江雪言调养身体,几乎没有别的应酬。可现在,无论我去哪里,总能猝不及防撞上他。他不再只靠着言语羞辱,而是不动声色,从方方面面刁难我,逼着我进退两难。
这天江雪言要和合作方洽谈项目,身子扛不住长时间的商谈,便托我替他去取一份重要的合同。我按着地址赶到茶楼,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倚在沙发上的顾逢。
他显然早就等在这里。
桌上放着那份我要拿的合同。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开口叫住。
“站住。”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特意跑来拿东西,看见了我就想跑?苏瑶,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当年为了攀高枝,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我攥紧手提包的带子,指尖泛白,硬着头皮走到桌边:“顾总,这份合同是江家的,请还给我。”
“还给你?”顾逢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想要,可以。坐下来陪我喝一杯茶。”
“我不会。”
“那就学着来。”他眉梢一挑,语气强势,“不然这份合同,今天你带不走。耽误了江家的合作,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我清楚他是故意拿捏我。江雪言十分看重这次合作,如果合同拿不回去,项目告吹,对本就根基不算稳固的江家会是不小的打击。我没有选择,只能在他对面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侍者端上来热茶,滚烫的茶水盛入杯中,顾逢推到我的面前。
“敬我。”
我迟迟不动,他笑意冷了下去:“怎么,不肯?还是觉得陪我喝茶,辱没了你如今江家准王妃的身份?别忘了,当初是你主动抛下我,奔向更好的去处。现在装什么清高。”
周围还有零星别的客人,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咬着下唇,伸手去端茶杯。手刚碰到杯壁,他忽然轻轻一推桌面,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
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我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很快红起一片。
顾逢看着我泛红的皮肤,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淡淡的漠然:“真是没用,一杯茶都拿不稳。也是,被人养了三年,早就娇生惯养,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却不肯在他面前掉眼泪,只能死死忍住。我抽过桌上纸巾,草草按住烫伤的地方,低声重复:“把合同给我。”
他慢悠悠拿起合同,在手里翻了两圈,当着我的面,抽出其中关键的一页,慢悠悠折起。
“想要也不是不行。”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往后只要是江雪言不方便出面的场合,都由你来。只要我在场,你就得过来同我打招呼。我让你做什么,你不能拒绝。”
“顾逢,你太过分了。”
“过分?”他嗤笑一声,“比起你当年对我做的,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不过是一点点讨回来而已。”
最后他还是把合同扔到我怀里,丢下一句“下次别让我这么轻易放过你”,便起身离开。我独自坐在包厢里,手背火辣辣地疼,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他的刁难接踵而至。
商圈晚宴,我陪着江雪言出席,他会刻意抢下本该递到我手中的甜品,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旁边别的女伴,回头还看向我,像是在刻意炫耀,又像是在讽刺我曾经的选择。
江雪言托我去采购药材,我在药房挑选的时候,恰好遇上他。他几句话便抬高了供货商的报价,原本说好的批量折扣瞬间作废。等我疑惑地询问店家,对方只苦笑着说是上面的吩咐。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去找他理论,他靠在车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车钥匙。
“药材而已,江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难不成,要委屈你降低生活品质?”他斜睨着我,“或者,你来求我,我就让他们恢复原价。只要你开口,我可以考虑。”
“我不会求你。”
“嘴还挺硬。”他轻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他清楚我所有软肋。知道我亏欠江家,一心想要替江雪言分忧;知道我性子柔软,不愿惹出事端;知道我失去记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便抓住这些,一次又一次,逼我陷入窘迫难堪的境地。
消息慢慢传开,圈子里人人都知道,顾逢和江家这位准王妃不和。不少人看风向,有意无意地疏远我,私下里的闲话越传越多,当年那些“弃旧攀富”的谣言,再次被翻出来反复咀嚼。
江雪言察觉到我日渐消沉,常常轻声安慰我,让我不必理会顾逢,若是难受,以后便少出去应酬。可很多事情躲不开,只要江家还在商圈,只要顾逢还在,我们就免不了相遇。
那天傍晚,我独自走在江边,打算吹吹风,稍微舒缓一下压抑的心情。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风拂过脸颊,难得片刻安宁。我正望着流水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他。
“一个人躲在这里难过?”顾逢走到我的身侧,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被我为难几次,就受不了了?当初你决定离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难受。”
我侧过头,不想看他。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我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一句不记得,就可以一笔勾销?”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疼得我挣扎不开。他将我拉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恨意,“苏瑶,我不信。就算你现在忘了,我也会一直提醒你。我要让你时时刻刻记着,你欠我的,早晚都要还清。”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挖掘出那段被我遗失的过往。
“只要一日我没有放下,我就不会停下。”
松开手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经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站在江边,江风卷起我的发丝,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心底。
我无处躲避。
他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雪,追着我,困住我,一遍一遍地欺负我,将我平静虚假的生活撕扯得千疮百孔。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他才肯罢休。
只是隐隐觉得,在他无休止的刁难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那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闪而过——河堤、晚风、少年温柔的笑脸,快得抓不住,却每次都让我心口发酸。
可眼下,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源源不断的难堪,和他毫不留情的折辱。
4. 记忆归位
江家承办了一场慈善晚宴,江雪言咳得厉害,只能坐在后台休息,托我上前替他捐赠善款、上台致辞。
我捏着稿子,指尖一直发颤。自从茶楼烫伤之后,顾逢对我的针对越来越不留余地,我心里一直悬着,预感他不会放过今晚。
果然,我刚站上高台,灯光落在我身上,还没有开口,就看见他从宾客席缓缓起身。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他牵动。
他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清清楚楚回荡在整个宴会厅,平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在苏小姐讲话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僵在台上,握着稿件的手猛地收紧。
“大家都听说,三年前,苏瑶为了富贵弃我而去。很多人劝我放下,说她失忆可怜。”顾逢抬眼看向我,目光冷得像冰河,“可我不觉得她值得怜悯。如果她真想赎罪,今天,就在这里,跟我道一句歉。跪下来,为三年前抛下我的那件事道歉。”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惊呼声、窃窃私语层层叠叠裹住我,无数道视线扎在我身上,灼热又难堪。
我浑身发冷,嘴唇发抖:“顾逢,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更沉,“是你欠我的。要么跪,今天江家准备的所有合作,我全部截走;要么,你就当着所有人承认,你从来没有后悔过抛弃我。选一个。”
他掐准了我的软肋。我不能拖累江雪言,不能毁掉江家。
他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碾碎我最后一点尊严。
屈辱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滚烫,我站在耀眼的灯光之下,孤立无援。周围人声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撞在落地玻璃窗上。
是落雪。
和三年把我吞没的那场大雪一模一样。
一瞬间,尖锐的剧痛狠狠刺穿我的头颅,像是有一把刀,劈开长久封住记忆的枷锁。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父母车祸之后,叔叔婶婶假意温柔的笑脸;冰河岸边,那一把狠狠推在我后背的力道;冰水灌入鼻腔,窒息的绝望;婶婶冰冷的那句,死了家产就全归我们。
我看见少年时代的江雪言,安静坐在教室角落,默默望着我,藏起不敢说出口的暗恋。
我看见河堤之上,顾逢笑着对我许诺,说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会陪着我看雪。
我看见江家人站在病床边,轻声编织谎言,哄骗一无所有、失去意识的我。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没有背叛他。
我从来没有贪图荣华抛弃谁。
我是被亲叔叔推入冰河,濒死获救,又被一场温柔的骗局偷走整整三年人生。
江雪言的救命之恩是真,可隐瞒、欺骗,也是真。
顾逢所有的恨意,建立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误会之上。
而此刻,他正逼着蒙受所有苦难的我,为莫须有的罪名下跪。
记忆潮水翻涌,我站在台上,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委屈,是撕心裂肺的疼。
顾逢看见我落泪,只当我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冷硬的执拗:“怎么,不愿意?”
我轻轻摇头,声音发颤,透过话筒,轻轻传遍大厅。
“顾逢。”
“我没有抛弃你。”
“我是被叔叔推下河的。我失忆了,江家瞒了我整整三年。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他脸上的冷硬微微一滞,眉头紧锁,只当这又是我新的托词。
“又是这套说辞?”
“不是说辞。”我望着他,眼底盛满碎掉的风雪,“我全都记起来了。所有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方才还一心折辱我的男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看着台上泪流满面的我,看着我眼神里那一种彻底崩塌、再也装不出来的破碎,心底那笃定的恨意,第一次剧烈摇晃起来。
窗外落雪不停。
困住我三年的谎言,在众目睽睽之下,随着这场落雪,轰然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我找回了记忆,可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解脱。
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已经恨了我三年,伤害了我无数次。
就算真相摊开,那些被他施加在我身上的难堪、疼痛、羞辱,全都真实发生过。
而我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
5. 雪落人散
我在慈善晚宴台上,当众说出那句“我全都记起来了”的时候。
全场死寂。
窗外风雪簌簌,敲碎玻璃窗,也敲碎了我这三年虚假安稳的人生。
顾逢僵在原地。
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恨意,第一次出现剧烈的裂痕。
他死死盯着我泛红通红的眼眶,看着我眼底不是伪装、不是辩解的破碎与沉痛。
那一瞬间,他笃定三年的“背叛真相”,轰然摇晃。
可他依旧不肯信。
他紧绷下颌,嗓音沉得发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苏瑶,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没有再解释。
解释在他三年的执念恨意里,苍白又廉价。
我缓缓放下话筒,无视全场探究的目光,无视他错愕的视线,转身走下高台。
所有喧嚣、所有目光、所有难堪,我通通不要了。
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场偷来的三年温柔骗局。
回到我原本、残破、却干干净净的人生里。
我径直回了江家别墅。
江雪言早已从晚宴提前离场,卧病在床。他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半点风波,大概是提前听闻了晚宴的闹剧。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屋内静得只剩他微弱的呼吸声。
他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薄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
看见我进来,他没有惊讶。
只是轻轻看着我,眼底是铺天盖地的愧疚、疲惫与自责。
他早就知道。
我的记忆,终究是会回来的。
三年温柔假象,本就是偷来的,早晚要还。
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记起来了,全部。”
记起来父母惨死、至亲陷害。
记起来冰河寒骨、濒死绝望。
记起来他年少默默暗恋、不敢打扰。
记起来江家趁我失忆,篡改我所有人生。
江雪言轻轻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良久,他虚弱开口,字字都是忏悔。
“瑶瑶,对不起。”
“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卑劣。”
“从高中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你明媚、热烈,被父母偏爱,被顾逢放在心尖。我常年病痛缠身,命数浅薄,我自卑,我不敢靠近,我只能远远看着你岁岁无忧。”
“我从没想过打扰你的幸福,我从没想过骗你。”
“可那场大雪,听见你落水濒死的消息,我真的放不下。”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动心的人,我舍不得你就那样死在冰河里。我拼尽全力让家人救你,我只是……只是贪心了一次。”
“我知道你失忆无依无靠,知道你一无所有。我明知你和顾逢情深,明知你是被人陷害,可我太孤独、太短暂了。”
“我偷偷留了你三年,骗了你三年,用救命之恩捆了你三年。”
“我看着你替我挡风、照顾我、温顺待我,我每一天都在愧疚,每一天都在怕你记起来。”
“我看着顾逢恨你入骨、处处折辱你,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沉默。”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顾逢,毁了你们的年少情深,毁了你本该圆满的人生。”
他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三年所有隐瞒、所有私心、所有温柔下的算计,全部摊开在我面前。
我看着这个陪了我三年、温柔待我三年、却也骗了我三年的少年。
我恨不彻底,怨不彻底。
他是害我和顾逢误会决裂的罪人。
可他也是绝境里,唯一捞起我的人。
我喉咙酸涩发胀,轻声开口:“我不怪你救命之恩。”
“可你不该骗我,不该偷走我的人生,不该看着我和爱人互相折磨。”
江雪言用力点头,呼吸越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无可赦。”
“瑶瑶,你走吧。”
“你的人生,该还给你了。你该去找顾逢,该拿回你的一切,该结束这场荒唐的骗局。”
“我余下的性命,本就是偷来的,我活该孤独落幕。”
我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点头。
“好。”
我该走了。
这里的温柔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人生是假的。
我要离开江家,离开这场困住我三年的牢笼。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住了三年的房间,走出这座温暖却虚伪的别墅。
身后,江雪言微弱的声音轻轻追来:
“瑶瑶,祝你余生无风雪,岁岁皆圆满。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心软,怕我再次被困在恩情与愧疚里。
走出江家大门,漫天风雪落在我肩头,刺骨冰凉。
我终于自由了。
却也满身疮痍。
我找了一间小公寓暂住,隔绝所有过往,安静整理自己残破的人生。
可仅仅一夜之后。
我收到了江家保姆发来的消息。
短短一句话,击溃我所有平静。
【小姐,凌晨两点,少爷走了。】
江雪言走了。
在我离开之后,在他彻底坦白所有罪孽、所有私心之后。
他撑不住了。
三年强撑的身体,三年心底的愧疚煎熬,在我彻底离开、彻底拿回自我的那一刻,彻底油尽灯枯。
他带着一辈子的暗恋、一辈子的愧疚、一辈子的遗憾,安静离世。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浑身发冷,指尖僵硬,心脏密密麻麻的发酸。
我没有恨了。
只剩下无尽复杂的酸涩与茫然。
他是骗子,是自私者,是毁掉我青春的罪人。
可他也是真心待我三年,护我三年温柔安稳,从未真正伤害过我半分的人。
他用短暂余生,换我绝境重生。
也用一场私心,换我半生误会流离。
功过纠缠,恩怨两难。
我心里空空的,不痛大哭,却也彻夜难眠。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顾逢,彻底疯了。
他从晚宴回去之后,彻夜翻查所有旧料,动用所有人脉,疯狂挖掘三年前的真相。
他查到了我叔叔婶婶谋夺家产、故意推我下河的监控线索。
查到了我父母惨死、我无依无靠的绝境。
查到了江雪言年少暗恋多年、救我后刻意隐瞒真相的所有事实。
所有误会,尽数拆解。
所有恨意,轰然崩塌。
他终于知道。
他恨错了人。
他欺负了整整一年、折辱了无数次、逼到绝境、逼到下跪的女孩。
从来都没有背叛他。
从来都没有贪慕富贵。
她只是被全世界背叛、被亲人陷害、被命运捉弄、被温柔绑架。
她比谁都无辜,比谁都可怜。
而他,亲手将她仅剩的尊严,碾得粉碎。
得知江雪言离世的消息时,顾逢站在漫天风雪里,浑身冰冷,彻底死寂。
他终于明白。
那场三年的错过。
无人全胜。
无人幸免。
他赢了恩怨,赢了权势,赢了所有算计。
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女孩。
永远输掉了,本该岁岁相守的岁岁年年。
6. 赴约惨死
江雪言下葬之后,日子慢慢安静下来。
压在我心头那团沉甸甸的愧疚,没有消失,却不再困住我的脚步。江家已经尽数交还属于我父母的遗产凭证,江雪言留给我的信里,只劝我好好活下去,不必为他停留。
我把他的信收进盒子,压在箱底。
心底那块荒芜的地方,生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我想去找顾逢。
那些年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折辱、刁难、逼到绝境的难堪,我不会假装从未发生。可我也清楚,他所有尖刺,都扎在了一场巨大的误会之上。他查到真相之后,疯狂四处寻我,托人递来消息,说愿意等我,无论我要骂他、要怪他,他都接着。
我想和他好好坐下来,把所有的话摊开。
等我们把彼此的心结慢慢捋顺,再一同清算叔叔婶婶。
他们害死我父母,推我落河,侵吞家产,蛰伏三年,只因看见我被江家护着、失去记忆,才暂时收手,不敢再动手。如今我记忆归位,手握证据,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借着江家的势力,连同顾逢一起,向他们讨债。
我不会手软。
我要让他们为所有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连日笼罩在我身上的阴霾,稍稍散了些。我挑了一件浅色大衣,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唇角难得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真心想要往前走。
我和顾逢约在当年我们常去的河堤边上。我提前出门,打算顺路去一趟律师事务所,整理好起诉叔叔一家的材料,再去赴约。
街道上车流往来,午后的阳光温和,落在车窗上。我靠在车座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袋,里面是收集到的线索。
只要今天顺利见到顾逢,只要证据递出去,一切都会走向正轨。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想,等尘埃落定,我们或许还能找回一点点年少时的模样。
可我没有想到,他们一直在盯着我。
叔叔婶婶得知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整夜难安。三年前没能除掉我,本以为我已经变成江家温顺的未婚妻,永远不会记起冰河之中的那一幕。现在一切都变了,一旦我正式提起诉讼,他们要面对牢狱之灾,失去所有抢来的东西。
他们不愿意等到那一天。
一辆重型货车毫无征兆地横穿路口,直直撞向我乘坐的小车。
剧烈的撞击声炸开,车身剧烈翻滚,玻璃碎片漫天飞舞。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文件袋被撞破,一张张纸飘在混乱的空气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脑海里闪过的,是顾逢的脸。
是少年时,他站在河堤,笑着许诺要陪我看每一场落雪。
我还没有来得及见到他,还没有来得及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好好说一句,我记起我们了。
消息传到顾逢耳中的时候,他已经提前到了河堤,手里拎着我从前爱吃的糖,站在冷风里等我。
等来的不是我的身影,而是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颤抖,告诉他路上发生车祸,车上的人当场离世。
他手里的糖袋落在地上,糖果滚了一地。
他疯了一样赶往事故现场,只看见被撞得变形的车辆,散落一地的纸张,还有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我。
后续追查很快揭开全部隐情。
当年推我下河之后,叔叔婶婶一直暗中留意我的动向。得知我被江家救下、失去记忆,又有江家庇护,他们权衡再三,不敢贸然再下杀手,只想安安稳稳吞下我家的财产,等着我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可当他们打探到我恢复记忆,并且着手准备追责,恐惧压垮了他们。他们铤而走险,策划了这场车祸,想要彻底斩除后患。
他们以为,只要我死了,所有秘密就会跟着埋进土里。
顾逢坐在空荡荡的停尸间外面,长久地沉默。
误会解开了,仇人找到了,所有藏了三年的真相全部大白于天下。
可是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想要好好疼惜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知道全部,却永远失去了和解的机会。
叔叔一家很快被捕,罪证确凿,等待他们的是法律最重的审判。
大仇得报,可这份胜利,没有半分欢喜。
河堤的风依旧年年吹,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苏瑶的姑娘,如约前来。
顾逢独自站在那里,望着滔滔河水,一遍一遍想起,我本是带着一点期待,满心计划着重逢与复仇,奔赴向他。
这条路很短,却成了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7. 殉雪团圆
我死在去往见他的路上。
漫天阳光很好,风很轻,我心底是三年来第一次生出的暖意。
我想好好和他和解,想亲手送叔叔婶婶入狱,想把所有苦难翻篇,想重新走向我的少年。
可我终究没能抵达终点。
剧烈撞击的那一刻,身体的疼痛瞬间消失,意识轻飘飘浮起。
我成了一缕透明的魂。
旁人看不见我,触碰不到我,风声穿我而过,烟火离我千里。
我本该随生死轮回,彻底消散。
可执念太深。
我放不下未报的仇,放不下满心愧疚的江雪言,更放不下被误会困住三年、被我结局亏欠一生的顾逢。
于是我留在人间,飘荡不离。
我看着顾逢疯魔崩溃。
他跪在事故现场,指尖一遍遍抚过我散落的诉状,纸张染血,一如我破碎的人生。
他查到了所有真相。
查到叔叔一家三年前推我落河、吞我家产、因我失忆有江家庇护不敢动手、待我恢复记忆怕我报复、最终狠心制造车祸杀我灭口的全部真相。
他亲手递交所有证据,亲自跟进庭审,不眠不休,步步死咬。
从前他恨我有多狠,后来他赎罪就有多疯。
庭审之上,叔叔婶婶痛哭忏悔、跪地求饶,句句都是贪念与恶毒。
他们承认,三年来看着我平安无忧、被江家善待、彻底遗忘过往,暗自庆幸,只想安稳吞掉我父母一切。
他们承认,得知我恢复记忆、准备追责的那一刻,恐惧吞噬良知,不惜杀人封口。
听着一切真相,我飘在法庭上空,安静看着。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我心底积压数年的恨意,终于彻底清空。
恶人终得重刑,永世牢狱,不得翻身。
人间恩怨,到此结清。
可我依旧无法消散。
我唯一放不下的,只剩顾逢。
我看着他日夜枯坐、不眠不食、身形消瘦,看着他守在我们年少的河堤,日日吹风落泪。
他活得像一具空壳,活着只为替我报仇,活着只为残留一点和我有关的气息。
他找遍全城,访遍能人异士,疯了一样想再见我一面。
终于,他寻到一位得道道士。
道士劝他:“人鬼殊途,执念伤人,阴阳不可逆。”
他红着眼,卑微祈求,倾尽所有身家,只求五分钟。
只求,见我的魂一面。
五分钟,仅此而已。
道士最终动容,开阵招魂。
夜色深浓,月光凄冷,河堤风凉。
阵法亮起微光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温柔的力量,将我千年不散的执念稳稳收拢。
我终于可以被看见了。
顾逢僵硬抬头。
当透明、苍白、完整的我,缓缓出现在他面前时。
这个杀伐果断、从未低头、连崩溃都无声隐忍的男人。
瞬间哭得浑身颤抖,狼狈跪地。
他不敢碰我,怕我转瞬消散,只能死死盯着我,眼眶猩红,声音破碎嘶哑:“瑶瑶……我的瑶瑶……”
只有五分钟。
短暂、奢侈、上天唯一施舍的五分钟。
我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误会折磨三年、被亏欠一生、最后只剩满目疮痍的少年。
我终于可以亲口,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全部说完。
“顾逢,不怪你了。”
“从前你折辱我、欺负我、逼我难堪、逼我下跪,我都怨过你。”
“可我现在全部懂了。你的恨不是恶意,是三年寻而不得的疯魔,是被全世界蒙蔽的绝望。”
“我从来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弃你而去。”
“我被亲人所害,被命运捉弄,被一场温柔的私心困住三年。”
“江雪言欠我们,可他已用命偿还,恩怨两清。”
“叔叔一家罪有应得,大仇已报,你不必再替我执念。”
“顾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大雪,是人心,是天意弄人。”
“我本来想好,要和你好好和解,好好过日子,好好重新爱你。”
“可惜,天意不许。”
“我执念不散,只为等你报仇、只为和你告别。”
“现在恩怨了结,我无牵无挂了。”
“往后岁岁年年,你好好活着。别念我,别寻我,别殉我。”
“忘了这场落雪,忘了我。”
我一字一句,温柔释然,结清我们之间所有爱恨、误会、遗憾、纠缠。
顾逢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不忘……我怎么敢忘……瑶瑶,我错了,我全部错了……你别走……再陪我一会……”
可时间从不等人。
五分钟转瞬即逝。
阵法微光缓缓消散,我透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虚化、透明、散开。
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爱了一辈子、误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少年。
“顾逢,此生别过。”
“落雪年年有,无人再逢君。”
话音落。
我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执念清零,爱恨归零。
从此世间,再无苏瑶。
……
我消散之后,顾逢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那晚河堤发生过什么。
所有人只看见,消沉许久的顾总,忽然慢慢恢复了常态。
他开始正常工作、正常应酬、正常谈笑、正常打理公司。
待人温和,处事沉稳,和从前偏执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亲友宽慰,旁人感叹,都说他终于走出阴霾,终于放下过往,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假装活着。
他听话了。
他不再执念、不再疯魔、不再寻鬼、不再求重逢。
他照着我的话,认认真真、体面干净、波澜不惊地活了半年。
整整半年。
半年里,他替我看遍春夏,替我看完人间烟火,替我安稳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路。
他活成了我希望的样子。
只是皮囊活着,灵魂早已随我消散在那场冬雪夜里。
他无父无母,年少孤苦,颠沛流离。
这一生,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救赎与偏爱。
从来只有我。
苏瑶。
我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亮。
亮灭了,人间便再无值得。
半年后的深夜。
城市灯火静谧,晚风温柔,一如我们年少并肩的夜晚。
他独自回到空旷清冷的别墅。
屋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是高中的我们。
河堤晚风,白衣少年,笑眼弯弯。
照片里的我,眉眼明亮,站在他身侧,是他毕生唯一的温柔。
他指尖轻轻摩挲照片,眼底没有泪,没有痛,没有崩溃。
只剩极致平静,极致释然。
他轻声呢喃,像对我告白,也像和人间告别。
“瑶瑶,我听话活了半年。”
“我努力放下,努力好好生活。”
“可没有你的人间,太苦了。”
“我的光没了,我撑不住了。”
“年少你照亮我一程,余生我陪你长眠。”
“这次,换我奔赴你。”
“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团圆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他抱着我唯一的照片。
安静,决然。
奔赴了属于我们的,永恒重逢。
……
隔日。
城市头条新闻悄无声息弹出,冷静冰冷,字字刺骨。
【知名企业家顾逢,于家中离世,疑似重度抑郁长期郁结,自行了断,生前无任何异常预兆,待人温和,事业稳定,亲友深感悲痛。】
新闻简短,客观,冰冷。
无人知晓。
这位风光无限、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不是抑郁,不是想不开。
是心甘情愿,殉雪,殉爱,殉他此生唯一的苏瑶。
那年河堤落雪。
他等我一夜。
此生人间落幕。
他寻我一生。
落雪不识君,余生皆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