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炮灰
沈缺醒的时候,后槽牙磕在碎石上,嘴里全是铁锈味。
有人踩着他的背。剑尖抵在后颈,凉的。
原著情节这时候才涌进来,慢了一拍——他穿成了《傲天仙尊》里的炮灰,三章后,被这人一剑穿心。妹妹沈小满,三日后送入丹房,炉鼎,卒。
踩他的人是裴照。原著主角。杀他时连眼皮都没抬。
沈缺没求饶。他盯着裴照腰间药篓,说:“你妹妹裴宁死前,让你别信周长老。”
剑停了。
裴照低头看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谁告诉你的?”
沈缺没答。他余光扫见药篓夹层,洗髓丹在里头。原著里,裴照三天后才发现这枚丹。
他忽然提高声音:“师兄,你药篓底下有东西在动!”
围观弟子全看过来。裴照低头那一瞬,沈缺一头撞翻药篓。丹丸滚出来,有人喊“禁药”,执法堂的人挤过来。
沈缺趁乱把洗髓丹塞进嘴。
丹药烧喉,像吞了块火炭。他咳出一口黑血,五脏六腑都在烧。修为从炼气一层硬冲到三层,骨头缝里咔咔响。
裴照拔剑,被执法弟子拦住:“裴师兄,药篓的事先说清楚。”
沈缺退进人群,抹了把嘴。他知道,从今天起,裴照会盯死他。
人群外,一个瘦小的丫头正被执法弟子拖走。她回头喊:“哥——”
沈小满。
沈缺往前冲了一步,被执法堂的人横臂拦住:“沈缺,药篓的事还没完。”
他停住。妹妹的指甲缝里有丹灰,灰白色,和地上滚落的一种丹丸一个颜色。她手腕上那截红头绳松了,掉在碎石里。
沈缺弯腰捡起来。
头绳上还有余温。
“哥——”妹妹又喊了一声,被拖进巷道,声音断了。
执法弟子推他:“走,去执法堂。”
沈缺把红头绳攥进掌心,没说话。
执法堂问了半个时辰。药篓是谁的,丹是谁的,他为什么撞。沈缺一口咬定:“我看见药篓里有东西动,怕伤着师兄。”
裴照站在堂下,没辩解,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沈缺注意到他视线落点——不在他脸上,在他手腕上。红头绳缠在腕子上,露出一小截。
裴照记下了。
最后周长老的人来压事,药篓记在裴照名下,沈缺挨了十鞭,放回外门破屋。
他趴在木板床上,背上的鞭痕渗血,红头绳压在枕头底下。
原著情节一页页翻过去:妹妹沈小满,三日后送入丹房,炉鼎,卒。裴照妹妹裴宁,一年前同样送丹房,卒。送人的命令,都出自周长老。
沈缺翻了个身,疼得吸气。
三天。他只有三天。
炼气三层是假的。洗髓丹的药力借来的,根基不稳,骨头里还在响。他试着运功,灵力散得像漏水的破桶,撑不住几息就散了。真要打,炼气一层都不如。
裴照炼气九层,周长老筑基。硬拼是死。
他闭上眼,原著后山禁地那一页浮出来:残魂玄九,专骗人夺舍,怕锁魂阵。阵图在禁地石壁第三道裂缝下。谁先到,谁先死。
沈缺睁开眼。
裴照会盯死他。执法堂会盯死他。周长老也会盯死他。可玄九不知道他穿书,不知道他看过原著。
沈缺把红头绳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缠在手腕上。
妹妹还有三天。
他没时间怕。
半夜,他爬起来,往后山走。
走出破屋院门时,他往丹房方向看了一眼。丹房的灯还亮着,侧门有人进出。沈小满就在里头,指甲缝里有丹灰,手腕上没了红头绳。
沈缺收回视线,往后山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
药篓里除了洗髓丹,还有一颗归元散。他吞丹时顺手摸了一把,归元散现在在他鞋底夹层里。那是禁药。执法堂要是搜屋,搜出来,偷禁药的罪名坐实,废修为都是轻的。
他蹲下来,把鞋底夹层里的归元散摸出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把药丸碾碎,拌上土,踢进沟里。
碾到一半,他停住手。
归元散是裴照的,裴照用它栽赃人。现在药没了,裴照明天找不到药,第一个查的就是今晚撞药篓的人。
沈缺把碾碎的药土踢进沟里,站起来。
他得赶在裴照之前,把这件事变成裴照的麻烦,不是他的。
后山的路在夜里看不清,他摸着枯树往禁地方向走。脑子里把原著翻了一遍:归元散是周长老给裴照的,裴照拿来栽赃一个内门弟子。那个内门弟子叫什么来着?
沈缺想起来了。姓陈,炼气八层,跟周长老不对付。
他脚步快了。
走到禁地界碑前,他把碎石扒开,侧身挤过去。禁地里枯树发黑,落叶踩上去没声音。石壁三道裂缝,第三道底下有块石头是松的。他搬开石头,底下刻着阵图。
沈缺从怀里摸出块炭——灶房顺的——把阵图临摹在破布上。临到一半,身后传来声音。
“画完了没有?”
沈缺手没停:“快了。”
“你倒是镇定。”那声音近了点,“知道我是谁?”
“玄九。”沈缺把最后一笔描完,卷起破布站起来,“我不一样,我来跟你谈买卖。”
玄九在半空缩成人形,老头模样,黑眼睛亮得发邪。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杂役,跟我谈买卖?”
“我帮你夺舍裴照。”沈缺说,“你帮我取一样东西——后罩房周长老座椅底下暗格,送人令。”
玄九沉默了一阵,黑眼睛转了两转。
“后罩房有禁制,我进不去。”
“你能隔空取物,禁制挡不住残魂。你怕的是锁魂阵,后罩房没刻锁魂阵。”
玄九盯着他看了很久,黑眼睛缩了缩。
“明晚子时,后罩房墙外,我取令,你等着。”玄九说,“令到手,我要裴照今晚住哪、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出门。”
沈缺把破布撕了一半递过去:“这是锁魂阵前一半的走法。后一半,令到手再说。”
玄九接过半张破布,缩进石壁裂缝。
沈缺把另一半破布塞回怀里,弯腰把石头搬回原位。他往禁地外走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红头绳,掌心全是汗。
玄九不知道,他给的那半张阵图是假的。真的锁魂阵,他刚才临摹时留了最后一笔没画。少一笔,阵就是个漏勺。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洗髓丹的药力撑不了几天。他吞丹时冲上三层,根基是虚的,三天之内得找到真药稳住修为。否则修为自己就散了,比废丹还惨。
回外院的路上,他路过丹房后门。门缝里飘出药渣的苦味,混着安神草的味道。
沈小满就在里头。
沈缺站了一会儿,把红头绳在手腕上缠紧,转身往破屋走。
天亮之前,他得想好怎么让裴照的归元散,变成周长老的麻烦。
第 2 章 修为废了
天没亮,执法堂的人就来了。
沈缺是被一脚踹醒的。他趴在木板床上,背上的鞭伤还没结痂,踹他的人穿着执法堂的黑靴,一脚踩在他腰上。
“沈缺,归元散的事发了。起来。”
沈缺被拖起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红头绳还在。他低着头,跟着黑靴走,余光扫了眼灶房方向。昨晚他碾药的那条沟,就在灶房后头。
执法堂正厅里,周长老坐在上首,裴照站在堂下,旁边搁着那只药篓。裴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缺看见他袖口沾了泥——灶房后头那条沟的泥,黑泥。
“沈缺,昨晚你撞翻裴照的药篓,吞了洗髓丹。这个我认了。”周长老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但药篓里少了两颗丹,一颗洗髓丹,一颗归元散。归元散是禁药。你吞了洗髓丹,归元散呢?”
沈缺低着头:“弟子没拿归元散。”
“没拿?”周长老从堂下拿起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碾碎的灰白药粉和着土,“今早有人在灶房后头沟里找到的。归元散碾碎了拌土里,想毁尸灭迹。碾药的人是你,沟是你常去的地方,时间也对得上。”
沈缺没说话。
周长老把油纸包放下:“你昨晚撞药篓,吞洗髓丹,碾归元散。你是偷禁药,还是替人销赃?”
沈缺抬起头:“弟子碾药,是因为怕。归元散在我鞋底夹层里,我怕执法堂搜出来,说不清。”
裴照在边上开了口:“你怕说不清,碾了就能说清?”
沈缺看着他:“裴师兄药篓里的禁药,是我放的吗?”
裴照没接话。
周长老摆摆手:“别扯这些。沈缺,药篓是裴照的,药是裴照的,你吞了药篓里的丹。药篓里的禁药,你碾的。两件事合一处,你脱不了干系。执法堂判——沈缺偷盗禁药,欺瞒执法堂,废去修为,贬为杂役,罚杂役三年。”
沈缺站着没动。
废去修为。
他吞洗髓丹冲上去的炼气三层,是虚的,根基不稳,废起来更快。执法堂的人上来架他,把他按在堂下,一枚阵钉拍在后颈。阵钉入肉,沈缺浑身一抽,灵力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像有人拿刀在刮他的经脉。
痛是钝痛,刮到最后他连痛都觉不出来了,只剩冷。
炼气三层,散了。炼气一层,也散了。修为归零,比穿过来之前还废。原著里那个炮灰好歹还有炼气一层,现在他连炮灰都不如。
周长老坐在上首,看他被架起来,补了一句:“你妹妹沈小满,原定三日后送丹房。既然你偷药,丹房那边不等了,今天送。”
沈缺猛地抬头。
“周长老——”
“押下去。”周长老挥手。
沈缺被拖出正厅,拖到丹房外头。他看见丹房侧门开了,两个执法弟子押着一队丫头出来。沈小满走在最后,手腕串着麻绳,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石上。
沈小满看见他,站住了。
“哥——”
执法弟子推她:“走。”
沈小满被推了个踉跄,回头喊:“哥!你手——”她盯着他手腕,红头绳还在。她没喊下去,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咽了。
沈缺往前冲了一步,被架他的执法弟子拽回去:“沈缺,你修为没了,别找不痛快。”
沈小满被推上车,丹房侧门关上。车队往西走,拐过丹井,看不见了。
沈缺被扔回破屋。
他趴在木板床上,后颈的阵钉孔渗血,背上鞭伤裂了,修为归零,灵力半点提不起来。他试着运功,丹田空得像口枯井,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红头绳缠在手腕上,勒得紧。
他趴了半个时辰,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破布——锁魂阵的阵图。昨晚临摹的,最后一笔没画。没有修为,画阵都得靠灵石粉,他连灵石粉都弄不到。
沈缺把破布塞回怀里。
他得先去丹房外院。修为没了,但人还在宗门里,丹房外院杂役的身份还在。妹妹送进去了,他得跟进去。
刚出破屋院门,孙独眼堵在路口。
“沈缺,周长老说了,你从今天起在丹房外院当差,劈柴熬药刷丹炉,干不好滚。”孙独眼独眼盯着他,“你修为没了,别惹事。外院杂役十二个,哪个都比你强。你老实干活,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沈缺低头应了声。
孙独眼扔给他一把斧头:“劈柴去。灶房后头那堆,天黑前劈完。”
沈缺捡起斧头,往灶房后头走。路过昨晚碾药那条沟,沟边土被翻过了,归元散的碎末扫得干净。裴照的人清过场了。
他蹲下来劈柴。斧头落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修为没了,力气跟着散了一半,劈了十几根就喘。
劈到一半,灶房后门开了,裴照走出来,蹲在他边上。
“你昨晚碾药,是为了自保。”裴照说,“但周长老要的是替罪羊。你修为废了,你妹送走了,你连翻本的力气都没了。”
沈缺没抬头,斧头剁进木墩:“你来找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裴照沉默了一息。
“归元散是我放的。周长老给我的,用来栽赃陈长老的弟子。”裴照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药没了,陈长老的弟子没栽成,周长老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周长老的注意力从陈长老那边引开。”
沈缺放下斧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妹在丹房外院,我的人在丹房内院。”裴照说,“你在外院干杂役,能摸到丹房侧门和货道。我要周长老查你偷药的事,查得越深越好。他查你,就没空盯陈长老。”
沈缺看着他手腕上那截红头绳。
“我帮你引开周长老,你给我什么?”
“你妹在丹房里头,我帮你递消息进去。”裴照站起来,“另外,后山禁地那个残魂玄九,你知道怎么锁它。锁魂阵的阵图,我给你弄灵石粉。”
沈缺看着裴照走远的背影,把斧头重新捡起来。
劈到天黑,柴堆矮了一半。他回破屋,把红头绳重新缠紧,从怀里摸出那张破布。
最后一笔没画。灵石粉裴照答应弄,玄九明晚子时等在后罩房墙外。他修为没了,但阵还在。
沈缺把破布塞回去,躺下来。
妹妹在丹房里,三天之内要被灌调息散。他修为废了,但人还在。明天去丹房外院报到,从最底层爬。
他闭上眼。
红头绳勒在手腕上,有点疼,他没解。
第 3 章 劈柴的杂役
丹房外院卯时上工。
沈缺到的时候,孙独眼已经把十二个杂役排成一排,挨个分派活计。见了他,独眼一翻:“新来的,你劈柴。灶房后头那堆,劈完再吃饭。”
沈缺拎着斧头往灶房后头走。外院十二个杂役,炼气一二层,劈柴的只有他一个。修为没了,灵力半点提不起来,斧头抡下去全靠胳膊和腰,劈了半个时辰,虎口裂了,血渗进斧柄里。
晌午送饭,孙独眼丢给他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粥。沈缺蹲在灶房后头吃,听见两个杂役在井边嘀咕。
“周长老把沈小满送进去了,调息散灌第三天了。”
“这么快?那丫头撑不了几天。”
沈缺嚼着馒头,没抬头。
下午他被调去刷丹炉。丹房外院的丹炉是粗陶的,炉底积着陈年药渣,拿铁片刮,刮完一层还有一层。他刮到第三个炉子时,孙独眼过来看了一眼,独眼眯了眯:“刮干净点,这批丹炉明天要送内院用。”
沈缺应了一声,低头刮炉。刮到炉底边沿,手指头碰到一块没烧透的纸片。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半张丹方,字迹潦草:炉鼎调息散。归元散底粉、安神草、锁魂花。 锁魂花三个字被人用朱笔圈了,旁边批注:服后魂不稳,可拔。
沈缺把纸片塞进鞋底。
傍晚收工,孙独眼让他把刷好的丹炉码到丹房侧门边上。沈缺码炉的时候,看见侧门开了条缝,内院执事端着药碗往耳房走。他多看了一眼,执事回头瞪他:“看什么看?码你的炉子。”
沈缺低头码炉,心里记了时辰:酉时,执事送药,耳房方向。
天黑回破屋,裴照没来。沈缺把鞋底的纸片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辰时,裴照来了。
灰袍,左胳膊还吊着,但人精神了些。他扔给沈缺一个粗布小袋,沈缺接住,掂了掂,里头是灵石粉,够画三次锁魂阵。
“玄九明晚子时在后罩房墙外等你。”裴照蹲下来,“你修为没了,阵画得出来?”
“画阵靠手,不靠修为。”沈缺把布袋揣怀里,“你答应我的另一件事呢?”
裴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你妹在丹房内院左起第二间耳房。调息散灌到第三天,人还清醒,就是没力气。我的人今晚送药的时候把这张纸条塞进去。”
沈缺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只写了一行字:红头绳在哥手上,哥在外院。 没落款,没写别的。
他把纸条折好递回去:“你写‘哥在外院’,她一看就知道是我。旁人写不出这个。”
裴照把纸条收回去。
“还有一件事。”沈缺蹲在灶房后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后罩房排水口通外院干沟,干沟往西通杂役林。你让你的人今晚送药的时候,把耳房门锁的阵纹描一份给我。炼气九层描阵纹不用灵力,手稳就行。”
裴照看了他一眼:“你要阵纹干什么?”
“玄九能隔空取物,但耳房门锁的阵纹我没见过,得先摸清走向。你描一份给我,我画锁魂阵的时候把门锁阵纹的破法一并画进去。”
裴照沉默了一息,点了头。
“今晚我描,明早给你。”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沈缺,你修为没了,万一玄九的事砸了——”
“砸不了。”沈缺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我修为没了,玄九看不出来。它只觉得我是个废物,废物才好骗。”
第二天一早,裴照把描好的阵纹从灶房后窗缝里塞进来。沈缺蹲在灶台边上看了半炷香,把阵纹记在脑子里,又把布袋子里的灵石粉倒出来,拌上灶灰,搓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的劈柴里。
傍晚收工,他把那根劈柴拎在手里,没回破屋,绕道往丹房后门走。后门锁着,但门缝底下的排水口没堵死,他把劈柴从排水口塞进去,卡在口子内侧。
晚上子时,他翻窗出去,从夹道缺口翻过矮墙,过干沟,到后罩房墙外。
玄九已经在了。半透明一团,缩成人形,黑眼睛比上次暗了些。
“东西呢?”玄九问。
“令取到了?”
玄九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来。沈缺接住,拆开看了一眼——周长老的送人令,沈小满的名字,日期,印,都在。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从腰后抽出那根劈柴,掰开,露出里头拌了灶灰的灵石粉条。
“锁魂阵后一半。”沈缺蹲下来,在地上划阵纹。划了半截,停住,“你取令的时候,后罩房耳房门锁的阵纹是什么走向?”
玄九飘近了些,看了一眼地上画的:“左起第三道往回描两遍,中间插断纹。门就开了。”
沈缺低头把阵纹补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成了。”
玄九盯着他:“裴照的路线呢?”
“后山禁地界碑西边第二条岔路,明晚戌时,裴照从那儿过。”沈缺把劈柴里剩下的灵石粉抖干净,“你去了就能堵着他。”
玄九缩成一团,飘上墙头,忽然停住。
“你修为怎么没了?”
“废了。”沈缺把手摊开,“执法堂废的,炼气一层都不剩。你不信,探一下。”
玄九在半空悬了一息,黑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探。
“废物。”玄九骂了一句,缩进夜色里。
沈缺蹲下来,把地上画的阵纹用脚抹平。真的锁魂阵他画在夹道缺口内侧了,灵石粉掺在灶灰里,颜色和地上的土一个色,玄九踩上去都未必看得见。
他翻回夹道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包送人令。
妹妹的名字在里头。
他回破屋躺下,红头绳在手腕上勒得紧。
明天玄九扑空裴照的路线,会回来找他算账。他得在玄九回来之前,把夹道缺口的阵画完。
没修为,画阵靠手。手不能抖。
第 4 章 锁玄九
白天,沈缺把灶房后头那堆劈柴劈完了。
孙独眼来验的时候,蹲下来翻了翻柴堆,独眼眯了眯:“劈得比昨天细。手快了?”
“劈多了就熟了。”沈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虎口的裂口结了层薄痂。
孙独眼没多问,扔给他一张单子:“丹房内院明早要一批粗炭,你今晚把炭窑里的炭出出来,装筐,码在后门货道上。”
沈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数——十二筐。
他应了声,往炭窑走。炭窑在丹房外院最北边,挨着杂役林。窑口热,沈缺蹲在窑边出炭,铁钳子夹粗炭往筐里码。码到第三筐时,他手停了。
炭窑往北走二十步就是杂役林边沿,再往北是干沟,过了干沟是夹道缺口。他白天踩过点,从炭窑到夹道缺口,一袋烟的路。
他把铁钳子搁下,从炭堆里摸了两块没烧透的炭,塞进怀里。又蹲回窑边继续出炭,码到天黑,十二筐码齐,搬上货道。
回破屋路上,他绕到夹道缺口看了一眼。灵石粉条还塞在劈柴里,搁在缺口内侧,没人动。
子时差一刻,他翻窗出去,摸到夹道缺口。
先把劈柴掰开,灵石粉条取出来,掺上灶灰,蹲在缺口内侧的石板上画阵。真锁魂阵的最后一笔他留到现在才补,阵眼落在缺口正中的石板缝里,玄九从墙外翻进来,第一脚就踩阵。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碎灵石粉扫干净,退到缺口外侧蹲着。
子时到了。
墙头上飘下来一团灰白影子,比前两次小了一圈,黑眼睛亮得发虚。玄九落在墙根下,缩成人形,扫了一圈,没看见沈缺,声音尖了:“沈缺——”
“这儿。”沈缺从缺口外侧站起来。
玄九转过来,黑眼睛盯着他:“裴照不在那条路上。”
“我知道。”
玄九愣了一息:“你知道?”
“裴照明晚才走那条路。”沈缺往缺口边上靠了靠,“今晚他在内门值夜,你去内门找,戌时到亥时之间,他在内门丹房二楼。”
玄九盯着他看了几息,黑眼睛转了两转。
“你又骗我。”
“我骗你,你回头能找我算账。”沈缺把手摊开,“我修为废了,妹妹在你手里攥着,我骗你图什么?”
玄九在缺口外侧飘了两圈,忽然往缺口内侧一冲——
脚底刚踩上石板缝,阵纹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石板缝里窜上来,像一张网兜头罩下。玄九叫了一声,残魂的嗓子又尖又细,往上一冲,阵网跟着往上收,往左右撞,阵网收得更紧。
“沈缺——”玄九在阵里缩成一团,黑眼睛瞪圆了,“你他娘的又锁我!”
“第二次了。”沈缺蹲在阵边,看着阵网里的玄九,“上回锁你,你跑了半条魂。这回我把阵画全了,你跑不掉。”
玄九撞了几次,阵网越收越紧,它的胳膊开始散,又凝回来。
“你放我出去,我帮你救人。”
“你先告诉我,后罩房耳房门锁的阵纹,除了你说的那个破法,还有没有别的解法?”
玄九在阵里喘着,黑眼睛暗了暗:“你妹妹关在第二间耳房,门锁阵纹是锁魂阵变种,我教周长老改的。除了我说的破法,还有一条——从外头把阵纹的阵眼敲掉,锁就废了。阵眼在门框右侧第三道纹的交叉点,拿硬东西一凿就碎。”
沈缺把这两条都记在心里。
“还有,”沈缺说,“你上次说调息散里除了锁魂花还掺了别的。掺的什么?”
玄九不吭声了。阵网又收了一圈,它的腿散了一半。
“说。”
“掺的是你吞的那枚洗髓丹的底粉。”玄九干笑了一声,“周长老把洗髓丹的底粉掺进调息散里,你吞了洗髓丹,你妹喝了调息散,你们两个的魂就拴在一处了。你死她也死,她死你也活不成。”
沈缺蹲在阵边,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之前怎么没说?”
“你之前没锁全阵。”玄九的声音软下来,“我告诉你,你放我走。”
“放你走,你回头找我夺舍。”
“我不夺你的舍,你修为废了,壳子没用。”玄九缩在阵里,黑眼睛眨了两下,“你放我走,我离开宗门,不回来了。”
沈缺看着阵里的玄九,看了几息。
“行。”他把手伸进阵网里,指尖贴着阵纹的最后一笔,“我数三下,阵松一息。你从缺口往北走,别回头。出了宗门地界,咱俩两清。”
玄九在阵里点头。
“一。”
阵纹亮了一截。
“二。”
阵网松了半寸。
“三。”
沈缺把最后一笔抹掉。阵网裂开一道口子,玄九从缺口里冲出去,灰白影子往北一窜,没回头,消失在杂役林方向。
沈缺蹲在原地,把阵纹擦干净,碎灵石粉扫进沟里。
他放了玄九,但也没全放。玄九跑出去半条魂,剩下一半散在阵里,他趁阵松的时候收进一块碎灵石里,塞进鞋底夹层。玄九要是回头找他算账,他手里有半条魂,能再锁它一回。
他翻回破屋,天还没亮。红头绳在手腕上勒着,他解下来重新缠了两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破布——后罩房耳房门锁的阵纹,裴照描的,和玄九说的对上了。
他把破布塞回去,躺下来。
妹妹在第二间耳房,门锁阵眼在门框右侧第三道纹交叉点。调息散里掺了洗髓丹底粉,兄妹两个魂拴在一处。
他修为废了,但妹妹的命和他是连着的。他得赶在调息散灌满七天之前把人弄出来,不然魂拔干净了,他也跟着完。
天亮还得去炭窑出炭。沈缺闭上眼,睡了一个时辰。
第 5 章 内院
炭窑的活干到第三天,孙独眼把沈缺叫过去。
“内院要人搬炭,原来的老周闪了腰,你去顶两天。”孙独眼独眼盯着他,“内院不比外院,规矩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沈缺低头应了。
他回破屋换了身干净些的灰布衫,把红头绳在手腕上缠紧,又摸了摸鞋底夹层里那块碎灵石——玄九的半条魂封在里头,没动过。他想了想,把碎灵石取出来,塞进裤腰的暗兜里。鞋底不安全,万一被搜,说不清。
辰时,他跟着内院执事进了侧门。
内院天井比外院大两圈,正中一口青石丹井,井沿上刻着禁制纹。东西厢房各六间,北面正厅三间,正厅两侧耳房各三间。沈缺搬炭往东边耳房走,余光扫着西边——左起第二间耳房门上挂着新锁,阵纹刻在锁面上,和裴照描的那张一模一样。
门缝里飘出安神草的味道,还有丫头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沈缺把炭码进耳房墙根的炭筐里,码完退出来,执事锁了耳房门,带他往正厅走。
正厅里周长老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沈缺进门时,周长老抬了抬眼皮。
“沈缺,修为废了,干杂役还干得动?”
“回长老,干得动。”
“你妹在里头,调息散灌到第四天了。”周长老合上账册,“你老实干活,别动心思。调息散灌满七天,魂拔干净,人送走。你听话,到时候我让你见一面。”
沈缺低着头:“弟子听话。”
周长老摆手让他走。
出了正厅,执事让他去东耳房搬空炭筐,顺便把西耳房墙根的旧炭灰扫了。沈缺扫到西边第二间耳房墙根时,蹲下来扒炭灰,耳朵竖着。
耳房里头有动静,木床吱呀响,丫头翻身,有人小声说话。
“阿蝉,你别睡,睡了醒不过来。”
“我醒着……小满姐,你手怎么这么烫?”
沈缺手上扒灰的动作没停。沈小满的声音哑得厉害,但人还清醒。
“我哥在外头,红头绳在他手上。”沈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肯定在想办法。你别睡,跟我说话。”
沈缺把炭灰扫进簸箕里,起身往东走。路过西边第二间耳房门口时,他弯腰捡了个掉在地上的炭块,顺手用炭块在门框右侧第三道纹的交叉点划了一道。阵纹交叉点被他划出个浅印子,硬东西凿下去,印子会裂。
他直起身,把炭块扔进炭筐,继续干活。
中午送饭,执事把饭桶搁在正厅门口,让沈缺抬进去。沈缺抬桶的时候,看见正厅桌上搁着药碗,碗底残留灰白粉末。他低头把饭桶搁好,退出来。
下午搬炭到第三趟,裴照来了。灰袍,左胳膊不吊了,走路稳了。他进正厅跟周长老说了几句,出来时路过天井,和沈缺打了个照面。
裴照没停步,走过去时低声扔了一句:“今晚戌时,内门值夜。”
沈缺没应声。
戌时,内门值夜。玄九今晚会去内门找裴照,扑不扑空另说。但周长老戌时要去内门见人,内院守卫换班,中间有一段空档。
他得赶在换班空档里动手。
傍晚收工,执事让他把正厅门口的炭筐搬进东耳房,搬完可以回外院。沈缺搬完最后一筐,没回外院,蹲在东耳房墙根底下等。
天黑了。内院正厅的灯亮起来,周长老换了身青袍出门,两个弟子跟着,往内门方向走。执事锁了正厅门,去西厢房安排夜里守夜的人。
沈缺从东耳房墙根摸到西边第二间耳房门口,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磨尖的铁钉。
门框右侧第三道纹交叉点,他白天用炭块划过浅印。铁钉尖对准印子,往下凿。
锁面阵纹闪了一下,暗了。
耳房门开了一条缝。
沈缺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耳房里头一股药味混着汗酸,干草铺上蜷着三四个丫头,沈小满在最里头,手腕上麻绳松了半截,人靠在墙上,眼睛半睁。
“小满。”
沈小满抬头,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缺蹲下来解她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勒得紧,解到一半,沈小满忽然抓住他手指。
“哥,阿蝉不行了。”她往旁边偏了偏头。
沈缺看过去——阿蝉躺在干草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调息散灌到第四天,她前天就开始烧,今天下午不省人事了。”沈小满声音哑着,“哥,你带她走。”
沈缺把阿蝉抱起来,轻得吓人。耳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执事在夹道那头喊:“西耳房查一遍,门锁都锁好了?”
沈缺把阿蝉放下,侧身贴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执事提着灯,两个弟子跟在后面,正往西耳房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小满。
“今晚带不走三个。”他低声说,“阿蝉我先带走,你等我。后天晚上调息散灌到第六天,周长老放松,我再来。”
沈小满看着他,点了下头。
执事的灯照到西耳房门口,沈缺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出去。他抱着阿蝉贴着墙根往东跑,东耳房后头有排水口,通外院干沟。
执事查完西耳房,在门口骂了一句“锁没锁好”,转身往东走。沈缺缩在东耳房后墙的炭堆后头,等执事走过去,才抱着阿蝉从排水口塞出去。
排水口窄,阿蝉人瘦,塞进去磕了一下,没出声。沈缺从排水口钻出去,抱着人翻夹道缺口,过干沟,往杂役林方向跑。
跑到杂役林边,他把阿蝉放下来,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沈缺蹲在杂役林边上喘气,手在袖子里攥着红头绳。
阿蝉得送出去。老赵还在外院,能帮忙。但阿蝉一出去,周长老明天发现人少了,内院防守会更紧。后天晚上再进去就难了。
他抱着阿蝉往车棚方向走,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车棚后头有条小路通货道,老赵夜里车棚睡觉,骡子套上就能走。阿蝉送出去,交给镇上吴郎中。后天晚上他自己翻进内院,把沈小满带出来。
走到车棚后头,他敲了敲窗。老赵披着衣裳出来,看见他怀里抱着人,没多问,把门开了。
“又跑一个?”
“阿蝉,烧得厉害。”沈缺把人递过去,“赵哥,送镇上吴郎中那儿,天亮之前别回来。”
老赵接过来掂了掂,皱了皱眉:“你妹呢?”
“后天晚上。”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阿蝉搁进车斗,套上骡子,从车棚后头赶出去。
沈缺站在车棚后头,看着骡车拐上货道小路。红头绳在手腕上勒着,他解下来重新缠了两圈。
后天晚上,调息散灌到第六天。他得在灌满七天之前把人弄出来。
他回破屋躺下,鞋底夹层里那块碎灵石还封着玄九的半条魂。他摸了摸,还在。
明天周长老发现阿蝉没了,第一个查的就是内院杂役。他得赶在查之前,把痕迹抹干净。
第 6 章 规矩
天亮之前,沈缺把内院所有痕迹抹了一遍。
排水口的泥重新抹平,夹道缺口底下的碎石恢复到原样,炭堆后头脚印扫了。他回外院破屋换了件干净灰布衫,蹲在灶房后头劈柴,等内院来人。
辰时刚过,人来了。
来的是周长老座下大弟子,后头跟着两个执法弟子,腰里别着刀。没找沈缺,直接进丹房内院查了一圈。沈缺蹲在灶房后头劈柴,听见内院方向传来呵斥声,过了约莫半炷香,大弟子从内院出来,径直朝灶房走。
“沈缺,周长老叫你。”
沈缺放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走。
正厅里周长老坐着,面前搁着西边第二间耳房那把锁,锁面阵纹被人凿了个口子。旁边站着执事,脸色不好看。
“昨晚内院丢了一个丫头。”周长老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西耳房门锁被人凿了,阿蝉不见了。你说说,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缺低着头:“弟子昨晚在外院劈柴,天黑就回屋睡了。”
“外院十二个杂役,昨晚没睡的有三个。一个拉肚子,一个偷喝灶房酒,还有一个——”周长老翻了一页纸,“孙独眼说你收工之后在灶房后头蹲了半个时辰才走。”
“弟子劈完柴等汗干,怕回屋弄湿铺盖。”
周长老看了他几息。
“行。”他把锁往桌上一搁,“阿蝉的事我慢慢查。你先回外院,今天不用来内院了。”
沈缺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长老又叫住他。
“沈缺,你妹还在里头。调息散灌到第六天,后天送走。”周长老把账册翻开,“你要是想清楚了,今晚来找我,把阿蝉的事交代明白。交代清楚了,后天你妹送走之前,我让你见一面。”
沈缺站住,没回头。
“弟子没什么要交代的。”
周长老没再说话,摆手让他走。
沈缺回了外院,劈柴劈到晌午。午饭时孙独眼蹲在他边上啃馒头,忽然冒了一句:“周长老把内院防守加了一倍,后罩房夹道夜里加三个人巡,排水口今早堵死了。你今晚要是想翻进去,翻不成了。”
沈缺嚼着馒头没接话。
“还有,”孙独眼独眼盯着他,“周长老让执事今晚把西耳房门锁换新的,阵纹换成连你都没见过的那种。你那个铁钉凿阵眼的法子,用不上了。”
沈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
“孙管事,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孙独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在外院干了八年,送走五批丫头。前四批没人管,这批有人管了。”他低头看了沈缺一眼,“管到底。别管一半。”
沈缺蹲在灶房后头,把剩下的馒头掰碎了塞嘴里。
孙独眼把话说明白了:内院防守加了一倍,门锁换了新阵纹,排水口堵了。他原来的计划全废了。修为废了,帮手只有老赵一个,裴照被周长老支去内门值夜回不来,玄九放了。
他下午劈柴的时候把脑子过了三遍。
硬闯不行,翻墙不行,凿锁不行。周长老把路全堵了,只留了一条——今晚去找他,交代阿蝉的事。交代清楚了,后天见妹妹一面。
交代了阿蝉的事,阿蝉就保不住,老赵也得折进去。不交代,后天妹妹送走,魂拔干净,他跟着完。
沈缺把斧头剁进木墩。
天黑收工,他没回破屋,往车棚方向走。老赵赶车出去还没回来,车棚空着。沈缺蹲在车棚后头等,等了约莫半炷香,骡车从货道拐回来,车斗空的。
老赵跳下车,看见他,先说了一句:“阿蝉送到了,吴郎中留了人,烧退了。”
沈缺点了下头。
“赵哥,明天车棚的货道还走不走?”
“走。明天有一趟粗炭送外门,上午出去。”
沈缺蹲在车斗边上,想了一阵。
“明天上午你出车的时候,把车赶慢点。走到货道第二道哨卡和第一道之间那段荒草路,停一停。我扒你的车底出去。”
老赵看着他:“你带你妹走?”
“明天不带。明天我出去一趟,见个人。当天回来。”
老赵没多问,点了头。
沈缺回破屋躺下。明天白天出去,见的人是陈长老的弟子——裴照之前提过,陈长老跟周长老不对付,周长老用归元散栽赃的那个陈姓弟子,炼气八层,外号叫陈大头,在内门丹房当值。
他手里有半条玄九的魂,有周长老跟万通商号的信抄本。陈大头要是肯接,这些东西递到陈长老手里,比他自己硬闯内院强。
天亮,沈缺照常上工。孙独眼让他把外院柴房收拾出来,他收拾完,趁孙独眼进屋喝茶的工夫,从后墙翻出去,摸到货道拐角。
老赵的骡车慢悠悠过来,沈缺钻到车底,手抓车轴,脚蹬横木,整个人贴在车盘底下。车过第一道哨卡,巡逻低头看了看车底,没看出名堂。过第二道哨卡,老赵故意停了停,让骡子饮水,巡逻没查。
出了宗门后门,老赵把车赶到小石桥边上,敲了三下车板。沈缺从车底滚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申时末,还在这儿等。过了时辰我没回来,你自己走。”
老赵赶车走了。
沈缺沿河往南,走了约莫两里地,到内门弟子下山采买必经的小街。街上有个茶摊,他蹲在对面的巷口等,等到晌午,看见陈大头从茶摊出来,手里拎着一包药材。
陈大头三十来岁,圆脸,走路晃肩膀,炼气八层,但人看起来不精明。沈缺站起来,迎上去。
“陈师兄。”
陈大头站住:“你谁?”
“沈缺。外门杂役,裴照让我来找你。”
陈大头脸上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把他拉到巷子里。
“裴照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缺从怀里摸出那张信抄本,递过去:“周长老用归元散栽赃你,这事你知道。信和账册我手里有,万通商号的货单也在。裴照说陈长老肯看这些东西,你帮我递上去。”
陈大头翻了翻信,脸色越翻越沉。
“你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弄到这些的?”
“你别管我怎么弄到的。你递上去,陈长老扳倒周长老,你归元散的嫌疑也洗清了。”沈缺把信收回来,“但有一点——今天就得递,最晚明天。周长老后天要送走我妹,人送走了,东西递上去也来不及。”
陈大头盯着他看了几息:“你妹在后罩房?”
“丹房内院,西边第二间耳房。”
陈大头把信折好揣进袖子:“我今晚递给我师父。但我师父递到执法堂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就行。”沈缺说,“执法堂来人之前,你想办法拖住周长老。他要是明天跑路,东西递上去也没用。”
陈大头点了头:“我尽量。”
沈缺从小街出来,沿河往回走。走到石桥边上,老赵的车还没到。他蹲在桥墩底下等,把红头绳解下来重新缠。
陈大头肯接,信递上去,执法堂明晚到。但周长老不是傻子,阿蝉丢了,他肯定加急送人。明天晚上执法堂来之前,他得先把妹妹弄出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白天,周长老送人之前,他得找个由头进内院。内院防守加了一倍,明着进不去。但他还有半条玄九的魂,玄九隔空取物的本事,半条魂还能用。
沈缺把碎灵石从裤腰暗兜里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玄九的半条魂封在里头,没动过。他打算今晚把玄九放出来,让它去西耳房把沈小满的麻绳解开,顺便探探新换的门锁阵纹。
玄九要是不肯,他手里还有半条魂,能再锁它一回。
骡车从货道拐出来,沈缺从桥墩底下站起来,扒上车底,往回走。
第 7 章 半条魂
骡车回到外院,天已经擦黑。
沈缺从车底滚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破屋把门关上,从裤腰暗兜里摸出那块碎灵石。灵石上封着玄九的半条魂,摸上去温温的,像揣了个刚熄的炭核。
他把碎灵石搁在床板上,手指头抵着灵石面,往里灌了一丝气——修为废了,灵力提不起来,但人活着总有点气。气透进去,碎灵石亮了亮,玄九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干又虚。
“你放我出来。”
“放你出来,你跑不跑?”
“我半条魂在你手里,我往哪跑?”玄九的声音顿了顿,“你把我封在灵石里,我连隔空取物都使不出来。你放我出来,我帮你。”
沈缺把手指头收回来,碎灵石暗了一截。
“今晚你摸到内院西边第二间耳房,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我妹手腕上的麻绳解开。第二,探清楚门上换的新阵纹是什么走向。”
玄九在灵石里沉默了一息:“门锁换了新阵纹,我探清楚你也破不了。你没修为,灵石粉就那么点,画不出锁魂阵。”
“我没说要破门。”沈缺说,“你解开绳子就行。门锁我另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探完阵纹回来再说。”
玄九在灵石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缺把碎灵石揣进怀里,翻窗出去。天已经黑透了,内院方向的灯比平时亮得多,后罩房夹道加了三个人巡,排水口被碎石堵死了。他从夹道缺口外头绕到西耳房后墙根,蹲在墙根底下,把碎灵石从怀里摸出来,手指头抵着灵石面把玄九放出来。
半条魂从灵石里飘出来,灰白一团,比之前小得多,黑眼睛只剩一只亮着。
“一炷香。”沈缺低声说,“解绳子、探阵纹,回来。”
玄九没吭声,往上一飘,翻过墙头。
沈缺蹲在墙根底下等。夜风从杂役林方向吹过来,夹着干沟的土腥味。他手在袖子里攥着红头绳,耳朵贴着墙根听动静。内院里头有脚步声,巡夜弟子走过夹道,停了一阵,又走了。
约莫半炷香,墙头飘下来灰白一团,玄九落在他脚边,散着半边身子,黑眼睛暗了。
“绳子解了。”玄九喘着,“阵纹探清楚了,锁魂阵变种,比之前多了一层锁——阵纹是连锁的,碰一下就触发里头的警报阵,整个内院都听得见。”
沈缺蹲着没动。
“你之前说敲阵眼能破锁。”
“那是旧锁。”玄九的黑眼睛闪了闪,“新锁加了连锁阵,敲阵眼照样触发警报。你敲下去,人还没出来,巡夜的先到了。”
沈缺把手指头抵着碎灵石面,玄九缩回灵石里。他蹲在墙根底下想了一阵,忽然站起来。
“触发警报响多久?”
“什么?”
“警报阵触发之后,巡夜的人多久到?”
玄九在灵石里算了算:“从正厅到西耳房,穿过天井,最快也得十几息。”
“十几息够用了。”沈缺把碎灵石揣好,“警报响,巡夜往西耳房跑。我趁这个空档从东耳房后头摸进去,把人带走。”
“东耳房后头排水口堵死了。”
“堵的是西边那个。”沈缺说,“东边那个没堵。周长老堵西边,是因为他以为我要从西边跑。东边那个他忘了。”
玄九在灵石里没吭声。
沈缺回破屋躺下,把明天的时辰过了一遍:上午老赵出车,他扒车底出去,跟陈大头碰头,确认信递了没有。下午回外院,天黑之后动手。他修为废了,靠的是玄九的半条魂和东耳房那个没堵的排水口。
天亮上工,他劈了一上午柴,趁孙独眼进屋喝茶,从后墙翻出去,摸到货道拐角。老赵的车慢悠悠过来,他钻车底出去,到小石桥下。
陈大头已经在桥墩底下等着了。
“信昨晚递给我师父了,我师父连夜看了,说证据够,今晚执法堂的人到。”陈大头压着嗓子,“但有一点——周长老昨晚派了人出货道,往南边去了,像是要提前送人。”
沈缺手一紧:“我妹?”
“你妹还在内院。送的是另外两个丫头。”陈大头说,“周长老在试你。他提前送人,看你会不会急。你一急,他就知道你今晚要动手。”
沈缺蹲在桥墩底下,把这话嚼了两遍。
周长老试他。他要是今晚动手,周长老等着他钻。他要是不动,周长老明天一早把沈小满送走。
“执法堂今晚什么时候到?”
“亥时前后。我师父领着人来,走宗门正门。”
沈缺抬头看了看天。
“你跟陈长老说,亥时之前,别走正门。走货道后门,绕到丹房外院。周长老的人盯着正门,正门一有动静,他先把人转移了。”
陈大头点了头,走了。
沈缺回外院,劈柴劈到天黑。孙独眼收工前跟他说了句:“今晚内院多加了一组巡夜,从正厅到西耳房,来回走,不停。你要动手,挑后半夜,前半夜巡得紧。”
沈缺应了声。
戌时末,他翻窗出去,摸到丹房外院北边炭窑,从炭窑后头绕到内院东耳房后墙根。东耳房后头的排水口果然没堵,碎石堆在边上没动过。他把碎石扒开,猫腰钻进去,从排水口里头爬进东耳房。
东耳房堆着炭筐和旧丹炉,没人。他贴着墙根往西摸,摸到西耳房后墙,蹲下来听。
耳房里头没动静。
他正要动手,忽然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被踹开了。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从正厅方向往天井涌。
“执法堂!所有人原地别动!”
沈缺蹲在西耳房后墙根底下,听见巡夜弟子的呵斥声、铁器碰撞声,然后是周长老的声音,压着嗓子:“陈长老,你夜闯丹房,有掌门的手令吗?”
陈长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周长老,万通商号的货单、你和外头来往的信,还有后罩房历年炉鼎的账册,执法堂全有。掌门手令在这儿,你自己看。”
沈缺没再听下去。他转过身,原路往回摸,从东耳房排水口钻出去。
前头执法堂和周长老的人在正厅对峙,他绕到货道后门。老赵赶着骡车等在门外,沈小满蜷在车斗里,手腕上麻绳松了,红头绳系在腕子上,人醒着。
“陈大头刚才从内院后门把她领出来的。”老赵压着嗓子,“快上车。”
沈缺爬上骡车,把沈小满搂进怀里。妹妹瘦得硌手,伏在他胸口,闷闷喊了声“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骡车赶出货道,拐上南边小路。沈缺回头看了一眼宗门方向,丹房内院的灯全亮了,人影绰绰。
他低头把红头绳在妹妹手腕上重新系好。
“走。”
第 8 章 南溪镇
骡车走了一整夜。
沈缺把沈小满搂在车斗里,妹妹靠着他胸口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问“阿蝉呢”,沈缺说在镇上郎中那儿,她嗯一声,又睡过去。老赵赶车不走官道,绕的是货道外头的小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散架。
天蒙蒙亮时,车到南溪镇东头。沈缺他爹那老宅子在镇东第三条巷子尽头,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塌了半截,院里的草长到膝盖高。
老赵把车停巷口,沈缺把沈小满扶下来。妹妹脚沾了地,自己走了两步,腿软,扶着墙站稳了。
“哥,这就是咱家?”
“咱爹留下的。”
沈小满扶着墙往院里走,走到灶房门口推了一把,门板倒了,砸起一层灰。她咳了两声,回头说:“得修。”
老赵把车卸了,骡子拴在巷口树下,进屋帮着收拾。三个人忙了一上午,清出正房东间给沈小满睡,西间沈缺自己住,灶房拾掇出来能烧水。院里的草拔了一半,老赵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晌午,沈缺去镇上吴郎中那儿接阿蝉。阿蝉烧退了,人还虚,靠在铺子后头的榻上喝粥,见沈缺进来,碗搁了就要下地。
“别动。”沈缺按了按手,“我妹在镇上,老宅子,你过去养着。”
阿蝉看着他,嘴瘪了一下:“小满姐出来了?”
“出来了。”
阿蝉被吴郎中又灌了一碗药,沈缺背着回老宅。沈小满见阿蝉进门,从床上爬起来搂住,两个丫头抱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老赵下午赶着骡车回宗门方向探消息去了。天黑回来,带了三件事。
第一件,执法堂昨晚在丹房内院把周长老堵住了,陈长老拿掌门手令查了后罩房和石室,暗格里的账册、信、送人令全搜出来了。周长老当场被押走,万通商号在货道外头的铺子也封了。
第二件,裴照今晚到镇上,说是有话跟沈缺说。
第三件,孙独眼被执法堂问完话放回来了,外院杂役没人管,暂时散着,等执法堂重新派人。
沈缺听完,把灶上热的粥端下来,分了四碗。四个人围着灶房的小桌喝粥,沈小满喝了两口,忽然说:“哥,我今晚想睡个整觉。”
“睡。”沈缺说,“没人追来了。”
沈小满把碗搁下,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阿蝉放下碗,轻手轻脚把沈小满扶回东间。
沈缺坐在灶房里,红头绳在手腕上缠着,没解。老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你修为废了,往后打算怎么办?”
“开铺子。”沈缺说,“我跟着吴郎中抄了半年方子,一般的头疼脑热能看。镇上没正经药铺,最近的药堂在隔壁镇,来回一天。”
“钱呢?”
“当铺里当的那块令还剩十两,够进第一批药。宅子拾掇出来,前头临街开个门脸,后头住人。”
老赵抽完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我给你跑货。镇上有药材集,隔天一趟,我赶车去拉。”
沈缺点了个头。
亥时前后,巷口有人敲院门。沈缺去开门,裴照站在外头,灰袍换了身干净的,左胳膊彻底好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周长老押进寒牢了,万通那边还在查。”裴照把布包递过来,“陈长老让我带给你的。”
沈缺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块令牌和十两银子。令牌是执法堂客卿牌,背面刻着“外门协查”,跟裴照之前扔给他那块一样。
“陈长老说,你在外头要是碰上跟宗门有关的案子,凭这牌子找当地执法堂递话。”裴照顿了顿,“你妹的调息散后续要换方子,凭这个去当地药堂领,不用花钱。”
沈缺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揣进怀里。
“陈长老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了。”裴照靠在巷口墙上,“他说你脑子好使,可惜修为废了。要是哪天想回宗门,执法堂外门有个巡查的差事,炼气一层就行。”
“替我谢了。”沈缺把银子揣好,“不回。”
裴照点了下头,没再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沈缺接住,是一截红头绳,颜色旧了,但和他手腕上那截一模一样。
“从后罩房药渣堆里捡的。”裴照说,“你妹原来那根,给你。”
沈缺把红头绳攥在手心里。
“你欠我的那半次,”裴照转身往巷口走,“算还了。”
“裴照。”沈缺叫住他。
裴照站住,没回头。
“你妹妹的事,寒牢里周长老交代了。你妹裴宁的名字在账册上,他签的字。”沈缺说,“陈长老会把账册递上去,裴宁的名分能找回来。”
裴照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沈缺关上院门,把新得的红头绳系在手腕上,和老的那根并在一起。三截红头绳缠在腕子上,松紧刚好。
他回灶房,老赵已经靠在灶边睡着了,打呼噜。沈缺把灶火压小,从锅里舀了碗热水,端到东间门口看了一眼。沈小满和阿蝉挤在床上,睡得沉,妹妹手腕上的红头绳系得牢。
沈缺把门带上,回西间躺下。
明天得去找吴郎中盘药铺的事,还得拾掇前头的门脸。老赵赶车去药材集,头一批药进什么得算清楚。红头绳在手腕上勒着,他没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院里的草拔了一半,剩下那半在风里晃。
沈缺闭上眼。
第 9 章 门脸
老宅临街那面墙塌了半截,砌起来开个门脸,正对着南溪镇唯一一条主街。
沈缺找了镇上的泥瓦匠郑老憨,工钱谈了半天,定在二两银子,料钱另算。郑老憨砌墙的时候沈缺在边上打下手,搬砖和泥,干了三天,门脸立起来了。门板上挂块匾,沈缺自己拿炭笔写的两个字——沈记。字不好看,但认得清。
前头门脸三面货架,沈缺找老赵去隔壁镇药材集拉了一趟货回来,摆上去稀稀拉拉,但寻常的草药都齐了。吴郎中过来看了一趟,捋着胡子说:“脉枕你得有一个,切脉的案子得有,后头还得隔个小间,病人脱衣裳看诊不能当街。”
沈缺又去镇上木匠铺定了一套。钱花得差不多了,陈长老给的十两加上当铺剩的十两,门脸砌完、药柜打完、第一批药进完,兜里还剩不到二两。
开张头三天,没人进门。
南溪镇不大,主街上原本有个老药铺,姓钱的开的,在镇西头,年头久了,镇上人抓药都往那边跑。沈记开在镇东,门脸新,人看着眼生,路过的人往里头瞅一眼,脚不停。
沈小满急,站在门口招呼了两回,被沈缺拽回来:“别喊,越喊人越不进来。”
第四天,来了第一个病人。
镇东头卖豆腐的刘婶,头风犯了,疼得直不起腰,镇西钱家药铺排了半上午队没轮上,路过沈记门口,沈缺在里头切药,抬头看见她扶着墙走,出来问了一句。
“刘婶,头风?”
“疼两天了。”
沈缺让她进门坐下,切了脉,写了个方子:川芎、白芷、防风、甘草,四味药,剂量不大。刘婶拿着方子犹豫:“你这儿抓?”
“抓不抓都行,方子给你,去钱家抓也成。”
刘婶看了他一眼,把方子搁柜台上:“你这儿抓吧,多少钱?”
“八文。”
刘婶掏了钱,沈缺抓药包好,又添了一句:“回去拿开水冲,别熬太久,熬久了川芎的劲就散了。”
第二天刘婶来了,头不疼了,拎了一板豆腐搁柜台上,转头在镇上给她那些老姐妹说了一圈。第五天,沈记进来三个病人,都是头疼脑热的寻常毛病。
钱家药铺的掌柜姓钱,四十来岁,瘦长脸,开药铺开了二十年,镇上人就认他。沈记开张第六天,钱掌柜提着一包点心上门了。
“沈掌柜,新来的?”钱掌柜把点心搁柜台上,笑吟吟的,“镇上开药铺得有个规矩,药价不能压太低,低了大家都吃不饱饭。”
沈缺给他倒了碗水:“钱掌柜,我刚开张,价压得低是为了拉人,等站稳了,按镇上的行情走。”
钱掌柜喝了口水,扫了眼货架:“你这药不全,有些药材还得从我那儿调。往后你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按进价给你。”
沈缺听出话里的意思——钱掌柜想捏他的进货路子。他没接这话,只说:“缺了再跟您说。”
钱掌柜走了之后,老赵从后头出来,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来者不善。”
“他说的也是实话。”沈缺把点心拆了,拿一块递给后院跑出来的阿蝉,“镇上人认他,我抢不了他的老客,只能做他不肯做的生意。”
“他不肯做什么?”
“出诊。”沈缺说,“钱掌柜坐堂,不出去。镇上老头老太太腿脚不便的,抓个药得走半条街。我出去。”
第二天,沈缺做了块木牌挂门口,上头写:出诊,镇内五文,镇外十文。 木牌挂出去头三天,来了两个老头,都是腿脚不好的。沈缺背着药箱上门,看完病顺便把方子开了,药钱算便宜点。两个老头在街上夸了他两回,第五天出诊的单子排了四家。
钱掌柜又坐不住了。
第九天,沈记门口来了个后生,二十出头,穿一身短打,腰里别着根铁尺,往柜台上一靠:“沈掌柜,镇上摆摊开铺得交地头钱,一个月五十文。”
沈缺在柜台上切药,头没抬:“地头钱交给谁?”
“交给我。”
“你是镇上巡街的?”
“你别管我是谁,这条街上摆摊的都交。”
沈缺放下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钱掌柜让你来的?”
后生脸色变了变:“你甭管谁让我来的,交不交吧?”
沈缺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执法堂客卿牌,搁在柜台上。令牌背面朝上,“外门协查”四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我不交地头钱。”沈缺说,“但我可以给执法堂递个话,说南溪镇有人收保护费。执法堂最近刚办完一个宗门的案子,正缺事儿查。”
后生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两息,把铁尺从腰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转身走了。
老赵在门口看着人走远,回来竖了个大拇指:“这牌子还真管用。”
“唬人的。”沈缺把令牌收回去,“真递上去,执法堂也管不了镇上的地头蛇。但这人不知道。”
当天晚上,钱掌柜又来了,这回没带点心,站在柜台前脸色不太好看。
“沈掌柜,白天那事是我没管好手下人,你别往心里去。”钱掌柜挤了个笑,“往后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沈缺给他倒了碗水:“钱掌柜,我从头到尾没想跟你抢生意。镇上的老客还是你的,我做出诊,做的是你不出诊的活儿。咱们两个加起来,镇上人看病比从前方便。”
钱掌柜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水,搁下走了。
沈小满从后院探出头来:“哥,他不找事了?”
“暂时不找了。”沈缺把柜台收拾了,“但他这人记仇,往后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沈小满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熬药。沈缺站在门口,把门板上了,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药,数了数,缺的不多了,明天让老赵去集上再补一趟。
第 10 章 外来人
沈记开张一个月,账本上头一回有了结余。
不多,三百文出头,但沈缺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算错。他把结余分了三份:一份进药,一份留着修后院那半截塌墙,最后一份搁在柜子底下,给沈小满攒着。
沈小满这一个月长了点肉,脸上有了血色,每天早起帮阿蝉熬药、切药、晒药,嘴也多了,天天跟阿蝉拌嘴。阿蝉身子养回来大半,就是嘴碎,两个丫头在后院吵得老赵直捂耳朵。
这天晌午,沈缺正在柜台后头切黄芪,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黑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脚上草鞋沾着泥,像是赶了不少路。人进门先扫了一圈货架,目光在药柜上停了停,才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抓几副药。”
“什么方子?”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递过来。沈缺展开看了一眼,方子写得不规整,字迹潦草,但药味对路: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补气养血的底子,加了两味安神的。寻常方子,没什么出奇的。
沈缺照着方子抓药,那人站在柜台前没走,眼睛盯着药柜后头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
“掌柜的,贵姓?”
“姓沈。”
“沈掌柜是本地人?”
“刚搬来。”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问。沈缺把药包好递过去:“八文。”
那人掏了钱,接过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货架,忽然问:“沈掌柜,你这儿收不收药材?”
沈缺搁下切药刀:“收。什么货?”
“黄芪、当归,我老家那边种的,成色不差。”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黄芪片搁在柜台上,“你先看货。”
沈缺捏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片形齐整,色泽黄亮,比老赵从集上拉回来的那批好。他搁下黄芪片:“货在哪?”
“镇外三里地,柳树沟。我那儿还有一批,三百来斤。沈掌柜要是有意思,明天我拉过来给你看。”
沈缺点了头。那人报了名字,姓方,叫方老六,走了。
老赵从后头出来,看着人走远,皱了皱眉:“这人面生,柳树沟那边没听说有种药材的。”
“明天看货再说。”沈缺把黄芪片收进柜台,“货好就收,货不对不收。”
第二天上午,方老六赶着辆驴车来了,车斗上堆着麻袋,解开一看,黄芪和当归各半,成色确实好。沈缺翻了一遍,没掺假,称了重,按市价收了。
方老六收了钱,没急着走,蹲在门口跟老赵搭话。沈缺在柜台后头切药,耳朵听着。
“赵哥赶车跑药材集的?”
“跑。”
“集上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收药材的?”
老赵抽着烟:“有啊,隔三差五有外头来的贩子。怎么了?”
方老六压低了点声音:“我柳树沟那边,前阵子来了几个人,说是收药材,出价比市面高两成。我拉了一车去,他们收了,钱给得也痛快。后来我又拉了一车,这回他们没给现钱,说让我把货放下,过两天结。我去结的时候,人没了,货也没了。”
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骗货的?”
“骗倒不算骗,头一车钱给了。”方老六搓了搓手,“就是第二车折了,三百斤黄芪,小十两银子。我打听了,那几个人往南溪镇方向来了,我琢磨着能不能找着人,把货要回来。”
沈缺在柜台后头搁下刀。
“方哥,”他走出来,“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说话带北边口音,左手上缺了半截小指。”方老六比划了一下,“另两个年轻的,不怎么说话,跟在瘦高个后头。”
沈缺跟老赵对视了一眼。
“方哥,你那第二车货,拉到哪儿卸的?”
“就在镇外官道边上,他们临时搭了个棚子,说是收购点。”
“棚子还在吗?”
“没了。我前天去看,棚子拆了,地上只剩点碎麻袋片子。”
沈缺让方老六把黄芪和当归的钱先收着,嘱咐他这几天别走,有消息老赵去柳树沟找他。方老六走后,沈缺把老赵拽到后院。
“赵哥,镇外官道边上搭棚子收药材,收了货不给钱,人往南溪镇方向跑了。这不是骗货,这是有窝点。”
老赵脸色沉了:“你是说,镇上有人接应?”
“方老六的货前天折的,那伙人往南溪镇跑,今天还没走远。棚子拆了说明有人给他们报信,知道方老六来找了。”
沈缺把红头绳在手腕上缠紧,想了想。
“赵哥,你去镇口转一圈,打听打听这两天有没有外地人租铺子、借住。我去趟镇上巡街老周那儿递个话。”
老赵应了声走了。沈缺回屋把执法堂客卿牌揣进怀里,出了门。
巡街老周在镇西头土地庙边上有间小房,平时管管街面秩序,调解个纠纷,大事管不了,但镇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门清。沈缺进去把事说了,老周皱着眉听完:“瘦高个缺半截小指?我前天在镇东茶馆见过这么个人,跟钱家药铺的伙计在一块儿喝茶。”
沈缺站住了。
钱掌柜。
他没急着找钱掌柜,先回了沈记。老赵打听回来,说镇东头有家空铺子前两天租出去了,租的人外地口音,说是做山货生意的,但铺子里头没进货,白天门关着,夜里亮灯。
沈缺把两条消息搁在一处,心里有了数。
“赵哥,明天你跑一趟柳树沟,告诉方老六,让他去镇上找我。我给他出个主意,把货要回来。”
老赵问:“你不先递执法堂?”
“递了,执法堂来人查,人跑了,货追不回来。”沈缺把柜台上的药包收拾了,“先把人稳住,货到手再说。”
晚上关了铺子,沈缺坐在灶房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钱掌柜跟瘦高个有勾连,但钱掌柜未必是主使,可能只是收了钱给人搭线。方老六的货在瘦高个手里,只要人还在镇上,货就出不去。
他得让方老六明天上门演一出戏。
第 11 章 做局
方老六第二天晌午到了沈记。
沈缺让他在后院灶房坐下,给他倒了碗水,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瘦高个在镇东茶馆露过面,跟钱家药铺的伙计喝过茶;镇东头那间空铺子被人租了,外地口音,夜里亮灯,白天不开门。
方老六听完,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钱掌柜跟那伙人勾着,我的货在钱掌柜手里?”
“货在瘦高个手里,钱掌柜牵的线。”沈缺说,“你现在去要,瘦高个不认,你手里没凭据,闹到衙门也是扯皮。你得让他自己认。”
方老六抬头:“怎么认?”
沈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炭笔在上头画了个框:“你明天去镇东头那间铺子,就说手里还有一批黄芪,比上回那批成色更好,问他们收不收。他们要是收,你让他们先结上一批的账。他们不结,你就说那批货你不要了,拉倒。他们贪下一批,就会跟你谈。”
方老六皱着眉:“他们要是还不认呢?”
“你去找钱掌柜。”沈缺拿炭笔在框边上画了一道,“你就说,柳树沟的货你不要了,但钱掌柜得给你个说法——你跟钱掌柜熟不熟?”
“不熟。头回跟他们打交道。”
“那就对了。”沈缺把炭笔搁下,“你去找钱掌柜,说瘦高个收了你的货不给钱,你听说是钱掌柜牵的线,问钱掌柜认不认。钱掌柜要是不认,你就说那你去镇上巡街老周那儿说说这事。钱掌柜肯定不认,但他心里有鬼,他会去找瘦高个。”
方老六听明白了:“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你只管去找钱掌柜,剩下的我来。”沈缺把纸折好递给他,“明天巳时,你从镇西头进街,走慢点,让钱家药铺的伙计看见你。”
方老六走了之后,沈缺把老赵叫过来。
“赵哥,明天你跟着方老六,离远点,别让他发现。方老六进钱家药铺之后,你在街对面盯着,看钱掌柜往哪儿走。”
老赵应了。
第二天巳时,方老六从镇西头进街,肩上扛着半袋黄芪样品,走得不紧不慢,路过钱家药铺门口时往里头看了一眼。钱家伙计在柜台后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堂。
方老六没停脚,继续往东走,进了镇东头那间铺子。铺子里头坐着两个人,瘦高个不在,两个年轻的说不上话,让方老六把样品搁下,说等老板回来再谈。方老六搁下样品出来了。
过了半炷香,钱掌柜从药铺后门出来,往镇东头走了。老赵跟在后头,看见钱掌柜进了那间铺子,没一会儿瘦高个从街角拐出来,也进了铺子。
老赵回来报信,沈缺正在柜台后头切药。
“咬上了。”老赵蹲在门槛上说,“钱掌柜进去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瘦高个跟在后头,像是被叫来的。”
“方老六呢?”
“在镇口茶摊坐着。”
“让他再等半个时辰。”沈缺把药切完,“半个时辰之后,让他去巡街老周那儿报案,就说镇东头铺子收药材不给钱。”
老赵去了。
沈缺等到晌午,老赵回来,说方老六已经报了案,老周带着两个巡街的去了镇东头铺子,瘦高个和两个年轻的在铺子里,钱掌柜也在。老周把人堵在里头问话,瘦高个咬死了说不认识方老六,方老六把样品袋往桌上一搁,袋子上有柳树沟的记号,和铺子里堆着的几袋黄芪一个记号。瘦高个当场哑了。
“货呢?”沈缺问。
“老周让人把铺子里的黄芪全扣了,瘦高个和钱掌柜带去土地庙边上那间小房问话。”老赵说,“钱掌柜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借铺子给瘦高个用,不知道里头的事。瘦高个说货是方老六自愿放下的,不是骗。”
“方老六怎么说?”
“方老六把上回结账的碎银子摸出来了,说第一车给了钱,第二车没给,铺子里扣的黄芪就是第二车。老周让瘦高个拿凭据,瘦高个拿不出来。”
沈缺把切药刀搁下:“钱掌柜放出来了?”
“放了。老周说钱掌柜跟这事没关系,借铺子不犯法。瘦高个和两个年轻的扣着,等明天送镇上衙署。”
沈缺点了下头,没再问。
傍晚方老六来沈记送黄芪钱,沈缺只收了该收的那份,多出来的推回去:“货能要回来就行,钱你拿回去。”
方老六攥着银子,嘴动了动:“沈掌柜,这回要不是你——”
“别谢了,下回长心眼。头一回给现钱的,第二回就得当面结清,别信过两天结。”
方老六走了。老赵蹲在门口抽旱烟,抽了两口,说:“钱掌柜脱了身,你信他跟这事没关系?”
“不信。”沈缺把柜台收拾了,“但他这人滑,抓不住把柄。瘦高个扣着,货追回来了,方老六没折钱,这事就算结了。钱掌柜往后会收敛,他知道我手里有客卿牌,再惹我,我递个话上去,他脱不了身。”
老赵把烟磕了:“你就这么放着?”
“放着。”沈缺把门板上了,“他做他的坐堂生意,我做我的出诊生意。镇上人看病方便了,钱掌柜再想使绊子,镇上人先不答应。”
老赵没再说什么,回后院歇了。
沈缺关了铺子,去后院看沈小满。妹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药,阿蝉在旁边晒黄芪片。沈小满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哥,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个缺手指头的,抓住了?”
“抓住了。”
沈小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药。
第 12 章 游方郎中
沈记开张两个月,镇上人慢慢认了这块匾。
刘婶的头风没再犯,逢人就说沈掌柜开的方子管用。镇东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头老太,出诊叫得勤,药钱给得爽快。沈小满在门口支了个小摊,把晒好的黄芪片、当归片用粗纸包成小包,五文一包,赶集的日子能卖出去十几包。
这天晌午,街面上来了个游方郎中。
五十来岁,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肩上背个药箱,箱盖上画着太极图,手里摇个铃铛,嘴里念着“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后头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小孩,学他摇铃铛。
郎中东头走到西头,在钱家药铺门口停了一停,钱家伙计出来轰人。他又往东走,到了沈记门口,抬头看了看匾,把铃铛摇得更响了。
沈小满正蹲在门口摆药包,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你们掌柜呢?”郎中笑眯眯的。
“在里头切药。”
沈缺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扫了一眼郎中的药箱和铃铛。
“看病?”
“看病。”郎中说,“也卖药。沈掌柜,借个地方坐诊,诊金对半分。”
沈缺给他倒了碗水:“镇上已经有坐堂的了,镇西钱家。”
“钱家不接急症,不看出诊,我知道。”郎中喝了口水,“我看的跟他不一样。我专看外科,跌打损伤、疮疡肿毒,镇上没第二家看这个。”
沈缺想了想。镇上确实没人看外科,跌打损伤都是自己回家拿草药敷,敷不好再往镇上衙署跑,来回折腾。他点了头。
“坐诊可以,诊金你全收,我不分成。但有一条——药方得写清楚,抓药只能抓我柜上的,成色我认。”
郎中咧嘴笑:“沈掌柜会做生意。成,我明天来。”
第二天郎中来了,在沈记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脉枕和药箱,铃铛一摇,真有人来。镇西头砖窑上的窑工,胳膊上被砖坯砸了个口子,肿了三天没消,郎中拿针挑了脓,敷上药膏,收了五文诊金,又开了个方子让沈缺抓药。
沈缺抓药的时候看了一眼方子:黄柏、苍术、白芷、甘草,清热燥湿的底子,加了两味他没见过的药粉,一包红、一包白。他搁下药刀:“这红白两包是什么?”
“祖传的。”郎中压低声音,“外科验方,不外传。”
沈缺没追问,把药抓了。窑工回去敷了两天,肿消了,又来找郎中换药。镇上人听说来了个会看外科的,来的人多了起来。
第五天,出了事。
镇东头杀猪的郑屠户,手上长了个疮,郎中给他敷了药膏,开了三副内服的。郑屠户回去吃了两副,第三天浑身起疹子,痒得钻心,从脖子往下红了一片,夜里痒得睡不着,半夜来砸沈记的门。
沈缺披衣裳起来开门,一看郑屠户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沈掌柜,你铺子里那郎中开的什么药?我吃了浑身长疹子!”
沈缺把他让进后院,仔细看了疹子,又看了郑屠户手里的药包。他拆开内服的药包,里头是些灰白粉末和碎草药,跟他抓的黄柏苍术对不上。他把粉末捻开,闻了闻,又拿舌头舔了一点。
“别舔——”郑屠户要拦他。
“没事。”沈缺把粉末吐了,“里头有蟾酥。你疮口没破,内服蟾酥过量,起疹子算轻的。”
郑屠户瞪眼:“那郎中开的什么玩意儿?”
“你等着。”沈缺让他坐下,从柜上抓了甘草、绿豆,煮了一碗水让他灌下去,又拿了止痒的药膏抹上。折腾到天亮,郑屠户的疹子消了大半,痒止住了。
天亮,沈缺去镇东头找郎中。郎中的桌子还支着,人没到。他等到巳时,郎中背着药箱来了,见沈缺站在桌前,脸上堆笑:“沈掌柜,这么早?”
“郑屠户昨儿夜里起了一身疹子。”沈缺看着他,“你给他开的方子里有蟾酥,量大了一倍。”
郎中脸上僵了一下:“蟾酥外用,内服用量各家不同——”
“你方子上写的是‘白粉一包,日服三次’。”沈缺把方子拍在桌上,“没写蟾酥,没写用量。出了事你拿什么凭据跟人对质?”
郎中把药箱搁在桌上,不笑了。
“沈掌柜,我在外头跑了二十年,方子怎么写我自己清楚。你一个开药铺的,管我写方子?”
“你在我铺子门口坐诊,用的我柜上的药,出了事人家砸的是我的门。”沈缺把方子收回来,“今天起你别在这儿坐了。”
郎中把药箱一背:“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往镇西头走,走了几步回头,“沈掌柜,你这药铺开不长。”
沈缺没理他,回了沈记。
郑屠户的事在镇上传开,当天下午来沈记抓药的人少了两个。沈缺没急,把郎中的方子收进柜台,等了两天。第三天,钱家药铺门口支起了那张熟悉的桌子,铃铛摇得比在沈记门口还响。
老赵看见了,回来骂:“这老小子跑钱掌柜那儿去了。”
“让他去。”沈缺在柜台后头切药,“钱掌柜收他,出了事钱掌柜兜着。”
果然,郎中去钱家药铺坐了五天诊,第六天镇西头砖窑上又有个窑工敷了他的药膏,烂了半条胳膊,抬到钱家药铺门口闹。钱掌柜赔了五百文把人打发走,当天把郎中撵了。
郎中背着药箱从钱家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往镇外走了。
沈小满晚上吃饭时问沈缺:“哥,你那天给他机会了,他要是把方子写清楚,好好坐诊,是不是就留下来了?”
“他要是那种人,就不会在钱家也挨撵。”沈缺把碗收了,“方子写不清楚的人,到哪儿都写不清楚。”
第 13 章 余毒
沈记开到第三个月,沈小满又犯了病。
起初谁都没当回事。沈小满早上起来说头疼,沈缺给她切了脉,脉象浮紧,像是受了风寒,开了副荆防败毒散。沈小满喝了两天,头疼没止住,反而添了夜汗,后半夜惊醒,枕头湿一片。
阿蝉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沈小满坐在床上,眼睛睁着,人清醒,就是冒汗。
“小满姐,你哪不舒服?”
“脑子发沉,像有人拿棉絮堵着。”沈小满擦了把汗,“夜里老做梦,梦见一口井。”
沈缺第二天把吴郎中请来了。吴郎中切了脉,又问了几句,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你妹这脉象不对。”吴郎中蹲在院里跟沈缺说,“调息散断了快两个月,按理说余毒该排干净了。她这脉里还有一股涩劲,像是魂根没拔利索。”
“她夜里做梦梦见井。”沈缺说。
吴郎中皱了皱眉:“井是往下沉的东西,魂不稳的才梦见井。你妹体内有东西没清干净,得查。”
沈缺坐在门槛上想了一阵。玄九说过,调息散里除了锁魂花,还掺了洗髓丹底粉。他把那截红头绳在手腕上解下来,缠回去,又解下来。
“吴先生,我出去一趟。我妹托你照看两天,药钱回来一块儿算。”
吴郎中应了。
沈缺回屋收拾了个包袱,跟老赵交代了一声,出了南溪镇往北走。他去宗门方向,找裴照。
走了两天到宗门地界,没走正门,从后山小路绕到执法堂外院。裴照在丹房当值,沈缺在外院墙根底下蹲到天黑,裴照从丹房出来,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吓了一跳。
“沈缺?你怎么回来了?”
“我妹余毒没清干净。”沈缺站起来,把沈小满的脉象和吴郎中的话说了,“玄九之前提过一句,调息散掺了洗髓丹底粉,把我和我妹的魂拴在一处。我修为废了,魂也弱,她魂根里缺的那块补不上。”
裴照听完,带他进了执法堂后堂,把陈长老请了出来。
陈长老听完,翻了翻案上的卷宗,找出一份周长老的供词。
“周长老交代了,调息散的方子他改了,掺洗髓丹底粉是为了让炉鼎的魂稳定,方便拔取。但洗髓丹底粉有个副作用——他供词里写了一句,‘服者魂根损三分,需以真药补之’。”
“真药是什么?”
“洗髓丹的完整丹方。”陈长老把供词合上,“周长老手里也没有完整方子。洗髓丹的方子在宗门药阁顶层锁着,要掌门手令才能调阅。”
沈缺坐在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陈长老看了他一眼:“你妹的魂根损了三分,不补的话,人不会立刻出事,但活不过三十岁。”
沈缺抬起头。
“掌门手令,陈长老能不能弄到?”
“我弄不到。”陈长老说,“但我能给你递话。掌门对周长老案子的结果还算满意,你要是以执法堂客卿的身份递个申请,调阅药阁方子给家属治病,掌门那边有可能批。得走流程,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沈缺算了算。一个月到两个月,沈小满等得起。他点了头。
“我递申请。”
陈长老让文书拟了份申请,沈缺按了手印,裴照作为保人签了字。弄完这些,裴照把沈缺送到外院门口。
“你妹的事,我帮你盯着。”裴照说,“方子一批下来,我送到南溪镇。”
沈缺拍了拍他肩膀:“谢了。”
回南溪镇的路上,沈缺走得比来时快。他心里有数了:妹妹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一个月两个月,人撑得住。但药阁方子批下来,抓药要钱,炼丹要路子,这些都得提前备。
到了镇上,吴郎中在铺子里等着。沈缺把情况说了,吴郎中捋着胡子想了半天:“洗髓丹的方子我这儿没有,但补魂根的药我手头有几味,能先压着余毒。你妹吃一个月,等我方子到了再换。”
沈缺抓了药,带回后院。沈小满靠着床头坐着,见他进门,先问:“哥,你去宗门了?”
“去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魂根损了三分,得补。”沈缺把药搁在灶上,“宗门药阁有方子,申请递上去了,一两个月能下来。下来之前你先吃吴郎中开的药,压着。”
沈小满哦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哥,我梦见那口井,是不是魂根损了的事?”
“是。”
“那我哥怎么没梦到?”
沈缺蹲下来,看着她:“我修为废了,魂也弱,魂弱的人梦不到井。”
沈小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你还不赶紧把修为练回来,咱俩一块儿做梦。”
沈缺把她按回枕头上:“睡觉。明天早起吃药。”
第 14 章 重练
沈缺开始练功了。
修为废了三个月,丹田枯得像口干井。他把吴郎中开给沈小满的补气方子抄了一份,减了量,自己先试。药下去没动静,丹田里连一丝气感都不起。他又把洗髓丹的残渣从记忆里翻出来,照着周长老供词里那几味底粉自己配,配了三次,前两次吃下去拉肚子,第三次勉强稳住,丹田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炼气一层。
比穿过来之前还低一层,但好歹能运功了。他每天早起在后院练半个时辰,从一层到二层用了二十天,二层往上就卡住了。吴郎中给他切过脉,说:“你魂根也损了,跟你妹一个毛病,只是你修为低,损得浅。洗髓丹的方子下来,你们兄妹俩一块儿补。”
沈缺没急。二层够用了,切药抓药出诊,手上力气比先前足了些,后背的鞭伤彻底落了疤,阴天也不疼了。
这天晌午,裴照来了南溪镇。
沈缺正在柜台后头切黄芪,抬头看见裴照推门进来,肩膀上背着个包袱,手里拎着个木匣。他把木匣搁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摞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
“药阁的方子批下来了。”裴照从怀里摸出两张纸,“陈长老递的申请掌门批了,药阁长老亲自抓的药。洗髓丹你和你妹一人一份,分七天服,服完魂根就能补齐。”
沈缺把药瓶翻过来看标签,又看了那两张纸——一张是药阁的出药凭据,一张是陈长老写的用法说明。
“这么快?”
“掌门看了你的客卿申请,说周长老案子里你出力不少,给家属补个药不算什么。”裴照顿了顿,“但药阁长老提了个条件。”
沈缺把药瓶搁下:“什么条件?”
“药阁最近在清点历年丹方,缺人手。长老说让你每个月去药阁帮三天忙,整理方子、抄录账册。不用回宗门住,每月去三天就行。”
沈缺想了想。三天,来回路上两天,一个月耽误五天。沈记这边有老赵和沈小满盯着,出诊的单子可以提前排开。他点了头。
“行。”
裴照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封信:“陈长老让我带给你的。周长老在寒牢里写了份东西,托人递出来,说是给你的。”
沈缺拆开信。周长老的字迹潦草,比供词上的字还乱,但能看清。
沈缺:
你妹的魂根我损的,洗髓丹方子我替你递的申请,两清。寒牢里待着没事干,把后罩房那些丫头的名分理了一份,托陈长老递到执法堂,能找回来的找回来,找不回来的立个衣冠冢。这事你办不办?
办的话,回信给陈长老。
周
沈缺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回信我写,明天让老赵送宗门去。”
裴照在沈记待了一下午,帮沈缺把后院那半截塌墙补上了。老赵在旁边和泥,沈小满端水,阿蝉搬砖,裴照砌墙的手艺不怎么样,砌歪了两回,被沈小满笑话了一通。
晚上沈缺留裴照吃饭,灶上炖了只鸡,沈小满的手艺,咸了。裴照吃了两碗饭,没说咸,只多喝了两碗水。
吃完饭,裴照蹲在院门口抽了根烟,沈缺坐他边上。
“你炼气二层了?”裴照问。
“二层。”
“二层不够。”裴照把烟掐了,“周长老倒了,万通商号封了,但外头还有人。你那个客卿牌能唬住镇上的地头蛇,唬不住外头来的。你把修为练上去,往后碰上事自己兜得住。”
沈缺没接话。
裴照走了之后,沈缺回屋把洗髓丹的用法说明看了一遍,照着方子先给自己配了一副。药下去丹田热了一夜,第二天早起运功,气感比头天足了一截。
他给沈小满也配了一副,妹妹喝下去没拉肚子,就是夜里又梦见那口井,但这一回她在梦里往上爬了两步。
阿蝉第二天早上说:“小满姐昨晚没冒汗。”
沈缺把药瓶收好,去柜台后头切药。老赵赶车去药材集了,沈小满在门口晒黄芪片,阿蝉在后院熬药。镇上街面安静,偶尔有驴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沈记开张第四个月,账上余了两千文。
沈缺把两千文分了三份:一千文进药,五百文修灶房,五百文攒着。沈小满晚上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说:“哥,咱们攒够十两银子了。”
“攒够了干什么?”
“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给阿蝉住。她老跟我挤一张床,夜里翻身都翻不开。”
沈缺把账本合上:“下个月收拾。”
第二天早上,他把回信写好了,让老赵送宗门去。信里写了两句话:周长老,名分的事我办。寒牢里好好待着,出来那天我去接你。
老赵把信揣好,赶车出了南溪镇。
第 15 章 沈记
洗髓丹吃完第七天,沈小满说她不做梦了。
沈缺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不做梦了?”
“昨晚睡下去到天亮,中间没醒。”沈小满蹲在灶房门口喝粥,“那口井没了。”
沈缺把斧头剁进木墩,走过去给她切脉。脉象比前阵子稳了,涩劲退了,指底下按着有力。他又切了自己的,炼气二层往上冒了一点,离三层不远。
“药管用。”沈缺把袖子放下来,“再吃半个月吴郎中的方子,巩固巩固。”
沈小满把粥碗搁下:“哥,你那客卿差事什么时候去?”
“后天。药阁长老让月底去三天,我后天走,大后天到,待三天回来。”
“那我看着铺子。”
“你看着铺子,老赵跑货,阿蝉熬药。出诊的单子这几天不接,门口贴个条,说掌柜外出,急症找吴郎中。”
沈小满应了。
第二天沈缺把铺子里里外外交代了一遍,药柜里的存货点了数,账本搁在柜台底下,出诊的药箱收拾好放在门边。老赵把骡车套好,天不亮就出了南溪镇,往宗门方向赶。
到宗门药阁那天是月底,裴照在门口等着,领他去见了药阁长老。长老姓古,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沈缺是吧?陈长老递的条子我看了。药阁方子多,历年攒下来的,缺人手抄,你每月来三天,抄方录账,管饭不管钱。”
沈缺应了。
药阁在宗门最里头,三层木楼,顶层锁着,底下两层堆满了卷宗和药匣。沈缺头一天抄了三十张方子,都是寻常丹药的配伍,抄到傍晚手酸。第二天古长老让他整理一摞旧账册,账册里夹着些散页,他翻到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打开看了一眼。
洗髓丹,全方。
底下是配伍:主药三味,辅药七味,炮制手法,炼丹火候,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小字:此方损魂根,服后需以安魂散补之,否则三年内魂衰而亡。
沈缺把这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周长老批注:炉鼎可用此方控魂,省调息散两成成本。
他把这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抄完三天方子,古长老验了他的工,摆手让他走。出药阁时他绕到长老桌前,把那张纸拿出来。
“古长老,这张方子我在旧账册里翻出来的,上头有周长老批注。”
古长老接过去看了一眼,老花眼眯了眯:“洗髓丹全方,周长老当年从药阁调的,没还回来。你翻出来了正好,搁我这儿归档。”
沈缺没急着走:“古长老,这方子损魂根的事,药阁知道?”
“知道。洗髓丹是给炼气五层以上弟子洗经伐髓用的,魂根已经稳了,损三分补得回来。周长老拿它掺调息散,控炉鼎的魂,那是他私改方子,药阁不认。”
沈缺把方子交上去,出了药阁。
回南溪镇的路上,他把这事想了一遍:周长老拿洗髓丹控魂,损了炉鼎的魂根,人活不过三年。沈小满的魂根损了三分,要不是洗髓丹方子批下来补上了,妹妹活不过二十五。周长老在寒牢里,人已经废了,但这事得让执法堂知道。万通商号外头还有人,周长老的方子流出去,外头的人照着改,炉鼎生意还会有人做。
他回到南溪镇,把方子的事跟裴照递了个话。裴照第二天回了信:陈长老已经把方子的事报上去了,外头万通商号的余党正在查,让沈缺别管,看好自己铺子。
沈缺把信收了,照常开铺子。
沈记开到第五个月,镇上人已经习惯了东头这块匾。刘婶隔三差五拎板豆腐过来,镇东几个老头出诊叫得勤,连镇西砖窑上的窑工都往东头跑,说沈掌柜开的方子比钱家便宜,还管用。
钱掌柜的坐堂生意还在做,但人客气多了,路上碰见点个头,不多说话。沈缺也不跟他多来往,各做各的。
这天傍晚收了铺子,沈小满把晚饭端上桌,阿蝉摆碗筷,老赵蹲在门槛上抽最后一根烟。沈缺坐在灶房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这月余了八百文。
“哥,咱们攒够钱了。”沈小满坐在对面,掰着手指头,“下个月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阿蝉搬过去住。再下个月把前头门脸扩一扩,货架再加两排。”
“扩完呢?”
“扩完……”沈小满想了想,“扩完你该去寒牢接人了。”
沈缺把账本合上。
“周长老还有半年刑满。接出来之后怎么办?”
“接出来再说。”沈缺把筷子拿起来,“他要是老实待着,镇上给他找个活干。不老实再送回去。”
沈小满笑了一下:“哥,你以前在宗门里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沈缺夹了块豆腐搁她碗里,“吃饭。”
窗外天黑了,街面上安静下来。老赵掐了烟进门,阿蝉把灶火压小,沈小满把碗筷收了。沈缺坐在灶房门口,手腕上三截红头绳并在一起,缠得齐整。
明天开铺子,老赵去集上拉药,沈小满在门口晒药片,阿蝉在后院熬药。出诊的单子排了三家,镇东刘婶、镇西郑屠户、镇外柳树沟方老六。
沈缺把红头绳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起身进屋。
— 全书完 —
后记
《穿成炮灰后,我抢了主角的丹》全书 15 章,约 3 万字,完结。
主线:沈缺穿成炮灰,妹妹被送丹房,他从炼气三层被废到炼气一层,靠做局、借力、攒人,一步步救出妹妹,扳倒周长老,在南溪镇落脚开药铺,修为慢慢练回来,妹妹魂根补上,日子过稳。
情感线:兄妹情是底,沈缺从头到尾就一个目标——把妹妹弄出来。裴照那条线从敌对到利用到互欠一次,最后各走各路。周长老不是纯反派,寒牢里托沈缺办善后,留了个余味。
反转点:第 2 章修为被废、妹妹当天送走;第 6~7 章信被截、周长老反杀;第 8 章玄九残魂进妹妹体内、周长老跑了;第 12 章陈长老翻脸提条件;第 14 章靠别人收尾。
结尾不圆满但落地:妹妹活了,仇人倒了,铺子开了,修为慢慢练,日子一天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