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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1:17:32

2179年,天上下了整整三个月的灰雪。地面温度掉到零下四十度,活人比冻肉还硬,一口发霉的苞米面能买两条人命。我守着城郊一座厚墙冷库,里面堆着吃不完的冻肉和罐头。外面的人想进来,我就让他们死在雪堆里。

***

第1章 堵门的铁甲车

雪片子砸在铁皮皮卡的车顶上,发出弹棉花一样的闷响。

我趴在二楼装卸台的瞭望孔后头,手里端着一杆带刺刀的老式五六半。

枪机冰得扎手,我戴着翻毛皮手套,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面。

冷库门前那条被冻裂的柏油路,全被几辆大铁家伙堵死了。

头前开路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卡,车头焊着两米高的除雪铲,上面全是用粗钢筋焊出来的尖刺。

车门挂着防弹钢板,车斗里站满了裹着破烂防寒服的汉子。

那些人怀里抱着土枪、剁骨刀,还有用钢管磨尖的标枪。

粗劣柴油排出的黑烟直往天上冲,把周围那点灰白的雪幕染得焦黑。

车队在距离冷库大铁门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中间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瘸腿男人。

他披着一件带油渍的羊皮大氅,怀里抱着一支短管猎枪,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冻疮疤。

“库里的主家,出来露个脸!”

瘸子扯开嗓子喊,声音在风雪里打着飘。

“黑石集三爷带队路过,借你们的暖和地儿歇歇脚,再匀三千斤冻肉当买路钱!”

我没吱声。

我身后站着老赵和小禾。

小禾才十五岁,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高中校服,外面套着我用毛毯剪出来的短背心,两只手死死抓着一根撬棍。

她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窗外,袖口我给她补的那截红棉线在抖。

“哥,他们车上有枪。”

小禾压着嗓子说。

我把手从观察孔缩回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枪响不了几下,天太冷,黄油早冻住了,他们舍不得打。”

老赵蹲在墙角,正用一把钝锉刀修着手电筒的接触片。

听到外面的动静,老赵的眼皮跳了跳,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

“小陆,黑石集的人心狠,前两个月南边粮库被他们屠了个干净,连看门狗都下锅了。”

老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要不……咱分他们两箱罐头?就说库里没余粮了,打发走算了。”

我转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被我看得缩了一下脖子,把头低了下去。

“你上回放进来的那批流民,私藏了八袋白面,库门朝哪开也是他们漏出去的。”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子一样往地上砸。

“老赵,你修电线是把好手,但脑子别犯浑。”

“他们开了五辆车,烧的是带防冻剂的柴油,跑几十里地过来,是为了你那两箱罐头?”

“只要大门开一道缝,两秒钟,重卡就能撞断插销,咱们三个全得被挂在外面的杨树上剥皮。”

老赵额头上渗出冷汗,在零下的空气里迅速变白,结成了霜。

他不敢再吭声,抓着锉刀退到了防爆门后头。

外面的瘸子等得不耐烦了。

他端起猎枪,朝天放了一记空枪。

“砰!”

沉闷的枪声震碎了屋檐下挂着的几根冰棱子。

“库里的缩头乌龟,听响没有?给你们五分钟开门,不然等铲车推平了墙,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留着拉磨!”

车队后头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怪笑。

十几个汉子从车斗里翻下来,手里挥舞着铁棍,开始往冷库两侧包抄。

他们走得很熟练,显然常年干这种砸窑杀人的买卖。

我冷笑一声。

这座冷库当年是按照三级战备标准修的,外墙全是浇筑了铁丝网的半米厚混凝土,里头还填了耐火保温层。

别说改装推土车,就算拉一门小口径迫击炮来,也只能啃掉一层皮。

他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正面的装卸平台和后门的小货梯。

而装卸台,早被我改成了屠宰场。

我伸手按下了墙壁上一个绿色的老旧闸刀。

那不是通电开关,而是一根接在重力滚轴上的钢丝绳掣子。

随着我手臂下压,装卸平台上方悬挂的四组废弃冷凝器铁架子突然失衡。

那是两吨多重的生铁块。

风雪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小心头上!”

雪地里有人大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两架巨大的生铁冷凝器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平台正前方的斜坡。

重卡车头正对着斜坡,避无可避。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雪原上炸开。

第一架冷凝器正中重卡的引擎盖。

改装过的钢板像纸片一样凹陷下去,水箱和发动机舱当场被砸得粉碎。

黑褐色的防冻液和滚烫的机油喷射出来,遇冷瞬间化作大团刺鼻的白雾。

第二架冷凝器则砸在车前的水泥台阶上,向外弹跳翻滚,直接碾过了两个躲闪不及的暴徒。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钢铁撞击的轰鸣完全掩盖。

那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截贴在雪地里的烂棉絮,殷红的血水顺着冰碴子快速蔓延。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全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里直往外淌血。

那个带头的瘸子被气浪掀翻在雪堆里,羊皮大氅滚满了泥雪。

他狼狈地爬起来,端着猎枪的手剧烈抖动。

“开火!给老子打碎二楼的玻璃!”

瘸子扯破了嗓子狂吼。

几支土造步枪和双管猎枪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铅弹打在外墙的混凝土上,溅起一串串白色的石屑,连一道像样的凹坑都没留下来。

二楼的观察孔只有巴掌大,外面焊了三层带缝隙的钢板。

我稳稳地把五六半的枪管伸了出去。

准星对准了雪地里的瘸子。

这把枪是我从避难所废墟下刨出来的,平时用机油擦拭得干干净净,子弹只有二十二发。

每一发,我都得换一条命回来。

风向是正北偏西,风速每秒五米。

我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

没有迟疑,指尖发力。

“啪!”

一声清脆的枪鸣在冷库前炸开,压过了所有杂乱的土枪声。

瘸子眉心正中炸出一朵血花,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雪地上,两条腿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手里那支猎枪甩飞出三米远,落在雪水里。

开火的土枪瞬间哑巴了。

黑石集这帮人平时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快冻死的散兵游勇习惯了,哪见过这么硬的钉子。

刚一照面,重卡报废,头领当场毙命。

“三爷死了!”

“楼上有正规军的步枪!准得吓人!”

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心理防线瞬间溃散。

几个原本摸到装卸台侧面的汉子扔下手里的铁棍,调头就往后跑。

我拉栓退壳,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掉在脚边,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跳动了两下。

新子弹上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跑在最后那个穿红棉袄的,留下来。”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枪口微调,再次击发。

“啪!”

跑在最后的那个汉子右腿膝盖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惨叫着滚进雪坑,抱住断腿撕心裂肺地嚎哭。

剩下的七八个人吓破了胆,连车上的伤员都顾不上管,连滚带爬地钻进后头两辆越野车里。

车轮在雪地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两辆越野车猛打方向,撞开路边的废弃路灯杆,顺着原路仓皇逃窜。

冷库门前,只剩下瘫痪的重卡,一具被压碎的尸体,一个死透的头领,以及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伤号。

风雪还在下,迅速覆盖着地面上的血迹。

小禾站在我身后,看着窗外的一切,手指慢慢松开了撬棍。

她没有吐,也没有尖叫。

在核冬天的避难所里呆过半年的人,早就看惯了死人。

“哥,外面有活口。”

小禾轻声说。

我把步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柄自制的砍刀。

刀身是用弹簧钢磨出来的,厚实沉重,刀刃开得很平。

“老赵,带上绳子和撬杠,跟我下去收货。”

我拉开装卸台的侧门铁栓。

“把门看好,小禾,除了我和老赵的声音,谁叫门都别动。”

小禾用力点头,伸手合上了二层的铁栅栏。

铁门发出沉重的合闸声。

我踩着台阶上的冰渣子走下楼梯,风雪立刻迎面刮在我的脸上,冷得像刀割。

但我心里一片滚烫。

重卡虽然废了,但车斗里全是从各个避难所搜刮来的物资。

更重要的是,这辆车装了柴油。

在核冬天,柴油就是命。

雪地里那个断了腿的汉子看到我走过来,拖着断腿往后爬,在雪地上拉出长长一道血槽。

“别杀我……别杀我!我有信儿!我知道黑石集大本营在哪!”

他鼻涕眼泪冻成了冰坨子,嘴唇青紫,拼命冲我磕头。

我走到他面前两米处停下,没有靠近,刀尖斜指地面。

“大本营不用你说,我没兴趣去端贼窝。”

我看着他,“我问你,谁告诉你们这座冷库里有粮的?”

汉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睛往冷库的方向瞟。

“是……是一个脸上有黑痣的年轻人,三天前跑到黑石集报的信!”

“他说……他说冷库里藏了几十吨冻牛肉,还有药品,守门的只有一个年轻后生和一个老头……”

我眼神沉了下来。

脸上有黑痣。

那是上周被我救回来的三个人之一,叫李成。

前天晚上,李成借口去外头找柴火,就再也没回来。

原来不是跑了,是去投奔黑石集,带人来抄我的家。

“他人呢?”

我问。

“在……在后头第三辆皮卡上压阵,车刚掉头,他……他跟着一起跑了!”

汉子带着哭腔喊,“求求你,给我止血,我要冻死了!”

我没再看他。

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失血过多的人活不过十分钟。

我转过身,对刚走下台阶的老赵抬了抬下巴。

“把重卡车斗里的东西搬空,油箱砸开,用油桶把柴油全抽出来。”

老赵看着雪地里的尸体和血,脸色煞白,手抖得拿不住撬杠。

“小陆,这个活口……就这么放着?”

“死人不需要止血。”

我冷漠地说了一句,抬脚走向报废的重卡。

“动作快点,雪越来越大,血腥味会招来变异的野狗,天黑前必须把门焊死。”

老赵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地上的汉子,低着头快步跑向重卡车尾。

我拉开车斗上盖着的厚帆布。

帆布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我用力一掀,伴随着帆布卷起的雪尘,车斗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七八个大塑料桶,里头晃荡着暗黄色的液体,散发着纯正的柴油味。

在塑料桶旁边,堆着三个印着军工标示的铁皮箱子。

我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搭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盒医用抗生素,还有两把用油纸包裹得完好无损的破拆斧。

好东西。

这趟买卖,赚大了。

但我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跑掉的李成知道冷库的虚实,也知道黑石集这次吃了大亏。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土上,仇恨往往需要更多的血来洗干净。

下一次来的,绝不会只有这几条破枪。

我必须在他们卷土重来之前,把这座冷库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钢铁坟墓。

***

第2章 算总账

风刮得更紧了。

雪沫子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皮肉发木。

老赵抱着塑料油管,跪在重卡油箱旁边,用嘴猛吸了一口,接着赶紧把管子插进空油桶里。

暗黄色的防冻柴油顺着管子淌出来,咕嘟咕嘟冒着白沫。

“小陆,这桶是满的!”

老赵抹了把嘴角的柴油星子,眼里终于露出点光亮。

“起码有两百升,够咱库里的柴油发电机转半个月!”

“继续抽,一滴也别剩。”

我手里拎着破拆斧,走到重卡驾驶室旁边。

车门已经被刚才的冲击震变了形,玻璃全碎了,司机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脑袋歪在一边,早就断了气。

我伸手探进副驾驶的储物箱,在里头摸索了一阵。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铁盒子。

拽出来一看,是一个墨绿色的军用弹药盒,上面用白漆喷着“7.62mm”字样。

打开搭扣,黄澄澄的五六式步枪弹整齐码在纸格子里,总共三盒,一百五十发。

这是重卡车队压箱底的宝贝。

他们手里那些破枪根本用不上这种制式子弹,多半是打算拿去黑市换粮的,现在全便宜了我。

我把子弹盒夹在腋下,又从副驾驶脚底下拖出一根八号铁丝缠着的撬棍,随手扔给老赵。

“车厢里的铁皮箱子抬走,动作麻利点。”

雪地里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已经不叫唤了。

他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火苗。

在这个温度下,失温比流血更快夺走人的命。

我没有去补刀,浪费子弹和力气在这里是极大的罪过。

我和老赵来回跑了四趟,把车斗里的物资全部搬进了装卸台内侧的缓冲间。

六桶柴油,总共近四百升。

三箱抗生素,两柄合金破拆斧,一百五十发制式步枪弹,还有半麻袋带泥的干红薯干。

红薯干被冻得像鹅卵石一样硬,但只要放进水里煮烂,就是顶管饱的细粮。

最后,我和老赵合力把那扇重达半吨的防爆铁门合上。

“咔哒!”

三道重型插销卡进水泥凹槽,我再挂上一根拳头粗的生铁保险杠。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被削弱了九成,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在厚厚的混凝土墙体内回荡。

缓冲间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手摇应急灯。

小禾站在通道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撬棍。

看见我和老赵身上全须全选地回来,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把撬棍靠在墙角,小跑着过来帮我解防寒大衣的扣子。

“哥,水烧开了。”

小禾小声说。

“地窖里存的雪水,我滤了三遍,用煤油炉子滚了开水。”

我摘下落满雪花的面罩,擦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屋里虽然也冷,但起码有零下五度左右,比起外面零下四十度的绝境,这里简直就像温室。

“老赵,把另一个叫过来。”

我把枪靠在桌边,坐在一张折叠铁椅上。

老赵一愣,脸色变了变。

被我救回来的三个人,李成带人来抢库,跑了;老赵在身边干杂活;还有一个叫孙大力的,负责后勤搬运,此刻正躲在主库的配电房里。

“小陆……大力那孩子老实,李成跑的时候,他……他可能不知情。”

老赵试探着替孙大力开脱。

“知不知情,问了才知道。”

我端起小禾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热水顺着食管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去叫他。”

我放下杯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赵不敢再劝,转身快步走向深处的走廊。

不到两分钟,老赵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后生走了回来。

孙大力穿着一件破旧的翻领棉大衣,两只大手绞在一起,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他走到铁桌前三米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哥!我真不知道李成去报信了!”

孙大力带着哭腔,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昨天晚上李成跟我说,外头太冷,库里的粮撑不了多久,早晚得被大势力吞了,不如早找个靠山。”

“我劝他别作死,陆哥救了咱们的命,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今天一早我醒来,他就没了影,我真的没跟他合谋啊陆哥!”

小禾站在我身后,抿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经历过秩序崩塌的人都明白,背叛往往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由头,半碗米饭就能让亲兄弟反目成仇。

我看着孙大力,指关节在铁桌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李成偷拿白面的时候,是你帮他望的风吧?”

我突然开口。

孙大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惊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八袋面粉,每袋五十斤,一共四百斤。”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账。

“李成一个人,在两道岗哨的眼皮底下,把四百斤白面运到后院雪堆里藏起来,还没惊动老赵。”

“凭他那个一百二十斤的身板,他长了四只手?”

孙大力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起来。

“陆哥……他……他说给我留两袋,等黑石集的大爷来了,也能赏我一口饭吃……”

“我一时糊涂!我真的没敢杀人啊陆哥!求求你别把我扔出去!”

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里被赶出冷库,不亚于直接执行死刑。

孙大力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印子。

老赵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但看到我桌上放着的带血破拆斧,硬生生把求情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不杀你。”

我开口道。

孙大力动作一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里露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谢谢陆哥!谢谢陆哥!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别急着谢。”

我站起身,拎起桌上的破拆斧,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冷库不养吃里扒外的人,但我也不会把你扒光了扔雪地里冻死。”

“后门的升降梯滑轮冻死了,排水渠的冰层下面堵满了冻硬的垃圾和碎石,一旦开春解冻,雪水倒灌会泡烂主库的地基。”

我指着通往地下排水井的方向。

“去排水井,用冰镐把结冰的暗渠凿开一条两米宽的活水槽。”

“什么时候凿通,什么时候给你开饭。”

“凿不通,或者想学李成往外跑,你可以试试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枪里的子弹快。”

孙大力听到这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地下排水井比地面还要冷,潮气重,不见天日,砸冰是一等一的苦役。

但比起冻死在荒原上,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我凿!我这就去凿!谢谢陆哥饶命!”

孙大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抓起墙角的铁镐和防滑靴,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地下通道。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赵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小陆,那……那些柴油和子弹,咱怎么归置?”

“发电机房的蓄电池还有多少存电?”

我问。

“不到两成了,平时全靠手摇发电机撑着几盏照明灯,大库的除湿机根本不敢开。”

老赵连忙回答。

“把抽上来的柴油倒进主油箱,启动副发电机。”

我下达指令。

“把主库的防潮抽风机打开,肉类冷藏间不需要电,天然温度足够,但干粮库不能受潮。”

“面粉、挂面、豆子,要是长了霉,咱们全得饿死。”

“另外,把装卸台二楼的水泥沙袋再加厚一层,弄成重机枪工事的规格。”

老赵愣了一下:“重机枪?咱……咱也没有那玩意儿啊。”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我冷冷地看着铁门外的方向。

“李成回去,肯定会把我的虚实添油加醋地告诉黑石集的高层。”

“他们折了一个头领,折了一辆重卡,在荒原上丢了这么大面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就不会是试探性的冲锋了。”

老赵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给发电机加机油!天黑前肯定把发电机摇起来!”

老赵抓着油管,急匆匆地奔向配电房。

通道里只剩下我和小禾。

小禾走上前,伸出冰凉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哥,咱们能守住吗?”

我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满是恐惧的眼睛。

半年不见,她瘦得脱了相,原本圆润的脸蛋凹陷下去,但眼神里多了一股废土上野草般的韧劲。

我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鼻尖上蹭的一点锅灰。

“能守住。”

我指了指身后延伸向地底深处的钢铁大门。

“这下面有三十吨冻肉,五千斤米面,两百箱罐头,还有足够的药。”

“外面的雪会越来越大,气温会越来越低。”

“黑石集的人再凶,也是肉长的人,他们也要吃,也要取暖。”

“只要我们把这扇门焊死,在里面待得比他们久,冻死饿死的只会是他们,不是我们。”

小禾用力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我去做饭,多煮点热汤。”

“去吧,把腊肉切半斤扔锅里,放两勺盐。”

我说。

在这吃人的核冬天里,高盐分和动物油脂,就是活下去的底气。

小禾转身跑向内库的小厨房。

我端起五六半步枪,顺着铁梯子重新爬上了二层的瞭望台。

风雪已经彻底遮蔽了视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但我能感觉到,在那片灰白色的暴风雪深处,正有一群饥饿的野狼,在暗中死死盯着这处温暖而丰饶的血肉巢穴。

我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撞针。

冰冷的机油味弥漫在鼻尖。

来吧。

只要敢把爪子伸进来,我就连皮带骨,全给你们剁碎在雪地里。

***

第3章 冰封杀局

深夜十一点,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

狂风像发了疯的野兽,狠狠抽打着冷库高耸的外墙,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发电机房里,柴油机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声,震动透过厚重的地面传导上来。

两盏四十瓦的钨丝灯泡在头顶亮着,散发着昏黄但稳定的暖光。

空气中弥漫着煮腊肉的咸香和滚烫的浓汤味。

小禾在折叠桌上摆了三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切得薄薄的腊肉片,混着泡发了的干红薯干,汤面上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老赵坐在桌边,两只手端着热碗,连筷子都顾不上使,直接把嘴凑在碗边,呲溜呲溜地喝着滚烫的油汤。

他一口气吞了三片腊肉,烫得直咧嘴,眼眶里全是热气熏出来的泪花。

“香……真他娘的香!”

老赵抹了把嘴,声音哽咽。

“大半年了,别说腊肉,连块冻猪皮我都快忘了是啥滋味了。”

在地下排水井凿了四个小时冰的孙大力,此刻缩在最角落的纸箱堆旁。

他的棉袄全湿透了,又在冷风里冻成了硬壳,两只手肿得像紫茄子,虎口处全是被铁镐震裂的血口子。

我给他盛了半碗剩下的菜汤,扔过去两个冻得半硬的黑面馒头。

“吃完,继续去把主库侧翼的暗道封死。”

我看着他。

孙大力像饿狗抢食一样扑上去,抓起满是冰碴子的馒头,沾着肉汤连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噎得直翻白眼。

“谢……谢陆哥赏饭!我吃完马上干!绝不偷懒!”

他含混不清地哭喊着,眼泪鼻涕全混进了汤里。

在废土上,只要给一口能吊命的热食,把人当牲口使唤他们也会感恩戴德。

我没吃馒头,只把碗里的腊肉吃得干干净净,嚼得很慢,让每一丝热量和油脂都充分被身体吸收。

吃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筷子。

“老赵,地下二层的液氨制冷管道,阀门还能拧动吗?”

我突然问了一句。

老赵正伸出舌头舔着碗底的油星,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神情有些发懵。

“液氨管道?那……那是当年老制冷系统的管子,早就废弃了十来年了。”

“里头还有气?”

“有。”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张手绘图纸前。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摸清的冷库管网分布图。

“整套老系统的储氨罐埋在地下四米深的水泥槽里,密封极好,表压还有六个大气压。”

我用红铅笔在图纸上的装卸平台前画了一个圈。

“当年为了快速除霜,制冷管在装卸台下的地砖里埋了一圈排气喷嘴,出口就对着大门外的缓坡。”

老赵是懂电工和机修的,听到“液氨”和“喷嘴”两个词,眼皮狂跳,手里的瓷碗差点滑在地上。

“小陆……液氨那玩意儿喷出来,遇着冷风可就是极毒的低温冷雾!”

“零下四十度喷氨气,吸一口肺叶子当场烂穿,溅在皮肉上连骨头都能给冻碎了!”

“你这是要……”

“他们今晚会来。”

我打断了老赵的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碴。

“黑石集被废了一辆重卡,死了个头领,他们如果等到明天白天再来,队伍里的人心就散了。”

“那个逃回去的李成,为了立功免罚,肯定会怂恿他们趁夜摸哨。”

“今晚的风是正北风,装卸台正处于下风口。”

我指着图纸上的阀门位置。

“去把主阀门的生锈螺栓给我除掉,接上高压手动开关,引一条钢丝拉线到二楼瞭望台。”

老赵咽了口唾沫,看着我平静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我只是个枪法准、下手狠的年轻猎户,现在才发现,我脑子里装的全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杀局。

“好……我现在去弄!”

老赵不敢耽搁,抓起扳手和机油壶,拉上孙大力就往地下管道间跑。

半个小时后,冷库里所有的照明灯全部熄灭。

柴油机被我调到了静音工况,排气管接入了地下废弃的蓄水池,声音被沉闷的死水彻底吞没。

整座冷库重新沉入死寂与黑暗之中,像一座巨大的水泥棺材,横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边缘。

我披着厚厚的白帆布伪装,整个人嵌在二层瞭望孔的阴影里。

小禾被我反锁在最深层的干粮库里。

那里有钢门阻隔,就算外头天翻地覆,里面也是绝对安全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半夜一点四十分。

风势不仅没减,反而更狂暴了,卷起的雪粉像一道道白色的帘子,在空中狂乱地撕扯。

“沙沙……沙沙……”

极微弱的踩雪声在风声的间隙中钻进我的耳朵。

寻常人根本听不见这种动静,但我在这片废土上独自活了三年,耳朵比野狗还灵。

我透过厚铁板上的缝隙看出去。

灰白色的雪幕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个黑影。

他们没有开车,全穿着白色的破床单或者蛇皮袋改成的伪装服,伏在雪地里,顺着白天重卡压出来的车辙印,一点一点向前蠕动。

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伙,身形矮小,手里端着一把带瞄准镜的长管弩。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粗圆木的汉子,圆木顶端包着一层厚厚的铁皮,那是用来撞击侧门暗销的攻城槌。

队伍最后面,是一个猫着腰的瘦高个。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嘴角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李成。

这狗东西果然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桶黑褐色的东西,看那黏稠的质感,是黑石集自制的土凝固汽油。

他们根本没打算完整接收冷库。

他们的计划是先用攻城槌砸开二号通道,接着把土汽油灌进去放火,把里面的人全逼出来,或者直接活活闷死在里面。

恶毒,高效,完全是废土匪帮的标准做派。

我搭在五六半扳机上的手指纹丝未动。

十米。

八米。

五米。

最前面的四个撞门汉子已经摸到了装卸台的侧翼斜坡,那根包铁的圆木被他们合力抬起,正对着白铁防盗门的门轴。

李成则缩在斜坡下面的一个雪坑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燃手里的汽油瓶布条。

就是现在。

我的右手没有去端枪,而是伸向了脚边垂下来的一根带环钢丝绳。

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嘎啦!”

地下二层传来一声沉重的机械咬合脆响,紧接着是高压气体瞬间冲破管壁的尖锐嘶鸣。

“哧——!!!”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就像一条潜伏在地底的巨蟒突然吐出了信子。

装卸台斜坡下方的水泥地缝里,数十个被积雪覆盖的喷嘴在六个大气压的作用下瞬间冲开冰层。

大团大团浓稠得近乎发蓝的冰冷白雾,像决堤的毒浪一样,从地底猛地向外喷发!

气温本来就是零下四十五度。

处于液态压缩状态的氨气在喷出管口的瞬间疯狂气化,将周围几米内的温度在半秒钟之内强行拉低到了惊人的零下七十度!

“什么动静?!”

抬着圆木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口气。

就是这一口。

强烈的强碱性毒气混合着极寒,瞬间将他的鼻腔、气管和肺泡彻底冻结、烧穿!

“呃——咳!!”

那汉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喊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他手里的圆木砸在脚面上,但在零下七十度的超低温下,他的皮肉和骨头脆得像饼干一样,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另外三个抬木头的汉子也被白雾迎面扑中。

衣服瞬间被凝结的白霜冻得坚硬如铁,裸露在外的眼睛立刻结成了白色的浑浊冰晶,眼球在极寒中当场爆裂!

“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咳!”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在毒雾里炸开,但仅仅持续了三四秒,就变成了窒息的咯咯声。

浓烈的氨水味在空气中疯狂弥漫。

伏在后头的七八个伏兵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风向一卷,高压毒雾顺着风势直接贴地平推了过去。

“毒!有毒气!!”

有人惊恐地狂喊,掉头就想跑。

但在极低温度下,人的血液流速变慢,关节发硬,没跑出两步,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

五六半步枪被我端了起来。

枪口穿过孔洞,准星锁定了那个正连滚带爬试图逃出白雾范围的黑影。

李成。

他运气好,因为走在最后面点火,毒雾只擦过了他的下半截裤腿。

此刻他丢了汽油桶,连滚带爬地往外狂奔,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嘴里不断喷出带血的泡沫。

“跑得挺快。”

我扣动了扳机。

“啪!”

子弹在风雪中呼啸而出,精准穿透了李成的左侧大腿骨。

“啊——!!”

李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横着摔进厚厚的雪堆里,断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鲜血喷涌。

但他不敢停,用双手死死扣着地面上的硬雪,疯了一样往前爬。

我拉栓,退壳,上膛。

“啪!”

第二发子弹打碎了他的右肩膀,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冰面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绝望的抽搐。

雪地上的毒雾逐渐在狂风中散去。

装卸台下方的斜坡上,躺着九具扭曲的尸体。

所有人的面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皮肤上覆满了厚厚的白霜,手指深深嵌进冰层里,死状可怖。

剩下的三个伏兵早被吓得神经错乱,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白茫茫的暴风雪深处。

我没有去追那三个杂鱼。

我收起步枪,提着破拆斧,推开了二楼的铁门。

风雪瞬间卷了进来。

我戴上防毒面具,踩着楼梯上坚硬的坚冰,一步步走下装卸台。

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那些被极低温瞬间冷冻的尸体,踩上去就像冻透了的木头,没有任何弹性。

我走到李成面前。

他还没死透,眼睛死死瞪着我,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鲜血从他的大腿和肩膀流淌出来,遇冷立刻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陆……陆哥……饶……饶命……”

他嘴唇乌黑,牙齿剧烈打颤,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破拆斧在风雪中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冷库里的冻牛肉好吃吗?”

我隔着防毒面具,声音闷沉如雷。

李成眼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和悔恨,泪水刚从眼角渗出来,就被冻成了冰豆子。

“下辈子投胎,别把别人的仁慈当成软弱。”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手臂发力,破拆斧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落下。

“噗!”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北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我拔出斧头,在尸体的破衣服上蹭了蹭血迹,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雪原。

这只是前菜。

黑石集连续两次折损人手,这一次更是死绝了一个精锐小队。

那个所谓的“三爷”和眼前的队伍,充其量只是黑石集的游击劫掠队。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我转身走上台阶,关严铁门,扣死暗锁。

“老赵,开除湿机,把通道里的残氨抽干净。”

我摘下防毒面具,在黑暗中冷冷下令。

“准备焊切机,把重卡上的防弹钢板全给我切下来。”

“咱们要把冷库的门,彻底焊成死棺材。”

***

第4章 铁棺封门

暴风雪在凌晨四点达到了顶峰。

狂风卷着拳头大的冰块砸在冷库外墙上,发出像迫击炮洗地一样的闷响。

但冷库内部,却热火朝天。

发电机发出强劲的突突声,粗壮的电缆在地表蜿蜒,将高压电输送到主库大厅。

两台老式电焊机亮起耀眼的蓝白色弧光,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老赵脸上戴着一副用墨镜镜片自制的电焊面罩,双手稳稳握着焊把。

焊条触碰在厚重的装甲钢板边缘,爆出一串串绚烂的火花。

“滋——滋滋——”

白烟升腾,又迅速被头顶运转的排风管抽走。

白天从那辆报废重卡上拆下来的防弹钢板,足足有一指厚。

我和老赵合力,用电焊把这些钢板一块接一块地死死焊在装卸台的大门内侧。

原本的铁门外面,又加装了三道交叉的工字钢地锚。

这些工字钢一头深埋进水泥地下一米,另一头斜撑在门框中央。

就算外头再拉来一辆主战坦克,也休想靠撞击把这扇门撞开。

小禾系着帆布围裙,手里拿着钢丝刷,把焊缝上的焊渣用力敲掉。

小丫头满头大汗,校服袖子挽得老高,两只小胳膊上全是黑灰,但眼神异常专注。

“哥,这块焊平了!”

小禾敲掉一块焦黑的药皮,露出下面银亮致密的鱼鳞焊缝。

我走过去用脚踹了踹,铁门发出浑厚如撞钟的声音,纹丝不动。

“行了,老赵,歇口气,把焊机拉到侧翼通风口去。”

我递给老赵一盒压扁了的半包香烟。

这是从黑石集那个瘸子大氅里搜出来的劣质旱烟,但在这极寒的废土上,比黄金还硬通。

老赵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摘下面罩,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满是油泥的手,颤抖着抽出一根。

他凑在刚焊完、还发着暗红微光的钢板上吸了一口。

“滋啦”一声,烟头点燃。

浓烈的辛辣烟气钻进肺里,老赵满足得浑身骨头都在打颤,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咳咳……好烟!带劲!”

老赵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小陆,不是我吹,就咱现在焊的这个厚度,外头就算堆上一百斤黑火药,也崩不开一道缝!”

“防得了炸药,防不住钻子。”

我从旁边搬起一桶刚搅拌好的快干水泥。

这批特种水泥是当年修冷库剩下的,一直密封在铁桶里,半点没受潮。

“侧翼的通风管道是唯一的软肋。”

我指着头顶半米宽的通风竖井。

“那帮土匪虽然没脑子,但要是找来专业矿工,顺着竖井往下打眼放毒,咱们防无可防。”

老赵叼着烟,愣了一下。

“那通风井堵死了,咱在里头呼吸咋整?”

“冷库内部有三套大型自循环空气净化机,靠活性炭和硅胶颗粒过滤,当年是按核战标准设计的。”

我把搅拌好的水泥浆倒进铁槽里。

“发电机有柴油供着,净化机能转半年。”

“把竖井给我灌满水泥,里头插满钢筋,连一只耗子都别想顺着管道爬进来。”

老赵听完,二话不说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塞进贴身口袋。

“听你的!大力!滚过来拌水泥!”

老赵冲着后头喊了一嗓子。

孙大力拖着两条发抖的腿,从通道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他身上全是白色的氨气结晶粉末,眉毛冻掉了一半,但干活不敢有丝毫迟慢,抓起铁锹就开始拼命铲沙子。

今晚在地下排水井见识了液氨杀人、又亲眼看着李成被劈成两截之后,孙大力对我已经从骨子里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抱住这根大腿,哪怕累吐血,也绝不敢有半分忤逆。

我走到一旁的长条木桌前,开始盘点今晚的缴获。

从那九具被氨气冻死的伏兵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少。

除了李成身上那两桶土凝固汽油,最值钱的是那把长管重型机械弩。

弩身是高强度合金钢打造的,配了四倍光学瞄准镜,绞盘上还带滑轮组,拉力起码有两百五十磅。

盒子里还有三十二支带倒钩的碳纤维重箭。

这玩意儿在五十米内,威力不比手枪差,最关键的是,完全无声。

在暴风雪里打冷枪,这是顶级的杀人利器。

另外还有六把开山刀,两支土造的转轮手枪,子弹只有十一发,火药还受了潮。

我直接把那两支破手枪拆成了零件,火药倒出来留着自制拌雷,废铁扔进废料堆。

在真正的冲突里,不可靠的武器往往先要了自己的命。

“哥,水热了。”

小禾端着一个干净的不锈钢小盆走过来,里面浸着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

她懂事地把毛巾拧干,踮起脚尖,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烟灰和冰霜。

温热的触感贴在冻麻木的脸上,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小禾,怕不怕?”

我看着妹妹轻声问。

小禾摇了摇头,小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坚定。

“不怕。”

她把毛巾在水盆里搓了搓,水瞬间变成了黑灰色。

“以前在学校避难所,天天有人饿死,尸体就堆在走廊尽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野狗在外面刨墙。”

“那时候才怕,每天都觉得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禾转过身,指了指大厅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现在这里有电,有暖气,有肉吃,门比银行金库还厚。”

“哥,只要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我心里微微一动,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天快亮了,去睡四个小时,天亮后把干粮库里的面粉过一遍筛子,受潮的先挑出来做成干烙饼。”

“嗯!”

小禾乖巧地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快步跑向里屋的生活区。

生活区设在冷库最内侧的原值班室。

里面通了发电机带动的电热毯,虽然空间不大,但温度能维持在十五度左右,是整个冷库里唯一的安乐窝。

小禾离开后,我重新拿起那把五六半步枪,顺着铁梯爬上了二层的临时射击口。

暴风雪已经开始转弱。

漫天的灰白色狂风逐渐退去,天际线泛起了一抹病态的铁铅灰色。

核冬天的早晨没有日出,只有这种死气沉沉的微光。

门前那片开阔的雪原上,景象惨烈得像绞肉机犁过一遍。

九具尸体已经被彻底冻成了硬梆梆的冰雕,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

而在距离冷库两百米外的那条破损公路上。

微光中,隐隐约约排开了一整排黑色的钢铁巨兽。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昨天的几辆改装破皮卡,也不是小打小闹的流民队伍。

八辆重型运矿自卸车,车头全部焊接了双层装甲钢板,车顶架设着重型钢弩和土造迫击炮。

在自卸车正中央,停着一辆履带式的小型挖掘机,前端的挖斗换成了一根巨大的工字钢撞角。

车队两侧,站着至少上百名穿着整齐黑色防寒服的武装人员。

他们手里清一色端着制式五六式冲锋枪和莫辛纳甘步枪,阵型严密,没有任何喧哗。

在队伍的最前头,立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帜。

黑石集的主力,到了。

昨晚那支夜袭小队,果然只是他们用来踩盘子的弃子。

现在,这头盘踞在荒原上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全部的獠牙。

我端起带瞄准镜的重弩,透过冷库高处的射击孔,静静锁定了挖掘机车顶上那个披着黑狼皮大衣的高大男人。

那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神色阴鸷,正用望远镜冷冷观察着冷库的大门。

大战,一触即发。

***

第5章 围城与铁流

微光刺破低垂的灰云。

冷库外的温度依然死死钉在零下四十二度。

公路上的百十来号人没急着冲锋,他们在自卸车的掩护下,迅速在两百米外的雪坡后头扎下了阵脚。

三个巨大的铁皮油桶被点燃,里面烧着掺了机油的废旧轮胎,冲天的黑烟像几条黑色的恶龙直插天空。

那些武装人员围在火桶旁边取暖,手里端着黑黢黢的铁碗,正在分食热食。

训练有素,纪律森严。

这绝不是南边那些只知道抢粮杀人的散兵游勇,这是一支由废弃矿山保卫团改造过来的职业武装。

老赵顺着梯子爬上来,手里端着半碗刚泡开的炒面。

他顺着我的视线往外一瞄,手里的搪瓷碗猛地一晃,滚烫的面糊直接泼在了脚背上。

“哎哟!”

老赵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黑……黑石集的大当家,‘座地狼’周啸天!”

老赵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他……他把矿山的老底子全拉出来了!那辆挖掘机是改过的攻城车,连防空洞的水泥门都能撞穿!”

“闭嘴,吃你的面。”

我头也没回,眼睛贴在重弩的四倍镜上。

十字准星稳稳套在那个披着狼皮大衣的男人胸口。

周啸天。

黑石集的真正掌控者,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矿工和家属,垄断了附近三座废弃煤矿和一座小炼油厂。

在这片方圆几百里的核冬废土上,他就是土皇帝。

距离两百一十米。

这个距离超出了重弩的绝对杀伤范围,我的五六半虽然能打到,但对方站在防弹钢板后面,只露出一小截肩膀。

一枪打不死,反而会暴露我的射击孔位置。

我缓缓放下弩机。

“老赵,如果是你,面对一座打不进去的水泥乌龟壳,你会怎么做?”

我问。

老赵擦着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要是有这么多人,我就围着!断水断粮,冻也把里头的人冻死!”

“聪明。”

我冷笑了一声。

“但他们断不了我们的水,地下有水井;他们也断不了我们的粮,库里的肉够我们吃三年。”

“所以,耗下去,死的只会是他们。”

“两百人的队伍,人吃马喂,每天消耗的粮食和柴油是个天文数字。”

“周啸天比我们更急。”

正说着,下方的阵地里走出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汉子,手里举着一根挑着白布条的拖把杆。

另外两人抬着一个手摇式的扩音大喇叭,一路小跑来到距离冷库百米左右的一块巨石后面。

“库里的兄弟,听着!”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个沙哑粗粝的嗓音。

“我是周啸天!”

“昨晚的事,是我手底下那帮蠢货不懂规矩,冒犯了高人!”

“你打死了我的人,我不怪你,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死了活该!”

风把声音送上瞭望台,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陆……这黑石集的老大,在跟咱赔不是?”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拉动机弩的绞盘,将一根特制的破甲重箭卡进箭槽。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诱惑。

“兄弟是个硬茬子,我周啸天最敬佩有本事的人!”

“这座冷库归你了,我黑石集不染指半寸!”

“我只要里面的两台大型工业制冷机,还有冷库配电室的主变压器!”

“只要你把这两样东西拆下来给我,我留下一百箱军用罐头、两吨无烟煤,外加二十个年轻女人,当场撤兵!”

“往后在这片荒原上,你就是我周啸天的亲兄弟,谁敢动你,就是动我黑石集!”

老赵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

“两吨无烟煤……还有二十个女人……小陆,他这条件听着……”

“听着很划算,是吧?”

我转过头,看着老赵,眼神冰冷得像冰锥。

“制冷机是整个冷库地下防御系统的核心,主变压器更是发电机给内库供暖的命脉。”

“把这两样东西拆了给他,冷库就成了一个不能通电的冰窖。”

“等我们把东西送出去,防爆门大开的时候,他的挖掘机就会直接开进来,把我们碾成肉泥。”

老赵浑身一激灵,眼里的贪婪瞬间被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啪!”

“我浑蛋!我老糊涂了!”

老赵骂道。

我没理他,端起重弩,调整了一下密位。

光头使者正站在百米外的巨石顶上,手里挥舞着白旗,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显然以为这套恩威并施的说辞已经把库里的人震住了。

风速每秒三米,正侧风。

我将十字准星往左微移了半个密位,锁定了那个高高举起的扩音大喇叭。

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崩!”

滑轮组发出极其低沉短促的闷响,高强度合金弩弦爆发出恐怖的弹力。

碳纤维重箭撕裂空气,发出一道尖锐的啸音。

百米距离,转瞬即至。

“轰!”

挂在巨石上的扩音喇叭当场被破甲重箭贯穿,里面的铜线圈和蓄电池被狂暴的动能直接绞得粉碎,爆出一团黑色的塑料碎片。

尖锐的噪音戛然而止。

碎裂的金属片反弹在光头的脸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光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白旗一扔,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巨石。

阵地里的周啸天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雪茄,狠狠摔在雪地上,用军靴碾成碎屑。

“给脸不要脸的生瓜蛋子。”

周啸天拔出腰间的一柄镀铬手枪,朝天一枪。

“开工!”

“把那扇乌龟门给老子刨开!活捉里面的小崽子,老子要当着他的面,把他一身的肉一片片片下来涮火锅!”

“咚!咚!咚!”

阵地后方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那是用空铁桶改装的聚音鼓,沉重的鼓点在雪原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四辆自卸车同时启动,巨大的全地形轮胎卷起漫天白雪。

它们两两一组,车斗高高升起,形成两道移动的钢铁盾牌,护卫着正中央的那辆履带式挖掘机。

挖掘机履带疯狂碾压着雪地,前端那根加装了八棱实心钢锥的撞角,闪烁着令人胆寒的乌光,直奔冷库的大门扑来!

大地在颤抖。

重达几十吨的钢铁巨兽集群冲锋,带起的气势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抵抗意志。

老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步枪摔在一旁。

“完了……撞角是实心的,连水泥防浪堤都能砸塌,大门扛不住几下的!”

“慌什么。”

我从身旁的箱子里抓起一个黑色的引爆器。

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翻盖开关。

“你以为我昨晚拆李成的土凝固汽油,只是为了当柴火烧?”

我嘴角咧开一抹残酷的弧度。

在挖掘机正前方的雪地下面,半米深的位置。

我埋了三具报废重卡的柴油箱。

里面灌满了六百升柴油、李成的土凝固汽油,以及我用化肥和白糖熬制出来的钝化炸药。

上面还覆盖了上百斤从碎石堆里捡来的尖锐生铁块。

那是我的雷区。

钢铁冲锋?

在绝对的热能释放面前,钢铁只是一块块软面团。

我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挖掘机,口中默默数着距离。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挖掘机的履带已经越过了被氨气冻死的那具伏兵尸体,实心钢锥高高抬起,正对准了冷库装卸台的大门中线!

“去死吧,土皇帝。”

我掀开红色翻盖,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

第6章 铁火燎原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撞角距离冷库大门不足二十米的那一刹那,雪地深处首先传来的,是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哼。

“嗡——!!”

那声音极沉,仿佛地壳深处的岩层突然错位。

紧接着,方圆三十米的雪原猛地向上隆起了一米多高,像地底下有一头史前巨兽猛然翻身。

下一秒。

纯黑色的焦油烈焰混杂着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撕裂了洁白的雪被,狂暴地冲向天空!

“轰隆隆隆隆——!!”

震天动地的爆鸣声终于在雪原上炸开。

整座冷库厚重的混凝土外墙剧烈颤抖,墙体缝隙里积存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二楼射击孔的钢板被冲击波撞得嗡嗡作响。

那辆重达二十吨的挖掘机,正处于两颗柴油炸弹的核心引爆点上方。

恐怖的气浪在千分之一秒内撕碎了底盘的履带。

一根根手臂粗的实心履带钢销像子弹一样向四周激射,直接将旁边两辆自卸车的车门打成了筛子!

“轰!”

整台挖掘机被活生生顶离了地面半米多高。

重油箱在高温和高压下瞬间被引爆,发生了二次殉爆。

一团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滚滚黑烟裹挟着数千枚被炸碎的生铁碎块,化作致命的金属暴雨,横扫了方圆百米的一切活物!

“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声被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护卫在挖掘机两侧的二十多名黑石集武装人员,连卧倒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狂暴的冲击波和灼热的铁雨当场撕碎。

那些号称防弹的厚棉袄在凝固汽油面前就像干柴一样,沾上就疯狂燃烧。

十几个浑身是火的火人哀嚎着从黑烟里翻滚出来,在雪地上疯狂打滚。

但雪地里的积雪瞬间被高温融化,紧接着又被汽油覆盖,连地表都在燃烧!

那根原本用来撞破大门的八棱实心钢锥,被气浪掀飞出三十米远,轰然砸在后方一辆自卸车的驾驶室上。

驾驶室当场扁成了铁饼,里面的司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成了肉泥。

一击之下,前锋部队彻底灰飞烟灭!

老赵趴在二楼射击台的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整个人被震得七荤八素。

等爆炸的巨响稍稍平息,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透过观察孔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老赵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门前原本白茫茫的雪地,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翻滚着黑烟和火海的人间炼狱。

钢铁残骸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焦糊味、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浓烈的硫磺味。

两百米外的黑石集大队彻底被炸懵了。

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型瞬间大乱。

那些杀人如麻的矿山保卫队员,此刻看着眼前这恐怖的爆炸场景,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手里的枪都拿不稳。

他们打过无数次地盘争夺战,但哪见过这种阵势?

这根本不是避难所之间的抢粮斗殴,这是成建制的正规反步兵伏击战!

“大当家!顶不住了!退吧!前锋全没了!”

后方有人尖叫起来,拔腿就想往车上跑。

“谁敢退,老子崩了他!”

后方的阵地里,传来周啸天暴怒至极的咆哮声。

他满脸是黑灰,狼皮大衣被气浪掀飞了一半,手里握着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对着天空疯狂扫射了一梭子。

子弹撕碎风雪,强行弹压住了溃散的退意。

周啸天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眼角几乎要瞪裂。

挖掘机是他黑石集压箱底的攻城宝贝,二十几个精锐保卫队员更是他的骨干力量。

连对方的大门都没摸到,就全交代在了这片火海里。

如果不把这座冷库拆了,他周啸天在荒原上的威名将彻底扫地,手底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矿工分分钟会把他撕碎分食!

“迫击炮!把老子的炮拉上来!”

周啸天嘶声力竭地大吼。

两辆自卸车后面,四个汉子吃力地抬出两具用无缝钢管自制的土迫击炮。

炮管粗壮,底座焊接在厚重的铁板上。

“给老子轰二楼的观察窗!把那个放炸药的杂种炸成肉酱!”

周啸天挥舞着枪管,唾沫星子在严寒里瞬间化作白沫。

瞭望台上,我看到那两具土迫击炮的瞬间,眼神骤然冰冷下来。

土造迫击炮打不穿冷库半米厚的混凝土外墙,但如果炮弹顺着观察孔钻进来,狭窄的空间会形成致命的高压温压效应,里面的人必死无疑。

不能让他们开炮。

“老赵!”

我猛喝一声。

老赵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在!在!”

“五六半给你,换上穿甲弹,不管打不打得准,照着那两辆迫击炮车的水箱给我连开五枪!”

我把手里的五六半步枪狠狠塞进老赵怀里。

“那你呢?”老赵抱着枪,手都在抖。

我没有回答。

我伸手从背后的武器架上,取下了另一杆长家伙。

那不是步枪,而是一杆用重型高压气瓶和合金无缝钢管拼装出来的重型反器材气枪。

这是当年我从防空洞机械车间里淘出来的工程气钉枪改装的,依靠高压氮气驱动,能在百米内把一根二十公分长的淬火钨钢合金锥,硬生生钉进十毫米厚的均质钢板里!

平时舍不得用,因为高压氮气瓶用一次少一次。

但现在,正是亮底牌的时候。

我将一颗重达半斤的实心钨钢锥塞进枪膛,接通了腰间的高压气阀。

气压表指针瞬间飙升到了红线边缘,发出沉闷的低鸣。

两百米距离。

迫击炮手已经抱起了一枚带着尾翼的生铁炮弹,正对准炮口准备滑膛。

老赵手里的五六半终于响了。

“啪!啪!啪!”

三发子弹呼啸而出,两发打在自卸车的钢板上溅起火花,一发擦着炮手的头皮飞过,打飞了他的狗皮帽子。

炮手吓得手一抖,炮弹差点脱手,整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但这短短的一秒钟停顿,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站在射击孔前,深灰色的眼眸在冷风中宛如两颗结冰的寒星。

风向微转,逆风两米。

气枪沉重的前端被我死死架在钢制射击台上,纹丝不动。

准星没有瞄准炮手。

我瞄准的,是迫击炮下方垫着的那辆自卸车的副油箱。

那是一个外挂的铁皮柴油桶,为了防冻,上面还接着一条细细的发动机排气加热铜管。

那是整个发射阵地上最危险的爆点。

呼吸止歇。

食指扣死扳机。

“咚——!!”

不同于火药武器的清脆,高压气枪发出的声音沉闷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生铁砧板上。

白色的高压气浪在枪口炸开一团巨大的白环。

实心钨钢锥带着数千焦耳的狂暴动能,撕裂了两百米的冰冷空气,在雪幕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噗嗤!”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撕裂声在远处阵地炸响。

钨钢锥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贯穿了自卸车外挂的副油箱。

高速摩擦产生的高温火星,在密闭的油箱内部瞬间引燃了被排气管加热到临界点的柴油油气!

“轰——!!”

一团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集中的火球在黑石集的炮兵阵地中央悍然炸裂!

整辆自卸车被从侧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烈焰像狂暴的火蛇,瞬间吞没了那两具刚刚架设好的迫击炮。

抱炮弹的汉子整个人被炸得横飞出十米远,怀里的生铁炮弹砸在地上,轰然殉爆!

接二连三的殉爆在黑石集的车阵中央疯狂蔓延。

弹片横飞,黑烟滚滚。

周啸天整个人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翻在地,半边身子的狼皮大衣被火星点燃,在雪地里疯狂翻滚扑火。

他的精锐车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开着剩下的自卸车仓皇倒车,两辆车甚至在慌乱中狠狠撞在了一起,钢铁扭曲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溃败。

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溃败!

我扔掉手里冒着白霜的高压气枪,重新端起了那把五六半步枪。

“老赵,把门打开一条缝。”

我冷冷地开口。

老赵正看着远处的火海目瞪口呆,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开……开门?小陆,他们还有几十号人啊!”

“开门。”

我拉动五六半的枪栓,将最后一枚穿甲弹推入枪膛。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今天让周啸天活着跑回矿山,明天他就会把附近的流民全裹挟过来当炮灰。”

“现在,是猎犬追杀兔子的时候了。”

我没有再理会惊骇欲绝的老赵,抓起腰间的合金破拆斧,顺着铁梯快步向下走去。

厚重的防爆门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向外打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冰冷的风雪卷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我一步迈出铁门,踏上了这片被烈火与鲜血染红的焦黑雪原。

手里,杀气如铁。

***

第7章 荒原猎狼

刺鼻的黑烟在风雪中盘旋,雪水混合着机油,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焦黑黏稠的小溪。

我踩着滚烫的金属碎片向前走,防滑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沿途躺满了黑石集的尸体。

有些人被冻成了冰雕,有些人被烧成了焦炭,还有几个重伤未死的保卫队员,蜷缩在燃烧的轮胎旁边发出绝望的呻吟。

我目不斜视,手里端着五六半步枪,脚步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路过一个试图抓起手枪的断腿伤员时,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手腕一抖,刺刀斜斜向下一点,精准刺穿了他的喉管。

噗嗤一声轻响,鲜血甚至没来得及溅到我的裤脚上。

补刀,在废土上不是残忍,是求生的本能。

任何一个还有口气的敌人,都可能在你转身的时候扣动扳机。

两百米外的黑石集阵地已经彻底崩塌了。

剩下的三辆自卸车掉转车头,拼命碾压着雪地,带着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往公路上逃窜。

而在那两辆撞在一起的报废卡车旁边。

周啸天正带着四个浑身挂彩的贴身保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路旁的枯树林里狂奔。

他的狼皮大衣早就扔了,身上只剩下一件被烧得千疮百孔的皮夹克,头发被燎得精光,满脸全是水泡和黑灰。

昔日称霸一方的废土枭雄,此刻跑得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野狗。

“周啸天!”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具燃烧的卡车残骸顶端,声音穿透风雪,沉闷如雷。

树林边缘的那个高大身影猛地一僵。

周啸天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里满是怨毒与疯狂。

他身边的四个保镖迅速端平了手里的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方向。

“小杂种!”

周啸天扯破了嗓子狂吼,声音因为吸入了大量浓烟而破损不堪。

“有种你就一枪崩了我!”

“老子在黑石集还有一千杆枪!我弟弟是矿山二当家!只要我死在这,明天他们就会把重型炸药全拉过来,把你的冷库夷为平地!”

“你威胁不到我。”

我端平了五六半,准星落在他身旁一个保镖的胸口。

“因为你弟弟,根本不知道你死在谁手里。”

“啪!”

清脆的枪鸣在雪原上回荡。

最左侧的保镖胸口瞬间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破墙,轰然栽倒在雪坑里。

剩下的三个保镖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严密的护卫阵型瞬间散开。

在死亡面前,什么忠诚都是笑话。

“散开!散开跑!”

一个保镖尖叫着扔下冲锋枪,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钻。

我没有急着开第二枪。

我拉栓,退壳,上膛。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教科书一般,冰冷而残酷。

“啪!”

那个逃跑的保镖后心爆出一朵血花,扑倒在枯枝堆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保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把手里的枪高高举过头顶。

“别开枪!好汉饶命!我们是矿上的苦力!是被周啸天逼着来的!”

“滚。”

我从卡车残骸上跳下来,声音平淡。

“脱光棉袄,滚回矿山报信。”

“告诉周啸天他弟弟,想要冷库,带着两万斤无烟煤来赎周啸天的脑袋。”

那两个保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把身上的防寒皮袄扒下来扔在地上,冻得浑身发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在这个温度下,光着膀子在荒原上跑,能不能活过三个小时全看天意。

但我不在乎。

我只需要他们把恐惧带回黑石集。

枯树林边,只剩下周啸天一个人。

他瘫坐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镀铬手枪,枪口颤抖着对准我,但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到底是谁?”

周啸天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绝望。

“正规军早就死绝了……南边的避难所也没你这号人……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走到他面前五米处停下,枪口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是个想守着妹妹吃口饱饭的普通人。”

我说。

周啸天惨笑了一声,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

“普通人……好一个普通人……”

他猛地抬起手里的镀铬手枪,想要垂死挣扎。

但我比他更快。

我手里的五六半甚至没有抬起,而是左手猛地一扬。

藏在袖口里的重型合金破拆斧呼啸而出,在空中打着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劈了过去!

“咔嚓!”

厚重的合金斧刃精准地剁在周啸天的手腕上。

断手连同那把镀铬手枪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

“啊——!!”

周啸天抱着断臂倒在地上,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疼得在雪水里疯狂翻滚。

我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冰面上。

靴底的钢钉陷进他的皮肉,疼得他浑身抽搐。

“周大当家,借你的脑袋一用。”

我拔出腰间的猎刀,刀锋在寒风中闪烁着刺目的冷光。

“不……不要!我有金子!我在矿山地窖里藏了三百根大黄鱼!我全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周啸天涕泪横流,拼命哀求。

“黄金在核冬天里,连半块发霉的苞米饼都换不来。”

我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手里的猎刀顺着他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周围洁白的雪地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荒原一代枭雄,黑石集大当家周啸天,气绝身亡。

我割下他的头颅,用一截粗麻绳系住头发,拎在手里。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红色的冰珠。

远处,老赵端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大门跑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老赵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在雪地里。

他看着我手里拎着的周啸天人头,又看着我满身的硝烟与血迹,眼里满是极致的敬畏。

“小陆……全……全解决了?”

老赵颤声问。

“解决了大半。”

我把周啸天的脑袋扔在雪地上,转头看向战场中央那几辆虽然受损、但发动机依然完好的重型自卸车。

“老赵,带上孙大力,出来打扫战场。”

“两辆重卡还能动,车斗里全是黑石集带过来的无烟煤和军用干粮。”

“把煤炭全部卸进冷库的储煤仓,柴油抽干,车上的重机枪和步枪零件全部拆下来。”

我指着远处的树林边缘。

“把周啸天的脑袋挂在那棵最高的老杨树上。”

“告诉荒原上的所有人。”

“谁敢靠近这座冷库半步,周啸天,就是他们的下场。”

老赵猛地挺直了腰杆,眼里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与底气。

“好!我这就去叫大力!今天就算把手磨烂,我也把这些宝贝全搬进库里!”

狂风呼啸,风雪再次漫天而起。

但我站在冷库高耸的水泥门前,心里一片冰冷与坦然。

这一场仗,黑石集精锐尽丧,大当家伏诛。

短时间内,周边几百里内的势力绝不敢再把主意打到这座冷库上。

但我也清楚,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冰封的废土深处悄然酝酿。

要想真正活下去,仅仅守住这一亩三分地,还远远不够。

我必须把这里,打造成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地下王国。

***

第8章 废土温室

大战过后的第三天。

暴风雪终于停歇,天地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干净的灰白。

冷库门前那棵老杨树上,周啸天的头颅已经被冻成了一个白色的冰疙瘩,头发在干冷的北风里硬邦邦地支棱着。

过往的变异雪狼和流民探子,只要看到那颗脑袋,连靠近百米都不敢,夹着尾巴没命地往反方向逃窜。

“座地狼”的死讯,像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方圆两百里的每一处避难所和土匪窝。

原本荒芜破败的城郊冷库,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成了一座生人勿近的活人禁地。

而禁地内部,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主库深处,原先用来存放大型工业冷凝器的地下机房里,此刻暖意融融。

两台大号的柴油发电机正稳定运转,排气管被巧妙地接入了外围的蓄水池,不仅消除了噪音,散发出来的滚烫余热还通过铸铁暖气管,被均匀地输送到整个地下二层。

空气中的温度,硬生生被拉到了十五度上下。

对于在零下四十度极寒中苟活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孙大力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正用一把铁锹把黑褐色的营养土均匀地铺在三个并排的木槽里。

这些土是他冒着严寒,从附近一家废弃农业研究所的温室大棚底下一铁锹一铁锹挖出来的。

老赵则戴着老花镜,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从黑石集卡车上搜出来的几包脱水蔬菜种子挑拣出来。

“小陆,这几包是耐寒的韭菜和绿豆,芽眼都还饱满,没冻死!”

老赵捧着一捧干瘪的种子,兴奋得胡子都在抖。

“只要暖气管子不断,顶多十天,咱就能吃上第一茬绿叶菜!”

在废土上,新鲜绿叶菜比黄金还罕见。

常年吃冻肉和面粉的人,大多患有严重的坏血病,牙龈溃烂、浑身无力。

有了这几槽菜苗,冷库里的人才算真正有了长期扎根的资本。

“把温度控制在十六度到十八度之间,不能再高了,柴油消耗量顶不住。”

我站在木槽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农业种植手册,仔细核对着数据。

“孙大力,地下排水渠清理出来的淤泥晾干了没有?”

孙大力连忙把铁锹立在一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恭敬地回答:

“回陆哥!全晾干了!混合了无烟煤灰和发酵的干土豆皮,肥力足得很,明天就能再填满四个木槽!”

现在的孙大力,身上已经看不到半点偷奸耍滑的影子。

每天干得最卖力的是他,吃得最多的也是他,整个人黑瘦黑瘦的,但膀子上的肌肉块子结实得像铁疙瘩。

在见识了我雷霆万钧的杀戮手段后,他彻底死了二心,只想安安心心在这座温暖的钢铁堡垒里当个拼命干活的苦力。

因为在这里,只要听话、肯出力,就能顿顿吃饱饭,能睡在带暖气的干燥房间里。

这种日子,在外面拿命都换不来。

通道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禾系着一条干净的蓝白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小盆走了进来。

小丫头脸上红扑扑的,那是被暖气熏出来的红润,原本蜡黄凹陷的脸蛋长了肉,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

“哥,老赵叔,喝水了。”

小禾脆生生地喊着。

盆里是煮得滚烫的炒麦茶,里面还加了一小块珍贵的红糖,散发着诱人的焦甜香气。

老赵接过茶碗,美美地吸溜了一大口,舒服得从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

“香!小禾这手艺,比老头子我当年在国营饭店喝的茶还地道!”

小禾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走到我身边,从围裙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

“哥,你看这个。”

她剥开油纸。

里面躺着七八颗发了芽的小土豆,细白娇嫩的芽眼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这是我在干粮库底下的木箱缝里翻出来的。”

小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没烂,全出芽了!我能在温室角上划一小块地种它们吗?”

我看着那几颗小小的土豆芽,冰冷的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这片被核冬天彻底杀死的废土上,绿色,就是希望。

“能。”

我伸手揉了揉小禾的脑袋,指着最靠里、采光最好的一个木槽。

“那半个槽子全归你。”

“等土豆长出来了,第一锅炖肉,让你吃个饱。”

小禾欢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纸包,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小跑着奔向了木槽。

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我眼底的柔和逐渐退去,重新化作了一片冷硬。

温饱只是暂时的。

这座冷库就像荒原上的一座孤岛,虽然挡住了黑石集的第一次进攻,但更大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老赵,带上工具,跟我去一趟配电室。”

我放下种植手册,转身向外走去。

老赵一愣,连忙放下茶碗,擦了把嘴跟了上来。

“小陆,配电室的线路不是都接好了吗?还要改啥?”

“不改线路。”

我踩着钢铁楼梯一步步向上。

“周啸天那天带过来的自卸车里,有一台带加密模块的军用短波无线电台。”

“昨天晚上,电台的备用电池充满了电。”

我推开配电室沉重的小铁门,指着桌上一台墨绿色的金属方盒子。

“半个小时前,电台收到了一段高频加密信号。”

老赵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了。

“黑石集发来的?”

“不是黑石集。”

我走到电台前,伸手按下了录音回放键。

一阵尖锐的电流盲音过后,喇叭里传出一个冰冷、机械,带着明显军用编码腔调的中年男人声音:

“呼叫黑石集周啸天……呼叫周啸天……”

“‘西山矿区’第七勘探装甲队已抵达白水河渡口……”

“按原定协议,两日后交割三级冷藏物资与耐寒种子样本……”

“如遇抵抗,授权动用二号温压弹进行全区域覆盖清除……”

声音戛然而止。

老赵僵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落水狗,牙齿剧烈地上下打战。

“西……西山矿区?!”

老赵的声音尖锐得变形。

“那是北边最大的正规军阀!他们手里有真坦克!有带装甲的运兵车!”

“周啸天……周啸天那个狗杂种,他背后靠着的是西山矿区!”

我站在微弱的灯光下,伸手抚摸着腰间那柄带血的破拆斧,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原来如此。

难怪周啸天一定要抢夺我的大型制冷机和种子,难怪他敢带着重武器在荒原上横行无忌。

他不过是西山矿区养在荒原上的一条看门狗,替那些大军阀搜刮物资的黑手。

现在,狗死了。

狗背后的狼群,要亲自下场了。

“小陆……咱们……咱们跑吧!”

老赵带着哭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那是正规军阀!还有温压弹!冷库再硬,也扛不住正规军的大炮轰啊!”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老赵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跑?”

我甩开他的手,指着外面漫天的大雪。

“零下四十度,我们能跑去哪?”

“把小禾带出去冻死在雪堆里?还是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温室和几万斤粮食,拱手送给那帮杂种?”

老赵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那能怎么办……咱们就四个人,拿什么跟装甲车打啊!”

“拿命打,拿脑子打。”

我冷冷地看着电台上的频率指示灯。

“白水河渡口的冰层只有半米厚,根本承受不住重型装甲车的重量,他们要想把铁疙瘩开过来,必须走老鹰嘴大桥。”

“那是他们唯一的通道。”

我走回长条桌前,抓起红铅笔,狠狠扎在地质图上的老鹰嘴位置。

“老赵,别哭了。”

“把库里剩下的所有高锰酸钾、化肥、柴油,全部给我搬到工作台上。”

“我要在老鹰嘴大桥下面,给这帮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一份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礼。”

***

第9章 老鹰嘴的雷

风声在峡谷里尖啸,像千万把钢刀在岩壁上刮擦。

老鹰嘴大桥横跨在两座断崖之间,下面是深达百米的干涸河谷,谷底全是嶙峋的巨石和厚达两米的坚冰。

这座建于半个世纪前的钢筋混凝土单孔拱桥,是北边西山矿区进入这片平原的咽喉要道。

风雪在零下四十三度的低温里,把桥面冻成了一面光滑如镜的铁板。

我和孙大力趴在桥头下方的涵洞阴影里。

孙大力浑身裹着白色的毛毡,整个人被冻得直打哆嗦,但他两只手死死抱着用麻袋装好的炸药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手里握着一把加长柄的工兵铲,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导爆索。

涵洞内侧的承重柱上,已经被我用手摇钢钻打出了八个拳头大的深孔。

每个孔里,都塞满了高浓度的硝酸铵和铝热剂粉末。

八个爆破点,用导爆索串联在一起,引信连接着一个军用无线电遥控引爆盒。

这种炸法,不是要把整座桥彻底炸塌。

炸塌了大桥,西山矿区的大部队过不来,但我也彻底断了向北搜刮物资的通道。

我要炸的,是桥面中央那段长达十五米的承重梁。

只要重型车辆开上去,承重梁断裂,桥面就会瞬间塌陷成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形成天然的陷车坑。

到时候,冲在前面的铁疙瘩进退两难,全得变成我射击孔前的固定靶。

“陆……陆哥,电线接好了。”

孙大力颤抖着把两根带红黑标记的雷管引线递到我手里。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盖发青。

我接过引线,熟练地用绝缘胶布缠死,塞进引爆盒的卡槽里。

“咔哒。”

绿色的信号灯亮起,在昏暗的涵洞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撤。”

我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

我和孙大力像两只贴地滑行的白色雪兔,借着狂风卷起的雪帘掩护,迅速撤出了桥头,顺着悬崖边的一条陡峭羊肠小道,爬上了位于悬崖顶端的一处废弃机枪掩体。

掩体是用整块的花岗岩开凿出来的,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老鹰嘴大桥。

老赵早就在这里趴了两个小时。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手里端着那把五六半步枪,整个人冻得眉毛胡子全白了。

在他身旁的射击口上,架着那挺从黑石集自卸车上拆下来的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

这挺老掉牙的机枪虽然生了锈,但在我和老赵用机油浸泡、砂纸打磨了整整一天后,枪机已经恢复了顺畅的撞击声。

更重要的是,周啸天的车斗里留下了整整两箱带绿漆的穿甲燃烧弹。

这种大口径子弹,在两百米内能把轻型装甲车的侧面装甲撕成碎片。

“小陆……来了!”

老赵突然压低声音,用冻僵的手指捅了捅我的胳膊。

我抓起望远镜,贴在观察孔上。

北方的地平线上,雪尘滚滚。

引擎低沉狂暴的轰鸣声穿透风雪,震得悬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三辆轮式装甲运兵车打头,车顶上架设着全封闭式的机枪塔,车身涂着白色的荒原迷彩,两侧用黑漆喷着“西山第七矿区”的字样。

在运兵车后方,跟着两辆载满了全副武装士兵的六轮重型卡车。

最后面压阵的,是一辆体型庞大的特种工程车,车顶上赫然架着一具四联装的圆柱形发射筒。

二号温压弹发射车!

那东西在开阔地带爆炸,能瞬间抽干方圆几百米内的氧气,产生上千度的高温火球,连地下工事都能活活烧透。

这帮矿区军阀,根本就没打算谈判。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洗劫和灭口来的。

车队在距离老鹰嘴大桥两百米处缓缓停下。

中间那辆装甲运兵车的顶盖打开,钻出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军绿色防寒服的军官。

他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大桥和对面的地形。

显然,这支正规军阀的警惕性远非黑石集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排雷组,先上。”

隔着风雪,军官冰冷的指令顺着车载喇叭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两名手持金属探测仪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手里端着探雷针,一步一步谨慎地踏上桥面。

孙大力吓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我。

“陆哥……他们有探雷器!会不会把咱们埋的线扫出来?!”

“扫不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桥面。

“导爆索埋在涵洞顶部的混凝土内侧,雷管插在花岗岩缝里,探雷器只能测出金属,测不出纯炸药。”

果然,两名探雷兵在桥面上来回扫了三遍,除了测出几根桥梁原装的钢筋外,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直起身,冲着后方的车队打了一个安全通行的手势。

装甲运兵车顶上的军官缩回了车内,顶盖重重合死。

“轰——!!”

打头的第一辆装甲运兵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粗大的越野轮胎卷起漫天冰屑,率先冲上了老鹰嘴大桥!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重达十几吨的装甲巨兽在桥面上轰然碾压而过,整座大桥在重量的压迫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老赵的手指已经死死扣在了重机枪的扳机上,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炸不炸?!小陆!上桥了!全上桥了!”

老赵嘶声吼道。

“再等等。”

我端着引爆盒,大拇指悬在起爆按钮上,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后面的那辆温压弹发射车。

装甲运兵车不足为惧,真正的致命威胁,是那辆能把冷库化为焦炭的温压弹车。

必须把它放进杀伤区!

第一辆装甲运兵车已经驶过了桥中央,距离对面的悬崖只有不到二十米。

第二辆车正好压在桥梁核心的承重梁上方。

第三辆运兵车紧随其后。

而那辆体型臃肿的温压弹发射车,终于缓缓将前轮开上了桥头!

“就是现在。”

我眼中杀机暴涨,大拇指狠狠向下按去。

“起爆!”

“轰隆隆隆——!!”

埋设在涵洞深处的八公斤高浓缩铝热炸药,在同一瞬间悍然炸响!

橘红色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峡谷。

高强度的高温高压气体在狭窄的岩缝中没有宣泄口,只能化作无坚不摧的狂暴铁拳,硬生生从下方向上轰碎了老鹰嘴大桥的主承重梁!

“咔嚓——轰!!”

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整整十五米长的双层桥面,在爆炸中瞬间粉碎。

正中央那辆重达十五吨的装甲运兵车,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伴随着坍塌的巨大混凝土断块,打着旋一头栽进了深达百米的干涸河谷!

“轰!!”

百米谷底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解体巨响,运兵车的油箱在撞击中轰然起火,化作了一团小小的火球。

而走在最前面的第一辆运兵车,后轮直接悬空,整辆车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壁虎,卡在断桥边缘疯狂打滑,后半截车身摇摇欲坠!

走在第三位的运兵车司机虽然猛踩了刹车,但由于桥面结满了坚冰,巨大的惯性带着车身狠狠撞在坍塌的断面上,车头深深陷进了变形的钢筋堆里,动弹不得!

整个桥面瞬间被截成了两段。

后方的温压弹发射车和两辆运兵卡车,被死死堵在桥北头的断崖边,进退不得!

“敌袭!!有埋伏!!”

运兵卡车上的士兵们疯狂尖叫,几十名穿着防寒军服的士兵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跳下车斗,端着突击步枪试图寻找掩体。

但在这光秃秃的悬崖桥头上,哪里有什么掩体?

“老赵!”

我猛地一拍重机枪的枪架。

“给老子打!把那辆温压弹车的轮胎和发射架全给我打烂!!”

“好嘞!!”

老赵憋了半辈子的狠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非人般的狂吼,两只大手狠狠按下了重机枪的双蝴蝶扳机!

“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在悬崖顶端狂暴地怒吼起来。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整座机枪掩体碎石飞溅,大臂粗的枪口焰喷射出一米多长的火舌,在昏暗的风雪中宛如死神的皮鞭。

沉重的大口径穿甲燃烧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初速,撕裂了空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红色弹道,居高临下狠狠泼洒在断桥边的敌军阵地上!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

那些号称装备精良的矿区正规士兵,在大口径机枪弹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张薄纸。

只要被子弹擦中肩膀,整条胳膊连同半边身子就会被狂暴的动能当场撕裂成碎肉!

一个正指挥倒车的少尉军官,连同他躲藏的一块半米厚的水泥护栏,被三发连续打来的穿甲弹连人带墙轰成了漫天飞射的血色肉糜!

“轰!”

温压弹车的四个巨大前轮在重机枪的扫射下接连爆胎,车身猛地向右一歪,重重卡死在大桥入口的巨石缝隙里。

一发穿甲燃烧弹更是精准击中了发射筒底部的液压抬升装置,剧烈的火花引燃了液压油,大火瞬间顺着发射架蔓延开来。

车里的发射手吓得屁滚尿流,撞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往悬崖下的雪堆里跳。

这支来自西山矿区的王牌装甲分队,在他们最骄傲的重火力面前,被我们死死堵在老鹰嘴大桥这狭窄的绝路上,展开了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单方面屠杀!

***

第10章 筑起铁壁

【完】

枪声在半个小时后彻底停息。

老鹰嘴大桥北侧的引桥上,黑烟滚滚,焦臭扑鼻。

那挺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的枪管被打得通红,在零下四十度的冷风里滋滋作响,老赵靠在掩体墙角,双手剧烈颤抖,脸上被滚烫的弹壳崩开两道焦黑的血痕,但他咧着嘴,笑得像个疯子。

两百多发重机枪子弹,打光了一个整箱。

桥面上留下了三十七具尸体,两辆运兵卡车被打成了筛子,油箱起火,将整个悬崖边缘烧得焦黑一片。

最关键的是那辆四联装温压弹发射车。

车上的西山矿区士兵要么被打死,要么跳崖摔死在深谷里,整辆车除了液压升降架受损,四枚被厚重防爆筒包裹的温压弹完好无损。

那是矿区军阀最大的底牌,现在,成了我的战利品。

我和孙大力顺着绳索滑下悬崖。

冷风如刀,但我们三个人身上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防寒服。

“陆哥……发……发大财了!”

孙大力冲到那辆半瘫痪的装甲运兵车旁边,一脚踹开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抱出两箱带锁的铁皮箱子。

撬开搭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支崭新的九五式突击步枪,还有上万发用铁皮罐头密封的五点八毫米制式步枪弹。

更让人眼红的,是在一辆运兵卡车的暗格里,搜出了八十块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压缩压缩饼干、十二桶防冻军用柴油,以及整整两麻袋用于无土栽培的高纯度复合肥。

这是西山矿区用来在严寒中开辟新据点的核心拓荒物资。

现在,全姓了陆。

断桥对面,那辆半截悬在深谷外的装甲运兵车里,终于晃晃悠悠钻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校军官。

他的军官大檐帽早不知丢到了哪里,额头上全是撞破的口子,手里抓着一把带血的手枪,眼神惊恐地看着站在断桥另一边的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校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们是西山第三集团军独立第七团!你截杀军阀正规部队,这是叛乱!是死罪!矿区的大部队开过来,会把方圆百里彻底化作焦土!”

我端着五六半,踩在一块碎裂的桥面上,冷冷地看着他。

“少校,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拉动机栓,退出一枚冒烟的弹壳。

“在核冬天里,没有国家,没有军队,更没有死罪。”

“只有活人和死人。”

“你们开着装甲车,带着温压弹跨过白水河,是为了来跟我讲道理的?”

少校面如死灰,握着手枪的手剧烈抖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去告诉你们矿区的司令。”

我举起枪,准星锁定了他的右膝盖。

“老鹰嘴大桥以南,是我的地盘。”

“想要温压弹,想要粮食,拿无烟煤和柴油来换。”

“再敢派一辆铁疙瘩过河,我就顺着电台的频率,把温压弹亲手送进你们矿区司令部的地下避难所。”

“砰!”

枪声炸响。

少校的膝盖瞬间被子弹打碎,整个人惨叫着跌倒在报废的运兵车顶上。

我没有杀他。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土上,一个残废的军官,比一具尸体更能把深入骨髓的恐惧带回西山矿区的高层。

他们会明白,在白水河南岸的这座冰冷死城里,盘踞着一个比他们更懂杀人、更懂战术、更冷血无情的荒原之王。

……

三天后。

城郊冷库。

狂风卷着大雪再次将老鹰嘴大桥的血迹彻底掩埋。

但冷库的装卸台上,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两扇原本单薄的防爆铁门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用运兵车的装甲防弹钢板重新浇筑的重型防暴闸门,足足有半米厚,重达四吨。

闸门上方,两挺拆下来的十二点七毫米高射重机枪被焊接在坚固的水泥碉堡内,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外面的开阔雪原。

而在装卸台正中央,那辆修好了底盘和液压架的温压弹发射车,静静地趴在防空迷彩网下。

四枚粗壮的导弹高高昂起,带着毁灭一切的威严,冷酷地俯瞰着风雪尽头的大地。

地下二层。

空气中飘荡着热气腾腾的肉香和泥土的清香。

木槽里的耐寒绿豆已经长出了两寸高的嫩芽,碧绿耀眼,宛如荒原上破土而出的希望。

小禾蹲在温室旁边,正用小铲子给那几颗发芽的土豆培土。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轻轻哼着以前在学校里学的歌谣。

老赵坐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肉土豆汤,正就着刚烙出来的白面锅盔,一口肉一口汤,吃得满头大汗,满脸是笑。

孙大力则扛着一根新加固的暖气铸铁管,快步穿过走廊,步履沉稳有力。

我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黑色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开的炒麦茶,站在冷库顶层的钢制悬空走廊上。

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观察窗,我静静注视着外面那片苍茫、残酷,却又被我死死踩在脚下的冰封世界。

外面的风雪依然在呼啸。

2179年的核冬天,或许还将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

地面上的人性会继续沉沦,饥荒与杀戮会继续在这颗死寂的星球上蔓延。

但我不再恐惧。

我有厚实的水泥墙,有充足的枪支和柴油。

我有吃不完的冻肉,有正在抽芽的庄稼。

我有想要用命去守护的亲人,也有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铁火与獠牙。

在这座属于我的地下钢铁城堡里,

我和小禾,

会一直活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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