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几个半大孩子把一个小男孩围在墙边。我赶到时,他抱着一袋米,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住手!」
我站到他前面,抬头看那群人。领头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细得像根竹枝。
「小丫头,别多管闲事。」他盯着我,「我们连你一起打,你也不怕?」
我心里有点虚,还是把脚站稳了:「你们这样会被我爸抓走。」
男孩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他吗?」
「不就是看他好欺负?」
「他偷了我们的米。」男孩指了指那只布袋,「我们几个搬货换来的,一袋够五个人吃三天。你可怜他,就让我们饿着?」
那点米确实不多。可围着他的几个孩子都瘦得颧骨凸出来,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这么小,怎么可能偷你们五个人的米?」
「你穿得好,当然觉得一袋米不算什么。」男孩弯下腰,和我平视,「我们在街边干活,工钱都被管事扣着。米是自己省出来的。」
他没吼我,反倒叫我更说不出话。
怀里抱米的小男孩把袋子递过去:「是我拿的。你们打我吧。」
领头男孩没接,只抬手赶我:「你走,我不打小孩。」
小男孩这才抬起头。左脸有一道旧伤,右眼蒙着白布,露出的那只眼睛黑得发亮。伤痕一直压到烫伤的印子旁边,像是有人存心不让他好过。
「你叫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偷米?」
「我弟弟饿了。」
领头男孩把米袋推回他怀里:「先拿着。明天来搬货,欠的工钱还上。」
小男孩抱紧米袋,冲他弯了弯腰。
我刚想再问,家里的司机从街口跑过来:「小姐,太太都急坏了,快跟我回去。」
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我能把他们带回家吗?爸爸不是说缺个看门的学徒?」
「不去。」领头男孩冷着脸,「我们不去有钱人家当狗。」
「那来家里吃饭,不当狗。」
他皱起眉:「你说了算?」
司机已经把我抱上车。我扒着车窗看他们,没能等到回答。
后来,爸爸把领头男孩和那个独眼的小男孩带回家,安排他们跟修车师傅学手艺。领头的叫许屿清,独眼的叫赵妄。
许屿清见了我就躲。赵妄不躲,只是不爱说话。吃饭时,他总把碗里的肉夹给许屿清;许屿清等他低头,又把肉塞回去。
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们俩都吃。谁再让,谁把我那份也吃了。」
许屿清看我一眼:「你一顿三碗,还能剩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三碗?」
「你吃完了还盯厨房。」
我脸上一热。爸爸笑出了声,赵妄低着头,肩膀也动了一下。
那时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妈妈去世后,爸爸娶了林阿姨。她带来一个儿子,叫周明川,比我大三岁。
周明川嘴甜,会替我拿书包,也会在爸爸面前替我夹鱼:「姐姐不爱吃鱼,我帮她挑掉刺吧。」
爸爸夸他懂事,林阿姨说他细心。
赵妄没说什么,只把鱼刺挑干净,将鱼肉推到我面前。
那时我还小,分不清谁是真心,谁只是做给大人看。
十六岁那年,爸爸公司的货车出了事故,司机受了伤,家里还拖着赔偿款没付。长辈们在客厅吵了一下午,林阿姨说要卖掉妈妈留下的小铺子填窟窿。
「那是妈妈的店,不能卖。」我堵在门口。
林阿姨放下茶杯:「你爸忙成这样,你别添乱。」
周明川从沙发上起身:「姐姐不愿意就算了,我去谈。」
他去了货运站,回来时带着一份和解书,说对方愿意少要一半赔偿。爸爸夸了他一顿饭,林阿姨夹菜时还特意把最好的那块放进他碗里。
赵妄站在厨房门边,手上沾着机油:「不是他谈下来的。」
周明川收起笑:「你想说什么?」
「司机家属原本只要医药费。是爸让人拖着不处理,才闹大了。你拿赵叔叔给的修车铺地址去找人家,回来就说赔偿是你谈下来的?」
「赵妄!」林阿姨沉下脸,「一个学徒,少在这儿编排明川。」
爸爸也不高兴:「明川去帮忙,总比你站在这儿说风凉话强。」
赵妄没再争,把一张收据放到我面前。
「许屿清替司机垫的钱,收据上有日期。」
周明川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笑淡了些:「收据是真的又怎么样?我也确实去见了家属。赵妄,你这么护着晚晴,是不是还记着小时候她帮过你?」
爸爸拍了桌子:「够了。明天你去仓库,不用再跟修车师傅了。」
我想替赵妄说话,他却先站起来:「不用,我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我把零花钱塞进他的旧背包。他发现后,把钱原样放回我抽屉。
「你不是说过,等我长大了要娶我吗?」我问。
「小时候的话,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
「那你记得就好。」
他没答。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家。
十年后,我嫁给了周明川。
婚礼上,爸爸把妈妈留下的店铺钥匙交给我,说那是嫁妆。周明川当着宾客的面接过去,说会替我保管。林阿姨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明川会疼人,你以后只管享福。」
婚后第三个月,店铺租金就没再进过我的账。
我问周明川,他把账本推到一旁:「家里开销大,钱先放我这儿。夫妻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和他争。
第四个月,他让我把店铺租给林阿姨的表弟,租金比周边低了三成。
「亲戚之间,能帮就帮。」他说。
我翻到合同上的租金:「这点钱不够店里维修。」
「一家人互相照应,你妈知道了也会高兴。」
我看了他一会儿,在合同上签了字:「你说得对。」
林阿姨坐在旁边剥橘子:「女人嫁了人,别还总惦记娘家的东西。明川疼你,别让他难做。」
周明川剥下一瓣橘子递给我:「妈也是替你着想。」
第二天,林阿姨打来电话,说周明川的舅舅要来住,让我把妈妈留下的卧室腾出来。
我回到家时,房间里的柜子已经搬空。妈妈的旧木箱搁在楼道,箱扣裂了一道。
「谁动的?」
周明川正在铺床:「舅舅腰不好,住小房间不方便。你的东西先放杂物间,回头再整理。」
「箱子里有我妈的病历。」
「我没看见,搬家的人可能弄丢了。」
林阿姨指挥佣人把我的衣服装进纸箱:「都多少年了,还留这些做什么?占地方。」
我弯腰去搬木箱,周明川伸手拦我:「别一回来就闹得大家不高兴。」
「这是我妈的房间。」
「现在舅舅要住。」林阿姨说,「你嫁进来这么久,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周明川把纸箱推到我脚边:「听妈的,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抱起木箱,放进车里。
他没追出来。车刚开到门口,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舅舅今晚到,你不回来做饭,像什么话?」
「你刚让人把我的房间腾出来了。」
「那是为了家里,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我把木箱放进后备箱,开去了妈妈以前的店。
许屿清正拿着螺丝刀拆门上的旧招牌。他比小时候壮了不少,看见我和车里的木箱,先问:「周家把你赶出来了?」
「没有,舅舅要住我的房间。」
「差不多。」
他递过螺丝刀:「你来换招牌?」
「租约不是还没到期吗?」
许屿清停了手:「林家那小子把店租给他表弟,低价续了两年。你签了?」
「签了。」
「你妈把店留给你,是让你自己做主。你拿去给周家做人情,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
他没接着劝,把卸下来的木牌放到柜台上。牌子背面刻着妈妈的名字。我摸了摸那几道刻痕。
「你跟赵妄还有联系吗?」
许屿清擦掉手上的灰:「你结婚那天,他来过。」
「我不知道。」
「他在门外站了半小时,看见周明川牵你进去,就走了。」
我把木牌放回柜台:「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听说在外地修车。」
许屿清没有多说。
晚饭时,周明川的舅舅已经住进我的房间,电视开着,门也没关。妈妈的木箱被放在楼梯下,上面压着林阿姨的旧围巾。
周明川给我盛了碗汤:「今天去哪儿了?」
「妈妈的店。」
「又去找许屿清?」
「他是我朋友。」
林阿姨给舅舅夹菜:「结了婚,就该和以前那些人保持距离。女人老在外头见男人,不像话。」
舅舅搁下汤勺:「明川,管好你媳妇。家里的事都没料理清楚,还跑出去折腾店铺。」
周明川没替我接话,只说:「店铺你别再管了。周末请亲戚吃饭,把租约重新签了。产权证也带上,免得亲戚说我们不信任自己人。」
「饭桌都安排好了?」
「一家人吃顿饭,能有什么问题?」
我放下筷子:「产权证在我这儿。」
林阿姨笑了:「你是明川老婆,东西早晚都是这个家的,证在你手里有什么用?」
「周太太,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的笑收了:「嫁进周家,连称呼都变了?」
周明川推开汤碗:「你非要闹?」
「我没闹。」
「明天把产权证带来。」
「不带。」
舅舅拍了下桌子:「你一个晚辈,怎么跟长辈说话?」
那顿饭没人再给我夹菜。周明川也没看我。
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天亮后,林阿姨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租约来找我。
「签字吧。租金不用你操心,明川会处理。」
我看见租约上的日期,比妈妈那份旧租约早了两个月。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我昨天不在。」
周明川从房间出来,把纸拿过去:「续租意向而已,签个名字就行。」
我指着上面的收款条款:「为什么写我已经收齐两年租金?」
他把纸折起来:「家里的账不用你管。」
「钱打给谁了?」
「给了妈。店里维修也是她垫的钱。」
我看向林阿姨:「有转账记录吗?」
她站起身:「我给自家儿子垫钱,还得给你看记录?」
周明川把租约收进文件夹:「今天亲戚都知道你会签。你不签,就是当众不给我面子。」
爸爸也来了。他坐在餐桌尽头,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林阿姨朝他看了一眼:「你爸也觉得你该签,别让他为难。」
爸爸说:「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别的以后再说。」
他没看租约。
周末,亲戚们坐满了饭桌。林阿姨把租约放在中央,产权证摆在一旁。
「今天让大家做个见证。店铺还是让晚晴自己签,往后租金归家里,也省得亲戚之间说闲话。」
表妹看着我:「嫂子,那店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
周明川替我答了:「她愿意拿出来帮家里,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
我爸端着茶杯,没有出声。
林阿姨把笔递到我手边:「签吧,菜都上齐了。」
我没伸手。
她压低声音:「你非要让明川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合同是假的。」
筷子停了几双。周明川把笔推过来:「说话注意点。」
「租约写我收了两年租金,可我没收到。签名也不是我写的。」
林阿姨把产权证推到我面前:「店铺还在你名下,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谁替我签的名字。」
周明川站起来:「我签的。店一直空着,我替你处理,有什么不行?」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签吗?」
「你是我老婆,谁签都一样。」他把笔塞进我手里,手掌压在纸上,「今天签了,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我把笔放回桌上:「你已经够难听了。」
舅舅嘀咕:「拿娘家的铺子贴补婆家,还要摆脸色。」
爸爸放下茶杯:「晚晴,签了吧。你妈不在了,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妈的店没用?」
他把视线挪开:「一家人别为钱闹僵。」
林阿姨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往后还像以前一样。不签,这顿饭也不用吃了。」
我没有拿笔。
门外有人敲门。许屿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男人右眼蒙着黑色眼罩,手背有一道新擦伤。
周明川皱眉:「你来干什么?」
赵妄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来取赵叔叔替周家修车垫的钱。」
林阿姨看着他:「你就是那个修车的?我们家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赵妄没答,只看向我:「晚晴,你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我,还记得吗?」
我还没开口,许屿清已经替我说了:「她说过。」
有人笑出了声。周明川也笑:「一个捡来的学徒,还真把小时候的话当回事?」
赵妄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周家拿不走这家店。」
我没碰文件袋:「凭什么?」
他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搁在产权证旁边。
「这是你妈留下的托管书,写明店铺只归你一人处置。你结婚时,我亲手交给了你爸。他没告诉你?」
爸爸手里的茶杯磕在桌沿,茶水洒了出来。
周明川拿起托管书:「这能证明什么?」
「你伪造租约时,知道她不同意。」
「我没有伪造!」周明川把纸扔回桌上,「她是我老婆,我不能管家里的东西?」
「那把两年租金拿出来。」我说。
他没回答。
林阿姨先接过话:「钱都花在家里了,明川又没拿去买自己的东西。」
许屿清拉开椅子坐下:「店里修缮费是谁垫的,每一笔都有收条。上面写的是店铺维修,不是周家日用。」
周明川指着他:「你一个外人,少管周家的事。」
「我管的是晚晴她妈留下的店。」
爸爸终于开口:「晚晴,回家再说。」
「哪个家?」我问,「你把妈妈的店交给他们,又把她的房间让给舅舅住,我回哪儿?」
爸爸没答出来。
赵妄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本账本,递到我面前:「这是你妈托赵叔叔保管的账本。店租给林家打理后,租金一直没进你的账。你要现在看吗?」
我接过账本,翻到最近两年的记录。
每笔租金后面都有签收人的名字。钱一笔笔进了周明川的私人账户。
林阿姨盯着他:「你不是说钱给我了吗?」
周明川对着我:「那是家里周转。」
「维修费呢?」
「我会补。」
「你拿我的店替你妈做人情,租金自己收了,还让我在全家人面前签字认下钱已经收齐?」
他没有回答。
林阿姨伸手来拿账本:「旧账本说明不了什么。明川真要占你便宜,何必娶你?」
「他娶我,是因为我妈的店。」我说,「你们都知道。」
爸爸站起来:「别把话说绝。」
「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周明川把文件袋拍在桌上:「明天去办离婚。店我不还,夫妻过了这么多年,你不能说拿回去就拿回去。」
赵妄按住他的手:「店是她婚前的,托管书写得清楚,你拿不走。」
「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那年你清空她妈妈的房间,她去店里找的不是你。」
周明川转向我:「你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我今天才知道账本在他手里。」
「早就打算离婚?」
「没有。是你逼我签这份合同。」
林阿姨拿起包:「这饭没法吃了。明川,跟我走。」
周明川没动。
我把租约和账本收进文件袋:「下个月起,租金打进我自己的账户。林家表弟三天内搬出去,多收的租金也要还我。」
「你凭什么?」
「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压着声音:「你敢赶人,我就让你爸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看向爸爸:「我妈留下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爸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桌边的表妹忽然问:「哥,前天你让我帮忙写的收款条,也是假的吧?」
周明川转头瞪她:「闭嘴。」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是你让我照着嫂子的签名描的。我以为嫂子知道。」
林阿姨伸手去抢,她往后一躲,把包抱紧了。
许屿清站起身:「这回你自己说清楚吧。」
周明川撞开椅子,茶壶倒了,他没去扶,只盯着我:「你就非要我当着亲戚承认?」
「夫妻之间不是不分彼此吗?」
他沉默了一阵:「租金是我收的,先放我这儿了。」
亲戚们开始收筷子、挪椅子。舅舅没再提长辈规矩。
我拿着账本出了饭店。周明川追到门口。
「你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满意了?」
「你丢的是自己说过的话。」
「这事没完。」
「是没完。」
第二天,林家表弟没搬。店门锁换了,卷帘门上贴着纸,说店面已租给周家亲戚,闲人勿进。
我带着产权证和新锁到店门口。许屿清蹲在旁边,正跟几个搬货工人交代:「先搬柜子,别碰那块木牌。」
表弟从店里出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把产权证给他看:「店是我的。租约无效,你们三天内搬走。」
「钱我交了。」
「你交给周明川的。」
「那我找他要。」
「随你。」
他不肯动。许屿清叫来房东和街坊,把托管书和近两年的租金账本拿出来。房东看完问表弟:「你有她签的租约吗?」
表弟没说话。
「没有就把钥匙交出来。产权证在她手上,闹大了你也没理。」
表弟把钥匙摔在地上:「我只认周明川。」
许屿清把伪造的收款条递过去:「上面写着你已经付给晚晴两年租金。你要认这张,就得认自己帮着做了假账。」
表弟看看周围的人,弯腰捡起钥匙,放进我手里。
我换了锁,推开店门。里面堆着周家的旧桌椅,我和许屿清把东西一件件搬出去。林家表弟站在街边打电话,没人过来帮他。
赵妄一直没说话,直到我搬那只旧木箱时,他才伸手托了一把。
箱里装着妈妈的病历、店铺旧账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妈妈和赵叔叔站在店门口,身后的招牌崭新。
我拿起账本:「你以前就知道它在这里?」
「不知道。」赵妄说,「我只知道你妈把托管书交给了你爸。」
「那这本账呢?」
「赵叔叔留下的复本。你爸把店交给林家打理后,他发现账目不对,才把它留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赵妄看着空下来的店:「你结婚那天,我去找过你。周明川说你不想见我。」
我朝街口看去,周明川正站在那里。
「我没说过。」
「我知道。」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许屿清递来一把新钥匙:「先把店开起来。你还记得你妈会做什么吗?」
「桂花糕会一点,别的不太会。」
「那就先卖桂花糕,别铺太大。」
我接过钥匙:「你帮我?」
「你小时候把我们带回家,我欠你一顿饭。」
「你那时不是一直不肯去?」
「所以欠得多。」
我笑了笑。赵妄拿布擦掉木牌上的灰。
周明川走过来:「我妈让我接你回去。」
「我不回。」
「为了这家店,婚姻也不要了?」
「是你先把我的东西当成周家的。」
他看着我:「一家人还要算这么清?」
「要。你们算得很清,只是我以前没算。」
他又看向赵妄:「你倒会挑时候出现。」
「我没替她做过决定。」赵妄说。
「你从小就惦记她。」
「我只记得她说过的话。」
周明川笑了:「那你问问她,现在还愿不愿意嫁给你。」
我看着赵妄:「我现在不想嫁给任何人。」
他点头:「好。」
周明川的笑挂不住了:「你就这么答应?」
「她不愿意,我不逼她。」
我把门推开:「别拿他激我。婚姻不是你说散就散,也不是你说回来我就得回去。离婚协议我会找人拟好,账和租金都写清楚。」
「还要我还钱?」
「一分不能少。」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没进店。
晚上,爸爸来找我,把一串旧钥匙放在桌上。
「你妈的房间还在,我让人收拾好了。」
「你当初为什么不拦林阿姨?」
「她说借住几天,我以为没什么。」
「账本呢?」
「我不知道赵叔叔手里有复本。」
「可你知道租金没进我的账。」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着你结了婚,明川总归是自己人。」
「爸爸,我姓周明川的周,还是姓我妈的姓?」
他没回答。
我把钥匙推回去:「房间你留着。妈妈的店,我自己打理。」
爸爸坐了很久,才说:「你妈以前总说你心软。」
「她说错了。」
「哪里错了?」
「我是不想让她难过。」
他收起钥匙,没再劝我回去。
三天后,周明川把离婚协议送到店里。协议上写着,店铺租金都是家庭共同开销,双方互不追究,收款记录还被他涂掉一半。
我把纸推回去:「重写。」
「你非要做这么绝?」
「三天。」
「我妈说你只是一时生气。」
「我不是。」
「你不是一直喜欢赵妄吗?离了婚,正好如愿。」
「我喜欢谁,轮不到你安排。」
他把笔扔在桌上:「你能过得比现在好吗?」
我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比跟你过容易。」
他盯着我签完,抓起协议撕了。
许屿清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重新整理的账目:「两年的租金都列清楚了。签字前先看完。」
周明川把碎纸丢进垃圾桶:「你们一唱一和,真当我怕?」
「你怕不怕都行,钱要还。」我说。
他没再撕账目。
半个月后,他重新送来协议。这回租金写清楚了,他也签了字。林阿姨在门外等他,见我出来,说:「你们夫妻一场,非要闹成这样?」
「是他拿我妈的东西做人情。」
「他也没少你吃穿。」
「我嫁给他,不是为了换口饭吃。」
林阿姨抿了抿嘴,没再劝。
周明川把笔还给我:「以后别找我。」
「我没找过你。」
他刚走到门口,林阿姨叫住他:「仓库钥匙呢?你爸留下那间仓库里,赵妄家的修车工具还在不在?」
周明川停下来:「什么工具?」
赵妄把一张旧收据放到桌上:「那批工具是我爸借给周叔叔的。周叔叔去世前,把借条交给我了。」
许屿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收条:「这张写着归还日期。你去年搬走工具时,把借条也拿走了,没撕干净。」
「我不知道那是赵家的东西。」
「你知道。」赵妄说,「那天我就在仓库,你让我闭嘴。」
周明川没再争。
林阿姨看着他:「你怎么连这事都瞒我?」
他不说话。
「我让你拿工具,是说家里缺钱,不是让你拿别人的东西。」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你以前说那是周叔叔送你的。」
「妈,够了。」
林阿姨放下包,在门边坐了下来:「我一直觉得晚晴嫁给你,是她占了便宜。现在看来,是我们家占了她家的便宜。」
她转向我:「我不求你原谅。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你妈的木箱,我也会让人送来。」
「木箱已经在店里了。」
林阿姨点点头,没再替周明川说话。
手续办完那天,赵妄来店里修门锁。我把一袋桂花糕递给他。
「谢礼。」
「我不吃甜的。」
「小时候你吃过。」
「那是饿了。」
「现在也可以饿。」
他把袋子放到柜台上:「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要嫁给我吗?」
「许屿清说过。」
「你呢?」
「记得一点。」
他没有追问。
我指了指后院那辆旧车:「你还会修车吗?」
「会。」
「帮我修好,工钱照算。修完请你吃饭。」
「好。」
「就一顿,不是嫁给你。」
「听见了。」
许屿清在店外挂新招牌,敲完最后一颗钉子,回头问:「这回不写你妈的名字?」
「写我的。」
赵妄站在一旁,没有替我回答。
我拿起毛笔,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歪,许屿清嫌弃地啧了一声,说改天重做。我没答应。
店是妈妈留给我的。后来我把它当成嫁妆交进一场婚姻,如今又拿了回来。它不必替谁撑面子,也不必替谁还人情。
门外有人问桂花糕怎么卖。我应了一声,把新烤的一盘端上柜台。
赵妄问:「要不要帮忙?」
「先把车修好。」
「那晚饭呢?」
「看你做得快不快。」
他拎起工具箱进了后院。
我递给门口的小孩一块桂花糕。他掰开,分了一半给身边的同伴。
许屿清看见了,用手肘碰我:「这回别把人都带回家,住不下。」
「那就在店里吃饭。」
「你还是没变。」
「你也没变,嘴还是硬。」
他笑着撑开店门。后院里,赵妄喊我找不到车钥匙。我从围裙口袋摸出来,隔着窗户扔给他。
他接住钥匙:「小时候你也总丢东西。」
「你小时候还偷米呢。」
「那袋米不是我偷的。」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低头继续修车。
傍晚,最后一盘桂花糕卖完了。赵妄把修好的车推到门外,许屿清关了灯,问我明天还开不开门。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开。」
「那我明早来搬桌子。」
「工钱照算。」
「算得真清。」
「以前算不清,才吃了亏。」
赵妄把车钥匙放回柜台:「明天我也来。」
「修车的工钱,和吃饭的谢礼分开算。」
「好。」
店门口的灯亮着。我把木牌扶正,这回,没人替我保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