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宴上礼服崩了
我醒来的时候,耳朵边全是鞭炮声,噼里啪啦,脑仁疼。
睁眼一瞧,红双喜搪瓷盆、牡丹花床单,墙上挂历写着1988年。苏灿蹲在床边,手里捏着半块桃酥,俩眼瞪得溜圆。
“星星,咱穿到八八年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水。”
凉白开灌下去,脑子才转起来。原主叫林晚星,二十二,爹妈没了,从乡下投奔县城舅舅家。苏灿穿成我“同乡姐妹”,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
“别慌。”苏灿掰一半桃酥塞我手里,“舅舅一家看着不赖,舅妈早上还给咱煮了鸡蛋。”
门“哐”一声被推开。
“晚星!灿灿!赶紧换衣裳,你表姐婚宴要开场了!”
舅妈风风火火冲进来,抖开两件的确良衬衫,一件粉一件白。她四十来岁,圆脸盘,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到饭店别乱跑,听舅妈话。你表姐那礼服百货大楼买的,贵着呢,别给碰脏了。”
苏灿冲我挤眼。我小声问:“舅妈,表姐礼服啥样?”
“红缎子,带垫肩,时兴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缎子。垫肩。1988年。
完了,这玩意儿最容易崩线。
国营饭店二楼,摆了十二桌。表姐李秀兰,二十四,纺织厂挡车工,嫁的是县机械厂技术员陈志强。她一路念叨:“晚星,帮姐看着点裙摆,这裙子有点紧。”
“紧多少?”
“就……弯腰费劲。”
苏灿插嘴:“姐,你今天又不用干活。”
“敬酒不得弯腰啊?”
我默默记下了。敬酒。弯腰。红缎子。垫肩。不出事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五点四十,新娘休息间炸了。
“哎呀!秀兰你这裙子——”
表姐站屋子中间,礼服侧腰那条缝从胳肢窝裂到胯骨,红秋衣都露出来了。舅妈急得直拍手:“志强!快去百货大楼再买一件!”
表姐夫满头汗:“六点关门,现在五点四十!”
“拿针线缝两针凑合……”
“这缎子一缝一道白印子,丑死了!”
表姐“哇”一声哭出来:“我不结了行不行——”
满屋子人全傻了。
我挤进去:“舅妈,给我十分钟。”
“你别添乱——”
“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蹲下看了看裂口。机器锁边,化纤线,一扯就断。硬缝越缝越崩。我让表姐把礼服脱了,翻到反面,拿剪刀把锁边全拆了。旁边一个婶子喊:“哎哟拆了更完蛋!”
我没理她,挑了根最细的针,穿了股真丝线。
我姥姥教过我妈,我妈教过我。姥姥姓莫,嫁进李家,我妈和舅舅都随姥爷姓李。莫家针法是姥姥从娘家带来的,传女不传男。最基础的一招——藏缝。针脚全藏在布料纹路里,正面看不见一根线。
第一针下去,手就稳了。
八分钟。裂口从胯骨收到胳肢窝,肩缝打了个暗结。
“姐,穿上试试。”
表姐套回去,对着镜子愣了半天。
“这……咋比原来还好看?”
腰收进去了,肩线顺下来了,侧面那条缝没了,跟没崩过一样。她转了个圈,满屋子婶子大娘齐声“嚯——”。
苏灿喊:“我姐妹做的!想做的排队登记!”
人群外头有人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一个老太太站门口。灰蓝中山装,头发一丝不乱,小黑皮鞋锃亮。
“小姑娘,你这针法谁教的?”
“家里老人。我姥姥,姓莫。”
老太太眯了眯眼:“莫秀兰?”
我心里“嗡”一下。原主记忆里,姥姥确实叫莫秀兰。我点头。
老太太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塞给我。上头印着:省工艺美术公司,宋玉琴,退休顾问。下面一行小字:省服装行业协会理事。
“莫家针法,不该埋没在小县城。”她拍了拍我肩膀,“省城下月办个体服装展销会,我给你留个摊位。去不去,你自己想。”
说完转身走了,小黑皮鞋嗒嗒嗒,不紧不慢。
苏灿凑过来一看名片,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省城!展销会!星星——”
舅妈在旁边咳嗽一声。她脸上那表情,一半是“这丫头还有这本事”的震惊,一半是“个体户不体面”的犹豫。
表姐夫推推眼镜:“晚星,回头给我也改条裤子呗?”
舅妈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改什么改!先吃饭!”
第二天中午,堂屋八仙桌。
舅妈把一盘红烧肉推我跟前,笑吟吟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盖红章的纸。
“晚星啊,纺织厂下月招挡车工,正式工,铁饭碗。你把表填了,下周一去体检。”
苏灿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捏着招工表,抬头看舅妈。她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好——怕我吃苦,怕我没着落,怕我一个孤女在县城立不住脚。舅舅坐主位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先干着,别瞎折腾。”
表姐帮腔:“妈,晚星手艺这么好,让她试试呗……”
“试啥?”舅妈瞪她,“个体户,说倒就倒。赔了钱谁管?晚星你听舅妈的,进厂最稳当。”
我把招工表放下。
“舅妈,我想做衣服。”
堂屋安静了。舅舅端缸子的手停半空,舅妈脸上笑僵住了。
苏灿把汽水杯一放,笑眯眯开口:“舅,舅妈,咱算笔账。”
她掏出昨晚记名字的小本本:“昨天婚宴上登记改衣服的,十三个。一件五块,六十五。纺织厂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十六。还没算做新衣的。”
舅舅眉头动了一下。
舅妈嘴硬:“哪能天天有婚宴?”
“所以得开店。”苏灿翻了一页,“商业街西段老吴那半间铺面,一个月二十五,能砍。先做改衣,稳赚不赔。三个月干不起来,晚星乖乖进厂,我陪她一起。”
她说完看着我舅。
我舅端着搪瓷缸,半天没吭声。
“三个月。”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干不起来,你俩都给我进厂。”
舅妈急了:“老李你——”
“让她试。”舅舅看了我一眼,“试了才知道。”
我鼻子一酸。原主记忆里,舅舅就这样,话不多,倔,但关键时候能扛事。
苏灿已经蹿到院子里了:“那我下午找老吴砍价去!”
表姐追出去:“我出缝纫机!”
舅妈坐桌边,看看招工表,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把红烧肉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吃完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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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间铺子
吃完饭碗还没洗完,苏灿把抹布往我手里一塞:“走,找老吴。”
舅妈从厨房探头:“你俩干啥去?”
“看铺面!”
舅妈脸一沉:“还真去啊?你舅就随口一说——”
“舅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苏灿笑嘻嘻挽住她胳膊,“您跟我们一块儿去,帮我把把关。您砍价厉害,全青石巷都知道。”
舅妈嘴角抽了一下,解了围裙真跟我们出门了。
老吴的杂货铺在商业街西段,夹在裁缝店和五金店中间。半间门面,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扫帚簸箕塑料盆。老吴四十多,秃顶,蹲门口拿鸡毛掸子扫灰。
苏灿上去就喊:“吴叔!青石巷李家的让我来问,您这铺面要转租不?我姐妹她舅说的。”
舅妈在后面咳嗽一声:“老吴,我,秀兰她妈。”
老吴认出来了:“哟,李家嫂子。”
苏灿弯腰钻进铺子,拿卷尺一拉:“宽一米八,深四米五。”蹲下敲敲地面,抬头看房梁,“吴叔,您这房梁漏过水吧?”
老吴脸色一变:“你咋知道?”
“椽子头有水渍,墙皮鼓包了。去年夏天雨大,后半截泡过。”苏灿站起来拍拍手,“十八块,租三个月。您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暖壶胆搁这儿落灰,不如让我姐妹做衣服,好歹带点人气。”
“二十五!”
“吴叔,您对面五金店都摆到马路牙子了,您再空俩月,房租一分没有。二十,门口那块旧门板给我们当裁衣板,再送把扫帚。现在就点钱。”
老吴看看她,又看看舅妈。舅妈抱着胳膊站门口,脸上写着“我就看热闹”。
“二十二,门板拿走,扫帚自己买。”
苏灿扭头看我:“星星,二十二行不?”
改一件五块,一个月接二十件就回本。我点头。
铺面定下来,全家上阵。表姐把她的蝴蝶牌缝纫机搬来了,擦干净上机油,踩起来哒哒哒。舅妈嘴上说“瞎折腾”,手没停,用旧的确良布缝了个门帘。舅舅下班扛块木板叮叮当当敲了个货架。苏灿拿红纸写招牌——“晚灿裁缝铺”。我拿黑布剪了条小鱼,用盘扣针法缝到招牌角上。
六月二十五,铺子开了。
八点,没人。九点,没人。十点,俩女的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这铺子以前不是卖暖壶的吗?”
走了。
苏灿坐不住了,跑门口转三圈。十一点,隔壁五金店老板娘端着搪瓷碗过来:“你俩这铺子能行不?前头开过裁缝铺,干了俩月关门了。”
“为啥关?”
“手艺不行呗。改条裤子裆改歪了,人家回来骂了三天。”
苏灿蹲门口,下巴搁膝盖上。“星星,咱是不是该吆喝?”
“这是县城,不是夜市。”
我把昨天剩的藏蓝碎布剪了两条发带,盘扣手法做了小蝴蝶结。苏灿挂门口,写张纸条:“免费试戴,定制五毛一条。”
十一点半,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盯着看了好几眼,被苏灿一把拉进来:“妹子试试!不要钱!”
姑娘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苏灿扇风:“你这头发扎起来配这条正好,五毛,手工做的,满大街找不出第二条。”
姑娘掏了五毛。
苏灿把钱拍裁衣板上:“开张了。”
下午表姐真来了,带俩纺织厂女同事。一个改裤子,一个改袖子。表姐在旁边说:“我这表妹手可巧了,昨天我结婚那礼服崩了线,她十分钟改回来,比百货大楼的还好。”
俩同事将信将疑,衣服改完一上身,二话没说掏钱。四点半,婚宴上记过名字的刘婶拿了件旧呢子大衣来改短,丢下三块:“我跟王姨说了,她明天来改棉袄。”
六点收铺,苏灿数钱:十二块五。
“离房租还差九块五。”
“明天刘婶王姨来,应该能到二十。”
第二天刘婶真领着王姨来了。王姨拿了件旧棉袄想换面,我拆了旧面用藏青布重新裁,一上午没歇。
下午两点多,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车上摞着几匹布。蹬车的年轻男的不到二十,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剃得短,眉眼周正,不爱说话。他扛起一匹布就往铺子里走。
苏灿拦:“哎哎,你谁啊?我们没订布。”
“纺织厂仓库的处理布。苏灿昨天去厂里问的。”
苏灿想起来了:“你是仓库那个……小周?”
“周野。”
“你咋真送来了?我就随口一问。”
周野抹了把汗:“你说要便宜布。这批布有瑕疵,厂里按处理价出。先赊账,卖出去再给钱。”
我摸了摸布。藏蓝,厚实,织得密,边上有一道抽丝,裁的时候避开就行。
“多少钱一匹?”
“十二。厂里处理价十五,我给你抹三块。”
苏灿掐我胳膊:“先别应,我再压压。”
我没理她:“你叫周野?这布你能做主?”
“我跟仓库主任说了,卖不出去我赔。”
苏灿“嚯”了一声。我也多看了他一眼。话不多,办事挺愣。
“行,布留下。卖出去结钱。”
周野点头,把另外两匹也扛进来码墙角。苏灿追到门口:“小周,以后有便宜布还送啊!”
周野没回头,摆了摆手。苏灿回来说:“这人能处。话少,办事利索。”
藏蓝布做了三条连衣裙,领口加一字盘扣,腰线收了收。苏灿挂出去,红纸写“新到藏蓝连衣裙,十五块一条”。下午县医院三个护士下班路过,试穿完三条全要了。
四十五块,当场卖光。
第二天周野又送了两匹灰布。苏灿给他倒了水,还抓了把瓜子。周野坐门口小板凳上,喝水喝得挺慢。
“小周,你今年多大?”
“十九。”
“咋不找个正式工?”
“临时工自由。仓库不忙能帮人蹬三轮挣点外快。”
苏灿拿胳膊肘碰我,小声说:“能吃苦,不错。”
我瞪她一眼。
灰布做了五件衬衫,三天卖完。周野再送布来的时候,苏灿拉着他直奔正题:“小周,下个月省城有个展销会,我们去。你跟着不?管吃管住,没工钱。”
周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去几天?”
“三四天。”
“行。我跟仓库请个假。”
苏灿乐了:“你不问问去干啥?”
“展销会。卖衣服。”
“你就不怕我们赔了,把你扔省城?”
周野看了我一眼:“她手稳,赔不了。”
我耳朵有点热。苏灿在旁边“啧啧啧”了三声,被我一脚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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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省城接了个大单
七月中旬出发。舅舅送到火车站,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给我:“穷家富路,拿着。”舅妈早上煮了一兜鸡蛋,搪瓷缸装了咸菜炒肉丝:“路上吃,别买火车上的,贵。”
绿皮车四个多小时到省城。周野扛两个大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布料针线。苏灿背着记账本和钱袋子。我抱着旗袍样衣的包袱,一刻不敢撒手。
出了火车站,苏灿仰头看楼,脖子快仰断了。宋老太派小伙子来接站,展览馆附近招待所,三张床,周野住隔壁男间。
第二天展销会开门。二号厅五六十个摊位,我们的靠门第三家。苏灿把裙子衬衫一件件挂起来,发带盘扣别针摆前头。周野被塞了一沓传单出去发,半小时回来,传单发完了,还带回来俩顾客。
一上午卖了七条裙子五件衬衫。中午人少,隔壁摊主凑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们这盘扣做得细,机器压的吧?”
苏灿嘴快:“手工的。”
那人撇撇嘴走了。
下午两点多,人流突然多了。我正忙着给人拿货,听见摊位前有人问:“这件旗袍谁做的?”
四十来岁的男的,白衬衫,戴手表,像干部。他手里拿的是我摆在最里头那件碎布拼的旗袍,小鱼盘扣,收腰,下摆微喇。
“我做的。手工。”
他翻过来看里面针脚,看了好一会儿:“多少钱?”
苏灿报价:“八十。”
我心里一紧。八十块,普通工人俩月工资。
那人愣了一下:“八十?省城师傅做一件要一百二。”掏钱,递过来,“这件我要了。”
苏灿接过钱,手都在抖。那人又问:“能订做吗?”
“能。量体裁衣,十五天交货。”
他从公文包掏名片:“省城百货公司服装部的。下个月想进一批手工改良旗袍,你们能供货不?”
苏灿在后头狠狠掐我胳膊。我忍着疼:“要多少?”
“先要一百件。十五天能行吗?”
一百件,十五天。一台缝纫机肯定不够。
“能行。”
“那签个单子。十五天之后,我派人去你们县里提货。”
人走了,苏灿差点蹦起来:“一百件!星星!一百件!”
周野从外面回来,苏灿抓住他胳膊晃:“接单了!一百件!十五天!”
周野把传单往摊位上一放:“那得赶紧回去。缝纫机不够,我回厂里找车间借。”
回程火车上,苏灿算账:一百件,一件八十,八百块。扣布料线人工,落三四百。周野在旁边说:“我妈以前是裁缝,会踩机器。我回去问问她能不能帮忙。”
“你妈会做盘扣不?”
“会点。”
“那行。按件给钱。”
到家晚上八点多。舅舅听我说完,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十五天,来得及不?”
“来得及。”
“别硬撑。”
第二天全家上阵。周野从厂里借了两台缝纫机搁院子里,他妈妈也来了,瘦高个阿姨,戴顶针,一上手就看出是练家子。表姐下班来锁边,舅妈白天剪线头,舅舅晚上坐着帮忙翻衣服。苏灿把任务排得明明白白:谁裁布,谁锁边,谁缝盘扣,谁查线头。
我连着干了八个通宵。第十天,一百件全部完工。
交货那天,百货公司的人一件一件翻看,没挑出一件毛病。他当场点钱,又加了一句:“下批春秋款,还要一百五十件。时间宽裕点,下月底。”
苏灿抢着说:“做!”
人走了,舅舅坐堂屋门口抽烟,抽了半天把烟掐了:“晚星。”
“舅。”
“当初说三个月,现在看,用不着三个月了。”他站起来拍拍裤腿,“好好干。”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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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人背后搞鬼
第二笔单子交完,入秋了。铺子搬到商业街东段一整间门面,两间打通,一间裁衣,一间成品展示。苏灿一咬牙,把隔壁老吴的铺面也租了下来。
搬家那天,五金店老板娘嗑着瓜子说:“你俩这是要干大啊。”
苏灿嘴甜:“托您吉言。”
有了字号,我裁了一批布标,白底红线,绣着“晚灿”俩字旁边一条小鱼。每件衣服领子里都缝上。
表姐从纺织厂辞了职来管仓库。苏灿管账,表姐管货,我管做,周野跑外头送货进货。四个人,刚好。
入冬,省城百货公司突然来了电话。苏灿接的,听完脸就白了。
“咋了?”
“他们说咱那批春秋款,有二十件针脚有问题,要退货。”
不可能。每一件我都亲手查过。
“我明天去省城看看。”
第二天我和苏灿坐最早一班车到省城。百货公司仓库里,二十件衣服摊桌上。我翻过来一看——针脚歪歪扭扭,盘扣缝得松松垮垮,领子上的“晚灿”布标倒是真的。
“这不是我们的货。”
百货公司的人冷笑:“布标是你家的吧?”
“布标是真的,衣服不是我们做的。”我把衣服翻到反面,“我们的盘扣打结法跟这个不一样。这是机器压的,我的是手工缝的。”
那人仔细看了看,没话说了。但退货的事传出去了,县里两家店生意受了影响。苏灿急得嘴角起泡。
“有人搞鬼。”她拍桌子,“布标咋出去的?”
表姐查了三天仓库,发现上个月少了一百多个布标。盘点的时候对不上,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谁进过仓库?”
“送货的、拿货的……孙姐上回借盘扣,在仓库待过。”
孙姐是县里“潮流裁缝”的老板,做港风,跟我们暗暗较劲半年了。前阵子借盘扣,我让苏灿给了一盒。
苏灿炸了:“我去找她!”
“没证据。”我拉住她,“布标没记号,你去了她也不会认。”
“那咋办?”
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让苏灿印了一批新布标,白底红线,小鱼旁边加了一颗暗纹梅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摸就知道。又给县里老顾客发了消息:换季改衣免费三天。
孙姐那边还在卖“同款”。有顾客买了回去跟我们的比,摸到领子里布标,跑回来问:“你这布标咋没梅花?”
苏灿笑呵呵:“大姐,你买的是谁家的?”
顾客愣了:“就县里潮流裁缝啊,说是你们分店。”
苏灿没吵没闹,把真假两件衣服摆一起,盘扣拆开给顾客看:“您看,我们的盘扣是手工打的结,里头有暗扣。这是机器压的,一扯就散。”
顾客火了,拿着衣服去找孙姐。孙姐嘴硬,但架不住一个传一个,县里都传开了。她店里生意一落千丈。
一个月后,孙姐自己找上门。她把一摞布标拍桌上:“我干的。我认。”
苏灿瞪她:“你还有脸上门?”
“我铺子快黄了。”孙姐低着头,“我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还缺人不?我跑南方进货渠道熟,你们做衣服我供料,咋样?”
苏灿拿眼瞟我。我想了半天:“孙姐,入伙可以。货源你负责,利润三成。但你得先把那批假货收回来,当着顾客面认错。”
孙姐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点了头。
后来苏灿问我:“你咋还让她入伙?”
“她渠道真比咱广。”我把布标翻过来看了看,“再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苏灿嘟囔:“你就是心软。”
表姐在旁边补了一句:“心软归心软,梅花暗纹这招可不软。”
我笑:“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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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店同开
第二年秋天,“晚灿”在清禾市开了第三家店。上下两层,一楼成衣,二楼定制。装修那阵子,周野天天泡工地,买木材、量尺寸、盯工人。苏灿砍价砍得木材厂老板见她掉头就走。
开业前几天,宋老太从省城赶来了,坐主位剪彩。老太太精神头好得很,握着剪刀说:“莫家针法,后继有人。”剪完彩拉我到一边:“省城那边我有两个老姐妹做旗袍生意,想找你合作。过完年,省城见。”
“愿意。”
苏灿竖着耳朵听,等宋老太走了凑过来:“省城!星星,咱要进省城了!”
十月一号,清禾市旗舰店开业。县里两家店同庆,三店一起挂红绸。舅舅舅妈坐长途车赶来。舅舅穿着我给他做的新中山装,在店门口转了两圈,见人就说“我外甥女开的”。舅妈发糖发得手酸。
表姐把柜台摆得跟展览似的。周野在门口放鞭炮,苏灿在门口喊:“晚灿服装,开业三天,改衣半价!”
我在柜台后头给人量尺寸。舅妈挤过来,把我手里的衣服接过去叠。
“晚星。”
“舅妈?”
“当初是舅妈想窄了。”她低着头叠衣服,“你比舅妈有主意。以后你想咋干就咋干,舅妈不拦了。”
我没说话,低头叠衣服,鼻子有点酸。
晚上收工,苏灿把钱盒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星星,从半间铺面到三家店,咱用了两年。”
“嗯。”
“下一步呢?”
我推开窗户。商业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新开的夜市人声嘈杂。1988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1990年了。
“省城。”我说,“把店开到省城去。”
周野在门口收拾三轮车,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苏灿又开始算账,表姐在楼下对货单,舅妈在厨房热饭。
苏灿突然抬头:“星星,孙姐刚打电话来,说南方有批新料子,问咱要不要。”
“啥料子?”
“说是进口的,做冬装正好。”
“让她寄样品来看看。”
苏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周野,你明年啥打算?”
周野把三轮车锁好,走过来:“跟着铺子。”
“铺子是谁的?”
周野耳朵红了:“林晚星的。”
苏灿笑得直不起腰。我拿软尺抽她:“行了,吃饭去。”
那天晚上,舅妈煮了一大锅饺子。舅舅喝了二两白酒,话多了起来:“晚星,当初舅说三个月不行就进厂。现在舅收回这话。你干得比舅想的好。”
“舅,要不是您给我三个月,我也干不起来。”
舅舅摆摆手,又倒了一杯。
苏灿在旁边小声跟我说:“星星,你说咱要是没穿过来,现在干啥呢?”
“改毕业设计。”
“那还是穿过来好。”她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起码饺子管够。”
窗外飘起小雪,青石巷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晚灿的招牌在商业街上亮着,红底白字,旁边一条小鱼。
晚灿,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