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后第七天,亲爸卖了她的骨灰。
继母数着喜钱,说这也算替我妈找了个好归宿。
「活着没享过福,死了有个男人疼她,多好。」
我爸亲手签下婚书,叫我替妈妈送嫁。
我把刚扎好的花轿放到他脚边。
「这顶是给你的。」
他抬脚踩烂了轿门。
「你妈生前就离不开我。如今给她找好人家,她还能不愿意?」
我没接话,将一件纸棉衣送进火里,念了妈妈的名字。
她病重时,爸爸连一床厚被子也不肯给她换。
我还记得她说,等好了,想去看看海。
火快灭时,我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
「暖和了,小满。」
这声回音,只有我听见。
我爸还在低头看婚书。
他不知道,纸衣能送到死人手里,我也能给妈妈扎一个开口说话的身子。
1
瓦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暗了下去,留下了一层白灰。
我蹲在地上,轻声喊了一句:
「妈?」
瓦盆里只有几缕青烟打着旋儿散开,没有第二声回应。
纸礼送到走的人手里,回音向来只有一声,那是收了东西的响动,不能当成活人那样来回闲聊。
但我既然能把一件纸棉衣实实在在送到她身上,就能让她真正坐到我面前来。
我吸了口气,弯腰去捡脚边被我爸踩烂的那顶小花轿。
轿门上的红纸撕开了一道扎眼的口子,里面的细青竹篾断成了两截,白茬斜斜支在外面,像折断的骨头。
程万年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婚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肉的口袋,斜着眼瞅我:
「捡那破烂玩意儿干什么?大白天的,在自家屋里扎个死人轿子,成心触老子的霉头是不是!」
后屋的粗布门帘猛地一掀,姚珊抱着一叠洗得发黄发硬的旧被单走出来。
她走到堂屋中间,顺手将被单往泥地上一扔,抬脚踩着被单角碾了碾。
「万年,这破烂被单赶紧扔灶膛里烧了,看着就一身晦气。我刚从街上扯了新缎子被面,晚上好铺咱们的新床。」
她拍了拍沾在手背上的灰,扭头看着我爸,
「还有那黑木匣子,你赶紧送钱婆那儿去。摆在堂屋正中间,阴森森的,喜钱我都点了三遍了,可别耽误了晚上的迎亲吉时。」
我盯着泥地上的那床被单。
被单洗得薄得能透光,边角上还留着我妈生前用蓝布线密密麻麻缝好的补丁。
我妈躺在后屋病床上咳血的那半年,正好赶上冬月里最冷的一场大雪。
屋里没生火,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条腿冷得直打哆嗦,却总是在我进屋时,拼命把身上唯一那条单薄的破毯子往我怀里推。
我那时候跑到前铺,扯着程万年的棉袄下摆求他,求他把顶柜上那床没人用的大棉被拿出来给我妈盖上。
程万年当时正坐在旺火炉子边上剥花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反手一把将我推倒在砖地上。
「你妈那是肺痨虚病,盖多厚也是冷,少由着她矫情!铺子里还要开门做生意,那床好棉被是要卖给活人换现钱的,让她弄脏了,我拿什么进货?」
后来我妈咽气的那天夜里,身上盖着的,依然是这床连穿堂风都挡不住的破单子。
如今,姚珊手里捧着大红缎子缝的新娘吉服,柜台上还码着整整齐齐三扎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崭新钞票。
程万年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黑字的阴亲婚书,重重拍在柜台面上,粗短的手指狠狠戳在最底下的红手印上。
「小满,今晚钱婆来抬灰,你跟着去西头旧戏台。到了迎亲处,给新郎家规规矩矩磕个头,说你妈愿嫁。听见没有?」
我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婚书最下边那行朱砂小字上。
收聘担保契写得清清楚楚:若亡者亲口拒婚,则阴亲作废;收聘担保之人,须入轿前往阴府服役还债。
我指着那行字,抬头盯着程万年的眼睛:
「你收这三万块钱的时候,看过这行字吗?」
程万年冷笑了一声,满脸横肉抖了抖:
「看过了又怎么样?死人难不成还能自己跳出来说话?你妈一辈子窝囊,离了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做主给她找了个方圆几十里最富贵的人家,她生前跟着我受穷,死后去享大福,她还能不愿意?再说了,自古死人没嘴,你个当女儿的,就得老老实实听活爹的话!」
「我不替我妈应这门亲。」
我平静地看着他,
「骨灰先放回我妈桌上。」
姚珊在一旁吊起眉梢,尖声嚷嚷起来: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三万块喜钱都收了,你说不应就不应?你爸一把屎一把尿养你到十九岁,你还敢翻天了不成?」
程万年看了看我,见我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伸手去抢柜台上的钱袋,便挥了挥手:
「行了,让她再供最后半天。反正天一黑,钱婆的轿子到了,谁也别想拦着老子拿钱进货。」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走过去双手抱起我妈的黑木骨灰匣,小心翼翼地捧回后屋,放在我妈生前常坐的那张小木桌上。
桌底下,藏着我这六天偷偷扎好的素纸架。
白纸糊在劈得极匀净的细竹篾上,身量、肩宽,和我妈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死人确实没有活人的嘴,但只要骨灰在旁,只要我妈自己愿意,我就能给她扎出一副能开口说话的身子。
2
我掩上后屋的木门,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案板上的小马鬃排笔。
素纸架立在小桌旁,正好挨着我妈的黑木骨灰匣。
我从竹篓底下摸出一束细黑的棉纸丝,用手一点点捻匀,蘸着温糨糊,仔细粘在我妈生前惯常梳的低髻位置。
我的右手有些发颤,毛笔蘸了浓墨画眼尾的时候,笔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角稍稍往上挑了一分。
那不是我妈平时的温顺模样,倒像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桌角还扔着姚珊刚才丢进来的大红缎子嫁衣,红得像一滩血。
我没有去碰那件衣服,而是翻出几张厚实的粗蓝纸,照着我妈生前的样子,裁出一件斜襟的长褂。
我妈在铺子里扎了一辈子纸花,一年四季身上套着的都是这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总是高高挽到手肘,露出干瘪发青的小臂。
糊到纸脚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两根最坚韧的老青竹,用柴刀破成双层,拿细麻绳把膝盖和脚踝处的竹节绑得结结实实。
我妈卧床的那半年,两条腿肿得发亮,连下地倒口热水都站不住,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得给她扎一双能稳稳站立的脚。
今晚要是去迎亲处,她想站起来,就能自己站起来;她想迈步离开,就能自己走,而不是像活人算计的那样,只能像个死物件一样被人抬进别人的祖坟里。
门外传来两声低沉的咳嗽。
隔壁修鞋的邱姨掀开门帘的一角,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轻轻走了进来。
她刚才看见程万年揣着红包去街口买酒,姚珊又在院子里摔打我妈生前用过的旧铝盆,便悄悄溜了过来。
邱姨把热气腾腾的碗塞进我手里:
「小满,趁热吃两口。姨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放了点猪油。」
碗里是细细的挂面,面汤上飘着几星葱花,香气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
邱姨一抬头,冷不丁看见立在小桌边的蓝衣纸人,脚下猛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直打哆嗦:
「小满,你这孩子,怎么扎了个跟你妈一模一样的大纸人放在屋里?怪瘆人的。」
她嘴里虽然说着害怕,目光扫见桌边燃着的蜂窝煤炉子,还是赶紧上前两步,拿起铁通条,小心翼翼地把炉子往墙角推了三尺远,又抬手把门上的厚棉帘子拉严实,挡住了外头灌进来的穿堂风。
「风大,别把这纸身上的浆糊吹裂了,也别叫火星子燎着竹架。」
我捧着热碗,大口大口咽着面条,眼眶一阵发热。
邱姨修鞋摊上的老木架子散过榫头。
我妈用扎纸剩下的老竹篾和细麻绳,帮她捆好,邱姨递钱,她没收。
后来我妈卧床,邱姨每天收摊,都会从这扇门进来坐一会儿,帮她把水壶装满。
我咬开一个荷包蛋,看着邱姨轻声说:
「邱姨,我送纸衣,能听见我妈应我一声。但我救不活她。要是我在骨灰匣子旁边亲手扎个身子,我妈自己要是愿意,她能借着这身子回来坐上一夜。」
邱姨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能回来坐坐?」
我七岁那年,外婆刚走。
我偷偷折了一盘纸寿桃丢进灶膛里,火灭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见外婆在耳边叹了一声,说真甜。
我跑去告诉我妈,我妈没有骂我撞邪,也没有说我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她只是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根一根教我削竹篾,教我怎么把接缝抹平。
她说:
「小满,给走的人送东西,得做结实。做结实了,他们拿在手里才稳当,才不会摔碎了心疼。」
窗外暗了下来,邱姨替我点上桌边的小灯。
我把还剩一点面的碗放在桌角,起身走到蓝衫纸人面前。
我把骨灰匣的木盖轻轻推开了一条小缝,伸出手指沾了点清水,润湿了纸人手腕处的干浆糊。
我看着那双用粗纸糊成的眼睛,轻声叫道:
「江月娥。妈,你愿不愿意回来坐一会儿?」
屋里安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搭在桌沿上的那只纸手,指节处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吧声。
那只薄薄的纸手,一点一点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了想要伸手去扶它的冲动。
纸手停在我的碗边,轻轻推了推。
那点剩下的面,到了我跟前。
3
纸手在粗糙的桌面上缓缓挪动,指尖轻轻落在了黑木骨灰匣的边缘。
外头忽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笑骂声。
后屋门被程万年一脚踹开,一股浓烈的二锅头酒气扑面而来。
姚珊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大红色的缎子吉服,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挂缠着金纸的大红鞭炮。
程万年一眼看见坐在旧棉垫上的蓝衫纸人,先是一怔,随即倚着门框放声大笑起来。
「程小满,你还真是魔怔了!弄个破烂纸人摆在这儿,还垫上你妈那张破坐垫,怎么着,你还真当这纸扎的玩意儿能变成活人喘气了?」
姚珊撇了撇嘴,踩着高跟鞋走上前,直接把手里的大红吉服朝纸人头上罩过去。
「就是,大晚上的看着怪阴森的。赶紧把这大红吉服套上去!钱婆派人传话了,迎亲的轿子已经在西头戏台候着了。男方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户,新娘子得有新娘子的体面。穿这么一身蓝布旧衣裳,叫阴家看了成什么体统!」
厚重的大红缎子落下来,眼看就要盖住纸人的脖子和嘴。
我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将那件红嫁衣狠狠扯了下来,掼在泥地上。
「我妈活着的时候就不爱穿别人挑的红衣裳,死了也绝不穿。」
姚珊尖叫了一声,心疼地弯腰去捡:
「你这死丫头,这是上好的缎子面,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坐在木椅上的蓝衫纸人,脑袋缓缓动了一下。
那张画着微挑眼角的纸脸转了过来,正面朝着我。
那只用粗蓝纸糊成的袖子微微抬起,干瘪轻薄的纸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纸手上带着粗糙的纸张纤维,正好按在我手背上被浆糊粘得发紧的那块皮肤上。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妈以前教我糊纸的时候,总是一遍遍唠叨:
「浆糊要抹得匀,厚了发硬,薄了才贴肉。」
我那时候总嫌她管得宽,总想偷懒少抹两道。
如今,再也没有人站在我背后,替我看着哪条接缝没抹平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妈,先呛出来一声哭腔。
我赶紧低下头,握住她的纸手。
程万年见我护着纸人,酒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满脸横肉发红。
他大步走上前来,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黑木骨灰匣:
「少在这儿给我装神弄鬼!吉时到了,把骨灰给我拿来!」
他的手刚伸到骨灰匣上方,那只搭在我手背上的纸手,忽然猛地一抬,一把死死按在了黑木盒盖上!
纸手虽薄,按在盒盖上却纹丝不动。
姚珊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尖叫:
「万年!这死丫头肯定在袖子里藏了细机关!她在成心吓唬你!」
程万年恼羞成怒,伸手一把抓住纸人的蓝布袖子,发狠用力一撕!
「老子看你装什么把戏!」
刺啦一声脆响,粗蓝纸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面露出来的,只有我亲手劈削的一根青竹篾,上面用细麻绳缠得紧紧的,根本没有什么机关,更没有什么藏在暗处的拉线。
程万年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被撕裂了蓝纸的纸手,带着飘散的纸屑,顺着竹篾的弯曲缓缓抽了回来,重新落在我颤抖的手掌上,轻轻拍了拍我的指尖。
我抬头看着程万年。
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微弱得可怜的念头——他亲眼看见我妈回来了,看见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受尽了委屈的女人,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肯把骨灰留下来?
程万年扯了两下袖子,没能把那只纸手从我手上扯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姚珊,脸涨得通红。
「死丫头,敢跟你老子作对!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烂玩意儿!」
程万年双眼通红,抬起两只粗壮的胳膊,发狠地朝纸人的胸口狠狠推了过去。
纸人抬起头,喊了我爸的名字。
4
「程万年。」
声音干涩,发脆,可那咬字和尾音,是我妈江月娥的声音。
程万年推出去的两只胳膊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住地哆嗦着,连退了两大步,后脚跟重重磕在身后的长凳上,整个人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江月娥?你真没走?」
纸人没有再看他。
那颗用竹篾和白纸扎成的脑袋缓缓转了回来,纸手抬起来,笨拙而轻柔地帮我把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头发别到了耳后。
「小满,这几天,吃饱饭没有?」
眼泪一下子从我眼眶里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干硬的纸衣上,砸出几个小小的湿圆点。
我拼命点头,吸着鼻子说:
「吃了,邱姨给我煮了荷包蛋面,放了猪油。妈,你坐着,别累着。」
那只纸手摸着我的头顶。
它没有活人手掌的温度,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竹篾的生硬,可那掌心覆下来的弧度,和我生病时我妈摸我额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纸人转过头,看着程万年:
「万年,当年小满发高烧,家里只剩半碗剩饭。小满把热饭推给你,说爹干力气活容易饿,自己只啃锅底的焦皮。你那时候拍着胸脯说,等铺子挣了钱,一定让小满天天吃上肉。」
程万年浑身狠狠打了个哆嗦,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喜钱往深处按了按,强撑着拔高嗓门:
「你、你少在这儿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都死了七天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我给你找的是方圆几十里最阔气的大户人家,陪葬的有一整套金首饰!我是替你谋后半辈子的好日子!你别不识好歹,出来吓唬活人,还要连累小满跟着你受穷!」
纸人的目光落在那床被扔在地上的薄被单上,又看了看泥地里的红嫁衣。
「程万年,你拿我的骨灰,换了多少钱?」
程万年被问得恼羞成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管我换了多少钱!反正是你男人的本事!你生前病了半年,吃了我多少药钱,铺子里的生意全被你耽误了!现在死都死了,给家里换点本钱怎么了?你生前是我的人,死后也得由我说了算!」
纸人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拿桌上的黑木骨灰匣。
程万年看见她的动作,瞳孔猛地一缩。
程万年眼里闪过一抹凶光,猛地抓起旁边香案上点着的一根粗香和红蜡烛,反手就朝纸人的蓝布裙角戳了上去!
「老子让你说!我看你烧成了灰,还怎么去戏台开口!」
轰的一声,干燥的白纸和棉纸遇火即燃,赤红的火苗瞬间顺着纸裙向上窜起!
「妈!」
我惊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脱下身上的棉袄就去扑火。
纸人没有躲避,也没有扑向程万年。
就在火舌快要燎到我伸出去的手腕时,那只已被烈火吞噬大半的纸手猛地一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狠狠往后推开,整个纸身斜斜挡在了我和火苗中间。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没有凄厉的惨叫,只有竹篾在烈火中被烧断时发出的哔剥脆响。
借身的联系在纸身崩解的瞬间彻底断开。
桌旁只剩下一堆燃烧变形的焦黑竹架,黑灰漫天飞扬。
程万年趁着火势,一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桌上的黑木骨灰匣死死抱在怀里。
姚珊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拉着程万年的胳膊:
「快走快走!别耽误了时辰!」
程万年抱着骨灰匣退到门口,指着地上的我厉声威胁:
「程小满,你给我老实待着!今晚去戏台,你就按我教你的话说!否则,你以后也休想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他们摔门而去。
邱姨端着一盆凉水冲了进来,撕下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布,紧紧按在我被烫得通红、起了好几个大水泡的手背上。
「小满,疼不疼啊!你这手都起泡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残存的一小截焦黑竹条。
纸身烧了,但我妈的魂没有灭。
我用力闭了闭眼,把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程万年认出了我妈,却依然亲手点燃了那把火。
我刚才还想求他把我妈留在家里。
现在,我看着那扇被他摔上的门,把手从湿布底下收回来。
「邱姨,我得去把骨灰要回来。」
邱姨把凉布裹住我的右手:
「先别碰火,姨回棚里拿药。」
她从后窗回了自己的修鞋棚,前头又传来姚珊叫我的声音。
5
程万年出门前,不仅用粗铁链把前铺的厚木板门从外面死死锁住,还拿挂锁锁死了门鼻。
姚珊踩着高跟鞋站在临街的木窗外,透过窗棂缝隙朝里看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又用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拍了拍手里的红包袋子。
「小满啊,听姚姨一句劝。你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只要今晚这门阴亲顺顺利利办完,等明天一早,家里就有你一口热饭吃,你爸还能供你上学。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跟活生生的亲爹闹得要死要活的?」
我站在阴暗的窗边,冷冷看着她:
「姚姨,既然这门亲事是享福的好归宿,你愿意自己坐那顶花轿去吗?」
姚珊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她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尖着嗓子啐了一口:
「小兔崽子,你嘴里喷什么粪呢!那是死人的福气,我一个大活人凭什么去坐鬼轿子?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关着吧!」
她骂骂咧咧地抱紧钱袋,又往窗缝里看了我一眼,朝西头戏台走去。
走之前,她又绕到后墙,把那扇递东西的窗用铁丝拧住了。
我推不开窗扇,只听见她在墙外骂:
「还想从这里钻?老实待着。」
她前脚刚走,后窗处就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这扇后窗连着隔壁邱姨的修鞋棚,平时两家递个碎皮料、借个篾刀,都是走这条小道。
窗扇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邱姨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铁修鞋钳,正咔嚓咔嚓剪着从外面拴住窗棂的旧生锈铁丝。
「小满,快,铁丝剪开了!」
邱姨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没有急着翻窗出去。
我先转身走到墙角的竹料堆里,取出了我前几天劈好的另一副备用素纸架,接着又抱起地上那顶被程万年踩烂了轿门的红纸轿,顺着狭窄的后窗,一件一件小心地递了出去。
等东西都递完,我用左手撑住窗台,坐上去。
右手擦过窗沿,疼得我缩了一下,邱姨赶紧托住我的胳膊,把我接进了修鞋棚。
邱姨看着地上的纸架和破轿子,手抖得厉害:
「小满,你真要去西头戏台?钱婆那是出了名的阴媒人,专门给死人拉纤保媒的,阴气重得很。万一动起手来,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怎么争得过你爸?」
「邱姨,我不跟他们讲大道理,我只让我妈自己说愿不愿意。」
修鞋棚里没有风,四面挂着挡风的厚帆布。
我坐在小马扎上,右手的烫伤一碰就疼。
邱姨替我按住竹条,我换左手握刀,把毛刺削掉,再用右手两根没起泡的手指夹住细篾,慢慢往关节里穿。
没有时间去精心描画五官了。
我把粗蓝纸刷上厚厚的浆糊,一层一层紧紧裹在备用的素纸架上。
这一次,我把脊梁骨的竹条加得更粗,把手臂的关节绑得更牢。
接着,我拉过那顶被踩扁的纸花轿。
轿门的红纸全裂了,两根抬轿的轿杆也折成了两截。
我找邱姨要了穿鞋底的粗蜡线和长锥子,在断裂的轿杆上扎孔,插上两根坚硬的老青竹条,用浸透了松香蜡的粗线里三层外三层缠紧。
再用红纸把裂开的轿门重新糊好,甚至在轿顶上重新粘了一朵红纸花。
这顶轿子,是我最初扎好的。
程万年踩烂了它,以为就能踩碎我妈所有的退路。
但他不知道,这顶花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妈准备的。
糊完最后一抹浆糊,我站起身。
邱姨拿了一块厚实的黑粗布,把新扎好的蓝衫纸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自己后背上。
「小满,姨不懂什么法术,但姨能帮你背着它,替你挡着风。」
我两手稳稳托起修好的红纸花轿:
「走,邱姨,咱们去戏台。」
6
西头的旧戏台荒废了许多年,台沿上的红漆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的朽木。
夜风刮过戏台两侧挂着的白纸幡,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戏台正下方的空地上,停着一顶黑漆漆的迎亲纸轿,四角挂着白灯笼,八个纸扎的轿夫面无表情地立在旁边,脸色白得像面粉,两颊点着滚圆的猩红腮红。
亡媒钱婆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黄铜旱烟杆,正靠在石阶旁吐烟。
烟飘到她脚下的白灯笼前,没有散,反倒卷进了灯笼里。
程万年两只胳膊死死箍着黑木骨灰匣,站在钱婆面前,满脸堆笑。
姚珊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两手抱着鼓鼓囊囊的红包袋子,眼睛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看。
「钱婆,您老放心,我媳妇生前最是贤惠听话,我说东她绝不敢往西。」
程万年赔着笑脸,拍着怀里的骨灰匣,
「这门亲事我全权替她应下了!我女儿马上就到,一会儿让她在迎亲轿前磕三个响头,说一声母亲愿嫁,这吉时就算妥妥当当地接上了!」
钱婆拿烟杆敲了敲骨灰匣:
「程万年,话可别说满。她要是当面说不愿,你应下的也不算,到时候就轮到你。」
程万年打了个哈哈,摆手道:
「瞧您说的,她一个死人,骨灰都在我手里,哪来的不愿!只要我闺女点头,这事就算板上钉钉!」
「我不点头,我妈更不愿!」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戏台前的阴森死寂。
我单手托着那顶修好的红纸花轿,大步穿过空地,径直走到戏台正中间。
邱姨裹紧身上的黑布包袱,紧紧跟在我身后,缩在一根粗大的戏台木柱旁。
程万年一看见我,立刻往后退:
「程小满?你怎么出来的!姚珊,拦住她,别让她过来!」
姚珊反应过来,抓起手里的大红吉服,尖叫着朝我扑过来,想要拿厚衣服捂住我的嘴。
我把红纸轿放在石阶下,侧身绕过姚珊。
她抖开衣服堵在我面前,我用左手扯住衣角,掀过了她的头顶。
我没有跟她纠缠,脚下一蹬,整个人直直扑向程万年怀里的黑木骨灰匣!
程万年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快,慌忙侧身躲闪,一只大手狠狠掐住我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吼道:
「小畜生,你今天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打断你的腿,把你卖给人贩子!」
肩膀上的剧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我没有退缩半寸。
我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程万年的脚背上!
程万年痛叫一声,手劲一松。
姚珊见状想要冲上来抓我的头发,身子猛地撞在程万年胳膊上。
两人一撞,姚珊怀里抱着的钱袋失手脱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袋口裂开,一扎扎红彤彤的人民币瞬间散落出来,被夜风一吹,哗啦啦滚得满地都是,有好几张甚至直接飘到了纸扎轿夫的脚边。
程万年一看见地上的钱,眼珠子瞬间红了,嘴里撕心裂肺地嚎叫:
「钱!我的钱!」
一边是我妈的骨灰,一边是满地乱滚的三万块现金。
他把骨灰匣夹到腋下,弯腰去捞钱。
风把几张钞票吹到轿夫脚边,他又急着伸手去抓,夹在胳膊底下的匣子往外滑,他竟腾不出一只手来扶。
我扑过去,两手接住了骨灰匣。
木角抵在烫伤上,我疼得蹲了下去,还是把匣子搂紧了。
他的手在我眼前伸过来,拿走的却是落在我肩头的一张钱。
我趁他低头塞钱,抱着匣子退到了戏台木柱下。
程万年把一把钞票塞进裤兜,抬头看见骨灰到了我手里,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小畜生,把骨灰给我拿过来!」
「休想!」
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的邱姨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戏台边一条沉重的大实木长凳横着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长凳结结实实撞在程万年的小腿胫骨上。
程万年惨叫一声,重心不稳,扑通一声重重摔了个狗吃屎。
趁着这个空当,我一把扯开邱姨背后的黑布,将新扎好的蓝衫纸人立在青石板上,把骨灰匣稳稳放在纸人的脚边。
我用被烫伤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黑木盒盖,仰起头,声音响彻整个空旷的旧戏台:
「江月娥!妈,骨灰我抢回来了!你愿不愿意出来,自己跟他们说清楚?」
话音未落,蓝布纸身无风自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那一双用墨笔重新勾画的眼睛,在昏暗的白灯笼光芒下,缓缓睁了开来。
7
蓝衫纸人缓缓站直了身子。
虽然没有前一具画得那么细致,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微挽的蓝布衣袖,清清楚楚就是我妈生前干活时的模样。
我弯腰抱回她脚边的骨灰匣,贴紧胸口,站到她身旁。
纸人走上前一步,伸出宽大的蓝纸袖子,稳稳将我和邱姨挡在身后。
程万年抱着满怀皱巴巴的钞票从泥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第二具蓝衫纸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退到了纸轿旁,看见轿夫,又赶紧转回来。
他指着纸人,扯着嗓子大喊:
「小满!你别教你妈胡说!江月娥,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手里的钱!你生前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现在我给你寻了个大户人家的冥婚,到了底下有丫鬟伺候,有大宅子住!你别不知好歹!赶紧让小满替你应了这门亲事,大家皆大欢喜!」
站在石阶上的钱婆抽了一口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江月娥,轿在这里,你愿不愿嫁?」
空地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万年死死盯着纸人,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额角的冷汗如雨水般往下淌。
「月娥!你快点头啊!你生前离不开我,你舍不得丢下这个家,你为了小满也得点这个头啊!」
纸人没有看程万年,也没有去看地上散落的人民币。
她低下头,用粗蓝纸糊成的双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石阶上的钱婆,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愿意。」
「我不嫁这户人家,我生前受够了摆布,死后绝不再让程万年替我做任何主。」
石阶上的钱婆面色骤然一沉,手中的旱烟杆猛地向下一压,冷笑一声:
「亡者亲口拒婚,阴契作废!」
呼啦一声,那八个原本静立不动的纸扎轿夫,刷地一下齐齐转过头来,十六只没有瞳孔的白眼珠,死死钉在程万年的脸上!
程万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怀里好不容易捡起来的钞票再次散落一地。
「作废?不能作废啊钱婆!」
程万年连滚带爬地扑向蓝衫纸人,声泪俱下地磕头求饶,
「月娥!月娥我求求你,你改口!你快跟钱婆说你愿意!」
「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怎么能看着我去死?我给你烧大房子,我给你扎金山银山,我以后天天去你坟头给你烧最好的香,给你磕头!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小满,我供她上最好的大学。月娥,你看在小满的份上,救救我,你就改口说一句愿嫁吧!」
纸人静静地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哭喊,只是轻轻抬起那只带着竹篾痕迹的蓝袖子。
「程万年,我快死的那几天,整夜整夜咳血,浑身疼得像针扎。我那时候只想让你带我去海边看一眼,哪怕只是在沙滩上坐十分钟。」
「你那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车票贵,关半天门还要亏钱。你让我别想了,就在后屋那张床上等死。」
「你现在许给我的金山银山和大房子,我嫌脏。」
程万年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
他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狠狠抓住了站在后面的姚珊:
「姚珊!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是你撺掇我卖骨灰的!喜钱是你数的,你替我去坐那个轿子!你去!」
姚珊一边踹他的胳膊,一边把剩下的钱往包里塞:
「手印是你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放开!」
她甩开他的手,退到戏台柱子后面,低头把钱袋的绳口勒紧。
程万年伸手去够她,她抱着包又退了一步。
他膝行着爬到我脚边,伸出双手想要抱住我的裤腿:
「小满!我是你亲爸啊!亲骨肉啊!你快劝劝你妈,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爹被恶鬼抓走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抓过来的脏手,双手紧紧抱着我妈的骨灰匣。
「爸,我妈说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我低头替她把蓝袖上卷起的纸边抹平。
刚抹好,又舍不得放手。
纸人走过来,用轻薄的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满,别难过。等天亮了,就让这身纸歇了吧。妈不想留在这儿当谁的妻子,妈只想做回江月娥。」
「我还想多看你一会儿。」
我攥着她的纸手,指节绷得发疼,又怕把纸捏破,慢慢松开,
「好,妈,听你的。」
8
钱婆从石阶上缓缓走下,冰冷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程万年,轮到你上轿了。」
话音刚落,两个纸扎轿夫僵硬地迈出步子,冰冷坚硬的纸手像两把铁钳,死死掐住了程万年的肩膀。
程万年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我不去!老子是活人!老子不去阴曹地府!」
绝望之下,他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竟然挣脱了纸人的拉扯,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厚木凳腿,疯了一样冲向那顶黑漆漆的迎亲纸轿!
砰!
砰!
咔嚓!
他疯狂地挥舞着木腿,几下就把黑纸轿砸得稀烂,轿杆折断,黑纸漫天碎裂。
「没有轿子了!老子把轿子砸烂了!」
程万年喘着粗气笑起来,
「没有轿子,你们拿什么抬老子!老子回城里去,谁也别想抓我!」
他扔掉木腿,转过身,恶狠狠地盯上了我手里的骨灰匣:
「程小满,把骨灰给我!你们母女俩想害死我,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把这骨灰砸成泥!」
他红着眼朝我猛扑过来。
我抱着匣子往石阶后退。
他扑上来时,钱婆把烟杆横在了他胸前。
他的手越不过那根烟杆,指尖擦着匣角抓了个空。
邱姨从我怀里接过匣子,护在蓝衫纸人旁边。
我空出双手,从石阶边抱起那顶修好的花轿,放到地上。
红纸鲜艳夺目,两根老竹做的轿杆笔直坚挺。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洋火,刺啦一声划燃了一根火柴。
红色的火苗跳跃在我的指尖。
我看着逼近的程万年,朗声念道:
「钱婆,这顶花轿送给你。收好。」
火柴落在了花轿的红纸门上。
轰的一声,红纸遇火,刹那间化作一团冲天的炽烈火光!
在火光升腾的瞬间,虚空中阴风大作。
那顶原本在人间燃烧的纸花轿,在钱婆面前轰然化作了一顶两人多高、通体朱红、挂着铜铃的巨大冥轿!
钱婆伸出枯瘦的手,抓了一把空中的纸灰,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收礼成轿。带保人!」
程万年看着眼前那顶凭空出现的巨大朱红花轿,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他一眼就认出了轿门上那道用粗蜡线缝合的裂痕。
那是今天早上,在自家铺子里,被他亲脚踩烂的那顶纸花轿!
「这顶轿子——这顶轿子是给我的?」
程万年伸手来抓我的脚踝:
「小满,我是你亲爸!把火扑灭,听爸的话,快!」
我把脚抽回来。
火已经烧到了轿顶的红花。
他爬起来去拽柱子后的姚珊,指着那顶花轿:
「你不是说坐轿是享福吗?你陪我去!你刚说的好归宿,你来啊!」
姚珊把钱袋抱在胸前,死命往柱子后面缩。
他的手被纸轿夫扣住,她立刻抽出自己的衣角,连轿门边的一张钱也不肯去捡。
八个纸扎轿夫一拥而上,枯槁的纸手死死扣住程万年的四肢,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朝着朱红大轿的轿门塞了进去。
程万年的皮鞋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小满!月娥!救我!我不想去啊——」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红缎轿帘重重垂落,将所有的哭喊与求饶彻底封死在轿子深处。
八个纸扎轿夫齐齐抬起轿杆,稳稳将花轿起在半空。
钱婆转过身,手中的铜旱烟杆在夜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锣鼓,没有唢呐,只有一阵森冷的阴风卷过。
迎亲的队伍抬着朱红花轿,缓缓走入戏台后方浓重的夜雾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珊抱着钱袋跑下石阶,鞋跟崴了一下,也没停。
剩在地上的钞票被风吹到了空轿留下的竹篾下面。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看那条通往阴间的夜路。
我转过身,从邱姨手里接回我妈的黑木骨灰匣,小心地护在怀里,然后轻轻扶住了身旁的蓝衫纸人。
「妈,我们回家。」
纸人微微侧过头,纸手轻轻落在我肩上,声音轻柔:
「小满,妈想看看海。」
我看着她画着淡淡笑意的眼角,认真地说:
「好,妈,天亮前,我给你扎一艘大船。」
9
回到邱姨的修鞋棚里,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我坐在小马扎上,把昨夜修花轿剩下的细篾拣出来。
邱姨帮我剖了细篾,右手的烫伤碰不得刀柄,我用左手把竹条一根根弯好,搭成小船的龙骨。
蓝衫纸人静静地坐在我身旁的木凳上。
随着天色渐明,晨风透过帆布缝隙吹进来,纸人身上的光泽渐渐褪去,指节也慢慢僵硬,再也无法像夜里那样自如地握住我的手。
但那只粗蓝纸糊成的袖子,依然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
我剪下雪白的棉纸,一层层贴在船身上,抬头轻声问:
「妈,船头要不要安一盏灯?」
耳边传来极轻微的气流声,像晨风拂过树梢:
「要能照清海面,最亮的那种。」
我点了点头,挑了一小片鹅黄色的薄纸,仔细折成一盏小灯笼,粘在船头。
当远处村落里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雄鸡破晓啼鸣时,我捧着扎好的小白船,走到修鞋棚外的瓦盆前。
我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船尾的白纸。
「江月娥。妈,这是给你的船。去看海吧。」
白纸腾起柔和的火苗,小小的纸船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作青烟。
坐在木凳上的蓝衫纸人,在晨光照进棚子的那一瞬间,身上的生气彻底散去,轻飘飘地顺着风倒了下来,化作了一堆普普通通的碎竹篾和蓝白纸片。
我没有去重新扎一个新的纸人来填补身边的空位。
就在瓦盆里的火星完全熄灭的那一刹那,一道无比轻柔、无比平静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右耳里。
「小满,我看见海了。」
这声回音,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只有这一声。
晨风吹过,耳边重归寂静。
邱姨掀开厚帆布帘子走进来,拿着两个肉包子,端了一碗热豆浆。
「小满,忙了一整夜,趁热吃两口垫垫肚子。」
我把妈妈的黑木骨灰匣放在身旁的凳子上,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
邱姨看着满地的纸屑,轻声问: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热豆浆,抬头望向东方那一抹渐渐升起的金红色朝阳。
「等我手上的烫伤养好了,我也买张车票,去看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