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化粮
1978年秋,淮水县粮站的晒场上,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
沈麦穗蹲在麻袋堆旁边,抓了一把麦子。
麦子落在手心里,有点烫。她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
“咔。”
声音不对。
新麦应该是“闷”的一声,像咬断一根嫩草。这粒麦子太脆,咬开以后,舌尖上有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涩。
她又咬了一粒。
涩味更重了。
“小满。”她站起来。
小满正在磅秤旁边记账,听见她叫,跑过来。
“穗姐,咋了?”
“这车粮,哪来的?”
“红旗公社。”小满翻了一下单据,“今天第三车。”
沈麦穗把手里的麦子摊开。
“你看。”
小满凑过来:“看着挺干净啊。”
“你闻。”
小满低头闻了闻:“有点霉味。”
沈麦穗摇头:“霉味很重。这粮存了至少两年,还掺了砂。”
小满的脸白了:“真的?”
“我尝出来的。”
小满不说话了。
粮站的人都知道,沈麦穗的舌头比仪器准。她说这粮有问题,这粮就有问题。
沈麦穗把麦子装进一个布口袋,扎紧,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穗姐,”小满小声说,“要不,别管了。”
“为啥?”
“周站长说,这车粮是县里调来的,谁都不能动。”
“县里调来的,就能掺砂?”
“我不知道。”小满说,“反正,你别惹事。”
沈麦穗没说话。
她抬头,看见周德贵从办公室出来。
周德贵四十八岁,转业军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他走路慢,见人先笑,笑起来眼角有两道很深的纹。
“麦穗。”他走过来,“第三车验了?”
“验了。”
“咋样?”
“周站长,”沈麦穗说,“这车粮,不能收。”
周德贵的笑停了一下。
“为啥?”
“陈化粮,掺砂。”沈麦穗说,“发给灾区,人要吃坏的。”
“你尝出来的?”
“尝出来的。”
周德贵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麦穗,”他说,“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不去。”沈麦穗说,“我就在这儿说。这车粮,要么退回去,要么重新筛。”
“你知不知道这车粮是谁调的?”
“不知道。”
“县粮食局马副局长。”周德贵压低声音,“马副局长亲自调的。你说退,就退?”
“那也不能把砂子发给灾民。”
“灾民吃不死。”
“吃不死,也会生病。”
周德贵盯着她。
“沈麦穗,”他说,“你爸当年也这样。爱多管闲事。”
沈麦穗的手停了一下。
她爸沈长庚,十年前是粮站的验质员。粮仓着火,他没跑出来。那年她十二岁。
“周站长,”她说,“我爸多管闲事,死了。我不管闲事,可我管粮。”
“粮是国家的。”
“国家不会往粮里掺砂。”
周德贵没说话。
晒场上安静下来。几个扛麻袋的临时工停下来,看着他们。
一辆卡车从大门开进来,车斗里装着新麦。车停稳,司机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周站长,县里的救灾粮,一共十二车。这是第四车。”
周德贵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卸车。”
“等等。”沈麦穗走过去。
她抓了一把新到的麦子,放进嘴里。
“这车也是陈化粮。”
司机的脸变了:“你谁啊?”
“验质员。”
“验质员也不能胡说。”司机说,“这是县里调来的,有单子。”
“单子是真的,粮是假的。”沈麦穗说,“这车麦子,产地不是红旗公社。红旗公社今年遭了水灾,地里没收成,哪来的粮?”
司机愣住了。
周德贵走过来:“麦穗,你别说了。”
“我要说。”沈麦穗转过身,对着晒场上的人,“这十二车粮,都是陈化粮。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家没交过公粮?你们把这种粮发给灾区,良心过得去?”
没人说话。
一个扛麻袋的老工人低下头。
周德贵的声音沉下来:“沈麦穗,你被停职了。”
“停就停。”沈麦穗把布口袋拿出来,“这袋粮,我留着。”
“你把粮放下。”
“我不放。”
周德贵伸手来抢。
沈麦穗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碰到麻袋,差点摔倒。
顾长河从大门外进来。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铁箱子,箱子上印着“电影放映队”。
“哎哎哎,”他把自行车支好,“干什么呢?抢粮?”
周德贵的手停住了。
“顾长河,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顾长河走过来,“我今天来放电影,正赶上你们粮站演武打片。我看看。”
他走到沈麦穗旁边,低声说:“你把粮给我。”
沈麦穗看了他一眼。
顾长河是公社的放映员,走村串户,嘴贫,人缘好。她跟他不太熟,只知道他当过兵,复员后分到公社,背着放映机到处跑。
“顾长河,”周德贵说,“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顾长河说,“我就是好奇。这粮怎么了?”
“陈化粮,掺砂。”沈麦穗说。
“真的?”顾长河抓了一把,闻了闻,“哎哟,这味儿,跟我家后院那堆陈谷子一样。”
“你闻得出来?”
“我当过兵,吃过三年陈粮。”顾长河说,“这粮,喂猪都嫌差。”
晒场上有人笑了。
周德贵的脸挂不住了。
“顾长河,你少说两句。”
“行,我不说了。”顾长河把自行车推起来,“麦穗,粮给我。我帮你送公社去。”
“送公社没用。”沈麦穗说,“得送县里。”
“那更得我送。”顾长河说,“我明天去县里放电影,顺路。”
周德贵挡在自行车前面。
“顾长河,你今天要是把粮推出这个门,以后粮站不放你的电影。”
“不放就不放。”顾长河说,“我放电影,是给社员看,不是给你周站长看。”
他推着车,从周德贵旁边绕过去。
沈麦穗跟在他后面。
走到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德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那种笑,比骂人还冷。
“沈麦穗,”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走出这个门,就没回来。”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布口袋。
她没回头。
出了粮站,顾长河把自行车骑到路边,停下来。
“你真要送县里?”
“真。”
“你知道马副局长是谁吗?”
“不知道。”
“马德彪。”顾长河说,“周德贵的老上级。两个人一起当过兵。”
沈麦穗看着他。
“你早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顾长河说,“但我知道,你这袋粮,送不到县里。”
“为什么?”
“因为半路上会有人拦你。”
沈麦穗把布口袋抱在怀里。
“那怎么办?”
顾长河想了想。
“先放我这儿。”他说,“我明天去红旗公社放电影,顺便帮你查查,这粮到底从哪儿来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吃过陈粮。”顾长河说,“那年我退伍回来,家里没粮,我娘去粮站买粮,买回来的就是这种。掺砂,发霉。我娘舍不得扔,筛了三遍,煮粥。我吃了,拉了两天肚子。”
“后来呢?”
“后来我娘死了。”顾长河说,“饿死的。她把粮都留给我了。”
沈麦穗没说话。
“麦穗,”顾长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嘴贫,爱看热闹。可我最恨往粮里掺砂的人。”
沈麦穗把布口袋递给他。
“你帮我查。”
“查可以。”顾长河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扛。”顾长河说,“你爸当年就是一个人扛,才死在粮仓里。”
沈麦穗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爸死在粮仓里?”
“粮站的人都知道。”顾长河说,“只是没人敢说。”
沈麦穗看着他。
“顾长河,”她说,“你到底是谁?”
“公社放映员。”顾长河笑了,“兼,爱管闲事。”
他把布口袋放进铁箱子,盖好。
“明天,红旗公社。你去不去?”
“去。”
“那行。”顾长河蹬上车,“早上六点,村口等我。”
他骑出去几步,又回头。
“麦穗。”
“嗯?”
“你尝粮的时候,别咬太快。”他说,“咬太快,牙疼。”
沈麦穗笑了。
她好几天没笑了。
回到粮站,她打开自己的工具箱,把今天留下的样本记在本子上。
日期:1978年9月18日。
粮源:红旗公社(待查)。
问题:陈化,掺砂,霉味重。
她合上本子,看见本子最后一页有一行旧字。
是她爸的字。
“麦穗,粮里有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章 绝收的公社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麦穗在村口等顾长河。
天还没亮,路边的玉米叶子挂着露水。她穿一件蓝布工作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口袋里装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顾长河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放映机。
“上来。”
“你带人骑过吗?”
“带过。”顾长河说,“我娘。她坐后面,老怕摔。”
沈麦穗坐上后座。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她的牙碰了好几次。
“你骑慢点。”
“慢不了。”顾长河说,“红旗公社二十里,慢了赶不上放电影。”
“你放什么电影?”
“《地道战》。”顾长河说,“放了八遍了,社员还爱看。”
“为什么不放新的?”
“新的轮不到我们。”顾长河说,“县里先放,公社再放。等轮到我们,胶片都花了。”
沈麦穗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公社放电影,她爸扛着她去看。她爸说,电影里的好人,最后都能赢。
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红旗公社。
公社的晒场上,只堆着几小堆谷子。谷子很瘪,颜色发灰。
“这就是红旗公社的粮?”沈麦穗问。
“就这些。”顾长河说,“今年夏天发大水,稻田淹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够交公粮。”
沈麦穗抓了一把谷子,放进嘴里。
“这是本地粮。”她说,“瘪,但没掺砂。”
“那粮站那十二车粮,是哪来的?”
“不知道。”沈麦穗说,“但肯定不是红旗公社的。”
她走到晒场边的仓库。
仓库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麻袋。
她蹲下来,翻麻袋。
麻袋上印着“红旗公社粮站”。
她摸了摸麻袋的缝线。
“顾长河,你来看。”
顾长河走过来。
“这缝线,是县粮库的。”沈麦穗说,“红旗公社的麻袋,缝线是粗麻绳。这个是细尼龙线。”
“你连这个都懂?”
“我爸教的。”沈麦穗说,“县粮库的麻袋,缝线是尼龙的,因为要装成品粮。公社的麻袋,装原粮,用粗麻绳。”
顾长河拿起麻袋,翻过来。
麻袋底部,有一个模糊的印:淮水县粮库,1976。
“这麻袋是县粮库的。”他说,“红旗公社的粮,怎么会用县粮库的麻袋?”
“除非,粮是从县粮库调的。”沈麦穗说,“可县粮库的粮,为什么会印上红旗公社的章?”
她用手指抠了抠那个“红旗公社”的章。
章是新的,红漆还没干透。
“这章是后盖的。”她说。
顾长河看着她。
“麦穗,”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把县粮库的陈化粮,装进红旗公社的麻袋,当成救灾粮发下来。”
“那真正的救灾粮呢?”
“被卖了。”沈麦穗说,“卖到黑市。”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麦穗,”他说,“这事,比我想的大。”
“你怕了?”
“怕。”顾长河说,“可怕也得查。”
“为什么?”
“因为我娘就是吃这种粮死的。”顾长河说,“我不想再有人吃。”
沈麦穗把麻袋放下。
“顾长河,”她说,“你帮我个忙。”
“说。”
“你去县里放电影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马德彪。”沈麦穗说,“县粮食局副局长。我要知道他跟周德贵是什么关系。”
“你查他?”
“我查粮。”沈麦穗说,“粮从他手里过,我就查他。”
顾长河点头。
“行。”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去县里。”
“为什么?”
“因为马德彪不是周德贵。”顾长河说,“周德贵要脸,马德彪要命。”
沈麦穗没说话。
回粮站的路上,顾长河骑得很慢。
“麦穗,”他说,“你爸当年,是不是也查过粮?”
“是。”
“查到什么?”
“我不知道。”沈麦穗说,“他死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只记得,他每天晚上都在本子上写字。写完了,把本子锁进柜子。”
“本子呢?”
“烧了。”沈麦穗说,“粮仓着火,柜子也烧了。”
“可惜。”
“不可惜。”沈麦穗说,“他写的东西,我都记住了。”
“记住什么?”
“粮里有话。”沈麦穗说,“他说的。”
顾长河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他说,“看着闷,心里有火。”
“火不大。”沈麦穗说,“够煮一锅饭。”
顾长河笑了。
回到粮站,周德贵在门口等她。
“麦穗,”他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不去。”
“你妈也来。”
沈麦穗停住了。
“你叫我妈干什么?”
“你妈在供销社,我想跟她谈谈。”周德贵说,“谈你的事。”
“我的事,跟我妈没关系。”
“有关系。”周德贵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
沈麦穗看着他。
“周站长,”她说,“你威胁我?”
“我请你吃饭。”周德贵说,“你爸当年也来过我家吃饭。他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我爸吃过你做的红烧肉?”
“吃过。”周德贵说,“他吃完,还夸我手艺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查粮了。”周德贵说,“再然后,粮仓就着火了。”
沈麦穗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德贵,”她说,“火是你放的?”
周德贵笑了。
“麦穗,”他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转身走了。
沈麦穗站在粮站门口,太阳落下去,晒场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她爸最后一次回家,身上有一股柴油味。
她问他:“爸,你身上怎么有柴油味?”
她爸说:“粮仓的发电机坏了,我修了一下。”
第二天,粮仓就着火了。
第三章 全县大会
县里的秋粮征购大会,在县礼堂开。
礼堂门口挂着红布横幅:“抓纲治国,搞好秋粮征购”。
沈麦穗站在后台,手里提着三个布口袋。
一个装新粮,一个装陈化粮,一个装掺砂粮。
小满跟在她后面,脸吓得发白。
“穗姐,”小满说,“你真要上台?”
“真。”
“周站长说,你要是上台,就把你开除。”
“那就开除。”
“你妈怎么办?”
“我妈有工资。”沈麦穗说,“饿不死。”
台上,马德彪正在讲话。
他五十二岁,胖,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今年秋粮征购,是政治任务。”马德彪说,“各县各公社,必须保质保量完成。谁完不成,谁负责。”
台下鼓掌。
沈麦穗看见周德贵坐在第一排,正在鼓掌。
轮到粮站发言。
周德贵上台,讲粮站的验质工作。
“我们粮站,严把质量关。”他说,“每一车粮,都经过验质员检验。我们的验质员沈麦穗同志,是全县最年轻的验质员,也是最能吃苦的。”
台下鼓掌。
沈麦穗站在后台,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提着三个布口袋,走上台。
周德贵的笑停住了。
“麦穗,你干什么?”
“周站长,”沈麦穗说,“我想当着全县的面,验三袋粮。”
台下安静了。
马德彪抬起头。
“你是谁?”他问。
“淮水县粮站验质员,沈麦穗。”
“验质员上台干什么?”
“验粮。”沈麦穗说,“这三袋粮,都是今年要发给灾区的救灾粮。我想让全县看看,这些粮能不能吃。”
马德彪的脸沉下来。
“小沈,”他说,“验质工作,在粮站做就行了。不用上台。”
“在粮站做,没人信。”沈麦穗说,“在台上做,大家都能看见。”
台下有人笑。
马德彪看了一眼周德贵。
周德贵站起来:“麦穗,你下去。”
“我不下。”沈麦穗把三个布口袋放在桌上,“马副局长,您要是觉得这粮没问题,您下来尝一口。”
马德彪没动。
“小沈,”他说,“你这是在闹事。”
“我在验粮。”沈麦穗说,“验质员不验粮,才是闹事。”
台下有人鼓掌。
先是后排的一个老农,拍了两下。然后是几个公社干部。最后,整个礼堂都响起了掌声。
马德彪的脸涨红了。
“好。”他说,“你验。验不出问题,你负责。”
“验出问题呢?”沈麦穗问。
“验出问题,我负责。”马德彪说。
沈麦穗打开第一个布口袋。
新粮。
她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这是新粮。”她说,“产地淮水公社,今年秋天收的。水分十三,杂质一,出糙率七十八。”
她打开第二个布口袋。
陈化粮。
她咬了一粒。
“这是陈化粮。存了两年以上,霉味重,出糙率六十五。”
她打开第三个布口袋。
掺砂粮。
她咬了一粒。
“这袋粮,掺了砂。砂子占一成。”她说,“吃下去,会得胃病。长期吃,会死人。”
台下安静了。
一个老农站起来:“沈验质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沈麦穗说,“我尝出来的。”
“你尝一口,就能知道?”
“能。”
“那你尝尝我这袋。”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
沈麦穗接过,咬了一粒。
“这是你家自留地的麦子。”她说,“没掺砂,但淋过雨,有点发芽。”
老农愣住了。
“神了。”他说,“我这袋麦子,确实淋过雨。”
台下哗然。
马德彪站起来。
“好了!”他说,“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马副局长,”沈麦穗说,“您还没说,这粮怎么办。”
“粮的事,会后再说。”
“会后,粮就发下去了。”
“沈麦穗!”马德彪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不要抬举。”沈麦穗说,“我要粮干净。”
马德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周德贵,”他说,“你的人,你处理。”
周德贵走上台,拉住沈麦穗的胳膊。
“麦穗,跟我下去。”
“我不下。”
“你妈在外面。”
沈麦穗停住了。
她转头,看见礼堂门口,她妈张桂芬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白得像纸。
“妈。”
张桂芬走过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疯了?”
沈麦穗的脸偏到一边。
“妈,”她说,“我没疯。”
“你没疯,你上台得罪马副局长?”张桂芬说,“你不想活了?”
“我想活。”沈麦穗说,“可我不想吃掺砂的粮。”
张桂芬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你爸就是这么死的。”她说,“你也想这么死?”
沈麦穗没说话。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
“各位,”她说,“这粮,不能发。”
台下有人喊:“不能发!”
马德彪拂袖而去。
周德贵站在台上,脸色铁青。
当天下午,沈麦穗被调去仓库守夜。
张桂芬追到仓库,给她送了一件棉袄和一个手电筒。
“麦穗,”她说,“晚上冷。”
“妈,我知道。”
“你要是怕,就回家。”
“我不怕。”
张桂芬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粮仓的门,别从里面锁。”
仓库在粮站后面,三间大仓,一间小仓。小仓是放工具的,沈麦穗的值班室就在小仓旁边。
她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灯。
小满给她送来一碗面。
“穗姐,你吃。”
“你吃吧。”
“我吃过了。”小满说,“穗姐,你今天真厉害。”
“厉害什么?”沈麦穗说,“得罪了全县最大的官。”
“可你说真话了。”小满说,“我爹说,你说的是真话。”
“你爹是谁?”
“红旗公社的社员。”小满说,“他说,今年的救灾粮,他一口都没敢吃。”
沈麦穗看着她。
“为什么不敢吃?”
“因为他也尝出来了。”小满说,“他说,粮里有砂。可没人敢说。”
沈麦穗低下头。
她吃了一口面。
面是咸的,可她尝不出咸味。
她放下筷子。
“小满,”她说,“你帮我拿点糖。”
“糖?”
“我想尝尝,甜是什么味。”
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红糖。
沈麦穗把红糖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她愣住了。
“穗姐?”
“没事。”沈麦穗说,“可能太累了。”
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她的舌头,出问题了。
半夜,仓库外面有动静。
沈麦穗提着煤油灯出去。
三号仓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
仓库里很黑。煤油灯照进去,照见地上散落的谷子。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
谷子里有一粒红色的东西。
她凑近看。
是一粒米,上面沾着血。
她犹豫了一下,把米放进嘴里。
她破了戒。
她爸说过,不能尝人血。
米粒上的血已经干了,可她的舌头一碰,眼前就黑了。
她看见三号仓。
她爸被两个人推进去。
她爸回头,喊她的名字。
门关上了。
火从角落里烧起来。
沈麦穗猛地睁开眼。
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站起来,扶着墙,回到值班室。
她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小满发现她的时候,她躺在值班室的地上,嘴里一直在说:“三号仓,三号仓。”
第四章 三号仓
沈麦穗在公社卫生院躺了两天。
她妈张桂芬守在她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麦穗,”她说,“咱不干了。回供销社,妈给你找个售货员的活。”
“妈,”沈麦穗说,“三号仓的账,不对。”
“什么账?”
“粮站的账。”沈麦穗说,“三号仓,账面上有三十万斤粮。实际只有十万斤。”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沈麦穗说,“我守夜的时候,数了麻袋。”
张桂芬看着她:“你不要命了?”
“我要。”沈麦穗说,“可我要弄明白,我爸是怎么死的。”
张桂芬的眼泪掉下来。
“你爸是烧死的。”她说,“粮仓着火,他没跑出来。”
“他没跑出来,还是有人不让他跑?”
张桂芬愣住了。
“麦穗,”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尝了带血的米。”沈麦穗说,“我看见爸被两个人推进三号仓。门锁了。”
张桂芬的脸白了。
“你尝了人血?”
“尝了。”
“你疯了!”张桂芬抓住她的手,“你爸说过,不能尝人血!”
“我知道。”
“你尝了,会折寿的!”
“妈,”沈麦穗说,“我折寿,也要查。”
张桂芬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麦穗,”她说,“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沈麦穗出院后,回到粮站。
周德贵在办公室等她。
“麦穗,”他说,“你偷粮。”
“我没偷。”
“三号仓少了二十万斤粮。”周德贵说,“你守夜,粮就少了。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粮早就少了。”沈麦穗说,“账面上有三十万斤,实际只有十万斤。我来之前,就少了。”
“你有证据?”
“有。”沈麦穗说,“我数了麻袋。每一袋多少斤,我都记了。”
“你一个小验质员,数麻袋干什么?”
“因为我不信账。”沈麦穗说,“账是人写的,粮是地里长的。粮不会骗人。”
周德贵的脸沉下来。
“沈麦穗,”他说,“你被停职了。从今天起,不许进粮站。”
“三号仓的粮,你打算怎么办?”
“那是粮站的事。”
“粮站的事,就是全县的事。”沈麦穗说,“三号仓的粮,是救灾粮。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沈麦穗说,“我爸死在那个仓里。”
周德贵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是烧死的。”
“我爸是被锁在仓里烧死的。”沈麦穗说,“有人把他推进去,锁了门。”
周德贵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粮告诉我的。”
周德贵笑了。
“沈麦穗,”他说,“你尝粮尝疯了。”
“我没疯。”沈麦穗说,“周站长,你敢不敢跟我去三号仓?”
“去干什么?”
“开仓。”沈麦穗说,“当着全站的人,开仓称粮。要是账实相符,我认罪。要是不符,你认。”
周德贵的笑停住了。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验质员。”沈麦穗说,“验质员,验粮,也验账。”
周德贵盯着她。
“沈麦穗,”他说,“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周德贵,”她说,“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你承认,我爸的死,跟你有关系。”
周德贵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
“沈麦穗,”他说,“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你不是粮站的人。”
“粮站的人,不是你说的算。”
“我说了算。”周德贵说,“我是站长。”
“站长上面,还有局长。”沈麦穗说,“局长上面,还有县里。”
“你去告。”周德贵说,“看看谁信你。”
他走了。
沈麦穗站在办公室里,听见外面有人在搬麻袋。
她走出去。
晒场上,几个临时工正在把三号仓的粮往卡车上装。
“你们干什么?”
“周站长说,把粮调走。”
“调哪儿?”
“不知道。”
沈麦穗走过去,站在卡车前面。
“不能装。”
“沈麦穗,你别挡道。”
“这粮是救灾粮。”沈麦穗说,“谁都不能动。”
“周站长说,这粮是陈粮,要处理。”
“处理?”沈麦穗说,“处理到黑市上去?”
临时工不说话了。
周德贵从办公室出来。
“沈麦穗,”他说,“你再闹,我报警了。”
“你报。”沈麦穗说,“我正好跟警察说说,三号仓的粮,是怎么少的。”
周德贵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晒场上,太阳很大,影子很短。
一辆吉普车从大门开进来。
车门打开,顾长河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卷胶片。
“麦穗,”他说,“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红旗公社的粮,是县粮库调的。”顾长河说,“调粮的单子,是马德彪签的字。”
周德贵的脸变了。
“顾长河,你少管闲事。”
“我管粮。”顾长河说,“闲事,顺手。”
他把胶片举起来。
“这是我在县粮库放电影的时候,偷偷拍的。”他说,“电影胶片,能当照片用。”
“你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马德彪。”顾长河说,“还有周站长。”
周德贵的脸白了。
“你把胶片给我。”
“不给。”顾长河说,“这胶片,要送到地区去。”
“你送不到。”
“试试。”
顾长河把胶片放进自行车后座的铁箱子里。
“麦穗,”他说,“上车。”
沈麦穗坐上自行车后座。
周德贵站在晒场上,没有追。
吉普车和自行车,出了粮站大门。
沈麦穗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仓的门开着,里面黑黑的。
她爸就死在那里。
她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她爸的字还在。
“麦穗,粮里有话。”
第五章 种子
沈麦穗被停职的第三天,红旗公社开始秋播。
公社的广播喇叭里,反复播着县里的通知:“今年秋播,一律使用县里调拨的良种。谁敢私留种子,按破坏生产论处。”
沈麦穗背着一个小布包,去了红旗公社。
她去验种子。布包里装着三袋样本,一杆小秤,一支铅笔。
公社的种子仓库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门口堆着几十袋麦种。袋子上印着“淮水县良种站”。
老支书蹲在门口,抽着旱烟。
“沈验质员,”他说,“你不是粮站的人了吗?”
“停职了。”沈麦穗说,“停职也能验种子。”
“你验这个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种。”
老支书看了她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验吧。”他说,“反正,我们也不信这种子。”
沈麦穗打开一袋麦种。
麦种的颜色不对。
良种应该是金黄,颗粒饱满。这袋麦种发暗,颗粒小,还有一些瘪的。
她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这是二代种。”她说。
“啥叫二代种?”
“就是良种种出来的下一代。”沈麦穗说,“产量低,抗病差。种一亩,少收一成。”
老支书的脸色变了。
“县里说,这是良种。”
“县里说的是良种,发下来的是二代种。”沈麦穗说,“中间有人换了。”
“谁敢换?”
“谁管种子,谁换。”
老支书不说话了。
沈麦穗又打开几袋。
都是一样的二代种。
“老支书,”她说,“公社一共有多少袋?”
“三百袋。”
“三百袋,全换了。”
老支书的手抖了一下。
“这要种下去,明年全公社少收三万斤。”
“不止三万斤。”沈麦穗说,“二代种留种,一年不如一年。种三年,地就废了。”
老支书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沈验质员,”他说,“你说咋办?”
“把种子退回去。”沈麦穗说,“让县里换良种。”
“县里不会换。”老支书说,“县里说,种子是马副局长调的。”
“那就找地区。”
“地区太远。”
“再远,也得去。”沈麦穗说,“种子的事,等不得。”
老支书看着她。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认死理。”
“我爸也来过?”
“来过。”老支书说,“十年前,他来查粮仓。他说,三号仓的粮是空的。他让我别管,他说他一个人查。”
沈麦穗的心口一紧。
“他查到什么?”
“他没查到。”老支书说,“他死了。”
沈麦穗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种子重新装进袋子。
“老支书,”她说,“这袋种子,我带走。”
“你带哪儿去?”
“地区。”
“你一个人去?”
“我找顾长河。”
老支书看了她一眼。
“顾长河那小子,嘴贫,心实。”他说,“你找他,行。”
沈麦穗背着种子,走出公社。
村口,周小军骑着自行车过来。
周小军是周德贵的儿子,二十岁,在公社供销社当临时工。他看见沈麦穗,跳下车。
“麦穗姐。”
“小军。”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别查了。”周小军说,“再查,他保不住你。”
“他保我?”沈麦穗说,“他保他自己。”
周小军低下头。
“麦穗姐,”他说,“我爸不是坏人。”
“那他是什么?”
“他是怕。”周小军说,“他怕穷。我爷爷那辈,饿死过。我爸说,他这辈子,就想让我们全家进城,吃商品粮。”
“为了进城,就能往粮里掺砂?”
“他没掺。”周小军说,“马德彪让他掺的。”
沈麦穗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周小军说,“马德彪把陈化粮调到粮站,让我爸签字。我爸不签,马德彪就说,把他调到公社看仓库。”
“你爸签了?”
“签了。”周小军说,“签完,他就后悔了。可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马德彪手里有他的把柄。”周小军说,“我爸当年转业,档案是马德彪办的。档案里有一件事,能让他坐牢。”
“什么事?”
“我不知道。”周小军说,“我爸不说。”
沈麦穗沉默了一会儿。
“小军,”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再错下去。”周小军说,“也不想让我妹妹吃掺砂的粮。”
“你妹妹?”
“我妹妹六岁。”周小军说,“她昨天吃了粮站的粮,拉肚子。我妈说,是吃坏了。”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小军,”她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帮我把这袋种子,送到地区良种站。”沈麦穗说,“告诉他们,淮水县的良种被换了。”
“我送不了。”周小军说,“我爸会打死我。”
“那你就看着你妹妹吃二代种?”
周小军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麦穗姐,”他说,“我爸说,再干一年,我们全家就能进城。”
“进城以后呢?”
“以后,就不种地了。”
“不种地,吃什么?”
“吃商品粮。”
“商品粮从哪儿来?”
“粮站。”
“粮站的粮,谁种的?”
周小军愣住了。
“农民种的。”他说。
“农民种不出粮,你进城吃什么?”
周小军不说话了。
沈麦穗把种子袋递给他。
“小军,”她说,“你想想。”
她转身走了。
周小军站在村口,抱着那袋种子,站了很久。
晚上,沈麦穗回到家。
顾长河在院子里等她,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放映机。
“种子呢?”
“在这儿。”沈麦穗把种子袋放在桌上。
顾长河打开,抓了一把,闻了闻。
“二代种。”他说。
“你也认得?”
“我放过《农业科技》的科教片。”顾长河说,“片子里讲过,二代种不能留种。”
“你明天去地区?”
“去。”顾长河说,“不过,我得先去一趟县粮库。”
“去县粮库干什么?”
“拿点东西。”顾长河说,“马德彪调粮的单子,还在县粮库的档案柜里。我有个战友,在那儿看大门。”
“你能拿到?”
“试试。”顾长河说,“拿不到,我就放电影给他看。”
沈麦穗笑了。
“顾长河,”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正经?”
“正经人活不长。”顾长河说,“你看你爸,多正经。结果呢?”
沈麦穗的笑停了。
“顾长河,”她说,“你别提我爸。”
“对不起。”顾长河说,“我嘴欠。”
“你嘴欠,可你心不欠。”沈麦穗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验粮。”沈麦穗说,“县粮库的粮,我一尝就知道。”
顾长河看着她。
“麦穗,”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我,可能会出事?”
“知道。”
“那你还去?”
“去。”沈麦穗说,“我爸一个人查,死了。我不想一个人查。”
顾长河没说话。
他把种子袋扎好,放进铁箱子。
“明天早上五点。”他说,“村口。”
“好。”
第六章 粮票
县粮库在县城北边,红砖围墙,门口挂着“严禁烟火”的牌子。
顾长河的战友叫王大山,在粮库看大门。他把他们从侧门带进去,指着一间平房说:“档案柜在里头。你们快点,我给你们望风。”
平房里,档案柜一排一排,全是牛皮纸袋。
沈麦穗找到“1978年秋粮调拨”那一格。
她翻了几袋,找到一张单子。
“淮水县粮库调往红旗公社救灾粮十二车,品种:小麦。等级:陈化。签字:马德彪。”
“陈化?”顾长河说,“单子上写的是陈化?”
“写了。”沈麦穗说,“他们连遮都不遮。”
“那就是说,县里知道这是陈化粮?”
“知道。”沈麦穗说,“马德彪签的字,说明县里同意把陈化粮当救灾粮发。”
“为什么?”
“因为好粮被卖了。”沈麦穗说,“卖到黑市,换钱。”
顾长河看着单子。
“麦穗,”他说,“这单子,能当证据吗?”
“能。”沈麦穗说,“可我们得把它送出去。”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
王大山在门口喊:“有人来了!”
顾长河把档案袋放回柜子,拉着沈麦穗从后窗翻出去。
后窗外是一片玉米地。
他们蹲在玉米地里,看见一辆吉普车开进粮库。
车上下来的是马德彪。
马德彪走进平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他站在门口,跟王大山说了几句话。
王大山点头,哈腰。
吉普车开走了。
顾长河和沈麦穗从玉米地里出来。
“王大山会不会出卖我们?”沈麦穗问。
“不会。”顾长河说,“他欠我一条命。”
“什么命?”
“当年在部队,他掉进冰窟窿,我把他捞上来的。”顾长河说,“他这个人,嘴不严,心不坏。”
沈麦穗把单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顾长河,”她说,“我们得去地区。”
“去。”顾长河说,“不过,先去一趟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什么?”
“你妈找你有事。”
沈麦穗回到家,张桂芬正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数粮票。
“麦穗,”她说,“你过来。”
“妈,怎么了?”
“你看这个。”张桂芬把一叠粮票放在柜台上。
粮票是“救灾粮票”,上面印着“淮水县救灾专用”。
“这粮票,怎么在供销社?”
“有人拿来换鸡蛋。”张桂芬说,“一斤粮票,换一斤鸡蛋。”
“谁?”
“周德贵的小舅子,刘三。”张桂芬说,“他天天来,拿一叠粮票,换鸡蛋,换猪肉,换白糖。”
“救灾粮票,怎么能换东西?”
“他不管。”张桂芬说,“他说,粮票是他的,想换什么换什么。”
沈麦穗拿起一张粮票,闻了闻。
粮票上有粮的味道。
“这粮票,是从粮站流出来的。”她说。
“我也知道。”张桂芬说,“可我不敢管。”
“妈,”沈麦穗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把刘三引到柜台前面。”沈麦穗说,“我来问他。”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全供销社的人都知道,救灾粮票,被他们换了鸡蛋。”
张桂芬看着她。
“麦穗,”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妈,你别说了。”沈麦穗说,“我知道。”
中午,刘三又来了。
他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鸡蛋,走到柜台前。
“嫂子,”他说,“换一斤粮票。”
张桂芬看了沈麦穗一眼。
沈麦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刘三。”
刘三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
“麦穗?你不是在粮站吗?”
“我停职了。”沈麦穗说,“刘三,你这粮票,哪来的?”
“我自己的。”
“救灾粮票,是发给灾民的。”沈麦穗说,“你是灾民?”
“我不是。”
“那你哪来的?”
“我姐夫给的。”
“你姐夫是周德贵?”
“是。”
“周德贵把救灾粮票给你,你拿来换鸡蛋。”沈麦穗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什么行为?”
“挖灾民的救命粮。”
供销社里的人围过来。
刘三有点慌。
“你少胡说。”他说,“粮票是我姐夫给我的,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沈麦穗说,“我是验质员。粮票上的粮,是我验的。粮被你们换了,我得管。”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沈麦穗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口袋。
“这是我从黑市上买来的米。”她说,“你看看,这是什么米?”
刘三看了一眼。
“大米。”
“这是救灾粮。”沈麦穗说,“我把米煮了,尝了一口。这米,是粮站的陈化粮,掺了砂。”
“你尝出来的?”
“尝出来的。”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麦穗说,“刘三,你要是现在去公社坦白,还能从轻。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县里告。”
刘三看着她,脸上的汗下来了。
“沈麦穗,”他说,“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沈麦穗说,“是你在逼灾民。”
供销社里有人喊:“刘三,你把粮票交出来!”
“对,交出来!”
刘三往后退。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事!”
“救灾粮票,是大家的事!”
几个人围上去,把刘三的布袋子抢下来。
鸡蛋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刘三坐在地上,哭了。
“我错了,”他说,“我错了。”
沈麦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地上的鸡蛋。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拿起柜台上的糖罐,抓了一小撮白糖,放进嘴里。
糖是甜的。
可她尝不出来。
她又抓了一撮盐,放进嘴里。
盐是咸的。
她也尝不出来。
她的舌头,废了。
张桂芬看见她的脸色,走过来。
“麦穗,你怎么了?”
“妈,”沈麦穗说,“我尝不出味道了。”
张桂芬的脸白了。
“什么?”
“盐和糖,我都尝不出来。”
张桂芬抓住她的手。
“走,去医院。”
“不去。”沈麦穗说,“医院治不了。”
“那怎么办?”
“靠账。”沈麦穗说,“我爸说的,靠账。”
她走出供销社。
门口,周德贵站在那里。
他看见沈麦穗,笑了。
“麦穗,”他说,“你爸当年也尝不出盐和糖。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麦穗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尝了太多别人的粮。”周德贵说,“尝到最后,连自己的味都忘了。”
“你也尝过?”
“我没尝过。”周德贵说,“我不用尝。我看账。”
“账是人写的。”
“账是人写的,可账不会骗人。”周德贵说,“骗人的,是写账的人。”
沈麦穗看着他。
“周德贵,”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查了。”周德贵说,“你查到最后,会跟你爸一样。”
“我爸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马德彪。”周德贵说,“他也查到了我。”
“他查到你什么?”
“他查到我签了字。”周德贵说,“他把我的签字,抄在本子上。”
“本子在哪儿?”
“烧了。”周德贵说,“跟粮仓一起烧了。”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周德贵,”她说,“火是你放的?”
周德贵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沈麦穗站在供销社门口,嘴里全是苦味。
她尝不出盐,尝不出糖。
可她记得,糖是甜的。
第七章 父亲的笔记
沈麦穗回到老屋。
老屋在粮站后面的巷子里,三间土房,一间灶屋。她爸死后,她和她妈搬到了供销社的宿舍,老屋一直空着。
门锁生了锈。她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全是灰,桌上还摆着她爸的搪瓷缸,缸底有一层干掉的茶渍。
她打开她爸的旧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叠粮票,一本《粮食验质手册》。
她把手册翻开。
手册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本子。
本子封面写着“验质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
“1968年3月,三号仓,账面三十万斤,实际十万斤。差二十万斤。”
“1968年4月,马德彪调粮,签字。周德贵经办。”
“1968年5月,我把账抄了一份,藏在——”
字到这里断了。
沈麦穗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她爸的验质记录。
“1968年6月,我开始尝不出味道。先是甜,后是咸。医生说是舌苔坏了。我知道,是尝了太多粮。”
“1968年7月,我尝了带血的米。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1968年8月,我决定查到底。”
“1968年9月,我把证据藏在放映队的片箱里。”
沈麦穗的手停住了。
放映队的片箱。
顾长河的放映队。
她继续往下看。
“顾长河是个好人。他嘴贫,可心实。我把东西交给他,他一定会保管好。”
“麦穗,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爸已经不在了。”
“别靠舌头,靠账。”
“账在,粮就在。”
“粮在,人就活着。”
沈麦穗合上笔记。
她坐在她爸的旧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黑了。
顾长河推门进来。
“麦穗,你怎么在这儿?”
“顾长河,”沈麦穗说,“你放映队的片箱,还在吗?”
“在。”顾长河说,“怎么了?”
“我爸把东西藏在片箱里。”
顾长河愣住了。
“什么东西?”
“证据。”沈麦穗说,“三号仓的账,马德彪的签字。”
顾长河看着她。
“你爸把东西交给我?”
“他笔记上写的。”沈麦穗说,“他说你嘴贫,心实。”
顾长河笑了。
“你爸看人真准。”
“片箱在哪儿?”
“在公社仓库。”顾长河说,“我明天去拿。”
“现在去。”
“现在?”
“现在。”沈麦穗说,“周德贵知道我在查,他會动手。”
顾长河看着她。
“行。”他说,“你坐我车后头。”
两个人骑自行车到公社仓库。
仓库门口,老丁在喝酒。
老丁六十岁,粮站的老保管员,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沈麦穗,手抖了一下。
“麦穗。”
“丁叔。”
“你来干什么?”
“拿片箱。”
老丁看着她。
“你爸的东西?”
“是。”
老丁放下酒瓶。
“你爸当年,也来找过我。”他说,“他问我,三号仓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老丁说,“我不敢说。”
“现在呢?”
老丁看了看四周。
“火是从三号仓里面烧起来的。”他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周德贵和马德彪进了三号仓。他们出来的时候,仓里就冒烟了。”
“我爸呢?”
“你爸在他们前面进去的。”老丁说,“他出来的时候,被他们推进去了。”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老丁说,“我躲在草垛后面。我看见他们锁了门。”
“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不敢。”老丁说,“他们手里有枪。”
沈麦穗的眼泪掉下来。
“丁叔,”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老丁说,“我怕了十年。”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老丁说,“可我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最里面,搬开一个旧麻袋。
麻袋下面,是一个铁皮片箱。
“这是你爸藏的。”老丁说,“他让我交给一个叫顾长河的放映员。”
顾长河走过来,打开片箱。
里面是几卷胶片,还有一本账本。
“胶片是什么?”
“你爸拍的。”老丁说,“他跟放映队借了相机,拍了三号仓的粮。”
顾长河拿起一卷胶片,对着灯看。
“能放。”他说,“明天,我放给大家看。”
第八章 胶片
第二天晚上,公社晒场上放电影。
幕布挂在两棵杨树中间,喇叭绑在电线杆上。社员们搬着板凳,从四面八方过来。
顾长河站在放映机后面,把胶片装上去。
“今天不放《地道战》。”他说,“今天放一部新片子。”
“什么片子?”有人问。
“《粮仓里的火》。”顾长河说,“自己拍的。”
晒场上安静下来。
放映机转起来。
幕布上,出现了三号仓。
仓门开着,里面堆着麻袋。周德贵和马德彪站在仓里,手里拿着账本。
“这批粮,调走。”马德彪说。
“调哪儿?”周德贵问。
“黑市。”马德彪说,“一斤粮,换一斤肉。”
“那账上怎么写?”
“账上写,救灾粮已发。”
画面切到仓外。
沈长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周德贵,”他说,“你不能这么干。”
“长庚,”周德贵说,“你别管。”
“我管。”沈长庚说,“这是救灾粮。”
“救灾粮也是粮。”马德彪说,“粮是国家的,肚子是自己的。”
沈长庚转身要走。
“他去哪儿?”马德彪问。
“去县里告。”周德贵说。
“那就别让他去。”
画面里,周德贵和马德彪抓住沈长庚,把他推进三号仓。
门锁上了。
火从角落里烧起来。
沈长庚拍门,喊麦穗的名字。
画面黑了。
晒场上,没人说话。
老丁坐在第一排,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
“这是真的?”有人问。
“真的。”老丁说,“我看见了。”
“周德贵呢?”
“他在那儿。”老丁指着人群后面。
周德贵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
“关掉!”他喊,“这是假的!”
“周站长,”顾长河说,“胶片是假的,可你人是真的。”
周德贵转身想跑。
两个公安从人群里出来,拦住他。
“周德贵,”其中一个说,“跟我们走一趟。”
周德贵被带走了。
晒场上,社员们没散。
老支书站起来,对着人群说:“周德贵当了十年站长,我也当了十年支书。他干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我没说,因为我怕。”
“今天,我不怕了。”老支书说,“粮是大家的,谁动粮,谁就是大家的仇人。”
人群里有人喊:“老支书,你说得对!”
老丁也站起来。
“我也说一句。”他说,“长庚死的时候,我在场。我没救他。我欠他一条命。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粮站。”
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用脚踩碎。
“从今天起,我戒酒。”
马德彪没来。
他在县里。
沈麦穗站在幕布后面,看着胶片最后一帧。
最后一帧,是马德彪的脸。
他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烧干净。”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顾长河,”她说,“马德彪还在县里。”
“我知道。”顾长河说,“胶片,我明天送地区。”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验粮。”沈麦穗说,“县里的粮,我一尝就知道。”
顾长河看着她。
“麦穗,”他说,“你尝不出味道了。”
“我尝不出,可我记得。”沈麦穗说,“我记得陈化粮是什么味,掺砂粮是什么味,新粮是什么味。”
“记得就能验?”
“能。”沈麦穗说,“我爸说的,靠账,靠记性。”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明天,地区。”
“明天。”
第九章 县里来人
马德彪是在第三天来的。
他坐着一辆吉普车,带着两个干部,直接开到粮站。
沈麦穗正在晒场上翻粮。
她尝不出味道了,可她能用牙咬。
新粮咬下去,声音闷;陈粮咬下去,声音脆;掺砂的粮,牙一碰就硌。
她把这种方法叫“听粮”。
马德彪走过来。
“沈麦穗。”
“马副局长。”
“你最近很忙。”
“忙验粮。”
“你验出什么了?”
“验出陈化粮,掺砂粮,还有二代种。”
马德彪笑了。
“小沈,”他说,“你很有本事。”
“我没本事。”沈麦穗说,“我只是不肯闭眼。”
“闭眼的人,活得长。”
“闭眼的人,死得快。”沈麦穗说,“饿死的。”
马德彪的笑停了。
“沈麦穗,”他说,“县里准备办一个‘救灾粮发放大会’。你来做鉴定。”
“鉴定什么?”
“鉴定粮的质量。”马德彪说,“你说好,粮就发。你说不好,粮就退。”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不帮,粮就发不下去。”马德彪说,“灾民等着粮。你一句话,他们就能吃上饭。”
沈麦穗看着他。
“马副局长,”她说,“你这是拿灾民逼我。”
“我这是给你机会。”马德彪说,“你鉴定完,我调你去县粮食局。正式干部,商品粮。”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继续在粮站晒场翻粮。”马德彪说,“翻一辈子。”
沈麦穗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马德彪说,“明天给我答复。”
他上车走了。
顾长河从晒场后面出来。
“你答应他?”
“答应。”沈麦穗说,“我去鉴定。”
“你疯了?”
“我没疯。”沈麦穗说,“他把全县的粮都集中到大会上,我正好一次验完。”
“可你尝不出味道。”
“我尝不出,可我有账。”沈麦穗说,“我爸的账,老丁的证,还有你的胶片。”
“马德彪会防你。”
“他防不住。”沈麦穗说,“他以为我会替他说话。他不知道,我会当场验粮。”
顾长河看着她。
“麦穗,”他说,“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你只会尝粮。”顾长河说,“现在你会用脑子。”
“我爸教的。”沈麦穗说,“他说,粮里有话,可话要人去说。”
第二天,沈麦穗去找老支书。
老支书正在地里撒种。
“沈验质员,”他说,“你来了。”
“老支书,”沈麦穗说,“明天县里开救灾粮发放大会。你去不去?”
“去干什么?”
“作证。”沈麦穗说,“红旗公社今年绝收,没有余粮。县里调的十二车粮,不是红旗公社的。”
“我作证,马德彪会恨我。”
“他已经恨你了。”沈麦穗说,“你的种子被他换了,你的粮被他卖了。你还不站出来?”
老支书站在地里,半天没说话。
“行。”他说,“我去。”
“还有,”沈麦穗说,“你带上公社的粮账。”
“带账干什么?”
“让全县看看,红旗公社收了多少粮,交了多少粮,剩了多少粮。”
老支书点头。
“麦穗,”他说,“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两下子,就不会死。”
“我爸有。”沈麦穗说,“他只是一个人。”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沈麦穗笑了。
“对,”她说,“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第十章 全县大会
县里的救灾粮发放大会,设在县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各公社的干部、大队支书、生产队长,还有几十个等着领粮的灾民代表。
马德彪坐在主席台中间,面前摆着麦克风,旁边坐着两个县里的干部。
沈麦穗站在台下,手里提着三个布口袋。
顾长河站在礼堂后面,放映机架在桌子上。
老支书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公社的粮账。
老丁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个酒瓶,没喝。
马德彪讲话。
“今年,淮水县遭了灾。”他说,“县里克服困难,调了十二车救灾粮。今天,我们把粮发下去。发粮之前,请粮站验质员沈麦穗同志,给大家做个质量鉴定。”
台下鼓掌。
沈麦穗走上台。
她把三个布口袋放在桌上。
“马副局长,”她说,“我今天不做鉴定。我做盲验。”
“什么叫盲验?”
“这三个袋子,不写名字,不写产地。”沈麦穗说,“我闭上眼,尝一遍,告诉大家,哪个是新粮,哪个是陈粮,哪个掺了砂。”
台下安静了。
马德彪笑了。
“小沈,”他说,“你尝得出?”
“尝得出。”
“你要是尝错了呢?”
“尝错了,我辞职。”沈麦穗说,“我要是尝对了,这十二车粮,全部退回。”
马德彪的笑停了一下。
“好。”他说,“你尝。”
沈麦穗转过身,背对观众。
她打开第一个袋子。
她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她的舌头,像一块木头。
可她记得。
她记得新粮的脆,陈粮的闷,掺砂粮的硌。
她把麦子放在牙尖上,轻轻一咬。
“咔。”
声音闷。
“这是新粮。”她说,“产地淮水公社,今年秋天收的。水分十三,杂质一,出糙率七十八。”
她把麦子吐在手心,给大家看。
“颗粒饱满,脐白,腹沟浅。新粮。”
台下有人点头。
她打开第二个袋子。
咬了一口。
“咔。”
声音脆。
“这是陈化粮。存了两年以上。你看,颗粒发暗,胚芽发黑。磨出来的面,发灰。”
她打开第三个袋子。
咬了一口。
“硌牙。”
她把麦子吐出来,里面有一颗小砂粒。
“这袋掺了砂。砂子占一成。”
台下哗然。
马德彪站起来。
“好了。”他说,“鉴定完了。”
“没完。”沈麦穗说,“马副局长,您还没说,这粮怎么办。”
“粮的事,会后研究。”
“会后,粮就发下去了。”沈麦穗说,“灾民吃了掺砂的粮,会得病。”
“你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沈麦穗说,“马副局长,您下来尝一口。”
马德彪没动。
“您不尝,我让别人尝。”沈麦穗转过身,对着台下,“哪位灾民代表愿意上来尝一口?”
一个老农站起来。
“我尝。”
他走上台,抓了一把掺砂粮,放进嘴里。
咬了两下,他吐出来。
“有砂。”他说,“硌牙。”
又一个灾民站起来。
“我也尝。”
他尝了一口,吐出来。
“霉味。”他说,“这粮不能吃。”
马德彪的脸沉下来。
“沈麦穗,”他说,“你这是在煽动群众。”
“我没煽动。”沈麦穗说,“我在验粮。”
“你一个验质员,有什么资格验县里的粮?”
“凭我的舌头。”沈麦穗说,“凭我爸的账。”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
“这是我爸沈长庚的验质笔记。”她说,“1968年3月,三号仓,账面三十万斤,实际十万斤。差二十万斤。1968年4月,马德彪调粮,签字。周德贵经办。”
马德彪的脸白了。
“这是伪造的。”
“伪造?”沈麦穗说,“马副局长,您看看这笔迹。”
她把本子举起来。
“我爸的字,粮站的人都认得。”
老丁站起来。
“我认得。”他说,“这是长庚的字。”
“你又是谁?”
“粮站保管员,老丁。”老丁说,“1968年9月,我亲眼看见周德贵和马德彪把长庚推进三号仓,锁了门,放了火。”
礼堂里炸了。
马德彪拍桌子。
“来人!”他喊,“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两个干部走过来。
老支书站起来。
“等等。”他说,“我有话说。”
他抱着粮账走上台。
“这是红旗公社的粮账。”他说,“今年全公社收粮十八万斤,交公粮十二万斤,剩六万斤。六万斤,分给全公社三千口人,一人二十斤。刚够吃到明年春天。”
“县里调给红旗公社的十二车救灾粮,一共二十四万斤。”老支书说,“可红旗公社的仓库,只收到十二万斤。剩下的十二万斤,不见了。”
“去哪了?”有人问。
“被卖了。”老支书说,“卖到黑市。一斤粮,换一斤肉。”
马德彪的手在抖。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问粮站的账。”老支书说,“问周德贵。”
周德贵被两个公安带上来。
他戴着手铐,头发乱着,脸上全是灰。
“周德贵,”老支书说,“你说,粮去哪了?”
周德贵低着头。
“说!”台下有人喊。
周德贵抬起头。
“卖了。”他说,“马副局长让卖的。”
“你胡说!”马德彪吼。
“我没胡说。”周德贵说,“你让我签的字,你让我调的车。你说,一斤粮换一斤肉,换来的钱,你七我三。”
礼堂里安静了。
马德彪瘫在椅子上。
顾长河从后面站起来。
“各位,”他说,“我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胶片装进放映机。
幕布上,出现了三号仓。
周德贵和马德彪搬粮。
沈长庚站在门口。
“你不能这么干。”
“你别管。”
“我管。”
“那就别让他去。”
沈长庚被推进三号仓。
门锁了。
火烧起来。
沈长庚拍门,喊麦穗的名字。
画面黑了。
礼堂里,有人哭了。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指着马德彪。
“你还我儿子的粮!”
“你还我孙子的粮!”
台下的人围上来。
公安拦住人群。
马德彪的秘书冲上台,想抢胶片。
顾长河把放映机抱在怀里,退到墙角。
“你抢什么?”
“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你怕什么?”
秘书伸手,老丁站起来,拿酒瓶挡了一下。
“小伙子,”老丁说,“我忍了十年。今天谁抢,我砸谁。”
秘书退了一步。
马德彪被带走。
经过沈麦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麦穗,”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沈麦穗说,“我只是把粮验完了。”
“粮验完了,可人还没完。”马德彪说,“上面还有人。”
他被带走了。
周德贵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麦穗。
“麦穗,”他说,“你爸的账,我欠了十年。”
“账你欠了十年。”沈麦穗说,“命,你也欠了十年。”
周德贵低下头。
他被带走了。
人群里,周小军站着。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麦穗。
沈麦穗走过去。
“小军。”
“麦穗姐。”
“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爸。”
“我知道。”沈麦穗说,“你以后,别学他。”
周小军点头,眼泪掉下来。
礼堂里,灾民代表围在沈麦穗身边。
“沈验质员,”老农说,“我们的粮,什么时候发?”
“现在就发。”沈麦穗说,“新粮发下去,陈粮退回。掺砂的,筛干净再发。”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沈麦穗说,“可粮说了算。”
她抓起一把新粮,举起来。
“粮是干净的。”她说,“人也要干净。”
台下鼓掌。
第二天,地区工作组来了。
组长姓周,五十岁,穿一件旧军装,脚上是一双沾泥的布鞋。
他把沈麦穗叫到粮站办公室。
“沈麦穗同志,”他说,“你验的粮,我们看了。你爸的账,我们也看了。”
“周组长,”沈麦穗说,“马德彪说,上面还有人。”
“有。”周组长说,“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谁?”
“地区粮食局的一个副局长。”周组长说,“马德彪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你爸当年查到的,也是这条线。”
沈麦穗的手握紧了。
“我爸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指标粮’。”周组长说,“地区每年给县里下救灾粮指标,县里把指标卖了,钱进了小金库。你爸把账抄了一份,藏在胶片里。”
“胶片在我这儿。”沈麦穗说。
“我知道。”周组长说,“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当验质组组长。”周组长说,“粮站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
“我不怕得罪人。”沈麦穗说,“可我有一个条件。”
“说。”
“盲验。”沈麦穗说,“验质员验粮,不看人,只看粮。粮袋上不写名字,只写编号。”
周组长看着她。
“这个办法,得罪人。”
“得罪人,不得罪粮。”
周组长笑了。
“行。”他说,“你写个章程,我批。”
沈麦穗拿出一个本子。
“我已经写好了。”
周组长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你这字,跟你爸一样。”
“我爸教我的。”
“你爸是个好验质员。”周组长说,“可惜,走得太早。”
沈麦穗没说话。
“沈麦穗同志,”周组长说,“你爸的账,我们会在全县通报。马德彪的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你要做的,是把粮站守住。”
“我守。”
“好。”周组长站起来,“从今天起,你是粮站验质组组长。”
沈麦穗也站起来。
“周组长,”她说,“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
“我爸的抚恤金,能不能还给粮站?”
“为什么?”
“用那笔钱,买一台验质仪器。”沈麦穗说,“我尝不出味道了。以后,粮站不能只靠舌头。”
周组长看着她。
“你尝不出味道了?”
“尝不出了。”
“那你还当组长?”
“当。”沈麦穗说,“我尝不出,可我记得。我记得粮是什么味,人是什么味。”
周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抚恤金,还给粮站。仪器,地区出钱买。”
“谢谢。”
“不用谢。”周组长说,“你爸当年没白死。”
沈麦穗的眼睛发酸。
她走出办公室。
晒场上,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粮袋上。
她伸手,抓了一把新粮。
放进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可她听见了。
“咔。”
声音闷。
新粮。
第十一章 盲验
粮站整顿了三个月。
马德彪被撤职,周德贵被判刑。县里派了新的站长,姓李,四十岁,从地区调来的。
李站长到粮站的第一天,把沈麦穗叫到办公室。
“沈麦穗,”他说,“你是验质员?”
“是。”
“你敢不敢当验质组组长?”
“敢。”
“好。”李站长说,“从今天起,粮站的验质,你说了算。”
沈麦穗拿出一个本子。
“李站长,”她说,“我有个想法。”
“说。”
“盲验。”沈麦穗说,“验质员验粮的时候,不知道粮是谁的。粮袋上不写名字,只写编号。验完,再对号。”
“为什么?”
“因为人情。”沈麦穗说,“粮站的人,都认识。张家的粮,李家的粮,王站长亲戚的粮。验质员一看来人,手就软了。盲验,手就硬了。”
李站长看着她。
“这个办法,得罪人。”
“得罪人,不得罪粮。”
“行。”李站长说,“你写个章程,我批。”
沈麦穗写了三天。
章程贴在粮站门口:
“一、验质员验粮,不看人,只看粮。二、粮袋编号,不写姓名。三、验质结果,当场公布。四、验质员受贿,开除。五、粮站职工,不得干涉验质。”
粮站的人围在门口看。
小满念了一遍,说:“穗姐,这章程,跟包公似的。”
“包公也吃饭。”沈麦穗说,“可他吃饭不看人。”
“那看什么?”
“看碗。”
小满笑了。
第二天,小满第一次盲验。
她看着粮袋上的编号,猜是张家的粮,手一软,给了个高等级。
沈麦穗把粮袋拆开,里面是陈粮。
“小满,”她说,“你看编号,还是看粮?”
“我看编号。”
“编号是人写的。粮是地里长的。”
小满低下头。
“再验。”
小满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她咬了两下,吐出来。
“陈粮。”
“还有呢?”
“掺了砂。”
“多少?”
“一成。”
“对了。”沈麦穗说,“记住,粮袋会骗人,牙不会。”
小满点头。
张桂芬听说她当了组长,从供销社赶过来。
“麦穗,”她说,“你当组长了?”
“当了。”
“工资涨了?”
“涨了五块。”
“五块?”张桂芬说,“你拿命换五块?”
“妈,”沈麦穗说,“我拿命换的是粮。”
张桂芬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他高兴什么?”沈麦穗说,“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他高兴你长大了。”
沈麦穗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写章程。
晚上,顾长河来找她。
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放映机。
“麦穗,”他说,“今天放电影。”
“什么片子?”
“《我们村的日子》。”顾长河说,“新片子。地区发的。”
“讲什么?”
“讲一个村,怎么把粮种好。”
“你放的片子,怎么都是粮?”
“因为我只会放粮。”顾长河说,“你要是让我放谈恋爱的片子,我不会。”
沈麦穗笑了。
“顾长河,”她说,“你这个人,嘴贫。”
“嘴贫,心实。”顾长河说,“你爸说的。”
沈麦穗的笑停了。
“顾长河,”她说,“我爸的片子,你放完了?”
“放完了。”顾长河说,“胶片,我交给地区了。”
“地区怎么说?”
“地区说,要查马德彪。”顾长河说,“查完,粮站就该整顿了。”
“整顿完了。”沈麦穗说,“我现在是组长。”
“组长好。”顾长河说,“组长,能不能请我看一场电影?”
“你自己就是放映员。”
“我自己放,自己看,没意思。”顾长河说,“我想跟你一起看。”
沈麦穗看着他。
“顾长河,”她说,“你是不是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顾长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来,送种子,放电影。”沈麦穗说,“我妈说,你这个人,无事献殷勤。”
“我献殷勤,你不烦?”
“不烦。”沈麦穗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往粮里掺砂。”
“我要是掺了呢?”
“我就把你当砂子筛出去。”
顾长河笑了。
“行。”他说,“我答应。”
沈麦穗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里没有味道。
可她心里有。
第二天,沈麦穗回了老屋。
她打开她爸的柜子,把笔记放进去。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袋麦种。
袋子上有一行字,是她爸的字:
“留给麦穗,明年种。”
沈麦穗把麦种捧在手里。
麦种很饱满,金黄的。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粒。
她尝不出味道。
可她听见了。
“咔。”
声音闷。
新粮。
她把麦种装回布包,放进怀里。
“爸,”她说,“我种。”
第十二章 一九七九年的第一场雨
1979年春天,淮水县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把粮站的晒场打湿了。沈麦穗在粮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新麦。
“免费验粮。”她写了一张纸,贴在桌子上。
农民们扛着粮袋,从各村过来。
“沈组长,”一个老汉说,“你给我看看,我这麦种能不能种?”
沈麦穗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她用牙咬。
“咔。”
声音闷。
“能种。”她说,“这是新麦,没淋雨,没掺砂。”
“那我能留种?”
“能。”沈麦穗说,“不过,别留二代种。二代种产量低。”
“啥叫二代种?”
“就是良种种出来的下一代。”沈麦穗说,“你去年种的是良种,今年收的麦子,就是二代种。二代种不能留,得换新良种。”
“县里不给换。”
“今年给换。”沈麦穗说,“李站长说了,良种直接发到大队,不经过粮站。”
老汉笑了。
“好,好。”
他扛着粮袋走了。
小满在旁边记账。
“穗姐,”她说,“你今天验了多少袋?”
“三十七袋。”
“累不累?”
“累。”沈麦穗说,“可比守夜强。”
小满笑了。
中午,张桂芬来了。
她提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糖水。
“麦穗,”她说,“喝口水。”
沈麦穗接过缸子,喝了一口。
“甜不甜?”
沈麦穗看着她妈。
“甜。”她说。
她尝不出甜。
可她记得甜是什么味道。
张桂芬的眼圈红了。
“麦穗,”她说,“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
“当年,你爸查粮,我没拦他。”张桂芬说,“后来,你查粮,我也没拦你。我这个当妈的,没护住你。”
“妈,”沈麦穗说,“你护住我了。”
“我护住你什么了?”
“你护住我的良心。”沈麦穗说,“你让我知道,粮不能掺砂,人不能亏心。”
张桂芬的眼泪掉下来。
“你跟你爸一样,嘴笨。”
“嘴笨,心实。”沈麦穗说。
下午,顾长河来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的放映机用油布盖着。
“麦穗,”他说,“今天晚上,放电影。”
“什么片子?”
“《我们村的日子》。”顾长河说,“最后一场。”
“放完呢?”
“放完,我就不放了。”顾长河说,“放映队解散了。以后,公社有电视机了。”
“那你干什么?”
“我承包了粮站的运输组。”顾长河说,“以后,我帮你运粮。”
“你会运粮?”
“会。”顾长河说,“我开过拖拉机,开过三轮车,开过自行车。粮站的车,我也能开。”
“那你以后,天天跟我在一起?”
“天天。”顾长河说,“你烦不烦?”
“烦。”沈麦穗说,“可我不赶你。”
顾长河笑了。
晚上,晒场上放电影。
幕布挂在两棵杨树中间,喇叭绑在电线杆上。
社员们搬着板凳,从四面八方过来。
顾长河站在放映机后面,把胶片装上去。
“今天,最后一场。”他说,“放完,放映队就散了。”
“为什么散?”有人问。
“因为公社有电视机了。”顾长河说,“以后,你们坐家里看。”
“电视机哪有电影好看?”
“电视机不用扛。”顾长河说,“我也不用扛了。”
台下笑了。
电影开始。
幕布上,是一个村子。村子里的农民,在田里插秧,在晒场晒谷,在粮站交粮。
沈麦穗坐在第一排,看着幕布。
她看见一个镜头:一个男人,蹲在粮袋旁边,抓了一把粮,放进嘴里。
她认出那个男人。
是她爸。
她爸在镜头里,笑了一下。
“粮是干净的。”她爸说。
沈麦穗的眼泪掉下来。
顾长河站在放映机后面,看见她哭,没说话。
电影放完,社员们散了。
沈麦穗坐在板凳上,没动。
顾长河走过来。
“麦穗,”他说,“你怎么了?”
“我看见我爸了。”
“你爸?”
“电影里。”沈麦穗说,“那个验粮的人,是我爸。”
顾长河愣了一下。
“这部片子,是地区拍的。”他说,“拍的是淮水县粮站。你爸当年,是粮站的验质员。地区来拍片子,拍了他。”
“你怎么知道?”
“胶片上有名字。”顾长河说,“片头写着‘淮水县粮站沈长庚’。”
沈麦穗的眼泪又掉下来。
“顾长河,”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哭。”顾长河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现在好看?”
“好看。”顾长河说,“你哭的时候,像你爸。”
沈麦穗笑了。
她站起来,把板凳搬回仓库。
“顾长河,”她说,“明天,你帮我运种子。”
“运什么种子?”
“我爸留的种子。”沈麦穗说,“他说,留给麦穗,明年种。”
“今年就是明年。”
“今年就是明年。”沈麦穗说,“我种。”
第二天,沈麦穗和顾长河把种子运到红旗公社。
老支书站在地头,等着他们。
“沈组长,”他说,“你来了。”
“来了。”沈麦穗说,“老支书,这是我爸留的种子。你帮我种。”
“你爸的种子?”
“是。”
“什么种?”
“不知道。”沈麦穗说,“我爸没说。可他说,粮里有话。”
老支书接过种子袋,打开。
麦种金黄,饱满。
“好种。”他说,“能种。”
“那就种。”
老支书把种子撒进地里。
沈麦穗站在地头,看着种子落进土里。
她嘴里没有味道。
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甜的。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麦子长出来,绿油油的。
收割那天,红旗公社的人都下地了。
老支书割第一镰。
“沈组长,”他喊,“你来看看,这麦子咋样?”
沈麦穗走过去,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
麦粒饱满,金黄的。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粒。
“咔。”
声音闷。
“好麦。”她说。
“比你爸留的种咋样?”
“一样。”沈麦穗说,“我爸留的种,是好种。”
老支书笑了。
“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他看见了。”沈麦穗说,“他在电影里,看着我们呢。”
沈麦穗站在地头,看着麦子。
小满跑过来。
“穗姐,”她说,“麦子出穗了。”
“出穗了。”
“你尝尝。”
沈麦穗抓了一把麦穗,放进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可她听见了。
“咔。”
声音闷。
新粮。
她笑了。
“小满,”她说,“你记住,粮里有话。”
“什么话?”
“真话。”沈麦穗说,“粮不会说谎。人会。可总有人,愿意把真话留下来。”
小满点头。
“穗姐,”她说,“我记住了。”
沈麦穗把怀里的笔记本拿出来,递给小满。
“这是我爸的笔记。”她说,“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老了。”沈麦穗说,“以后,粮站是你的。”
“你不老。”
“我尝不出味道了。”沈麦穗说,“可你尝得出。”
小满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
“穗姐,”她说,“我要是也尝不出味道了呢?”
“那就靠账。”沈麦穗说,“靠记性。靠良心。”
小满点头。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她爸的字。
“穗姐,这上面写的啥?”
“写的粮。”
“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学。”沈麦穗说,“我教你。”
她指着第一行:“1968年3月,三号仓,账面三十万斤,实际十万斤。”
小满跟着念:“账面三十万斤,实际十万斤。”
“记住,”沈麦穗说,“账上的数,和仓里的粮,永远要对得上。对不上,就是有人动了粮。”
小满点头,把本子抱得更紧。
沈麦穗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爸学验粮。
她爸说:“麦穗,粮是活的。你尝它,它会告诉你它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最后要到谁的碗里。”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沈麦穗转过身,看见顾长河推着自行车过来。
“麦穗,”他说,“今天放电影。”
“什么片子?”
“《我们村的日子》。”顾长河说,“最后一场,我骗你的。其实还有一场。”
“你这个人,怎么老骗我?”
“不骗你,你能来?”
沈麦穗笑了。
“走吧。”她说,“看电影。”
顾长河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麦穗。”
“嗯?”
“咱们什么时候办事?”
“办什么事?”
“结婚。”
沈麦穗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
“我嘴笨。”顾长河说,“我想了好几个月了。”
“等麦子收完。”
“收完就办?”
“收完就办。”
顾长河笑了。
他蹬上车。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
顾长河蹬着车,往晒场去。
路两边,麦子绿油油的。
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沈麦穗闭上眼睛。
她闻见麦子的味道。
她尝不出。
可她闻得出。
那是新粮的味道。
尾声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
1979年冬天,淮水县下了第一场雪。
粮站的晒场上盖着一层薄雪。沈麦穗站在门口,给农民验粮。她面前摆着三张桌子,桌上放着编号牌,不写名字。
“盲验。”她跟排队的人说,“粮袋上不写名字,只写编号。验完,再对号。”
一个老汉把粮袋放在桌上。
“沈组长,”他说,“你不看人?”
“不看人。”沈麦穗说,“看粮。”
她抓了一把,咬了一粒。
“咔。”
声音闷。
“新粮。”她说,“编号十七,一等。”
老汉笑了:“你不问我是谁?”
“不问。”
“我是红旗公社的老赵。”
“老赵,”沈麦穗说,“你的粮,好。”
老赵扛着粮袋走了。
小满在旁边记账。
“穗姐,”她说,“盲验真管用。今天没人敢掺砂了。”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是谁的粮,谁也不敢乱来。”
沈麦穗笑了。
上午,小满第一次单独盲验。
一个粮商把一包烟塞到她手边。
“姑娘,”他说,“我的粮,编号二十三。你给个一等。”
小满把烟推回去。
“大爷,”她说,“粮袋上没名字,烟上也没名字。您这烟,我不敢收。”
粮商笑了,把烟收回去。
“这姑娘,跟沈组长一样。”
“我师父教的。”小满说。
中午,顾长河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红布包。
“麦穗,”他说,“今天,咱们办事。”
“办什么事?”
“结婚。”
沈麦穗愣了一下。
“今天?”
“今天。”顾长河说,“麦子收完了,粮也验完了。你说过,收完就办。”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
“昨天我说‘等麦子收完’。”
“收完了。”
沈麦穗看着他,笑了。
“行。”她说,“办。”
婚礼在粮站的食堂办。
没有花门,没有香槟塔。桌上摆着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花生米。张桂芬从供销社借来两瓶白酒。老支书带来一筐苹果。老丁带来一副新耳机,说是给沈麦穗的结婚礼物。
周小军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喜糖。
“麦穗姐,”他说,“我替我爸来的。”
“你爸在里头?”
“在劳改农场。”周小军说,“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沈麦穗接过喜糖。
“小军,”她说,“你爸的事,过去了。你以后,好好种粮。”
“我种。”周小军说,“我今年包了十亩地。”
“种什么?”
“良种。”周小军说,“县里发的,一代种。”
沈麦穗笑了。
婚礼开始。
顾长河穿一件新中山装,领子有点紧。沈麦穗穿一件红棉袄,头发上别着一朵绒花。
老支书当证婚人。
“顾长河,沈麦穗,”他说,“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放映员,一个是验质员。一个放粮,一个验粮。今天,你们搭伙过日子。我祝你们,粮满仓,人长寿。”
台下鼓掌。
顾长河看着沈麦穗。
“麦穗,”他说,“我嘴笨,不会说话。我就说一句:以后,你验粮,我运粮。你走前头,我跟后头。”
沈麦穗笑了。
“顾长河,”她说,“你以后,不许往粮里掺砂。”
“不掺。”
“不许骗我。”
“不骗。”
“不许比我先死。”
顾长河愣了一下。
“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你就好好活。”
“好。”顾长河说,“我好好活。”
台下笑了。
婚礼结束,沈麦穗坐在粮站的门口,看着雪。
顾长河端着一碗糖水过来。
“麦穗,喝口水。”
沈麦穗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不甜?”
“甜。”她说。
她尝不出甜。
可她记得。
她抬头,看见粮站的晒场上,几个农民在扫雪。小满在给粮袋编号。老丁在仓库门口挂灯笼。张桂芬在食堂里洗碗。
她爸的照片,挂在粮站的墙上。
照片里,她爸蹲在粮袋旁边,抓了一把粮,放进嘴里。
“粮是干净的。”她爸说。
沈麦穗笑了。
“爸,”她在心里说,“粮是干净的。”
雪还在下。
粮站的灯亮着。
远处,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里装着新粮。
沈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顾长河,”她说,“来粮了。”
“来了就验。”
“验。”
两个人走进雪里。
顾长河走了两步,回头说:“麦穗,你冷不冷?”
“不冷。”
“手给我。”
沈麦穗把手递过去。
顾长河握住。
他的手很热。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村里有人娶亲。
顾长河说:“明天,咱们也放一场电影。”
“放什么?”
“《我们村的日子》。”
“放过了。”
“再放一遍。”
沈麦穗笑了。
雪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面粉。
雪落在粮袋上,白了一层。
顾长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沈麦穗没抽回来。
雪很轻。
粮站的灯,还亮着。
小满把地区买的验质仪器搬进仓库。
仪器是铁壳子,上面印着“粮食验质仪”五个字。
沈麦穗摸了摸,说:“以后,靠它。”
“那你的舌头呢?”
“舌头退休了。”沈麦穗说,“可它立过功。”
小满笑了,把仪器插上电。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水分十三,杂质一,出糙率七十八。
沈麦穗看着那行数字,笑了。
“这仪器,比我准。”
“可它不会尝。”小满说。
“它会算。”沈麦穗说,“人会尝,会算,会记。粮站,还得靠人。”
她走到门口,看见远处的麦田。
雪停了,太阳出来。
麦田上盖着雪,白茫茫的。
她知道,雪下面,是明年春天的种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