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四点半,冻库的铁卷帘门往上掀,一股子烂冰碴混着烂鱼鳃的酸腥味扑在脸上。
陈秀梅两只脚踩在深筒黄胶鞋里,鞋里垫着剪成脚丫形状的硬纸壳。纸壳早被前一天的污水浸透了。她弯腰去拖水泥地上的塑料筐,塑料筐底下全是黑泥,带刺的罗非鱼鳍从缝里支出来,在她小腿肚上刮了一下,胶皮没破,肉生疼。
“秀梅,昨天的死草鱼便宜清给我两箱,我喂鸭子。”后头收下脚料的老跛子蹬着三轮车敲车把手。
“死的一早让人包了。”陈秀梅头也不抬,两只肿得像老姜一样的手抠住筐沿,把六十斤沉的生鲜筐往自个儿摊位跟前拽。
地上一道黑印子,拖到水产二号台。
水龙头一直开着,细细的一股凉水冲在发黑的白塑料菜板上。菜板当中早叫菜刀剁出一个深深的圆坑,凹进去的地方积着一汪泛白的鱼脑浆子。
陈秀梅抄起铁皮刮子,按住一条二斤半的白鲢。
刮子逆着鱼鳞走,嗤啦嗤啦响。细碎的鱼鳞飞溅起来,黏在她下巴上、眉毛上,还有两片崩进了嘴角。她咂了咂嘴,混着咸腥咽了口唾沫,刀尖扎进鱼屁股往上一豁,大拇指连带着食指往肚膛里一抠,一团红红绿绿的肠肚带出来,甩进脚底下的铁桶里。
鱼鳃扣掉,随手扔进桶,那水龙头下头的脏水顺着水泥槽子咕咚咕咚流。
“妈,拿两千块钱。”
声儿是从头顶上下来的。
陈秀梅手指头正抠着鱼肚子里那层黑膜,闻声掀了掀眼皮。
大儿子李建军穿了件仿皮的黑夹克,领子竖着,嘴里嚼着槟榔,身子靠在水产台旁边的铁柱子上,皮鞋尖沾了一点污水,他嫌弃地在地板砖干处蹭了蹭。
“钱在台子底下盒里。”陈秀梅说。
李建军弯腰拉开那层挂着烂塑料布的柜门,铁盒子里全是一块、五块、十块的零钱,还有不少沾了水黏在一块儿的。他扒拉了两下,脸拉下来:“就这点?八百都凑不够!”
“昨儿下午收摊,你爹来拿走一千二,说是去交电费。”陈秀梅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交个屁电费!他又去街口摸牌了!”李建军把铁盒子往木架子上一掼,铁皮砸出好大一声响,“老二下个月定亲,女方咬死要看县城那套二手房的产证。房款首付还差一万八,建强这几天在家里摔盆砸碗的。我那个车行这个月也压了三台二手面包车,到处都是窟窿,你这摊子一天到晚淌水,就挤出这几百块钱?”
陈秀梅没搭理他。
水产市场里人声嘈杂起来,卖豆腐的敲梆子,杀鸡的烫拔毛,热气混着粪味在半空打转。
她抓起一条黑鱼,那鱼滑溜,甩着尾巴打了她手背一下。陈秀梅眼神发直,右手小刀准确地在鱼脊骨旁边剔进去,片下一整片带皮的净肉。
“听见没啊?”李建军点了一根烟,烟雾喷在湿漉漉的案板上,“下午爹过来换你。镇上有个收摊位的,愿意出五万块钱顶咱们这地方。爹的意思是,把摊子盘了,钱拿给老二填窟窿。老二结了婚,你在老家伺候媳妇做饭带娃,比在这一天到晚遭罪强。”
“我不盘。”陈秀梅说。
“由得你盘不盘?”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这摊子登记的是我爹的名字。你在这儿杀一辈子鱼,能杀出个金疙瘩?一身死鱼味儿,我儿子上回回去,说奶奶身上臭,连你抱都不让抱,你心里没数?”
烟头按在水泥台子的水洼里,哧啦一声灭了。
李建军抓起那一叠湿漉漉的零钱,塞进皮夹克兜里,甩甩手走了。
陈秀梅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全翻了白皮的手。
大拇指的关节肿得合不拢,一到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像有小蚂蚁在嚼。二十八年前刚嫁过来,公公盘下这个摊子,后来公公死了,丈夫李老三嫌脏嫌冷,去打牌。她一个人在这个不足两米宽的案板后面,生了两个儿子。
老头子嫌她手脏,睡觉从来背对着她;
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嫌她丢人,从来不在人前说自己妈是在菜市场杀鱼的;
唯独要用钱的时候……
陈秀梅抹了一把脸,把嘴角的鱼鳞胡乱抹掉,继续抓起下一条鱼。
中午一点,太阳晒得水产棚子顶上的石棉瓦发烫,烂鱼内脏被晒出了一股死耗子般的恶臭。
一辆挂着省外牌照的轻型冷藏车在市场后门停下了。
车胎爆了一个,歪在排污渠边上。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一件深蓝色的帆布工装,头发花白,脸色煞白地靠在车轱辘上,手里攥着个空的塑料水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冷藏箱后门敞着一条缝,里头隐隐传来扑腾声。
“帮个手……谁给找口水……”老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旁边卖咸菜的往后缩了缩,卖大葱的斜着眼剔牙。这年头,碰瓷的多,谁也不敢上前。
陈秀梅擦了擦手,从自个儿摊位底下摸出一个摔掉瓷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早晨晾下的凉白开,底下沉着厚厚的一层白糖,那是她留给自己晌午头晕低血糖时候喝的。
她端着缸子走过去,蹲下身,把老汉的头往起抬了抬,缸沿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边上:“慢点喝。”
老汉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抱着缸子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糖水顺着胡子茬淌湿了衣领。
缓了五六分钟,老汉眼神才聚了焦。
他扶着车轮子站起来,急得满头大汗:“化了……全化了!冰机坏了,路上颠了3钟头,这一车黑石斑要是送到海港酒楼的,全泛塘了!”
陈秀梅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十几个白色塑料保温箱里,十几条半米来长的黑皮石斑鱼肚皮全翻了上来,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已经开始浑浊。
“这鱼娇贵,水温一过十八度,缺氧五分钟肉就发酸。”老汉带着哭腔,蹲在地上抹眼泪,“这一车货赔进去,我给人家押的16万块押金全打水漂了……完了。”
陈秀梅看了一眼那些翻肚皮的鱼。
“还有一点救。”她说。
老汉一愣。
“鱼鳃底下还有点红,肉还没死硬。”陈秀梅转身回自个儿摊位,把两根插在自家鱼缸里的增氧塑料管拔了下来,拖着管子走到车后头,往水箱里一插。
接着,她解下围裙,挽起两只被冷水冻得通红的袖子,从腰里摸出那把窄刃小刀。
“你……你干啥?”老汉懵了。
“你这是要活鱼的价,还是要鲜肉的价?”陈秀梅问。
“死鱼人家一斤扣三十块,要是肉发酸,一分不给……”
陈秀梅没听他絮叨完,左手伸进冰水箱里,捞出一条二十来斤的黑石斑,按在车尾板上。
她两根粗粝的手指在鱼后脑勺软骨处摸了一记。
那地方有个极微小的凹陷。
手里的窄刀甚至没有抬起来蓄力,就凭着腕子一压一顶,噗的一声扎进去。老汉只听见轻微的“咔吧”一声脆响,那原本还在抽搐挣扎的鱼尾巴瞬间僵直,随即彻底耷拉下来。
紧接着,陈秀梅手腕一抹,刀尖在鱼尾巴第三节骨缝处割了个半圆口子,连皮带血管断得干干净净。
一盆冷水浇上去,暗红色的血被冲得顺着车板往下淌。整条鱼的肉质没有僵死,在日光底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微白。
“放了脑神经,血放干净了,肉就不会酸。”陈秀梅把鱼往老汉的碎冰箱里一按,“赶紧往里面加碎冰,把温度往压在两度。到了海港,他们验肉,能算上品冷鲜。”
老汉站在日头底下,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是干了一辈子活鲜采购的老江湖,走南闯北,在东海沿岸的加工厂见过日本来的放血师。那些人穿着雪白的大褂,拿着特制的探针和气枪,神气得像外科大夫。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花白蓬乱,指甲缝里塞着鱼下水,穿着一双破解放鞋,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把磨损了半截的破铁皮刀。
可那两刀下去,找脊椎孔、断中枢神、切放血槽,手指头在鱼身上摸一下,就像生了眼睛一样。
“妹子,你……你在哪儿学的这手?”老汉声音都在发飘。
陈秀梅把手上暗红的血往围裙上一擦,面无表情地抓起第二条鱼:“没学过。一天杀三百条鱼,杀二十八年,闭着眼也知道它们骨头在哪儿长着。”
一条、两条、七条。
一共十四条鱼。
前后不到十分钟。陈秀梅把那把沾着血水的窄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塞回围裙兜里。
老汉站在车后头,手抖着从兜里摸出一叠厚厚的红票子,要往陈秀梅手里塞。
陈秀梅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钱。这鱼死在水里可惜了,我顺手帮一把。”
老汉看着她,眼里神色变了又变。
他在外头跑了一辈子买卖,见过抢生意的、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为了五块钱差价打破头的,从没见过这么一双既麻木、又亮得吓人的眼睛。
老汉把钱揣回去,低头在车座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物件。
那是一把刀。
刀柄是便宜的白色工业塑料,可刀刃却极薄、极细,刀背上刻着一行模糊的英文编号。老汉把纸包递给陈秀梅:“妹子,我是南边舟山冷鲜厂的采购。这是我们厂里给首席放血工配的白钢刀,刀头我自己拿油石改过,顺手。”
陈秀梅没接。
“你拿着。”老汉一把塞进她手里,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她围裙兜里,“厂里下个月扩招两条深海冷链线,缺一个能压得住台子的排头师傅。一个月开八千,管吃管住,独立宿舍。你要是哪天想来,拿这张纸来找我。”
老汉把车门关上,破皮卡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拐出了菜市场后门。
陈秀梅站在太阳地里。
手心里那把刀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三个字:周德全。
陈秀梅把名片和白钢刀用塑料袋缠了三层,掖在最里面的棉毛衫口袋里。
下午四点,李老三来了。
穿着洗得发灰的西装裤,皮带扣亮晃晃的,嘴里叼着一根五块钱的散花烟。他一进摊位,一脚踢翻了陈秀梅装鱼肠的破铁桶。
“死婆娘,收拾东西!”李老三把一张手写的转让协议拍在水泥台上,“人家买主在外头等着看称看缸呢!六万块钱,现金都在包里了。”
陈秀梅正在刮一条鲫鱼,刀没停:“谁让你卖的?”
“老子凭什么不能卖?!”李老三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出来,“这营业执照是老子的名字!你个外姓人,嫁到李家吃李家的喝李家的,现在老二结婚差钱,你还想把这破摊子占一辈子?!”
陈秀梅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个跟自己睡了三十年的男人。
他的肚子腆着,眼泡浮肿,两只手干干净净、白白胖胖,连半个茧子都没有。二十八年,他没挑过一次冰,没掏过一次鱼膛,连自己换洗的内裤都要扔在水盆里等她夜里收摊回来洗。
“这摊子的进场费,当年是我从娘家借的两千块。”陈秀梅声音极低,但在喧闹的市场里一下子就被淹没。
“娘家?你爹娘早死绝了,你跟我扯什么娘家!”李老三上来一把扯住陈秀梅的胳膊,把她往外拽,“赶紧给我滚回去做饭!晚上建强带女方家过来谈事,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炖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陈秀梅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胯骨重重撞在铁秤台尖角上,一阵钻心的疼。
她扶着台子站直。
“行。”她说。
李老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婆娘今天这么痛快。他啐了一口唾沫:“贱皮子,非得老子发火。”
夜里十一点。
老平房的堂屋里杯盘狼藉。
炖鸡的骨头吐了一地,空啤酒瓶滚在桌腿底下。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屋里争执着那六万块钱该怎么分,儿媳妇尖锐的笑声隔着门板钻出来。
李老三喝得烂醉,横躺在外屋的弹簧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条腿耷拉在床沿,鞋也没脱,袜子顶破了个大洞。
陈秀梅站在厨房门口。
水槽里堆着十几个油腻腻的盘子和海碗,上头结着一层厚厚的鸡油。
以往这个时候,她得先去烧一大锅热水,把盘子挨个洗干净,再把地上的骨头扫走,倒掉李老三的洗脚水,洗干净一盆衣服晾在院子里,然后才能睡下。
凌晨两点半,她还得爬起来,蹬着三轮车去十公里外的渔业码头抢批发的早鱼。
可现在,她站着没动。
月光从厨房破了块玻璃的窗户漏进来,照在案板上。
陈秀梅走进阴暗逼仄的杂物间。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破麻绳捆着的旧皮箱,拉开拉链,里头是两件换洗的布褂子,还有一条穿得起了毛球的黑毛裤。
她把手伸进床板最里头的窟窿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裹了十几层的包裹。
拆开,是一张存折,上头有她这么多年背着李老三偷偷攒下的两千八百块钱。
陈秀梅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李老三翻身时的一声梦呓:“……臭杀鱼的……”
陈秀梅的手指在塑料布上紧了紧。想把钱全拿走,又顾念家里,最终她数出八百块钱塞进贴身的口袋,把剩下的两千块整整齐齐压在床头的冷水壶底下。
脱掉那双发臭的胶鞋,换上一双底子磨平的千层底黑布鞋,拎起皮箱,走过堂屋的时候,那只大公鸡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陈秀梅没回头,伸手拉开了院门。
深秋夜里的风很冷,吹在她那张布满风霜和黑斑的脸上,吹透了单薄的褂子。
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去哪儿?”售票员打着哈欠问。
“去舟山。”
“早班车五点十分,票价一百二。”
陈秀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和两张十块,递进窗口。
硬纸车票落进她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她坐在候车室冰冷的长条铁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由黑变成灰白。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
回去吧。
现在回去,把盘子刷了,火生起来,做一锅开水。
天亮了,儿子媳妇起来,看见你在厨房,一切就和以前一样。
不用去那个没去过的大海边,不用一个人对着陌生的烂水箱,你都五十多了,折腾什么?
陈秀梅把手伸进帆布包里。
摸到了那把刀。
她想起那个老汉喝完糖水后,看着她剖鱼时的眼神。
那一辈子,只有那个陌生人,看着她的手时,像在看一个顶天立地的手艺人。
五点十分,大巴车的汽笛拉响,柴油尾气在晨雾里散开。
陈秀梅站起身,拎着皮箱,一步一步踩上了铁皮车梯。
车轮碾过县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那些熟悉的招牌、菜市场发黑的围墙、李家低矮的瓦房,被迅速甩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天彻底亮了。
陈秀梅把头靠在震颤的玻璃窗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四年后。
舟山,远洋冷链加工基地第三车间。
整个车间几千平米,全天恒温在四度以下。地面刷着雪白的环氧树脂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一排排水雾消毒管道,空气里只有冰块和微弱的臭氧味。
几十个穿着雪白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女工排在传送带两边。
传送带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是一套深蓝色的特级技师服,头发利落地盘在白色无尘帽里,露出一双清亮平静的眼睛。
一条六十斤重的深海蓝鳍金枪鱼被机械臂吊上操作台。
这鱼一尾值上万,送到日本东京筑地市场必须保证肌肉内没有任何乳酸沉淀,放血稍有偏差,整条鱼就要降级处理,损失数万。
两个年轻的大学生质检员手里捏着秒表,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女人走上前。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白钢刀,刀柄由于长年使用已经泛黄。
左手按住鱼鳃上缘,右手几乎没有停顿,刀尖顺着后脑脊椎第三孔精准切入,手腕往下一压,一根两米长的尼龙导丝顺着创口瞬间贯通鱼脊髓。
整条巨鱼在案板上剧烈震荡了一下,旋即彻底松软。
尾刀横切,高压冰盐水管套入血管,暗红的淤血在五秒内被冲洗殆尽,鱼肉切面呈现出如红宝石般澄澈的半透明光泽。
“神经灭活完成,放血彻底,评级:超特级。”
质检员看了一眼秒表:“用时……一分零八秒。”
车间主任从后面走过来,摘下口罩,露出周德全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陈工,市里水产技术大赛的聘书下来了,请你去当活体加工组的评委主任,补贴两千,去不去?”
陈秀梅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角浅浅的皱纹:“不去。下周有两船大目金枪鱼进港,我得在车间盯线。”
“你啊,这脾气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给名给利都不要。”周德全笑着摇了摇头,“上个月厂里分的那套两居室,钥匙你拿了没?再不去物业领,我可给新来的大学生了。”
“早领了。”陈秀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自己刷了绿油漆,阳台上摆了两盆太阳花。”
正说着,厂区传达室的保安小跑着进来,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
“陈师傅,外头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县城来的,在大门口赖着不走呢。”
陈秀梅脱橡胶手套的手停了停。
“谁?”
“一个男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腿有点瘸,自称是你大儿子,叫什么李建军。旁边还跟个女的,哭哭啼啼的,说是你儿媳妇。”
保安打量着陈秀梅的脸色:“我看他们不像好人,要不要让保卫科把人轰走?”
陈秀梅把橡胶手套整齐地叠好,放在不锈钢消毒槽里。
她换下白大褂,穿上一件干净齐整的深灰色呢子风衣,脚底下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锃亮,没有一丝水渍。
厂大门外,海风刮得很疼。
李建军蹲在马路牙子上,黑夹克早就破了皮,露着黄棉絮。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一道结痂的口子,正就着冷风抽烟。旁边的大儿媳李娟,穿着一件起球的红色化纤大衣,怀里抱着个流鼻涕的小女孩,冻得浑身发抖。
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李建军一抬头,眼睛直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腰杆挺得笔直,皮肤虽然依旧黑,但干净透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皱纹舒展着,站在那儿,像县一中里教书的体面老师。
“妈?!”李建军猛地站起来,因为瘸了一条腿,晃了两晃才站稳。
李娟也尖叫了一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妈!真是你啊妈!我们找了你整整四年啊!”
陈秀梅站在电动伸缩门里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平静。
“有事?”
“妈,家里全塌了啊!”李建军扑到铁栅栏前,隔着栏杆想抓陈秀梅的袖子,被陈秀梅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李建军抓了个空,嚎啕大哭起来:
“当年你走了没半年,老二结婚,那女的过门不到三个月,跟县城开麻将馆的小白脸跑了,把家里的六万块彩礼全卷走了!建强去要钱,把人打成重伤,判了三年,现在还在里头蹲着呢!”
“爹呢?”陈秀梅问。
“爹……爹瘫了啊!”李娟抢着哭喊,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当年那摊子盘给别人,人家根本干不下去,找爹退钱。爹在市场跟人打架,让人推下台阶,脑出血!现在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在被窝里!二弟妹跑了,建强坐牢,我的车行破产了,天天有要债的上门泼油漆……妈,你行行好,跟我们回去吧!”
李娟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扯着嗓子嚎:
“妈,我们打听了,说你现在是大工厂的师傅,一个月挣一万多!你回老家,伺候伺候爹,替建强把债还了,咱们一家人重新过日子啊!建军也是你亲儿子啊,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海风卷着海腥味,吹得门卫室的铁皮招牌吱呀作响。
周围几个下班的工人和门卫保安慢慢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陈秀梅就站在那儿听着。
她听着那些她伺候了半辈子的名字:李老三、李建军、李建强。
这些名字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曾经让她在无数个两点半的冬夜里冻得骨头疼,曾经让她觉得这辈子除了在地狱里给他们当垫脚石,就再没有别的活法。
可现在,听着这些哭嚎,她心里竟然一丝波澜都没有。
连恨都没有。
就像在看隔壁摊位上,死透了扔在垃圾桶里发臭的一截烂鱼肚肠。
陈秀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被风吹得有点干的嘴唇。
然后,她从兜里摸出钱包,拉开拉链。
李建军和李娟的眼睛瞬间亮了,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皮夹。
陈秀梅抽出两张绿色的五十块钱,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过去。
钱在风里哗哗作响。
李建军愣住了:“妈,你……你这是啥意思?”
“县城到这儿,长途大巴单程四十五。”陈秀梅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出库单,“这两张钱,够你们俩坐大巴回老家,还能剩十块钱,在车站吃两碗热面条。”
李娟的脸一下子白了,尖叫起来:“陈秀梅!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儿子成了瘸子,你男人瘫在床上拉一身,你一个月挣一万多,你就给一百块钱?!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个没心没肺的老绝户,不怕遭天谴吗?!”
陈秀梅看着她那张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自己刚过门那天。
也是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傍晚,婆婆把一把生锈的刮鱼刀扔在她面前,对她说: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给李家做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从今天起,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我要开始享福了。那时候婆婆就是媳妇的天,她接过婆婆的摊子,伺候完他们上西天,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又说现在都是家里婆婆主事,让媳妇干活那是穷苦人家……于是她又兢兢业业地伺候了他们一家子……
她做了二十八年牛马。
终于在年老时,自身的骨头上的肉长全了,对他们,她自认该还的血,也一滴不剩全还清了。
陈秀梅把那一百块钱松开手。
纸币飘在地上,打了个卷,沾上了泥水。
她转过身,往厂区里面走。
“陈秀梅!你给我站住!你不管你男人的死活了吗?他快烂在床上了!”李建军在铁门外歇斯底里地撞着门,破夹克被挂破了一条大口子。
陈秀梅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海风掀起她风衣的下摆。她看着门外那两个歇斯底里的寄生虫,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他死他的,关我屁事。你们更是。”
说完,她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车间走去。
工坊旁边的小花坛里,她亲手种的那两盆太阳花,在微咸的海风里,正迎着太阳开得一片焦黄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