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消失三年后,我雇了只玩偶熊,陪我把写给他的情书烧掉。
熊站在一旁,灭火器攥得比我还紧。
我刚念到「你声音真好听」,它就把信从火盆上抢走了。
「怎么,按小时收费还管我烧什么?」
熊不吭声,只把那封信折回我当年折过的形状。
右上角留一只小耳朵,方便他拆。
我盯着它,慢慢伸手去摘熊头。
它退了一步。
手机却从肚兜里掉出来,屏幕亮着——
给我的备注,还是三年前那个没来得及叫出口的「女朋友」。
1
我把手机捡起来,举到熊面前。
「许闻。」
那只两米高的熊,耳朵都快塌了。
刚才他还抢我的情书,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两只胖爪子伸到半路,又收回去,最后指了指活动中心的门。
我跟过去。
今天这场告别,是周苗帮我找的陪伴服务。
火盆放在活动中心专门划出的空地,旁边有工作人员看着。
我以为找个不认识的人,顶多丢点脸,总比再拿着信睡不着强。
结果来的是丢了我三年的本人。
更衣间的主管看见熊,先笑了。
「小许,你不是说今天不能讲话吗?客户投诉了?」
「没投诉。」
我说,
「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主管看看我,又看看熊,找个理由出去了。
门一关,熊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按灭了屏幕。
我看着他的爪子。
「备注倒没改。」
他不动。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我忍了忍,没忍住。
「许闻,你在我这儿也能按小时不讲话吗?」
他的右手往熊头上抬,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以前我去他录音间送花,隔着一层玻璃,他也能拿口型跟我吵架。
明明他订的白桔梗,非说我搭的黄花抢戏。
我说黄花是赠品,他就笑,说那赠品以后只给他行不行。
我伸手,碰了碰熊头边缘。
「可以摘吗?」
这次,他自己摘下来了。
头套下面的脸瘦了些,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额头都是汗。
还是许闻。
不是像,不是我等久了,看谁都看出他的样子。
他把熊头放在椅子上,垂眼看我手里的信。
「别烧。」
那两个字一出来,我愣住了。
声音很低,又哑。
说第二个字时,他停了一下,像得把气重新攒够。
我握着信,没出声。
他偏过头,从衣服里拿出水瓶,拧了两次都没拧开。
爪套太厚,我下意识伸手帮忙。
瓶盖拧下来,我才发现自己还在做以前做惯的事。
我把水放到他面前。
「嗓子怎么了?」
「做过手术。」
「什么时候?」
「走以后。」
我盯着他。
「还会变回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
我原本准备了好多话。
骗子、混蛋,见了面就让他站着听,不许插嘴。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一句都没插,我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许闻喝了口水,把杯子放稳。
「对不起。」
我鼻子发酸。
「我没问你对不对得起我。」
他想接话,我抬手挡了一下。
「我问的是,嗓子坏了,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看见了,仍然没有走过去。
今天来之前,我对周苗说,烧完就不等了。
她问我真舍得吗,我还嘴硬,说一个活人总不能过得不如一封旧信。
现在信没烧,活人也回来了。
我把信折好,塞回包里。
「坐下吧。」
他看着我。
「别再拿对不起糊弄我。三年,我想听完。」
2
许闻先把两只熊爪脱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穿着那身胖衣服坐不稳,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我差点笑,笑没出来,反而更想哭。
「当时我不知道会这样。」
「当时是哪一天?」
他听懂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我二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他有点哑,我拿这件事逗他,叫他别再仗着声音好听欺负我。
他把我送到楼下,问生日想要什么。
我说,想听一句真话。
许闻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等这回休假,他好好说。
我回家把第二天的衣服熨了两遍。
后来那句真话一直没有来。
「那天查出来要治疗,后面安排得很快。」
他说,
「我以为,等能正常说话了,再来找你。」
我问:
「所以你就走了?」
「嗯。」
「谁让你走的时候把手机也关了?」
他的手在爪套上压了一下。
「我自己。」
我翻出旧聊天。
没有从第一条念到最后一条,只给他看了其中一条。
许闻,你不想见我,也可以告诉我。
那一条下面,隔了一个月,我又发过一句。
我不去烦你了,你好好治。
「我找过孟祁。他说你不想被人找,节目也停了,让我别问。」
许闻低下头。
「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我知道。」
他抬眼,我把手机收回来。
「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只是一直不肯信。」
我去过他工作的楼下。
以前我能刷那张访客卡进去,后来前台让我打电话。
我打不通,坐到中午,有个认识我的工作人员出来,说他已经搬走了。
她送我一盒没开封的饼干,叫我别等了。
我没收。
那时我甚至以为,只要不拿走那盒饼干,这件事就还没结束。
许闻开口又停,喝了水才继续。
「第一次试录,我把自己吓到了。那时候还想着再等等。后来知道好不了,也已经拖了很久。」
「久到不能发一句消息?」
他没有辩解。
「久到我不敢面对你。我还给自己找理由,觉得你总会认识别人。」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掉在手背上。
「你安排得真好。我什么时候等你,什么时候忘了你,什么时候找别人,你都替我想了。」
他往前挪,我往后退。
「先别碰我。」
许闻停住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见到他的那天揪住他哭。
问完了再骂他,骂累了大概就能不喜欢了。
可眼下我连他的手都不想抓。
我怕一抓,想问的话又变成先问他疼不疼。
「你可以告诉我,今天不想讲。可以说治疗很难,没力气回消息。哪怕你说不喜欢我了,我都会走。」
我擦了擦脸。
「你不能替我分过一次手,又觉得我是自己想开的。」
他很轻地说:
「没有想开也不是你的错。」
我眼泪又下来了。
这句我等了很久。
「当然不是我的错。」
他点头。
「是我害怕,让你替我等。」
主管在外面敲门,说下一班得用更衣间。
我站起来,许闻也跟着站起来,肚子上的口袋又勾住了椅背。
他狼狈地去解。
我没去帮,等他自己解开。
「我今天不会跟你和好。」
「我知道。」
「也不会再雇你扮熊。你想跟我说什么,用自己的名字找我。」
他答应了。
走到门边,他叫住我,声音仍然不顺,话却说完了。
「下周,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我抓紧包带。
「让我想想。」
许闻没有把这三个字当成同意。
「好。你想好了告诉我,不去也告诉我。」
3
我回到家,周苗就来了。
她带了个垃圾袋,准备替我收拾烧信剩下的纸灰。
我把信递给她看。
她看完,又看看我。
「一封没烧?」
「没。」
「那我白买这个袋子了。」
她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坐下来等我讲。
我从手机掉落讲到更衣间,讲到他的声音,周苗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还想不想见。
「想。」
我说出来,脸有点热。
「但我也怕。我今天看见他拧不开水,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帮他。我气了那么久,一见面就又想帮他。」
「帮他拧水不代表什么。」
周苗把我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拿开,
「你要是不想见,就别见。想见,也不用因为他病过就每次都答应。」
我点点头。
许闻的消息第二天才来。
他说自己回城一个多月了,租了间小房子,在找音频剪辑的固定工作,周末去活动中心做临工。
下面是他的住址。
最后问了句,我有没有想好。
我看着那几行字,不知道为什么,比看到那句女朋友还难受。
我曾经很想知道他今天在哪儿,吃没吃饭,是不是又把晚餐吃成一杯咖啡。
现在这些普通话突然可以问了,我反而拿着手机坐了半天。
我回他:周三,六点半。
吃完我就回家。
他回好,还问我现在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我本来想说,你不是都知道吗。
打完,又删掉了。
我写:最近喜欢吃辣,微辣就行。
三年不是只把他的嗓子改变了。
周三他到得早,桌上有两份菜单,水没有先替我倒好。
他等我坐下才问,是温的还是常温。
我选常温。
他点了两份一样的微辣面。
第一口下去,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
「你不是不吃辣吗?」
「忘了。」
「记我的,忘你的?」
他拿水喝,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看见他也在笑,才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们重逢后第一次不在道歉。
他把自己的面换成清汤,服务员问谁要换,他有些紧张,开口慢了半拍。
我把快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许闻自己说明了,服务员也听清了。
「我不是每次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我。
「我知道。」
「有时候只是急了。」
我用筷子把面挑散。
「那就慢点。我赶着回家,也没赶到不够你说一句话。」
他低头笑,过了一会儿,又看过来。
「你真的想听?」
我没躲他的目光。
「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说话。」
吃完饭,他说了一些编辑工作的事。
没讲得多励志,讲的是有个面试问他能不能顺便录片头,他说不能,岗位就没了。
我问他难不难受。
他说难受,但也有只做后期的工作,还在谈。
我没有说总会好的。
我只问下一家什么时候见。
许闻答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推给我。
我的袖口沾了汤,自己都没看见。
门口,他抬起手,像想扶我下台阶,又停住。
「能牵吗?」
我摇头。
「今天还不行。」
他把手收回去,没有顺势后退。
「那周五呢?我能送你下班吗?」
我说:
「周五再看。」
他点头。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
没有垮着脸,也没有等我心软。
他抬了抬手,告诉我到家发句话。
我走到路口,给他发了条消息。
周五,半小时。
4
周五下午,我忙得没空看手机。
有个客户临时改了花束颜色,我拆了半个小时,老板喊我看一眼配送地址。
等我忙完,许闻已经发了消息。
活动中心多留一班,我可能迟到四十分钟。
你不想等,我们改天。
我回了句好,等你。
这句话发出去时,我真觉得自己已经不生气了。
花店打烊,我坐在收银台后,把那条消息打开又关上。
过了二十分钟,手机一直没亮。
我看着时间,开始觉得自己那句等你说得太轻松。
他有没有出门,会不会临时又不来了,是不是我刚才答得太快,他觉得我好哄?
门外有人走过去,我抬头看,仍然不是他。
手机响时,我把屏幕攥得太紧,险些按成挂断。
「林桃,我到门外了。你还在吗?」
我没立刻回答。
隔着玻璃,许闻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脱下的熊头。
看见我,他先指了指手机,等我说话。
「在。」
我开门,他没有说怎么不回消息,也没有伸手揉我的头。
「我迟到了。」
「你提前说了。」
「但你还是等着不舒服,对吗?」
我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
说完又觉得不诚实。
「不止一点。我刚才想,是不是又要让我等到我自己说算了。」
许闻把熊头放到地上,没急着解释。
「今天是临时缺人。我告诉主管,只做到这一班。下次如果时间不够,我就直接说今天来不了,不让你猜。」
「你别答应得太快。」
「我记下来。」
他摸手机,我挡住。
「不是要你写保证书。」
许闻的手停在口袋边。
「我知道。我要记的是,你等的时候会难过。」
我把剩下的包装带收进箱子。
他问能不能帮,我给他一把剪刀,让他把旧胶带剪开。
他剪了两个,第三个绕在自己手腕上。
「这个怎么拆?」
我看着他手上一个越拆越大的结,终于笑了。
「你们扮熊只学会救火,没学过拆带子?」
「今天还没救到火。」
我鼻子又有点酸,转身把一卷新的胶带放回架子。
他自己解开那个结,把箱子封好,还特意给我留了个好撕的口。
我看见那个翘起的小角,手停了一下。
以前许闻送我糕点,也会把胶带折一个小角。
说我指甲短,怕我拆的时候又找剪刀。
我没再夸他记得。
我只是把箱子抱到里面,说想走一段。
半小时已经过了,我没再提时间。
他走在我身边,刻意没有挨得很近。
路过面包店,我说新出的那个我吃过,不好吃;他原本要进去,就听我的,换了旁边的小馒头。
我们吃着走回店门口,他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是孟祁。
许闻看我一眼,我说接吧,不用每个电话都问我。
「听说你回来了。」
孟祁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
「也见到林桃了?这不正好吗,我们把那期接上,声音回来了,人也回来了。」
许闻握紧手机。
「声音没回来。那期不用接。」
对面笑了声,说他还是太紧张,有些东西没那么难。
许闻说改天只谈工作,挂了电话。
他还没开口,我的手机就亮了。
孟祁发来一个音频,下面写着:你听完再劝劝他。
我点了播放。
手机里,响起了我三年前说给他的那句话。
5
「我喜欢一个人。他总把自己喜欢的白花订成每周两束,还坚持说不是为了见我。」
我僵在店门口。
后面还有我的笑声,话说得乱七八糟。
「他每次都嫌我搭的花难看,又每次把那些花摆在最中间。如果能让他听见,我想问他,下回不用买花,也能来见我吗?」
这是我投给他们节目的一段匿名留言。
录之前,我趴在床上练了八遍。
练到最后,觉得自己再不发,天就要亮了。
节目播出的那晚,许闻给我打电话,问那两束白花究竟哪里招惹了我。
我半天没说话,他在对面笑。
「你别躲,等我休假,听我亲口说。」
后来他就走了。
那段录音我一直没保存。
我不敢听见当时那么高兴的自己。
三年后,却被孟祁完整地送回来。
我把播放按停。
许闻伸手,停在离手机很近的地方,没有碰。
「你授权过这一段。我当时想把完整的答复录出来,后来没做。」
「我记得。」
「我没同意拿它重新做。」
孟祁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先问他发这个什么意思。
「别急。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正好把最后一段补上。你帮帮他,他一直过不去这关。」
我看着许闻。
「什么关?」
「声音的关。现在真让他来录,肯定难。我们有那么多旧素材,先把样子做出来,后面他再慢慢适应。」
「你是让他听自己的旧声音适应,还是让别人以为他没变?」
孟祁顿了一下,口气还挺温和。
「节目停了这么久,听众想的是原来的许闻。谁也没逼他卖惨,不是更好吗?」
我胸口闷得慌。
「我想的不是节目。」
孟祁还要说,许闻伸出手,问我能不能让他接。
我把手机给了他。
许闻没抬高声音。
「你要找我谈工作,就找我。别让林桃来劝我。」
「我不找她,你听吗?」
「你要我听什么?」
「你还有别的路?你那个嗓子,原来的客户哪个肯——」
许闻截住他。
「我有。」
那句话说得很慢,他咽了一下才继续。
「不是原来的那条,也能找。我现在什么声音,就是什么声音。」
孟祁说他何必把事弄得这么难,录音只是作品,不是什么大是大非。
许闻却没有再解释声音。
「林桃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别把她的留言做成现在的事。」
他把电话还给我,我补了一句。
「那句话是三年前的喜欢。现在想问什么,让我自己问。」
孟祁答得含糊,只说先考虑,没同意停止。
我挂了电话,许闻还站着。
「你今晚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我抬头。
「我刚才说什么你都听见了,还要问?」
「想听你说给我。」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气孟祁乱用录音,也气你当年连答复都没给。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先替你气完,气累了再原谅你。」
他点头。
「我知道。」
「那你别一有麻烦,就先想着我不想见你。」
许闻这次沉默得久,我没有催。
最后他问:
「我们能一起不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
「你看我现在像高兴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先问我自己擦,还是他帮忙。
我拿过纸。
「今天自己擦。」
他没失落地收回手,替我把被风吹开的店门扶住了。
6
下次吃饭,许闻没点跟我一样的菜。
他拿笔,在自己那份菜单上圈了清淡的。
我瞥过去,问吃这么清淡,对不对得起周末。
他把菜单翻到另一页,圈了份甜点。
「这个能。」
服务员问他甜点要什么时候上,他开口慢,服务员也慢下来,等他把话说完。
我想起以前跟他吃饭。
他有时候说得太快,我还得踢他一下,叫他少跟老板瞎聊天,饭要凉了。
现在他讲话慢,我却总想替他把半句话补完。
等服务员走了,我说:
「我刚才差点又抢你的话。」
「看见了。」
「怎么不提醒我?」
「你自己停了。」
他把水递给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真要说不出来,我会找你帮忙。」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这家店开在他租房附近。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小卡。
是我以前塞进花束里的。
那天我搭了一支橙色小花,卡上写,你又嫌它的话,下回全给你橙的。
「你怎么还留着?」
「因为想看看你哪天真给我送一大束橙的。」
「就为这个?」
他低头抚平卡片。
「那时候一天最想等的,是你来骂我。」
我抬眼看他。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每次都说我有毛病,买花还那么挑。」
「是有毛病。」
我想笑,想完又把卡推回他面前。
「许闻,你留着这些,也不能当作你没走过。」
「不是拿来抵的。」
他把卡收好。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只喜欢你说我声音好听。」
「那你怎么就能认定,我是?」
他没答上来。
我把筷子放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第一次听回自己的试录,就觉得以前那个自己已经没有了。
「你以前夸我,我会很高兴。后来也只敢想那一句,好像你喜欢我的证据,就剩那一句。」
「我还夸过你长得好看呢。」
他怔住。
「你知道自己这张脸还在吗?」
许闻垂眼笑了,笑完,又认真看我。
「我知道。」
我把甜点推过去一点。
「知道就多用用,别每次看见我都低头。」
吃完饭,我们到路边等车。
他伸出手,先放在两人中间。
我看着那只手,慢慢握上去。
他没立刻攥紧。
等我握稳,才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心跳得很快。
以前他碰我的手,大多是递花、接卡,偶尔过马路扶我一把,都能拿别的事遮过去。
这一次没别的事。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孟祁发来的一张工作安排。
无需本人出声,旧音轨已整理。
真人配合少量画面,每月有固定收入。
许闻把手机给我看。
我问:
「你想不想去?」
他看了很久。
「这份钱,想要。」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但这样去,不想。」
他把拒绝发出去,又说自己会难受。
我问,是怕从此跟声音没关系了?
他点头。
「我以前是真的喜欢做这个。」
我靠近一点,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
「那难受就难受。今天又不是只许高兴。」
许闻侧头看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把旧安排打开。
车来了,他给我拉开门,主动问,下周哪天还想见。
我故意说不知道。
他拿手机等。
我笑着补了句:
「周二。还是吃饭,我请。」
7
周二中午,孟祁给我发来一条新语音。
下面只有四个字。
他想通了。
我点开,许闻以前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桃子,我想回来了。等我。」
我坐在花店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支没修好的玫瑰。
那是我熟悉了很久的声音。
他以前叫我桃子,不会一口气叫到底,总会在两个字中间停一下,等我回头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我竟然想起该给他搭哪种花。
孟祁紧跟着发来消息:今晚一起把回归录完,车去接他,你不用担心。
我打给许闻。
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
放下手机时,我发现花已经被我握得折了叶子。
周苗过来取花,看见我脸色,问怎么了。
我给她听了一遍,她先说这不挺好吗,说完看着我,不敢再往下说。
「他嗓子不会变回去。」
我说。
周苗把手机还给我。
「那这个是谁?」
我又听了一遍。
后面的「等我」,有一点很轻的声音。
像纸页擦过去,紧接着才说话。
我记得。
那时候他做节目,要录一段外文。
练习失败了好几遍,有人问他能不能继续。
他说等我一下,我找张纸。
后来翻到我塞进花里的卡,把我写的半句牢骚也读了出来。
后来他把那段花絮剪进节目里,我还因为名字没剪掉,跟他吵了一架。
我打开收藏,找到那一期。
同一句等我,同一声翻纸。
前面不是叫我,是节目里别人问他为什么停下来。
我不想听下去了。
孟祁又打来电话,说许闻现在不方便跟我聊,等到了录音车上,什么都能讲。
「他不方便,是他说的?」
「你现在非得要确认这些?他好不容易愿意回来,你一质疑,他又得退回去。」
我捏紧手机。
「我问本人,也算质疑他?」
孟祁说我太较真,正要接着劝,我挂了。
许闻的消息这时跳出来。
不是语音,是一段话。
我有几件事一直没说完整,想今天说给你。
如果你愿意,能不能来我这里?
不愿意来,我出去见你也可以。
下面有地址,问我七点是否方便。
这条消息发在孟祁那段语音之前。
刚才店里忙,我没点开聊天,只有两通没有接上的电话,越看越害怕。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没说等以后,没让我替他判断是不是适合回来。
他问我愿不愿意。
我回了一个字:来。
周苗帮我把那支折了叶子的花抽走。
「别带坏花。」
我摇头。
「今天不送花。」
我想看看,那个没能接电话的活人,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8
许闻给我开门时,手里握着笔。
他没想到我到得这么早,先问吃没吃饭。
我说吃过了,让他把没写完的东西先放下。
他没有藏,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开头写着林桃,下面第一句是,我现在还是很想见你。
我看着那句话,喉咙突然堵了。
许闻往前走了一步。
「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听到那条语音,手一下收紧了。
「不是我录的。」
「我知道。」
他愣了愣。
「我认出后面那声翻纸了。」
许闻将手机放回我手里,闭了闭眼。
「他刚才就在楼下。说车已经叫了,让我换衣服。我跟他说不去,他一直不走。我上来以后想给你发消息,先看见你说来了。」
我坐下来,问他原本要说什么。
许闻把那封信推过来。
「我怕当面有漏掉的,先写下来。但我想自己说。」
我看了几行。
他没有写治疗多辛苦,也没有写自己终于配得上回来。
他写第一次没回我的消息时,以为多拖几天就能给我一个更好听的答案。
后来明知道声音回不来了,仍然没有告诉我。
那一行下面,字写得乱了些。
我以为你会自己忘了。
其实是想让你替我把一件我不敢做的事做完。
我把信放平。
「你回来以后,为什么又接我的单?」
他看着我。
「想见你。」
「不是认错名字?」
「不是。我认得。」
我想起那只熊捏着灭火器的样子,胸口又酸又气。
「那你打算一直不摘头?」
「开始是。」
「让我把信烧完,陪完我就走?」
许闻摇头,又停住。
「我没想好。我只想着这一次能离你近点,就算你认不出也没关系。看见你拿信,才知道我在你那里留下的,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没有说没关系。
许闻把笔放下。
「这次请你来,不是还想靠一件事让你心软。我想先说清楚,再问你愿不愿意。」
我继续看信。
最后写着,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
你可以不答应。
想听我说完也可以,不想再见也可以,这回我不替你选。
我用手指按住最后那一行。
「你写这些的时候,孟祁还没发那条语音?」
「没。我早上就开始写了,请你来的消息也在那条语音前发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喝了口水。
原来不是我今天又追过来,他才终于肯回答。
他自己已经准备了。
许闻看我喝水,拿纸垫到杯子下面。
他没有趁我哭说以后会好,只问我还愿不愿听。
我点头。
门被敲响。
孟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都到了,还磨蹭什么?先开门,给你们听一下新的。」
许闻看着我,等我把信折好,才去开门。
孟祁手里拿着一只小音箱,进来就按了播放。
屋里响起了许闻三年前的笑声。
活着的许闻站在门边,一声都没笑。
9
「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
孟祁把音箱放在桌角,先看我,再看许闻。
「林桃,你听这个,是不是自然多了?」
那句好听的旧声音还在往下说,像有人坐在旁边,替我们把最难的几句话都讲完。
我问:
「跟谁自然?」
孟祁没答,拉开一把椅子。
「方案换了。不需要你出镜,也不用你当场说太多。先把旧音轨用上,林桃答几句,给大家一个结果。后面你适应了,再慢慢来。」
许闻没有坐。
「我没答应。」
「我知道,所以我来劝。你现在投简历,有几个岗位合适?这个是你擅长的,有收入,有熟人,哪点比你扮熊难?」
我的手在桌下攥起来。
许闻却先问:
「林桃答什么?」
「就告诉大家你们在一起了。原来那期不就是这个?」
我看向孟祁。
「我还没答应跟他在一起。」
孟祁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
「你人都来了,手里拿着他的信。没必要把每句话都分那么清。」
我把信放进包里。
「分不清的时候,我等了三年。现在想分清楚。」
孟祁往后靠了靠,转头对许闻说,女孩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别把事情搞成又一场冷战。
「你先用这个告白,总比让她听着你现在这样费劲强。她不难受,你也不难受。」
许闻伸手,把音箱按停。
孟祁的笑没了。
「你早些年不是这么想的。那会儿找我,把试录反复剪,剪掉换气,剪掉那个——」
他顿住,没把后面难听的话说出来。
许闻看了我一眼,没有让他停。
「是。我那时候想把它剪得像没发生过。」
孟祁立刻接上。
「那不就对了,现在只是帮你完成。」
「那时候我也不回她消息。」
许闻把音箱推回孟祁面前。
「你不能拿我以前做错的事,叫我再做一遍。」
孟祁站起来,声音高了些。
「我在帮你!你以前接那些单多顺,现在开口都得看人脸色。她今天感动了,以后呢?以后也能每句话这么听?」
我忍不住要说,许闻先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让我别吵。
他看着我,说了句:
「让我说。」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许闻转向孟祁。
「她听不听,是她的事。我先得自己问。」
「问完拒绝你呢?」
「我也听。」
孟祁盯着他,又看我,过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非得计较当年。
「我可以把你的完整留言给你。旧事聊够了,今天先往前走。」
我站起来,把门打开。
「那段留言你可以发回来,我该问的话还是要问。它不是换我少难过的东西。」
许闻拿起音箱交到孟祁手里。
「车不用等了。你先走。」
孟祁还想说,许闻没有把他往外推,只站着等。
最后孟祁拎走音箱,甩下一句想好了别后悔。
门关上,许闻背对着我,过了几秒才转身。
「你还愿意听吗?」
我点头。
「这回别挑好听的说。」
10
许闻没有再拿那封信。
他在我面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像刚才还穿着那身熊衣服。
「我想重新跟你在一起。」
我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声音回不来呢?」
他停了很久。
「可能会一直不敢回来。」
我点头,点得眼泪又掉下来。
这句话我猜过,却一直希望他能说不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不好看了,不好听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我把那期节目听了好多次,想是不是说得太满了,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他动了动,还是没伸手。
「你没有。」
「我知道现在可以这么说。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说着说着,声音也哑了。
以前写下你不想见我也可以告诉我,我要花很久。
先写得凶一点,觉得他看完会更不愿意回。
再写得小心一点,又觉得自己像在求人。
最后把原本那么多话删成一句。
一句也没有等到。
「你回来,我很高兴。我看你拧不开水,会想帮你。可是我怕,等我又习惯了,你下次遇到不好受的事,还会觉得我应该自己想开。」
许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他每次说话前都会这样。
我今天没盯着他的嗓子,只看着他愿不愿抬头。
他抬头了。
「不会再让你靠猜等我。说不下去,我会告诉你暂时说不了。今天不能见,就说明天、后天,或者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
「你又不可能永远都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也告诉你,想不想见。」
我握紧手里的纸。
「那你今天想吗?」
他点头,又补上了声音。
「想。」
我哭得有点丢脸,想笑他现在还那么认真,又笑不出来。
许闻站起身,把纸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没趁我低头就来抱。
「我不是想让你照顾我,也不是只有你能帮我。我想跟你吃饭,听你说今天烦谁。你想骂我,我也想听。」
我抽了一下鼻子。
「别挑这种愿望,你今天已经听够了。」
他笑了一下,眼睛很红。
「还想牵你。上次牵完,回去一路都觉得少做了点什么,忘了问你手是不是冷。」
「不冷。」
「我记着了。」
我把纸团在手里,没有立刻伸手。
许闻仍然等着。
「你可以说不。我就回去,不堵你花店,也不再穿熊来找你。我不会再把没问完的话塞进孟祁那边,让他告诉你我想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好。
讲了这么久,甚至比刚摘熊头时更低。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藏住。
「现在的我,你还愿不愿意?」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指尖。
「愿意试。」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接着说:
「我可能还会怕,也可能有时候不高兴。不能因为答应你了,我就不能再问那三年。」
许闻点头。
「能问。」
「也不能一难过就藏三年。」
「不藏。」
我终于靠过去。
他问能不能抱,我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自己抱住了他。
他胳膊收得很慢,等我没有退,才抱稳。
楼下司机给他打电话。
许闻没有等我放开,拿手机接了,明确说不去了,不用等。
他挂断,低头问我,明晚下班想不想吃那家的微辣面。
我没忍住笑。
「你还点一样的?」
「各点各的。」
我抬头,他看着我的嘴,先问了一句。
我点了头。
他吻下来的时候,眼泪蹭在我脸边,也不知道是谁的。
11
重新在一起的第三周,许闻取消过一次见面。
他白天做剪辑,晚上又替活动中心顶班,回去累得不行。
消息发来时,我已经换了衣服。
我看着那句今天不太撑得住,坐了好一会儿。
许闻随后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嗯。」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事,也没说他一定要来。
「我有点失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今天真的想见你,但是太累了。改到星期天行吗?我那天没有班。」
我把鞋脱下来。
「星期天我值班。」
「那我等你收店,只坐一会儿,不拉你出去。你想早点回去也可以。」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断后,他没发十几条消息哄我。
睡前只说到家了,东西吃过,准备睡。
下面是星期天的时间。
我把换好的衣服挂回去,还是有点不高兴,但没有再坐到半夜。
星期天他按时间来,拎着一小袋包子。
到门口先问,我是不是还气。
我吃了一个,故意说还有一点。
「那我先坐着,等你气完。」
「包子给你一个。」
他笑着坐下。
后来他找到一家小工作室,只做后期,面试时就说明自己不录口播。
入职第一周,他约我去等他下班。
我看见他从楼里出来,第一句话不是今天顺不顺,是问他晚上吃饭还是咖啡。
「吃饭。」
「别糊弄。」
他把午饭照片给我看。
我没要看手机里的别的东西,拉着他去买水果。
有一次我在花店配错订单,忙到关门还没处理完。
他来接我,我满脑子都是老板下午的话,看见他拿水,忍不住说了句现在不想讲话。
他说好,把水放下。
我过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差。
许闻摇头,想了想,又说,不是一点没有。
我瞪他。
他赶紧补:
「今天差,也可以见我。」
我笑了一声,拉着他坐到箱子边。
「别帮我分析怎么不犯错,陪我坐会儿就行。」
他真的没分析。
我把今天被训的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他听完问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把两个选择给我,我选了一个。
孟祁后来把原始留言发回来,伪回归没录成。
许闻跟他把自己不再配合的事说清,我也说明自己的旧留言不作今天的恋爱答复。
剩下的节目素材怎么处理,他们另谈,我没有去替许闻做谁的说客。
偶尔我还会点开旧节目。
许闻看见了,没有要我删,也没有假装一点不难过。
我问他要不要关,他说不用。
那一期听完,我转头叫他。
「许闻。」
他从电脑前抬眼,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坐到他旁边。
「没事,想听你答应一下。」
他拿掉耳机,握住我的手。
「在。」
12
那封信,还是我先拿出来的。
许闻下班来接我,我把封好的信放在收银台边,等他问。
他看了一眼,又看我。
「烧剩的?」
「一角都没烧。你那天抢得那么快,不知道?」
他低头笑,伸手拿起来,却没立刻拆。
「还给我?」
「本来就写给你的。」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交这封信应该在什么地方。
不能太像特意准备,不能叫他觉得我在逼一个答案。
等他没来,我又想过怎么把它处理掉。
今天就是我下班,他来接,台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花。
我把他的手往前推了一点。
「现在拆,别回去又藏着。」
他沿着右上角的小耳朵打开信。
前面是我当年夸他声音好听,后面写得很小。
他一句句读,读到我说那天他挪开了店门口倒着的水桶,免得我回家绊倒,抬眼看我。
「这个你也记?」
「你觉得我只记你说话?」
他摇头,继续往下读。
我写过自己发错一次消息,他没有拿我开玩笑,第二天见面还先问想不想讲。
也写他把花买得那么勤,其实可以不买,我一样愿意见。
许闻读得慢,没有把那句愿意见读出来。
他折好信,放进贴身的口袋。
「现在可以叫了吗?」
「叫什么?」
「女朋友。」
我一下笑了。
「手机里叫三年,嘴上还得申请?」
他看着我,用如今的声音叫了出来。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却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我绕过柜台,把店门钥匙拿起来。
「走吧,男朋友。」
许闻接过我的包,先问明天几点下班。
「明天会晚。」
「我九点来。迟了先告诉你。」
我锁好门,回头看他。
「那明天见。」
他牵起我的手。
「明天见,林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