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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21:32:04

第一章

大乾,宣政殿。

九龙金漆雕花大柱拔地而起,汉白玉地面倒映着满朝朱紫重臣的身影。

龙椅之上,沈煜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个皮薄汁多的贡橘。

指甲陷进橘皮,撕拉一声,清冽的果香在空旷压抑的殿内散开。

殿中央跪着一人,正是宣平侯世子,京城有名的才子陆修远。

陆修远一身云纹锦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决绝,在大殿上回荡。

陛下,微臣与相府庶女苏柔儿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沈大将军之女沈绾绾虽与微臣有先帝指腹为婚之约,但其性格粗鄙,整日舞刀弄枪,毫无半点闺秀温婉。微臣实在无法与她举案齐齐!

陆修远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悲壮:臣深知违背先帝赐婚乃是大罪,不敢求陛下全退此婚。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臣迎娶苏柔儿为正妻,允沈绾绾降为贵妾进门!如此既不负先帝圣恩,全了沈家脸面,亦能全了微臣与柔儿的一片痴情!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尚书嘴角一抽,悄悄挪了挪脚步,离陆修远远了三寸。

兵部尚书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手里的笏板差点捏碎。

镇国大将军沈老将军刚在边关大捷,身中三箭还在营中养伤,他的宝贝独女,大乾立国以来唯一的超品郡主,降为妾室?

这陆修远脑子是被驴踢了八百遍,还是出门前把胆子泡在雄黄酒里了?

站在龙椅侧方珠帘后面的沈绾绾,正嚼着一根肉干,听到这话,嚼肉干的动作猛然停滞。

珠帘轻轻晃动。

沈煜慢悠悠剥完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剔掉上面的白色经络,丢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沈煜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轻,很淡,眼皮微微搭拉着,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股让骨髓发凉的漠然。

珠帘后的沈绾绾浑身一激灵。

这眼神,她太熟了。

上辈子在重点高中,她上高一,沈煜上高三。前桌那孙子趁她去上厕所,偷吃了她藏在课桌里的最后两包卫龙大辣条。

放学后,沈煜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了那孙子三秒钟。

第二天,那孙子的自行车两个轮子不翼而飞,第三天,那孙子抽屉里塞满了写着情书的粉红信纸,收件人全是隔壁体校两百斤的铅球霸王花。

第五天,那孙子哭着办了转学手续,连夜搬离本市。

老哥要发疯了。沈绾绾默默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肉干,心头默哀三秒。

大殿中死一般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哔啵声都清晰可闻。

陆世子。沈煜终于开口,嗓音清越,听不出半分火气。

臣在!陆修远心中暗喜,以为天子被自己的真情打动。毕竟今上登基不过半年,平日里最喜文墨,性子向来温和。

你方才说,你与苏家姑娘是真心相爱?沈煜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臣与柔儿,情比金坚,天地可鉴!陆修远挺直腰杆,大义凛然,若不能娶柔儿为妻,臣宁愿撞死在这九龙柱上!

好,极好。沈煜抚掌轻笑,满朝文武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沈煜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俯瞰着地上的陆修远:朕向来最敬重有情人。你既宁死不屈,朕若不成全你,倒显朕不通情理。

陆修远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陛下圣明!陛下真乃千古仁君!

且慢。沈煜抬手,打断了他的磕头大业,沈绾绾乃镇国将军府嫡女,沈老将军在前线为国浴血。你让她做妾,满朝将士若是寒了心,谁替朕守边疆?

陆修远脸色微变,连忙辩解:陛下,微臣许她贵妾之位,入府后一应嚼用比照正妻,绝不亏待她!

沈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倒也公允。不过,既是降妻为妾,依我大乾律法,正妻退位,须得净身出户,而纳妾之人,须向女方宗族纳三倍赔补礼。宣平侯府家大业大,想必不在乎这点黄白之物。

陆修远胸口一拍:那是自然!侯府愿出白银万两,作为对沈大姑娘的补偿!

白银万两?沈煜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戏谑,陆世子打发叫花子呢?沈家满门忠烈,你用一万两就想把正妻变偏房?

陆修远额头冒汗:那陛下的意思是?

沈煜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帝王威严排山倒海般压下:户部尚书何在?

臣在!户部尚书赶紧出列,冷汗直流。

去,调宣平侯府这十年的田产、地契、盐引商铺账目。沈煜淡淡道,陆世子深情厚谊,千金散尽还复来。既然要纳这门天大的贵妾,就按沈老将军斩敌首级的军功折算。折银八十万两,三日内送入沈府。少一分,朕就当宣平侯府抗旨欺君。

轰!

陆修远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当场瘫在地上:八……八十万两?陛下,侯府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凑不出?沈煜挑眉,神情无辜,你刚才不是说情比金坚,天地可鉴吗?怎么,你的真情,连区区八十万两都不值?那你刚才满嘴喷粪,是在戏耍朕?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陆修远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重重朝服。

八十万两,那是宣平侯府祖上三代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要是全交出去,侯府瞬间就得喝西北风!

再者,沈煜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既然苏柔儿是你的真爱,沈绾绾入府委屈做妾,朕作为君父,必须给绾绾撑腰。传朕旨意,加封沈绾绾为一品安国郡主,赐开府之权,掌尚方斩马剑。

陆修远瞳孔猛缩。

沈煜嘴角微微勾起:入府之后,沈绾绾虽挂着你妾室的名头,但见官大三级。你,还有你那位情比金坚的苏正妻,每日清晨须行三跪九叩大礼,向沈绾绾请安伺候汤药。若有怠慢,沈绾绾可持斩马剑,先斩后奏。

殿内众臣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御史大夫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唯恐当场笑出声来丢了乌纱帽。

陆修远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让正妻给小妾每天下跪请安?小妾手里还拿着能砍世子脑袋的尚方宝剑?

这特么叫纳妾?这分明是请了一尊祖宗神像供在头顶,随时准备收割全家的人头!

陛下!这不合礼制!妾室怎能居于正妻之上?陆修远扯着嗓子凄厉喊道,声线彻底破了音。

礼制?沈煜冷笑一声,面色骤冷,你当朝毁先帝赐婚,逼忠良之后为妾的时候,怎么不跟朕谈礼制?

陆修远喉咙发干,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还有,沈煜拂袖走下玉阶,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踏踏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陆修远的心脏上。

你不是喜欢追求真爱吗?朕最喜欢成全别人的美意。听闻京畿大营副统领牛大力,年方三十有六,至今尚未婚配,生得孔武有力,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乃是难得的猛士。

文武百官全懵了,完全摸不透皇帝的脑回路。这跟牛统领有什么关系?

沈煜在陆修远身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牛统领对你陆世子仰慕已久,朕今日做主,赐牛大力为宣平侯府义子,往后就住在你陆世子的院子里,与你同吃同住,日夜切磋武艺。你有苏柔儿红袖添香,外有牛大力贴身守护,文武双全,岂不美哉?

噗!

珠帘后面,沈绾绾嘴里的肉干彻底喷了出来。

牛大力?京城第一猛汉,据说一顿能吃三桶米饭,睡觉打呼噜能震塌房顶,最喜欢跟文弱书生摔跤交流感情!

把这么一尊铁塔塞给弱不禁风的陆修远同吃同住?

哥,你真是个活阎王啊!沈绾绾在心里疯狂鼓掌。

陆修远眼珠子翻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陛……陛下……臣……

怎么?沈煜眼神微眯,目光冷如刀锋,陆世子是对朕的赏赐不满,还是觉得朕这把龙椅坐得太宽,想换你来指点江山?

欺君的大帽子扣下来,陆修远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当场砰砰砰死命磕头,额头瞬间见血:臣领旨!谢主隆恩!谢陛下成全!

退朝。沈煜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嘴里高呼万岁,眼神却全落在瘫软如泥的陆修远身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嘲弄。

八十万两银子,外加一个扛着大砍刀的一品郡主小妾,再配一个八百斤的铁血义子兄弟。

宣平侯府的天,彻底塌了。

第二章

宣政殿后阁。

沈煜刚脱下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身宽松的青色常服,门帘就被一只白嫩的手一把掀开。

哥!你刚才帅炸了!

沈绾绾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椒盐花生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心抢走大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没大没小,在外面叫陛下,在这叫皇兄。刚才吃得满嘴是油,珠帘都让你蹭脏了。

哎呀,反正是自己人。沈绾绾大咧咧往黄花梨太师椅上一瘫,翘起二郎腿,你是没看见陆修远刚才那张脸,绿得跟长了青苔一样。八十万两,还要天天给我磕头,亏你想得出来!

沈煜冷哼一声:八十万两只是开胃菜。敢欺负我妹,老子不把他宣平侯府扒下一层皮,我就不姓沈。

不过哥,沈绾绾眉头皱了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沈煜,陆修远这脑残今天敢这么嚣张,背后有人指使。这是昨晚我从苏柔儿丫鬟身上截下来的信。

沈煜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眼神骤然冰冷。

信是丞相府二公子写给陆修远的,内容很简单:只要今日在朝堂上把沈家的脸面踩下去,逼沈老将军在前线分心抗旨,丞相一党就会力保陆家接管江南的漕运大权。

原来是拿你当枪使,想动沈家的兵权。沈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作灰烬,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的东西,也配在朕面前玩借刀杀人?

哥,那八十万两他们要是拿不出来怎么办?沈绾绾问。

拿不出来?沈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拿不出来,朕就派禁军帮他们拿。宣平侯府在城外的三座庄子、城内的两家当铺,朕早就看上了。正好户部缺钱修水渠,全抄了充公。

正说着,御前大总管高全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躬身通报:陛下,宣平侯求见。

来得倒挺快。沈煜整了整衣袖,坐回主位,让他滚进来。

沈绾绾识趣地闪身躲到屏风后,继续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

殿门推开,老宣平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老臣叩见陛下!逆子无状,冲撞圣颜,求陛下看在老臣为先帝效力多年的份上,饶逆子一命啊!

老侯爷请起。沈煜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假笑,亲自走下台阶,伸手将老侯爷扶了起来,陆世子乃性情中人,朕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成人之美,赐婚赏银,老侯爷何出此言啊?

老宣平侯听得心脏狂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神特么成人之美!

八十万两白银,那是要侯府的命根子啊!还有那个牛大力,刚才退朝后就已经扛着行李卷大摇大摆进了侯府大门,当场把陆修远院子里的假山一拳轰碎,还豪爽地喊着要跟世子大被同眠!

陛下,老臣……老臣实在拿不出八十万两啊!老侯爷老泪纵横,如今府上现银不过十万两,若是变卖家产,侯府上百口人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沈煜叹了口气,一脸同情:老侯爷的难处,朕心里清楚。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岂能眼睁睁看着功臣之后无家可归?

老侯爷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陛下仁慈!

这样吧。沈煜拍了拍老侯爷的肩膀,语气极其真诚,现银不够,资产来凑。京郊那块三百亩的温泉庄子,作价十万两;城南的永安当铺和聚宝楼,作价二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朕听说侯府在江南有三条官运盐船的干股?

老侯爷浑身巨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帝王。

江南盐船干股!那是侯府最隐秘、最赚钱的营生,连朝廷户部都没记录在册,这年轻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老侯爷舍不得?沈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如霜,还是说,那盐船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敢让朕知道?

冷汗,瞬间浸透了老侯爷的里衣。

他终于明白,今天这场退婚闹剧,根本就不是逆子陆修远占了便宜,而是皇帝早就磨好了刀,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侯府动手,陆修远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下面!

老臣……老臣舍得!老侯爷面如死灰,重重磕头,老臣这就回府,将地契与干股文书双手奉上!

甚好。沈煜满意地点头,老侯爷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回去告诉陆世子,既然聘礼已定,三日后,便让他骑着高头大马,去沈府迎娶安国郡主吧。

老侯爷嘴角抽搐,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迎娶妾室,按规矩只能走侧门、坐二人小轿,连唢呐都不能吹。

可皇帝偏偏要世子骑高头大马大操大办,还要去迎娶一尊带着尚方宝剑的祖宗回府!

臣……遵旨。老侯爷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太监架着拖出了大殿。

屏风后,沈绾绾走出来,啧啧称奇:哥,你这敲竹杠的手段,比上辈子查寝的教导主任还黑。

这就黑了?沈煜重新抓起一把花生米,淡淡道,大戏才刚开场。三日后迎亲,朕准你把沈家军退役的三百个刀斧手带过去当陪嫁丫鬟。

沈绾绾眼睛一亮:三百个?

沈煜挑眉:不够?不够朕再让羽林卫调两百个精锐,换上丫鬟衣服,给你凑五百个。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你直接下令给侯府换个承重墙。

哥,你真是我亲哥!沈绾绾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第三章

三日后,京城大晴。

然而整个宣平侯府上下,却笼罩在一片如丧考妣的阴云之中。

一大清早,侯府正门前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百姓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精彩程度堪比过年看大戏。

听说了吗?宣平侯世子今日纳妾!

纳妾走正门?还铺十里红妆?

你懂个屁!那是纳妾吗?那是迎祖宗!沈大姑娘被陛下封为一品安国郡主,尚方宝剑随身带,世子今儿个要是敢不跪迎,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此时的侯府内堂,陆修远身穿大红吉服,脸色却黑如锅底。

在他身旁,站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柔儿。

苏柔儿一身素白襦裙,眼眶通红,咬着下唇,端的是楚楚可怜:世子,都是柔儿不好,若非为了柔儿,世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不仅家产被抄了大半,还要受沈氏欺压……柔儿宁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愿看世子这般为难!

修远,别犯糊涂!陆修远一把抓住苏柔儿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那沈绾绾不过是个仗着皇恩的泼妇!她就算有一品衔又如何?入了侯府,终究是个妾!在后宅之中,你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本世子绝不会碰她一根指头,本世子的心,永远都在你身上!

柔儿感动得泪眼婆娑,刚想往陆修远怀里靠,突然,门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轰!

内堂的大门连带着门框,被整整齐齐地卸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一个身高两米开外、壮硕如铁塔般的巨汉大步跨了进来,粗声粗气地吼道:义兄!时辰到了!快上马迎亲!别耽误了俺大娘子进门!

来人正是牛大力。

只见牛大力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快被撑爆的红马褂,胸前戴着一朵巨大的大红花,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陆修远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当场跳了起来,护着苏柔儿连退三步,胃里一阵抽搐。

这三天里,这尊瘟神吃光了侯府后厨所有的肉,夜里打呼噜震得他彻夜未眠,稍有不顺心就抓着他的胳膊要摔跤,陆修远的骨头架子都快被捏散了。

牛大力!你……你休要放肆!这里是侯府内宅!陆修远强撑着世子的架子怒斥。

牛大力挠了挠大脑袋,瓮声瓮气道:陛下说了,俺是世子的贴身护卫加义弟,世子在哪俺在哪!大娘子吩咐了,迎亲队伍里不能有哭哭啼啼的晦气东西,这位苏小娘,你哭丧呢?再哭俺把你扔水井里洗洗脸!

苏柔儿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在陆修远身后瑟瑟发抖。

陆修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牛大力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咬碎钢牙:走!迎亲!

半个时辰后,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陆修远骑在马上,脸色僵硬,本以为沈家就算受了皇命,也定会心怀怨恨,闭门刁难。

谁知,将军府大门轰然大开。

没有喜庆的唢呐,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明晃晃斩马长刀的精壮汉子!

这些汉子头上系着滑稽的大红绸子,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踏前一步,手中长刀重重顿地!

喝!

杀气冲天,震得整条街的瓦片簌簌作响。

陆修远座下的高头大马受惊,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当场把陆修远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陆修远头上的冠帽歪在一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刚要发作,将军府内缓缓走出一人。

沈绾绾一身赤红色绣金凤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长达四尺的沉重宝剑,正是御赐尚方斩马剑。

她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陆修远。

陆世子,行这么大礼啊?大白天的,还没过年呢,本郡主可没带压岁钱。沈绾绾语气轻佻,眼神满是戏谑。

沈绾绾!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陆修远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羞愤欲死,今日乃你我大喜之日,你摆出这刀斧大阵,意欲何为?!

迎亲啊。沈绾绾拔出腰间的宝剑,随手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剑风呼啸,刺得陆修远面颊生疼,陛下说了,本郡主身份尊贵,怕在侯府遭了宵小的暗算,特许我带三百亲兵随行护卫。怎么,世子府上院子太小,盛不下这三百人?

陆修远看着那闪烁着寒芒的长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屈辱:既是皇命,自当遵从。请……请郡主上轿!

轿子?沈绾绾眉毛一挑,指向旁边停着的一辆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重型铁甲战车,本郡主坐不惯那些娇滴滴的软轿,容易晕车。走吧,去侯府!

陆修远彻底麻木了。

别人纳妾一顶小轿抬进后门,他纳妾,一辆重装战车配三百带甲刀斧手,沿途百姓夹道欢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大军进城抄家!

队伍浩浩荡荡回到宣平侯府。

跨火盆?沈绾绾直接让亲兵一脚把火盆踢飞。

拜天地?沈绾绾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手扶斩马剑,看着堂下面色惨白的宣平侯夫妇,以及缩在一旁的苏柔儿。

来,敬茶吧。沈绾绾红唇微启。

陆修远忍无可忍:沈绾绾!按规矩,是你向我父母敬茶,向正室柔儿敬茶!

沈绾绾眼神一冷,手掌在剑柄上一拍。

铿锵!宝剑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整个大堂。

牛大力立刻带着两名刀斧手大步上前,一把按住陆修远的肩膀,另一人直接揪住了苏柔儿的头发!

啊!世子救我!苏柔儿尖叫起来。

陆修远双膝一软,被牛大力生生按得跪倒在沈绾绾面前:沈绾绾!你敢大逆不道!

本郡主掌尚方宝剑,见官大三级,你宣平侯府见本郡主不拜,才是大逆不道!沈绾绾冷哼一声,高全公公,念圣旨!

御前总管高全不知何时从侧门走了出来,手持明黄锦帛,尖着嗓子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郡主入府,乃下嫁扶贫。侯府上下,见郡主如见天子,每日晨昏定省,由世子与苏氏亲奉香茗。若有忤逆,准郡主军法从事!钦此!

陆修远面色惨白,浑身瘫软。

苏柔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敬茶。沈绾绾收剑入鞘,声音清冷。

在五百把明晃晃的长刀注视下,陆修远颤抖着双手,端起滚烫的茶盏,与苏柔儿一起,屈辱至极地跪爬到沈绾绾脚边。

郡……郡主,请用茶。陆修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沈绾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手腕一翻。

哗啦!

半盏热茶直接泼在了苏柔儿精心装扮的发髻上,茶叶沫挂了满头。

太凉了,重沏。沈绾绾拍了拍衣袖,神情淡漠。

苏柔儿屈辱地尖叫一声,当场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陆修远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攥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鲜血滴在地上。

沈绾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陆修远,这才第一天。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第四章

侯府内宅的荒诞大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最火爆的谈资。

陆修远闭门不出,整整三日没脸见人。

但京中文人圈子却坐不住了。

陆修远素有才名,又是丞相一党极力拉拢的青年领袖。为了替陆修远挽回颜面,也为了给沈家和皇上一个软钉子碰,丞相府二公子苏文成出面,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摘星楼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清谈诗会。

京城名流、青年才俊、文人骚客齐聚一堂。

苏柔儿顶着红肿的眼睛,坐在女眷席上,引来不少贵女的同情。

而陆修远则换上一身素雅的青衫,手握折扇,强颜欢笑地与四周众人拱手寒暄。

修远兄何必自苦?苏文成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高谈阔论,那沈氏不过是一介武夫之女,仗着皇权骄横跋扈,粗鄙不堪!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今日诗会,修远兄以才气定乾坤,写出绝世佳作,看那沈氏还有何颜面以正房自居!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文成兄所言极是。修远自幼苦读诗书,岂会惧怕那些舞刀弄枪之辈!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呼吸一窒。

只见一名青年公子缓步走上楼来,一袭素白暗纹长袍,腰系墨玉带,手握一柄折扇,面容俊朗非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而在青年身旁,赫然站着一袭鹅黄色襦裙、娇俏灵动的沈绾绾!

微服出巡的沈煜,带着妹妹来砸场子了。

在场不少文官子弟没见过皇帝的真容,但陆修远和苏文成却是见过的!

噗通!

陆修远吓得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沈煜淡淡扫了他一眼,折扇轻轻一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陆修远把到嘴边的万岁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本公子只是带舍妹来凑个热闹。沈煜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极有眼色地奉上瓜子果盘。

沈绾绾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咔咔嗑了起来,眼神在苏柔儿身上转了一圈,满脸戏谑。

苏柔儿吓得缩起脖子,头皮隐隐作痛。

苏文成稳了稳心神,强自镇定。他自负文采斐然,即便皇帝微服私访又如何?诗词歌赋讲究的是真才实学,皇帝总不能因为诗写得不好就当场杀人吧?

诸位!苏文成朗声道,今日诗会,以秋为题。修远兄方才得了一首绝妙好辞,不如请修远兄先拔头筹,如何?

好!四周文人纷纷附和叫好。

陆修远捡起折扇,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厅中央,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秋风萧瑟卷枯桐,万里关山落叶红。莫道书生无傲骨,凌云直上破苍穹!

诗音一落,满堂彩声雷动!

好一个莫道书生无傲骨!修远兄胸怀大志,令人敬佩!

当真是绝妙佳句,才气逼人啊!

陆修远听着四周的吹捧,腰杆挺得笔直,挑衅般地看向角落里的沈煜和沈绾绾。

沈绾绾翻了个白眼,嘴里吐出一枚瓜子皮:平仄不调,为赋新词强说愁,就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叫绝妙好辞?

放肆!一名依附陆家的书生拍案而起,怒视沈绾绾,你一介妇道人家,懂什么诗词歌赋!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就是,沈姑娘若是不服,何不自己作一首?陆修远冷笑,神情得意。

沈绾绾冷哼一声,用手肘捅了捅沈煜:哥,该你装逼了,给他上强度!

沈煜慢悠悠咽下一口茶水,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神情淡漠:作诗?朕……真是不巧,本公子平日里闲来无事,也偶得两句。

众人嗤之以鼻,暗道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写出什么东西。

沈煜踱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滚滚江水与漫山红叶,缓缓开口: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轰!

原本喧闹的摘星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苏文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陆修远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折扇再次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在场的所有文人骚客,无论是白发老儒还是青年才俊,全都如遭雷击,脑海中疯狂回荡着这两句诗!

那种跨越千古的苍凉、厚重、博大与悲怆,像是一座巍峨高山,轰然砸在众人心头!

与这首诗相比,陆修远方才那首为了无病呻吟而强拼硬凑的打油诗,简直就像是一坨臭不可闻的烂泥!

这……这怎么可能?!苏文成喉咙发干,脚步踉跄后退两步,这是何人所作?!

沈煜转过身,神色自若地坐回椅子上:本公子随口胡诌的。陆世子,觉得如何?

陆修远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逆血直冲咽喉。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他在京城立足的文名,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不仅如此,沈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又补了一刀:刚才那首太沉重了,舍妹年纪小,喜欢听点轻快的。本公子这还有一首关于秋天的词,诸位且听听。

沈煜清了清嗓子,用现代喊麦的节奏抑扬顿挫地念道:

秋天里的一把火,烧得世子无处躲!八十万两买个妾,还要天天跪着戳!

噗!

沈绾绾嘴里的茶水全喷在了对面的桌子上,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哥你太损了!

楼上的年轻才俊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陆修远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噗的一声,终于没忍住,一口老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修远!苏柔儿凄厉惨叫,扑上前去。

整个摘星楼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煜牵着沈绾绾的手,施施然走下楼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第五章

诗会事件之后,陆修远彻底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走在大街上,连三岁孩童都会拍着手唱那句八十万两买个妾,还要天天跪着戳。

陆修远气急攻心,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天。

这五天里,侯府简直变成了人间地狱。

沈绾绾带着三百刀斧手大摇大摆住进了侯府最大、最奢华的正阳院,直接把宣平侯老夫妇赶到了偏院。

每天清晨卯时三刻,天还没亮,牛大力就会准时提着两把铜锣,站在陆修远和苏柔儿的寝房门外疯狂狂敲。

咣!咣!咣!

少爷!苏小娘!起床给大娘子请安了!

陆修远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神经衰弱得快要发疯。

更让他崩溃的是,苏柔儿原本温婉善良的人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崩塌了。

原本侯府富贵,苏柔儿吃穿用度皆是上品,整日与陆修远花前月下。

可如今侯府的现银全被沈煜以聘礼的名义抄走,连值钱的庄子当铺都被收归国有,厨房里的伙食一落千丈,连顿顿有肉都保证不了。

而沈绾绾的正阳院里,每天飘出烤全羊、炙牛肉的浓郁香味,馋得府里的下人天天流口水。

世子!这日子没法过了!苏柔儿一把将桌上的清汤寡水掀翻,尖声哭嚎,那沈氏顿顿燕窝鱼翅,我们连吃口燕窝都要看账房的脸色!我可是堂堂正妻,凭什么受这种窝囊气!

陆修远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柔儿!当初是你非要进门,也是你劝我向陛下求旨!如今侯府大难临头,你不思共克时艰,整日就知道抱怨!

苏柔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尖叫道:陆修远!你没良心!若不是为了你,我堂堂相府千金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你现在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后悔没娶沈绾绾那个贱人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响起。

陆修远浑身发抖,看着自己打出去的手掌,又看了看被打倒在地、捂着脸满脸怨毒的苏柔儿,整个人呆住了。

你……你打我?苏柔儿披头散发,眼神像淬了毒,陆修远,你敢打我!

就在两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沈绾绾一身劲装,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酱肘子,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继续啊,怎么停了?沈绾绾笑嘻嘻地道,本郡主瓜子都备好了,你们接着撕。

沈绾绾!你来看我笑话!陆修远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笑话?你们两个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还用得着我看?沈绾绾冷笑一声,吃完最后一口肉,将骨头随手扔给身后的牛大力。

牛大力一口接住,嚼得骨头咔咔作响,吓得陆修远和苏柔儿齐齐后退一步。

陆修远,沈绾绾收敛起笑容,目光如冰刀般刺在两人身上,你以为今天的一切,只是因为你退婚?

陆修远一愣。

你勾结丞相府,暗中倒卖江南军粮,克扣我沈家军在边关的三万石军饷,你真当皇上是瞎子,真当我沈家是死人?!

沈绾绾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让陆修远呼吸困难。

陆修远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脸色惨白无血色: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有没有,大理寺很快就会告诉你。沈绾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哥忍了你这么久,陪你玩了这么多天过家家,不过是为了顺藤摸瓜,把你背后的走私路线摸清楚罢了。

今天,网该收了。

沈绾绾话音未落,侯府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

御林军!是御林军围府!门外传来老管家凄厉的尖叫声。

紧接着,大理寺卿面无表情地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禁卫冲进了内院,手中明晃晃的拘捕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

宣平侯世子陆修远,勾结外敌,贪墨军饷,图谋谋逆!大理寺卿展开明黄手谕,冷酷地宣判,奉圣谕,即刻押入天牢,抄没宣平侯府全族!

不!不可能!我是世子!我父亲是先帝重臣!陆修远疯狂地挣扎大喊。

两名禁卫上前,不由分说,粗暴地将铁钩直接扣进他的琵琶骨,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陆修远惨叫着跪倒在地。

苏柔儿吓得瘫软在一旁,尿湿了裙摆,大理寺官员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罪臣之女苏柔儿,同案犯,一并锁拿!

侯府上下哭声震天,鸡飞狗跳。

沈绾绾站在廊下,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牛大力凑上前来,憨憨地问:大娘子,这些家当搬哪去?

沈绾绾拍了拍他的大肚子,笑道:值钱的抬进宫给我哥充国库,不值钱的扔大街上。本郡主,回宫吃火锅去了!

第六章

大乾天牢。

阴暗潮湿的水牢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陆修远被粗大的铁链吊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早已没有了昔日京城才子的半分风采。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黑色金丝龙纹长袍的沈煜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

陆修远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君王。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陆修远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何必假惺惺来看我的笑话!

笑话?沈煜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姿态闲适,朕若是为了看笑话,何必亲自来这又臭又潮的地方?

沈煜抬了抬手,大理寺卿立刻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摔在陆修远脚边。

这上面,是宣平侯府过去五年,通过江南漕运截留的军饷、私贩的私盐,总计白银四百七十万两。沈煜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陆世子,你可知边关将士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因为没有冬衣,活活冻死了多少人?因为没有粮食,吃草根树皮战死了多少人?

陆修远脸色发白,避开沈煜的目光,强辩道:那些事……都是我父亲做的,我不知情!

不知情?沈煜笑了,笑声中透着森寒的杀意,你房里那张价值万两的金丝楠木雕花大床,你送给苏柔儿的那件千金难求的雀金裘,哪一样不是吸干了将士们的血买来的?

你踩着沈家的骨血上位,转过头来还要在金銮殿上踩沈家的脸面,求朕把将门虎女降为妾室?沈煜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幽深如渊,陆修远,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自信?

陆修远浑身剧烈颤抖,巨大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他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痛哭流涕,疯狂地在刑架上挣扎叩首:陛下!罪臣知错了!罪臣是被苏家蒙蔽了双眼啊!是苏文成!是苏相指使我的!求陛下饶命!看在先帝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

先帝?沈煜冷笑,先帝若是在天有灵,第一个就得从皇陵里跳出来亲手掐死你这欺师灭祖的逆贼。

沈煜站起身,弹了弹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不杀你。

陆修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极度渴望求生的光芒:谢陛下!谢主隆恩!

先别急着谢。沈煜嘴角咧开一个恶魔般的笑容,边关将士受的苦,你得亲自去尝尝。传旨,废去陆修远功名,抄没宣平侯府九族家产。宣平侯全族发配极北苦寒之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世代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极北苦寒之地!宁古塔!

听到这三个字,陆修远的瞳孔瞬间缩小如针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那里常年冰雪不化,寸草不生,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年!

至于苏柔儿。沈煜转头看向大理寺卿,苏相那边收网了吗?

大理寺卿躬身,眼中满是敬畏:回陛下,羽林卫已将相府团团围住,证据确凿,苏相及其二子苏文成已全部缉拿归案,无一漏网!

很好。沈煜点头,苏柔儿贪慕虚荣,着除宗籍,充入教坊司,让她好好体验一下她心心念念的人间富贵。

不!不要!陆修远绝望地嘶吼起来,泪水鼻涕混合着鲜血流淌,陛下!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吧!

沈煜头也不回地朝牢外走去,冰冷的声音在水牢中回荡: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好好活着,看着朕的大乾盛世,看着绾绾万丈光芒。

第七章

三个月后。

金秋十月,大乾边关传来捷报。

镇国大将军沈老将军大破蛮夷,斩敌首级五万,蛮夷首领递交降表,永世称臣!

大乾皇城内外,张灯结彩,举国欢腾。

城门口,一队破烂不堪的囚车正缓缓向北驶去。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宣平侯一家。

陆修远穿着一身破烂发臭的粗布囚衣,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眼神呆滞。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拿着烂菜叶、臭鸡蛋,狠狠砸向囚车。

卖国贼!大贪官!

打死他们!活该去宁古塔挖泥巴!

一个臭鸡蛋精准地砸在陆修远的脑门上,腥臭的蛋黄顺着脸颊滑落,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的百姓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皇上回銮!安国郡主凯旋!

御林军开道,鲜衣怒马。

沈煜骑着一匹神骏的高头白马,身披金色甲胄,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在他身旁,沈绾绾同样骑着一匹枣红烈马,红衣如火,长发高束,腰悬宝剑,明媚动人得如同九天神女。

兄妹二人并辔而行,接受着万民的顶礼膜拜。

囚车被迫停在路边,陆修远透过囚笼那狭窄的缝隙,呆呆地看着骑在马上的沈绾绾。

那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是本该属于他、能护他陆家一世荣华的未婚妻。

可他却亲手把这天大的造化推了出去,为了一个虚伪恶毒的女人,为了虚无缥缈的权柄,不仅毁了自己,也亲手将整个家族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修远的心脏像是被万千钢针同时穿透,痛得他无法呼吸。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般疯狂撕咬着他的灵魂,一口逆血再次涌上喉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一声绾绾,可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马背上的沈绾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囚车。

四目相对。

沈绾绾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仇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烂石头,一堆秽物。

然后,她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目光,转头对身旁的沈煜灿烂一笑,伸手抢走了沈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沈煜笑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兄妹俩的身影在万民的欢呼声中渐渐远去,迎着璀璨的金阳,光芒万丈。

囚车缓缓启动,载着陆修远那具行尸走肉,驶向无尽的严寒与绝望。

第八章

当晚,大乾皇宫,保和殿。

大宴群臣,歌舞升平。

沈老将军坐在首席,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吹牛逼,一口一个老子的兵如何勇猛。

沈绾绾坐在沈煜身侧下首,正挽着袖子,毫无形象地对付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

沈煜靠在龙椅上,端着夜光杯,看着底下喧闹的群臣,嘴角挂着笑意。

哥。沈绾绾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嗯?

咱们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沈绾绾笑眯眯地擦了擦嘴角的油,能穿越过来当皇帝和郡主,还把那帮极品全给收拾了,真爽。

沈煜轻哼一声,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贫嘴。边关虽然平定了,江南的乱摊子还得收拾,明儿个起,你少给我满大街乱窜,帮朕管皇家书院去。

啊?沈绾绾垮下脸,哀嚎道,哥,我都穿越了,怎么还要打工啊!

不打工,你养朕啊?沈煜挑眉。

养就养!沈绾绾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回头我就组织商队下江南,搞海运,赚它个几千万两,让你天天躺在龙椅上数钱!

沈煜笑了笑,举起酒杯,与她手里的茶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荡开。

殿外,繁星满天,大乾山河万里,一片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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