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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1:33:07

第一章

祠堂的青砖冰凉刺骨。

母亲沈氏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

苏妙妙缩在沈氏身后,眼眶发红,鼻尖抽噎,手里还攥着半截扯烂的绣花披帛,嘴角却在沈氏看不见的死角勾起一抹挑衅。

大哥,妙妙知道这件孔雀裘是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妙妙不该多看一眼。大哥若是嫌妙妙卑贱,打死妙妙便是,求大哥别生母亲的气。

噗通一声,苏妙妙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昭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根贡香剔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演得挺卖力,就是眼泪太假,下次记得往帕子上抹点姜汁。

放肆!

站在左侧的二弟陆凌一步踏出,拔出腰间配剑,剑尖指着陆昭的鼻子。

陆昭,妙妙自幼孤苦,寄人篱下,母亲好不容易把她接来京城散心,你身为主家嫡长子,心胸狭隘至极!一件披帛都要跟她争,你还是不是男人!

站在右侧的三弟陆宽跟着冷笑,双手环胸:

平日里在边关杀人放火,沾了一身煞气,回府还要抖威风。如此善妒暴戾,难怪顾探花近来都不愿登门,换成满朝文武,谁敢把女儿嫁你,谁敢娶你这种煞星!

沈氏重重跺了一下拐杖,满脸厌弃:

别拿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做派对着自家人。妙妙是你表妹,你把孔雀裘让给她,再去祖宗牌位前跪满三日三夜,洗清你这一身戾气!

换作以往,陆昭早就一枪把陆凌的剑挑飞,再把陆宽踹进锦鲤池洗脑。

但在战场上砍了六年人头的陆昭,这一刻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六年来,定国公府早就是个空架子。

老爹死得早,陆凌在京城斗鸡走狗,陆宽在酒楼包养花魁,沈氏日日吃斋念佛办堂会,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全靠陆昭在西北前线刀口舔血,斩敌酋三十六级,挣来的封赏、田产和私兵月饷,供着这群吸血虫在京城装名门望族。

半月前,沈氏把苏妙妙接进府,第一件事就是让陆昭交出世子私印,说妙妙命格带福,得掌管内库钥匙镇宅。

陆昭不给,苏妙妙当天就摔进荷花池,咬死是陆昭推的。

陆昭把剔牙的贡香往香炉里一插,慢悠悠站起身。

长靴踏在石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米八八的魁梧身形站直,战场带下来的血腥威压瞬间在大堂里炸开。

陆凌握剑的手猛地一抖,剑尖下意识垂向地面,喉结滚动,退了半步。

陆宽更是脖子一缩,躲到了沈氏背后。

陆昭没动手。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甚至还笑了笑。

行,孔雀裘归她。

沈氏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向来脾气暴躁的长子今天居然没吼没闹。

算你还知晓尊卑。沈氏神色缓和了半分,冷哼一声,跪下吧,抄三十遍金刚经,没抄完不准用膳。

陆昭根本没理沈氏,转过身,抬手在供桌上摸了摸。

下一刻,他当着全家人的面,伸手把供桌正中央那柄御赐的金鞘短剑拔了出来。

随后,他又顺手把祖宗牌位前放着的十几个纯金香炉、八对实心玉烛台,全扯进供桌上的黄绫缎子里。

陆昭!你干什么!陆凌尖叫,那是供奉祖宗的器皿!你疯了!

祖宗托梦给我,说最近地下银根紧缩,嫌铜板太沉,让我换成银票给他们烧过去。

陆昭手脚麻利地打了个结,把价值几千两的纯金祭器扛在肩上。

祠堂我就不跪了,留给二弟三弟尽孝吧。

沈氏气得嘴唇发抖,拐杖在地上敲得震天响:

你要去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陆昭走到祠堂门口,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进宫,找娘娘诉苦去。

说完,陆昭大步流星跨出院门,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地上的苏妙妙。

祠堂里静了三息。

随后,陆宽发出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哈!又来这套!

每次在家里讨不到好,就进宫找皇后姑母哭诉!他以为他还是三岁小儿呢!

陆凌收起长剑,满脸鄙夷:

也不嫌丢人现眼。堂堂镇关将军,回了京就只会告状。母亲放心,皇后娘娘近来头风发作,最烦他这副粗鲁模样,保准连凤仪宫的大门都不让他进!

苏妙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娇柔地依偎在沈氏身旁,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光彩:

姑母别气坏了身子。大哥走了也好,咱们府里难得清静清静。明日顾探花要来府上谈诗论道,妙妙亲手做了桂花糕,正想请顾探花尝尝呢。

沈氏看着懂事体贴的苏妙妙,心里的怒火烟消云散,拉着苏妙妙的手连连点头:

还是妙妙贴心。那粗胚走了最好,顾探花何等风雅人物,以往被陆昭整日缠着谈论什么兵法粮草,早就不耐烦了。明日由你替他招待,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第二章

陆昭扛着沉甸甸的纯金祭器出了公府偏门。

门外,心腹副将赵青正牵着战马等候。

赵青见陆昭背着个黄包袱出来,顿时嘴角抽搐:

将军,您这是把祠堂给洗劫了?

陆昭把包袱扔到赵青怀里:

拿去城南当铺,死当,折成现银存进通汇钱庄,全换成北齐通用的大额通宝汇票。

赵青眼睛瞪大:北齐汇票?将军,您真要……

陆昭翻身上马,神色从散漫瞬间化作冰冷:

老子在西北冻了六年,身上七道刀疤,不是为了回京给一群米虫当提款机的。

吩咐下去,我名下所有的十三处城外庄子、八家绸缎铺、五座马场,三天之内全部挂牌贱卖。

所得银两,优先给战死弟兄的家属发足三倍抚恤,剩下的全部换成金条,拉到黑市换成北境通关的硬通货。

赵青脸色涨红,狠狠一抱拳:

末将领命!这破公府,属下早就不想伺候了!二公子昨天还去马场牵走了将军您的踏雪乌骓,说是要去城郊跟世家子弟赛马!

陆昭冷笑一声:

让他骑。那匹马野性未驯,只认老子的哨声,等他骑到闹市,有他好受的。

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当朝皇帝揉着眉心,看着桌案上一份红皮金字的国书,整个人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下方站着当朝内阁首辅,同样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陛下,北齐那位女帝当真疯魔了。首辅叹息,国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不大夏送去合她心意的驸马入赘,下个月北齐二十万铁骑就踏平雁门关。

这摆明了是要羞辱我朝!满朝文武,哪家世家子弟肯去给一个蛮夷女帝当入赘夫君?谁去谁就是千古罪人,脊梁骨都要被百姓戳烂!

皇帝拍着桌子大骂:

满朝文武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到这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昨天朕问礼部尚书,他当场晕在殿上!

问兵部侍郎,他昨夜连夜把儿子打断了腿!

欺人太甚!北齐女帝点名要通晓兵法、身长八尺、长相英武的将门嫡子,朕去哪给她找这种倒霉蛋!

启禀陛下,定国公世子陆昭求见!太监总管在门外轻声通报。

皇帝眉头猛地一跳,烦躁地挥手:

他来干什么?又被沈氏告状了?这小子从小受了委屈就爱找皇后诉苦,朕现在没空断他的家务事!

首辅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

陛下!通晓兵法!身长八尺!长相英武!将门嫡子!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撞,御书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宣!快宣!皇帝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

片刻后,陆昭迈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行礼干脆利落:

臣陆昭,参见陛下。

皇帝急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陆昭扶起,脸上的笑容挤得满脸褶子:

爱卿快快平身!朕听说你在府里受了委屈?沈氏糊涂啊!那苏家孤女算什么东西,怎能与我朝功臣相比!

陆昭抬起头,神色平静:

回陛下,臣此番进宫,不是为了告状。

皇帝一愣:那是为了?

臣听说,北齐发来求和国书,要求我朝派遣将门世子入赘北齐,与北齐女帝和亲。

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首辅屏住呼吸,皇帝更是眼皮狂跳:

爱卿,你……你听谁说的?

陆昭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臣自愿接旨,以定国公世子之身,和亲北齐,入赘凤鸣宫!

轰!

皇帝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个惊雷,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你……你说什么?你自愿去?

陆昭脸上毫无勉强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

回陛下,臣句句属实。臣在边关六年,厌倦了朝堂争斗与宅门倾轧。既然满朝文武无人敢去,臣愿替陛下分忧,替大夏换来边境十年安宁!

首辅激动得胡子乱颤,一把抓住陆昭的胳膊:

陆将军!真乃国之柱石!真乃大夏脊梁啊!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狂喜的心情,但神色间还是有些怀疑:

陆卿,那北齐女帝传闻茹毛饮血,身高九尺,腰围也是九尺,日食生肉三斤,在北齐军中杀伐果断,凶残至极!你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受尽屈辱,你当真想清楚了?

陆昭面不改色:

臣连塞外吃草根啃树皮的日子都过了六年,还怕一个娘们?就算是母老虎,臣也能骑在她脖子上拉屎。

好!皇帝狠狠一拍陆昭的肩膀,双眼通红,陆爱卿,朕绝不亏待你!

只要你肯接这门亲事,定国公府欠户部的八十万两军械烂账,朕大笔一挥,全给你免了!

陆昭眉毛一挑,立刻拱手:

陛下且慢!

怎么?

定国公府欠户部的烂账,那是陆凌和陆宽用公府名义借的,跟臣毫无干系!

陆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臣不仅不要陛下减免公府的债务,臣还要请陛下下一道密旨。

皇帝一愣:什么密旨?

臣在军中六年的积攒与封赏,折合白银两百万两,请陛下全数拨付给臣作为陪嫁私产!

至于定国公府名下的宅邸、祖田,全部划归户部抵扣历年借款。

半月之后,臣出塞和亲之日,请陛下再派户部和刑部上门查账催缴!

皇帝听得目瞪口呆。

首辅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亲手把自己全家往绝路上送啊!

爱卿……他们可是你的生母与亲弟啊。皇帝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昭嗤笑一声:

母亲疼爱孤女,弟弟兄友弟恭,他们既然觉得臣善妒碍眼,那臣便成全他们的大度。

臣走了,他们正好能清清静静地过神仙日子,陛下难道不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皇帝看着陆昭眼底深不见底的寒芒,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小子哪里是去受辱和亲的,这分明是掀了桌子,连锅底灰都要给定国公府扬了!

准奏!皇帝咬牙拍板,朕即刻拟密旨!

半月之内,北齐迎亲使团抵达京城之前,这道旨意绝不对外公布!

对外,朕只宣称你顶撞皇后,在宫中思过,半月后自见分晓!

臣,领旨谢恩!

陆昭跪地,重重一叩首,眼底的笑意彻底泛滥开来。

第三章

定国公府内,一片欢声笑语。

陆昭进宫已经整整七天。

宫里传出消息,陆昭在御书房顶撞了陛下与皇后,被罚在偏殿闭门思过,没皇命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这消息传回国公府,沈氏当即在佛堂多点了三炷高香。

活该!陆宽坐在凉亭里,一边剥着波斯进贡的蜜葡萄,一边肆无忌惮地大笑。

平日里仗着一身军功,在府里人五人六的,连母亲的面子都不给。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吧!

二哥,你那匹踏雪乌骓骑着感觉如何?

陆凌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满脸得意:

神驹!绝对的神驹!昨日我骑着去城南踏青,兵部尚书家的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昭那粗胚根本配不上这等宝马,放在他手里只会拉去运粮草,明珠暗投!

正说着,苏妙妙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走进了凉亭。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湖水绿织锦长裙,裙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银线,正是用陆昭库房里拆出来的料子连夜赶制的。

两位哥哥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苏妙妙笑意盈盈地将糕点放在桌上,眼神中闪烁着温婉的光彩。

妙妙,你可算来了。陆凌连忙合上折扇,献宝似的拉着苏妙妙坐下。

今日顾修远探花郎要来赴宴,母亲特意安排你在内厅奉茶。你可得把握好机会,顾家可是书香门第,顾修远更是连中三元的大才子!

苏妙妙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面上却露出羞怯的神态,绞着手帕低下头:

这……这不好吧。满京城谁不知道,顾探花是大哥的至交好友,两人自幼定有袍泽之谊。妙妙若是去了,大哥回来看见,定会生妙妙的气。

陆宽当即冷哼一声,唾沫横飞:

提他作甚!他现在关在宫里自身难保呢!

再说了,顾探花清风霁月的人物,怎会真心跟他那种莽夫做朋友?以往不过是碍于定国公府的权势,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罢了!

如今大哥失宠于陛下,顾探花躲他都来不及!妙妙你放心,有我和二哥在,定能促成你与顾探花的良缘!

正说着,管家在院门外高声通报:

新科探花顾修远顾大人到!

苏妙妙心脏砰砰乱跳,急忙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又温婉端庄的姿态。

片刻后,一道修长挺拔的月白色身影走入凉亭。

顾修远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清冷出尘,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缓步而来。

陆凌与陆宽急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顾兄!快请坐,快请坐!

修远见过两位世兄。顾修远微微拱手,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的目光在凉亭内扫视了一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陆昭兄长今日不在府中?修远听闻他自边关归来,特意带了珍藏的《太公六韬》残卷前来与他研读。

陆凌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顾兄休要提那个粗人!他在宫中犯了大错,正被陛下关禁闭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顾兄,今日咱们不聊那些打打杀杀的无趣玩意。

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家表妹苏妙妙。妙妙知书达理,最仰慕顾兄的文采,特意为你亲手做了桂花糕。

苏妙妙莲步轻移,眼波流转,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小女子妙妙,见过顾探花。早就听闻探花郎诗画双绝,今日一见,当真是谪仙下凡。

说着,苏妙妙端起茶盏,芊芊玉手故意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递向顾修远:

探花郎请用茶。

顾修远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身体后倾,直接拉开了两步距离。

这位姑娘,请自重。

顾修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三分疏离。

修远自幼苦读圣贤书,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姑娘衣着单薄,挽袖奉茶,此乃勾栏作派,定国公府乃百年将门,何时改了这等家风?

轰!

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苏妙妙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整个人宛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勾……勾栏作派?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通红,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凌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打圆场:

顾兄!你这是何意?妙妙乃是良家女子,好心为你奉茶,你怎能出言辱人清白!

顾修远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凌:

陆二公子,修远今日登门,是来找陆昭兄长的。

既是陆兄不在,修远便告辞了。

至于这茶与糕点,修远福薄,消受不起。

陆宽见苏妙妙哭得梨花带雨,心头火起,忍不住口出狂言:

顾修远!你别给脸不要脸!陆昭那个莽夫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一个只会在泥坑里打滚的大老粗,哪里比得上妙妙解语花一般的妙人?

他现在被陛下厌弃,说不定过几日就要被削去世子之位,贬为庶民!你现在巴结他,迟早被他拖累死!

顾修远脚步猛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度骇人的冰霜。

他盯着陆宽,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说陆昭兄长是大老粗?

顾修远一步步走回凉亭,声音不大,字字如刀。

六年前,北齐三万蛮骑突袭幽州,是谁领八百残兵死守孤城三个月,保住大夏北境门户?

三年前,黑风口战役,是谁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下敌将首级,身中四箭犹死战不退?

大夏立国至今,若无边关将士用血肉筑墙,若无陆昭兄长在死人堆里替你们挣命,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吃蜜葡萄,喝六安瓜片,高谈阔论?!

陆宽被顾修远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修远冷冷扫过陆凌与苏妙妙,嘴角掀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享受着他拿命换来的富贵,抢夺他的私物,贬低他的功勋,如今还妄图离间修远与他的袍泽之义?

跳梁小丑,不知所谓!

说完,顾修远拂袖而去,连地上的折扇看都没看一眼。

凉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妙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嗒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渣滓。

第四章

顾修远摔门而去的事,在沈氏强行弹压下,没有在府内掀起太大波澜。

但在苏妙妙的枕边风吹拂下,沈氏对陆昭的怨恨更深了一层。

沈氏认定了是陆昭在顾修远面前编排了苏妙妙的坏话,才让苏妙妙在世家圈子里丢了这么大的丑。

为了弥补苏妙妙,沈氏把陆昭名下那座最大的温泉庄子拨给了苏妙妙。

不仅如此,陆凌和陆宽更是自告奋勇,带着苏妙妙去京郊围场打猎游玩。

那是陆昭一手建起来的私人猎场,平日里连朝中重臣想要借用,都得看陆昭的心情。

如今,陆昭关在宫里,三个年轻人仿佛成了猎场真正的主人。

驾!

猎场内,陆凌骑着陆昭的踏雪乌骓,意气风发地在林间驰骋。

苏妙妙坐在一辆由两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里,身上裹着陆昭那件价值连城的孔雀裘,手里捧着暖炉,两旁数十名恶奴前呼后拥。

妙妙,你看!前面有一只火狐!

陆宽指着前方的灌木丛,兴奋地大叫:

二哥,快放箭!射下来给妙妙做围脖!

陆凌搭弓拉弦,脸上满是自得之色:

看我的!

咻!

利箭破空而出,然而由于陆凌平日里疏于骑射,箭矢直接偏了三尺,狠狠扎在一旁的巨石上,激起一串火星。

火狐受惊,瞬间钻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哎呀,可惜了!苏妙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若是大哥在,定然能一箭射中的。大哥平日里最厉害了,二哥还是比不上大哥呢。

这句话宛如火上浇油,瞬间引爆了陆凌的自尊心。

放屁!陆凌脸色涨红,一把勒住缰绳,我只是手滑了!陆昭能做到的,我陆凌照样能做到!

说着,陆凌猛地一夹马肚,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踏雪乌骓的屁股上:

驾!畜生,给我追!

然而,踏雪乌骓乃是边关野马王驯化而来的凶兽,平日里只有陆昭能用军哨驾驭。

陆凌这毫无章法的一鞭子,彻底激怒了烈马的野性。

昂——!

踏雪乌骓发出一声暴烈至极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身躯几乎直立而起!

啊——!

陆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被甩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噗通一声砸进了一旁的烂泥塘里!

二哥!

陆宽大惊失色,急忙翻身下马去捞人。

然而灾难才刚刚开始。

踏雪乌骓甩飞了陆凌之后,铜铃大眼里泛起凶光,转头就盯上了苏妙妙那辆装饰着无数叮当环佩的华丽马车。

马蹄踏碎泥土,踏雪乌骓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撞向马车!

拉车的两匹白马当场受惊,发疯似的向后倒退,车厢瞬间侧翻!

救命啊!姑母救我!

苏妙妙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整个人从车厢里滚了出来,头上的金钗散落一地,那件华贵无比的孔雀裘在带刺的灌木丛中疯狂拉扯,瞬间被扯成了无数破布条!

恶奴们乱作一团,有人去抓马,有人去捞人,整个猎场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等定国公府的护卫们七手八脚把人救下来时,三个人已经没了半点人样。

陆凌摔断了左臂,脸上全是烂泥,疼得直哼哼。

陆宽被受惊的白马踩了一脚,鞋子掉了一只,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

苏妙妙更是凄惨,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痕,身上价值万金的孔雀裘烂成了乞丐装,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回府!快回府找大夫!陆凌躺在担架上,涕泪横流地哀嚎。

然而,当一行人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抬回定国公府大门前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国公府朱红大门前,乌压压围了上百号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而是京城各大钱庄的掌柜、兵器铺的老板、绸缎庄的东家,甚至还有户部巡查司的差役!

大门上,已经被贴上了三张白底黑字的封条!

沈氏坐在门厅的太师椅上,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身旁几个老嬷嬷正忙着掐她的人中。

发生什么事了?陆宽瘸着腿冲上前,厉声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定国公府!谁敢在门前闹事!

为首的通汇钱庄大掌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借据,直接甩在了陆宽脸上:

陆三公子,休要在此逞威风!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你去年在极乐楼签下的字据,本息合计三万两!

这是陆二公子在万宝阁赊欠的古董字画,计四万五千两!

还有国公府历年来向户部借支的军备银,合计八十二万两!

大掌柜唾沫星子喷了陆宽一脸:

以往有陆昭大将军在,大将军以个人军饷和田产作保,我们才宽限你们!

如今大将军已经正式向官府递交了断绝文书,自愿除名于定国公府户籍!

大将军名下的产业已全数折现充作北行私产,与你们国公府再无半厘干系!

今日户部有令,命我等前来查封抵押产业!若是今日拿不出银子,这国公府的宅子,即刻收归国库!

轰隆!

陆宽和陆凌脑子里仿佛同时炸开了一记晴天霹雳!

除名?

断绝文书?

陆昭名下的产业……全部折现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沈氏猛地推开老嬷嬷,尖声尖气地嘶吼,我是他亲娘!这国公府是世袭的!他凭什么除名!他去哪了!叫他滚出来见我!

户部的带刀差役冷冷扫了沈氏一眼,拔出腰间官刀,哐当一声架在门柱上:

老太君,省省力气吧。

大将军如今身在何处,乃是朝廷一等机密!

不过下官可以好心提醒你们一句。

后日一早,皇城九门大开,全城百姓送亲。

你们若真想见大将军,去朱雀大街跪着看吧!

第五章

后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个京城却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之中。

九门提督亲自带兵封锁了整条朱雀大街,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精锐将整条主干道围得水泄不通。

金黄色的落雁沙铺满了整整十里长街,沿街所有店铺全部挂上了大红绸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议论声如潮水般汹涌。

听说了吗?今日是咱们大夏送亲的大日子!

送亲?哪个公主出嫁啊?没听说宫里有待嫁的公主啊!

嗨!什么公主!是定国公世子陆昭!

听闻北齐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女帝点名要他入赘!陛下为了两国修好,只能委屈陆将军去和亲了!

哎呀!这……这堂堂七尺男儿,将门虎子,居然去给蛮夷当赘婿?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啊!

在朱雀大街最显眼的一处茶楼二楼临街雅座里,沈氏、陆凌、陆宽和苏妙妙四人赫然在座。

他们今日几乎是倾家荡产,变卖了最后几件首饰,才买下了这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陆凌吊着胳膊,脸色惨白,眼神中却闪烁着极致的扭曲与快意:

哈哈哈哈!和亲!他居然是去和亲!

我还当他有多大本事,偷偷把产业变卖了,原来是去给北齐蛮妇当牛做马!

陆宽一边揉着红肿的脚踝,一边咬牙切齿地附和:

自作自受!在府里耀武扬威,现在遭报应了吧!

赘婿!千古第一和亲男赘婿!

今日过后,陆昭的名字将永远钉在大夏的耻辱柱上!

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我们面前抬头!

苏妙妙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阴毒的眼睛。

她手里死死绞着帕子,声音沙哑:

难怪他走得那么决绝,原来是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姑母,大哥这一走,定国公府的爵位,陛下定然会落到二哥头上。咱们虽然没了银子,但只要爵位在,等风头过去,国公府依旧能东山再起!

沈氏冷冷哼了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母子分别的悲痛,只有被背叛后的怨毒:

没出息的东西!我生他养他,他居然敢摆我一道!

去北齐当赘婿,那便是蛮荒之地的奴隶!

等他被那女帝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有他后悔求我的一天!今日我便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被押出京城!

咚——!

皇宫方向,沉闷悠远的景阳钟连响九下!

吉时已到!

御林军开道!百官随行!

街道尽头,皇城正门缓缓洞开。

然而,预想中囚车般的素净马车并没有出现。

率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刺目猩红!

那是三千匹通体赤红、不带一丝杂毛的西域汗血宝马!

马上骑手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雕灵弯刀,杀气冲霄!

那是北齐皇室专属的赤霄铁骑!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十六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拉着一座宛如移动宫殿般的重装金銮御辇,缓缓驶出宫门!

御辇四周,垂挂着由万颗深海夜明珠穿成的流苏,微风拂过,宝光冲天!

而在御辇的最顶端,一杆高达三丈的九龙金丝大旗猎猎作响,上面赫然用狂草绣着四个大字——

天朝太上!

看!快看车上坐的是谁!

茶楼二楼,陆宽指着御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失声尖叫起来。

金銮御辇之上,陆昭端坐于纯金打造的虎皮王座之中。

他没有穿什么屈辱的囚衣,更没有低眉顺眼。

他身上穿着的,是大夏皇帝亲手赐下的九爪紫金蟒袍,头戴九旒龙冠,腰悬天子剑!

而在陆昭身侧,正慵懒地倚靠着一名绝色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大红色的北齐女帝滚龙袍,容貌绝美,眉宇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道英气。

然而此刻,这位传闻中茹毛饮血、凶残暴虐的北齐女帝,正半跪在陆昭身侧,白皙修长的玉手端着一杯玉液琼浆,极其温顺地递到陆昭唇边。

陆昭连手都没抬,就着女帝的手抿了一口,随后随手在女帝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女帝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扬起下巴,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风情,让整条朱雀大街的花草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噗通!

茶楼二楼,陆凌浑身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

那……那是北齐女帝?

九尺高?九围腰?生吃人肉?

这分明是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

而且……而且她居然在服侍陆昭?!

这哪里是去当牛做马的男赘婿,这分明是去当骑在女帝头上的太上皇啊!

第六章

送亲的队伍缓缓行进到了朱雀大街的正中央。

文武百官在首辅和皇帝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跟在御辇之后。

皇帝满面红光,亲自手捧玉玺金册,快步走上前。

礼部大典,宣旨!

大太监尖锐高亢的声音穿透云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国公世子陆昭,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今北齐女帝慕其英名,愿以北齐塞北三十二城、八大银矿、战马二十万匹为聘礼,迎娶陆昭入主凤鸣宫,共掌天下!

特加封陆昭为‘镇国并肩天王’,享半朝天子仪仗!

北齐与大夏自今日起,永结秦晋之好,划江而治,并尊二圣!

钦此!

轰——!

围观的数十万百姓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并肩天王!

塞北三十二城当聘礼!

二十万匹战马!

这哪里是和亲!这分明是陆大将军把自己卖了个天价,硬生生把敌国女帝连人带地盘全部给大夏拐了回来!

万岁!并肩王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把茶楼的屋顶掀翻。

茶楼二楼雅座内。

沈氏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色如死灰,嘴里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

三十二城……二十万匹战马……并肩王……

他成王了?

他成了连皇帝都要平起平坐的并肩王?!

那她是什么?

她是并肩王的生母!她是太妃啊!

极度的贪婪与悔恨如毒蛇般噬咬着沈氏的心脏,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窗外尖叫:

儿啊!昭儿!我是你母亲啊!

快停下!我是并肩王的亲娘!你们这群下人还不快让开!

沈氏疯了一样冲下茶楼,陆凌、陆宽和苏妙妙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冲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朱雀大街中央,两队手持长戟的御林军重甲步兵瞬间合围,冰冷的戟尖直接抵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放肆!何人胆敢冲撞并肩王车驾!御林军统领厉声暴喝。

沈氏被长戟逼得连连后退,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地指着御辇上的陆昭:

昭儿!你看清楚,我是你娘啊!

凌儿,宽儿,还有妙妙,我们都在这儿!

我们不逼你了,我们不要世子印信了,那孔雀裘我们还给你!

你快跟女帝说说,接为娘上车啊!为娘要跟你去北齐享福啊!

御辇缓缓停了下来。

漫天的欢呼声也渐渐平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定国公府这一家子跳梁小丑身上。

御辇之上,陆昭缓缓站起身。

他身披紫金蟒袍,扶着天子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地里的沈氏等人,眼底只有冰冷与嘲弄。

老夫人,你认错人了。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清晰地回荡在整条街道上。

大夏的定国公世子陆昭,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死在了定国公府的祠堂里。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北齐并肩王。

本王与定国公府,早已签下断绝文书,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沈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化作极致的绝望:

昭儿……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你亲娘啊!生身之恩大过天啊!

亲娘?

陆昭嗤笑一声。

本王在边关浴血六年,你在京城拿着本王的卖命钱娇养义女。

本王九死一生回府,你逼本王跪祠堂,逼本王让出功勋。

本王名下的战马,被你的好儿子活活骑死。

本王名下的产业,被你们挥霍一空。

如今见本王权倾天下,你倒想起来你是我亲娘了?

陆昭猛地一甩衣袖,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急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

微臣在!

定国公府欠户部的八十二万两烂账,查得如何了?陆昭淡漠问道。

回并肩王!

户部尚书大声宣读:

经查,定国公府名下所有祖田、商铺已被全数抵押,尚欠国库银六十三万两!

另,定国公二子陆凌、三子陆宽,在京中开设赌坊、强抢民女、赊欠巨额赌债,涉案金额高达二十万两,苦主上百人,证据确凿!

依照大夏律,削去定国公府世袭爵位,收回府邸!

主犯陆凌、陆宽,即刻发配岭南充军,永不叙用!

从犯沈氏、苏妙妙,籍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轰隆!

这一道宣判,彻底击碎了沈氏等人最后的幻想。

陆凌惨叫一声,当场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抽搐不止。

陆宽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拼命在地上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去岭南充军!会死人的!大哥救我啊!

苏妙妙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撕开脸上的纱布,跪爬在地上哀求:

大哥!妙妙是无辜的!都是二哥三哥指使我的!

妙妙愿意给你当通房丫鬟,妙妙愿意去北齐伺候你和女帝,求王爷饶我一命!

北齐女帝坐在王座上,单手托腮,凤眸冰冷地扫了苏妙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通房丫鬟?

就凭你这副残花败柳的模样,也配伺候本皇的夫君?

来人,拔了她的舌头,免得脏了王爷的耳朵。

诺!两名煞气冲天的北齐铁骑翻身下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直接拖起尖叫挣扎的苏妙妙向后拖去。

不要!昭儿!救救娘啊!

沈氏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抓御辇的流苏,却被御林军的长戟狠狠砸在背上,噗通一声趴在地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陆昭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回王座之中。

女帝笑意吟吟地替他斟满酒杯,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

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启程回宫了。北齐的八百万子民,可都等着朝拜他们的太上皇呢。

陆昭一饮而尽,大手一挥:

开拔!

咚!咚!咚!

战鼓齐鸣,号角震天。

十六匹纯黑巨马拉着金銮御辇缓缓启动,三千赤霄铁骑与两万大夏护送精锐如钢铁洪流般滚滚向前。

街道两旁,百姓山呼海啸。

而在队伍后方的烂泥地里,刑部的囚车已经缓缓推了上来。

沈氏披头散发,瘫在泥水里,眼睁睁看着那座金光万丈的御辇越走越远,终于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亲手丢弃了什么。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迎接他们的,唯有岭南的瘴气与三千里的流放长路。

御辇之上,陆昭迎着塞北吹来的长风,嘴角微微勾起。

这吃软饭当并肩王的日子,倒当真比在京城断家务事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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