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丘城是一座建在旧地球废墟上的城市。人类文明早已远去,从培养舱里孵化出来的怪物们继承了这里的一切——管道、温室、排班表,还有傍晚六点定时落下的人造雨。他们吃营养剂,上标准班,回单人舱室,日子过得像传送带一样平稳而沉默。
栗绒是其中一只毛绒怪。夜班保温员,尾巴蓬松,耳朵尖有一撮白毛,攒了半箱换毛季掉下来的绒毛,原本打算换张新睡垫。后来他没换。他把那些毛留着,连同自己攒了很久的工分和一条剪秃了的尾巴尖,换回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类。
那个小人类叫阿灯。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不爱说话,蹲在活动室角落里把绒毛团从大到小排成一列。他不会自己煮饭,不会自己穿衣,怕冷,怕干,怕一个人待着。照护站的人说,人类这种东西,太麻烦了,没人愿意养。
栗绒把他带回了家。
从一碗星薯糊开始,从第一声“绒”开始,从一件歪歪扭扭的小外套开始——一只毛绒怪和一个小人类,在缓丘城的暖灯下面,过起了他们的日子。
01
缓丘城的雨每天傍晚六点来。
人造云层从城北水塔铺到城南,洒一刻钟细雾,然后收走。栗绒喜欢这个时间出门。雾落在绒毛上,凝成很小的水珠。他走到路灯下面一抖,水珠散开,像一把碎星子。
抖完毛,他会蓬起来,比平时大一圈。壳壳说这叫炸毛。栗绒不承认,说这叫蓬松。
栗绒是旧城公共温室的夜间保温员。
每天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他沿着十二条管道走三遍,看压力表,听阀门,给三号区那几盆旧地球蕨类补暖灯。管道比他的尾巴还老,半夜常常发出“咕噜——咔”的怪声。他得把耳朵贴上去,判断是气堵还是管裂。
夜班队一共十二个人。石背组长说,整个队就栗绒能听出三号管和七号管的区别。
栗绒没有亲人。缓丘城所有的毛绒怪都没有。
织巢所的培养舱一排二十四个,淡蓝色营养液,编号刷在舱壁上。栗绒那批孵出来十九只。他被分到温室,隔壁舱的卷耳去了地下泵站,再隔壁的短尾去了旧物填埋场。
大家偶尔在社区营养剂站碰见,点点头,各自吸完自己那支,就算打过招呼。
从舱里出来就是工作,工作完回舱室。舱室里只有一张睡垫、几支营养剂、一扇圆窗。没有谁教过他们“家”应该是什么样。
栗绒的舱室在后勤楼三层第七间。
睡垫靠墙,左边塌了,右边还算平。床头铁架上摆着三支营养剂:灰色标准款,红色加铁,蓝色他不喝。蓝色那支是上个月配给发的。栗绒尝过一口,味道像在喝旧金属,从此一直放在架子上没动过。
角落里有个木箱,装着他换毛季掉下来的绒毛。他攒了半箱,本来想换张新睡垫,后来没换。旧垫子虽然塌了一边,但睡久了,倒习惯那种贴合身体的弧度。
他第一次去孑遗生命照护站,是因为壳壳。
壳壳的二手宠物用品修理铺在照护站隔壁,门脸两米宽,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扭蜗牛。栗绒那天休白班,去取修好的温控灯。
壳壳拆开看了,说只是接口松了,没收工分。栗绒不好意思,帮他把门口一箱旧宠物窝搬去后院。
搬完的时候,照护站的门开了。
纸翼怪信笺探出头来。她在照护站做档案整理,翅膀薄得像旧报纸,说话时翅膀尖轻轻抖。
“栗绒?今天不上班?开放日缺个擦玻璃的志愿者,管一顿热营养剂。”
栗绒本来想说不。热营养剂也是营养剂,温一下和喝冷的区别不大。
但他看到信笺翅膀上沾着灰,又看了看照护站接待厅里那排旧木柜。柜子里放着人类历史残页,还有几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旧衣服。
话到嘴边,变成:“擦哪块?”
照护站接待厅不大。
靠墙一排旧木柜,放着人类历史残页和旧照片复制品。厅中间几张矮桌,桌上有图画书和积木。最里面一面大玻璃,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玻璃后面是活动室。几个登记在册的小人类坐在软垫上。
栗绒擦到第三下的时候,看到玻璃里面有个小男孩。
他很小。比栗绒见过的任何宠物都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黑色,软塌塌贴在额头上。
他没有和其他小人类坐一起,蹲在活动室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从旧垫子里掉出来的绒毛团。他正按大小排成一列,从大到小,排得很认真。
排完一遍,他拿起最小的那个放在手心里看,又放回去,重新排。
栗绒的抹布停在玻璃上。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玻璃外面一只毛茸茸的大怪物贴着玻璃看他。他没有躲。
他看了栗绒一会儿,举起手里最小的绒毛团,朝玻璃这边递了递。
栗绒下意识抬起爪子,隔着玻璃,用爪尖碰了一下那个方向。
小男孩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信笺从后面走过来。“你看什么呢?”
“他叫什么。”
“阿灯。H-73。上个月刚转来的。人类孑遗,基因退化型,需要恒温、软食、定期回访。照护成本高,领养保证金也高。开放日来了好几拨人看,都没定。”
“为什么。”
“太麻烦了。”信笺语气平淡,“人类不能吃标准营养剂,得煮。温度差一点就咳嗽,湿度高一点就烫伤,还得有人陪着。缓丘城大部分怪物自己上完班就不想动了,谁愿意回去再照顾一个这么小的东西。”
栗绒没有接话。
玻璃里面,阿灯又把绒毛团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玻璃外面。
栗绒还在。
阿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说话。”栗绒说。
“档案上写他语言输出极少。来照护站一个月,跟谁都不怎么开口。独眼兔怪说可能是前一个照护点受了什么,也可能是基因退化影响了语言区。”信笺顿了顿,“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他在跟我说话。”
信笺看了他一会儿。
“领养要稳定工时证明、照护资格证、温控舱室证明、保证金,还有紧急联系人。最后一条,你得证明你会给人类做饭。人类不吃营养剂。”
栗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上还沾着玻璃上的水。
他想起舱室角落里那半箱绒毛,想起旧睡垫塌下去的那一边。
“我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在温室巡检,他走到三号区,蹲下来看那几盆蕨。
暖灯把蕨叶照得半透明。他忽然想起阿灯排绒毛团的样子。排完一遍又排一遍,好像只要把眼前这几团毛排好,就能把一整个空荡荡的活动室填满。
他把F-001的暖灯调高了一格。
巡检表上他写:三号区,正常。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人类幼体,怕冷,需软食。
他不知道这行字写给谁看。写完之后看了看,没有划掉。
02
第二天,栗绒下了夜班没回舱室,直接去照护站。
信笺刚开门,翅膀上还夹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看到栗绒站在门口,干粮差点掉地上。
“你真来了,你昨晚夜班。你眼睛都没睁全。”
栗绒用爪子揉了揉脸。“睁全了,跟我说流程。”
信笺把他领进档案室,从最下层抽出一本灰皮册子:《孑遗人类照护资格审核条例(缓丘城试行)》。页边贴满手写便签,有些已经卷边。
“稳定工时证明,让温室出一份排班稳定、没有连续超时加班的记录。照护资格证要上课考试,内容包括人类基础生理、饮食、常见病识别、紧急处置。温控舱室证明,照护站派人去测温度、湿度、通风,保证金——”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栗绒看。
栗绒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个数够他喝两年标准营养剂。
“紧急联系人至少一个。”
“壳壳可以吗。”
“你得问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
信笺看了他一眼。“你还没问。”
“我了解他。”
“最后一条,最多人卡住的一条。你得证明你会给人类做饭。实操考核,泡泡在社区热食角教古法糊糊,你去找她学。考核那天现场煮,照护站找人类试吃员来尝。人类说行,才算行。”
“我什么时候能开始上课。”
“下周有一期,但栗绒——”信笺的翅膀垂下来一点,“你确定吗,阿灯基因退化比别的登记人类明显,档案上写着‘需重点观察’。”
“下周几。”
信笺看了他很久。
“下周第三标准日。早上九点,别迟到。”
栗绒没迟到。
他提前半个标准时到了照护站,坐在教室第一排。同期学员五个:两只仓鼠怪、一只长颈怪、一只硬壳怪,还有他。
仓鼠怪替主人来学。长颈怪还没攒够保证金,先来听课。硬壳怪纯粹好奇。
教生理课的是独眼兔怪,耳朵缺了一半,毛也灰了,说话慢悠悠的。
“人类体温比我们高。怕冷,也怕热。最舒服的温度二十到二十四度。你们回去摸摸自己舱壁,冬天摸上去冰爪子的,人类住进去就会咳嗽。湿度不能太低,太低流鼻涕;不能太高,太高闷。通风要好,不能有穿堂风。”
“人类吃什么。”栗绒问。
“问得好。人类不能吃标准营养剂,消化系统分解不了营养剂基底。你们得煮。星薯、干菜、豆粒、少量蛋白块,全部煮烂,研磨,调成糊。温度降到爪背贴上去不觉得烫。一次不能喂太多,人类胃小。一天至少三顿,幼体要四顿。”
“四顿。”栗绒在册子上记。
“人类会生病。他们生病不会亮警示灯。只会变安静、少吃、多睡。你们得观察。每天量体重,每周记录一次。体重掉得太快,立刻送照护站。”
独眼兔怪放下粉笔。
“还有一点。人类会说话,但幼体不一定什么都说得出来。基因退化会影响语言能力。你们不能指望他们说‘我饿了’‘我冷了’。你们得看,看他们吃什么、睡多久、手凉不凉、呼吸声有没有变。不会看的人,养不了人类。”
栗绒把这一段也记下来。字写得有点大,占了三行。
实操课在社区热食角。
泡泡是软体怪,身体像一团会动的浅橙色果冻,说话时全身跟着语气晃。热食角只有一张长桌、三个旧灶眼、一排锅。墙上贴着手写纸,标题“古法糊糊基础”,步骤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示意图。
“先学煮星薯。”泡泡用触手卷起一个灰紫色星薯,“洗干净,去皮,切小块。水烧开,放进去,煮到用触手一捏就碎。注意,是‘一捏就碎’,不是‘一捏就烂’。烂了营养就没了。”
栗绒站在灶眼面前握着刀。
他切得很慢,块有大有小。泡泡伸触手过来拨了拨。
“太大了。人类幼体的牙很小,块大了煮不透。再切小一点。”
重新切。第二颗比第一颗小,第三颗又小了一点。
切到第五颗,泡泡捏起一块看了看,点头。
“可以,就这个大小。”
星薯下锅。水烧开后,泡泡让他把火关小。
“大火翻滚会把星薯煮散,小火慢炖才能煮透。等水面上开始冒小泡,不是大泡,就差不多了。”
栗绒蹲在灶眼旁边看。看了半刻钟,水面上的泡从大变小,从急变缓。
他捞了一块捏一下。碎了,中间还有一点硬芯。
“再煮。”
又煮了一刻钟。再捞一块,里外都碎了。泡泡捏了一块尝了尝。
“可以了。捞出来,研磨碗里碾。”
栗绒把煮好的星薯捞进研磨碗,用石杵碾。碾了两遍,糊糊细了,但还有几颗小颗粒。泡泡让他再碾一遍。
第三遍碾完,表面光滑了。泡泡用触手蘸了一点搓了搓。
“行了,现在学调温度。碗端起来,爪背贴碗底。”
栗绒照做,碗底烫。
放在台面上等了一会儿,又贴了一次,还烫,又等。第三次贴上去,不烫了。
泡泡伸触手贴了一下碗壁。“可以了,喂之前自己先尝一口。”
栗绒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一点星薯本身被煮得快没了的甜。
这么淡的东西,阿灯会吃吗。
泡泡在旁边说:“人类味觉比我们灵。你觉得淡,他们觉得刚好。想加味道就加一滴油。别多,一小滴就够了。”
“油是什么。”
泡泡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瓶子。
“旧地球植物榨的。缓丘城很少见,价格贵。我这儿只有半瓶,以前一个养人类的客人留下的。”
她倒了一点在栗绒爪心里。
“加一小滴在糊糊里。别多,人类幼体肠胃弱。”
栗绒回去试了。
星薯糊煮好,滴了一小滴油,搅匀。糊糊表面浮起一层很薄的光。他用勺子舀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碗糊糊是要给谁吃的——他还没接阿灯回来。
他站在舱室里端着碗,想了想,自己吃了。
加了油的糊糊比不加的好吃一点。只有一点,但确实有区别。
他记在册子上:
油,一小滴,增味。人类或可接受。
实操考核那天,照护站活动室清出一张桌子。
三位人类试吃员坐在对面:白发老太太、中年男人、十来岁的女孩,都穿得整整齐齐。
阿灯没有出来。活动室门关着,但栗绒透过玻璃看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贴在门上。
栗绒煮的是星薯干菜糊。
星薯煮到一捏就碎,干菜提前泡软,蛋白块切得比米粒还小,全部搅在一起碾了两遍。糊糊盛进小碗,温度降到爪背贴上去不烫,才端过去。
白发老太太先尝。
小勺舀了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她看着栗绒说了一句话。
信笺在旁边翻译:“她说,软硬刚好。星薯没有煮过头,干菜没有渣。她说你以前煮过。”
“是的,有学习。”
老太太又尝了一口,对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尝完没说话,把碗往前推了一点,意思是要再一勺。
女孩尝完笑了一下,指了指碗,又指了指栗绒的爪子。
信笺翻译:“她说你的爪子很大,但是切得挺细。”
实操通过。
信笺收考核表的时候低声说:“老太太说第一次煮成这样,不容易。”
栗绒看着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
他问信笺:“我什么时候能接他。”
“还差保证金和舱室检查。”
“保证金我快了。舱室什么时候来测。”
“下周第四标准日。你回去把舱室收拾一下,窗户擦干净,要有给人类睡觉的地方。温控设备要能稳定运行。还有,你那个蓝颜色的营养剂别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不喝营养剂。”
“人类幼体会把东西往嘴里放。所有不能吃的东西都要收好。”
栗绒回去把舱室翻了一遍。
蓝营养剂收进柜子最高层,管道图取下来重新贴正。半箱绒毛搬到门口,准备拿去卖。后来他改主意了,从里面留了一小把,塞回木箱角落。
旧睡垫没扔。他在旁边清出一块地方,把壳壳修好的温控灯装上去,又去二手铺买了块最便宜的软垫。浅绿色的,边角有点磨毛,但干净。
他把垫子铺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舱室还是很小。一张睡垫、一块软垫、一扇圆窗、一个装营养剂的床头板。
但温控灯亮着,暖光落在浅绿垫子上,比平时暖了一点。
他给壳壳发短讯:“紧急联系人填你了。”
壳壳回得很快:“行。但慢吞要是吃醋,你负责哄。”
保证金差得不算多,但每一分都要从毛里抠。
栗绒先卖了那半箱绒毛。玩偶修复铺的老板老羊怪戴着圆眼镜,眼镜腿用胶带缠过。他把绒毛抓起来闻了闻,对着光看了看。
“毛质不错,消毒做得干净。但你这点不够换多少钱。”
报了一个数。栗绒点头,没还价。
然后他开始接白班替班。
温室的排班系统开放,谁请假谁的空班挂上去,先到先得。栗绒把所有能接的替班都接下来。白天替别人巡管道,晚上上自己的夜班。
最忙的一周,他连着干了六个白班加四个夜班,中间只在休息舱眯了三个标准时。
石背组长在走廊里拦住他,石指敲了敲墙。
“你最近接太多,巡检质量不能掉。”
“没掉。”
“三号区暖灯昨天你调高了两格。”
“蕨类长得快,暖灯要跟着调。”
“你知道三号区暖灯调高一格,整个夜班队的能耗记录都要跟着改。”
“我知道,我会补记录。”
组长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栗绒发现排班系统里自己的夜班被挪后了半个标准时,备注写着“设备维护窗口调整”。
他看了看排班表,又看了看组长办公室方向,没去问。
壳壳那边也给他找了活。
二手宠物用品铺每周收一批旧窝,要清洗、消毒、晾干、重新填毛。壳壳以前自己干,现在分了一半给栗绒,按件算工分。
栗绒每天下班后去铺子后院洗两个标准时的旧窝。洗到爪子发皱,绒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慢吞有时候爬过来,在他爪子旁边转一圈,留下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栗绒用干净布给它擦掉,慢吞缩回壳里,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慢吞好像不讨厌我。”
壳壳在后院门口探出眼柄。
“慢吞不讨厌任何人,它只是懒得理。但它今天在你爪子旁边转了三次。平时它转一次就去睡了。”
泡泡也帮忙。
热食角每周两次“古法糊糊试做课”,做多了的糊糊分给学员带走。泡泡每次都多煮一份,装在旧饭盒里塞给栗绒。
“拿回去练。养人类是天天煮,不是考一次就完。”
栗绒带回去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很淡,星薯的甜味被煮没了,干菜有一点咸,蛋白块完全吃不出。
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吃这个。但他想起阿灯抱着绒毛团的样子,就把饭盒放进温控柜,第二天热了再尝。
保证金攒到第四个月,还差一截。
栗绒坐在舱室里算工分,算了两遍,差得不多,但就是差。
能卖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旧睡垫不值钱,温控灯是壳壳修的不能卖,营养剂是配给的不能转卖。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自己尾巴尖上。
毛绒怪的尾巴尖毛最密最软。玩偶铺收这种毛做高端填充,价钱是普通换毛的三倍。但尾巴尖的毛不能随便剪,剪了要很久才长回来。
栗绒摸了摸自己的尾巴。那撮毛蓬蓬的,他平时睡觉喜欢把尾巴卷到前面抱着。
他抱着尾巴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玩偶铺。
老羊怪看到他尾巴尖,眼镜往下一滑。
“你想好了?”
“剪。”
“剪了要长两个换毛季。”
“我知道的。”
老羊怪让他趴在台子上,用小剪刀贴着毛根剪。剪的时候不疼,但剪完之后尾巴尖凉飕飕的,像少穿了一只袜子。
栗绒站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往肚子底下卷。
老羊怪把工分转给他,又塞了一小团边角毛。
“拿回去垫垫,尾巴尖冷。”
栗绒把那团边角毛揣进口袋,没垫。
回舱室把工分加进保证金账户,数字终于够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的边角毛掏出来,放在浅绿软垫旁边。
软垫是给阿灯的。这团毛是他自己的尾巴尖毛,放在旁边,想先占个位置。
那天晚上上夜班,石背组长路过三号区,停了一下。
“你尾巴怎么了。”
“剪了。”
“为什么。”
“保证金。”
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石指在暖灯架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号区F-002盆底有点积水。明天白班的人不一定记得清。你今晚巡检顺便清一下。”
“好。”
“还有——”组长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你那个排班,下个月夜班往前挪一刻钟开始。你可以早点结束。没别的意思,设备维护窗口调整。”
栗绒站在三号区暖灯下面,尾巴卷在肚子底下。
剪了毛的尾巴尖被暖光照着,那层短短的绒摸起来有点扎手。
03
接阿灯那天,缓丘城的雨比平时早了一个标准时。
栗绒到照护站的时候,信笺已经把阿灯的小包袱收拾好了。
包袱很小:蓝灰色旧衣服的替换件、一只掉漆的小水杯、三本图画书,还有阿灯攒的一小袋绒毛团。
信笺把包袱递过来,又递给他一张回访表。
“第一个月每周一次,第二个月每两周一次,之后每月一次。体重、进食、睡眠、精神状态都要记。照护站会派人上门。”
“好。”
“阿灯不太说话。档案上写他在前一个照护点也不怎么开口。你别急,给他时间。”
“我知道。”
信笺看了看他的尾巴。“你尾巴剪了。”
“嗯。”
“为了保证金?”
“嗯。”
信笺的翅膀垂下来一点,又抬起来。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活动室的门。
阿灯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抱着最大的那个绒毛团。
他抬头看栗绒,看了很久。
栗绒蹲下来,尽量把自己压得低一点,把爪子摊开放在地上。
“阿灯。”他练习过这个发音,对着词表练,对着壳壳练,对着三号区那几盆蕨练。“回家。”
阿灯没有动。
他看了看信笺,信笺对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栗绒摊开的爪子,慢慢走过来,把手里那个最大的绒毛团放在栗绒的爪心里。
栗绒把绒毛团轻轻合在爪子里,另一只爪子伸出来,掌心朝上。
阿灯看着那只爪子,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只有栗绒的爪尖那么大。
栗绒不敢用力,慢慢合拢爪子,把他的小手圈在里面。
回去的路上,阿灯坐在栗绒怀里,脸埋在那团绒毛里,没有看路。
栗绒走得很慢。雨已经停了,路灯在人造雾里晕开暖黄。
走到后勤楼楼下的时候,阿灯忽然抬起头。
“灯。”
栗绒低头看他。“什么?”
阿灯指了指楼上的圆窗。第七间的窗户亮着,温控灯的暖光从里面透出来。
“灯。”他又说了一遍。
“嗯,那是舱室。”
阿灯把脸埋回绒毛里。
上楼的时候栗绒走得很稳。
钢梯每一层转角有一盏小壁灯,暖黄,灯罩上积着灰。走到第三层转角,阿灯从绒毛里露出半张脸,看着那盏壁灯。
“灯。”
“嗯,是灯。”
阿灯把脸埋回去。
开门进舱室之后,栗绒把阿灯放在浅绿软垫上。
阿灯坐着没动,眼睛看来看去。天花板,墙壁,圆窗,床头铁架,铁架上的营养剂,墙角的旧睡垫,睡垫旁边的木箱。
他看得很慢,看一样东西要看很久。栗绒蹲在旁边,没有催他。
温控灯亮着。暖光落在浅绿垫子上,落在阿灯的蓝灰色旧衣服上,落在他手里那团绒毛上。
阿灯看了一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栗绒身上。
“绒。”他说。
栗绒点头。“绒。”
阿灯把绒毛团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垫子。
栗绒不确定他什么意思。他试着坐到垫子旁边,留出一点距离。
阿灯又拍了拍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栗绒懂了,把自己的身体挪过去,坐在垫子边上。
阿灯把绒毛团分了一半给他。栗绒用爪子接过来,放在爪心里。
那天晚上,阿灯坐在浅绿软垫上一直看着温控灯,直到眼睛慢慢合上。
栗绒坐在旁边,尾巴卷到前面。尾巴尖剪了毛,有点凉。他把老羊怪给的边角毛放在尾巴尖上,又看了看阿灯。
阿灯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温室的细雾落在叶片上。
栗绒把温控灯调暗了一点。
他坐在睡垫边缘没有躺下,怕翻身碰到阿灯。他就那样坐着,尾巴盖在阿灯脚边,耳朵一直竖着。
半夜阿灯醒了一次,坐起来,眼睛在暗光里眨了眨。
栗绒立刻凑过去。
阿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控灯,伸出手碰了碰栗绒的爪子。
“绒。”
“嗯。”
阿灯重新躺下去,把绒毛团抱在怀里,又睡着了。
栗绒在回访表第一页写:
第一夜。阿灯醒一次。叫“绒”。重新入睡。
接阿灯回家的第一个早晨,栗绒是被一阵很小的声音弄醒的。
他本来就没睡实,整夜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尾巴盖在阿灯脚边,耳朵竖着。
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刮垫子,一下一下,很慢。
栗绒睁开眼。天光系统刚切到暖色,阿灯坐在浅绿软垫上,低着头,两只手在垫子边缘摸来摸去。
旧衣服睡得皱巴巴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栗绒动了一下。
阿灯立刻抬起头,手停在垫子上,整个人缩了一下。
“绒。”栗绒把声音放低。“早。”
阿灯看着他,没有动。
栗绒慢慢坐起来,先去床头铁架上拿了那支红色营养剂。加铁的,平时不舍得喝,但今天想先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拧开盖子吸了一口,然后指了指营养剂,又指了指阿灯。
阿灯没有反应。
栗绒想起泡泡说的:人类一天至少三顿,幼体四顿。他看了看天光,大概早上七点。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灶眼前面。这是昨天从壳壳那里搬来的旧灶眼,功率不大,够煮一小锅糊糊。
蹲下来把星薯从袋子里摸出来,洗,去皮,切块。
切到一半回头看,阿灯已经从垫子上挪到垫子边缘,坐在那里看他切东西。
“绒。”阿灯指了指星薯,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栗绒点头。“吃,等一下。”
阿灯把嘴闭上,眼睛一直看着他手里的刀。
栗绒切得快了一点。
星薯下锅,水烧开,关小火。
他蹲在灶眼旁边等。
阿灯坐在垫子边上等,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舱室的距离,都在等同一锅东西。
糊糊煮好了。
栗绒碾了两遍,试了温度,端过去。
阿灯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用小勺搅了搅,又抬头看栗绒。
“吃。”栗绒蹲在阿灯面前,自己先做了一个舀东西吃的动作。
阿灯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含了一会儿,咽了。又舀第二勺。
吃了小半碗,阿灯把碗放下,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推了推。
栗绒把碗收走,在回访表上写:
第一日,进食小半碗。星薯糊,无添加。
写完他看了看那个“小半碗”,在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
他把剩下的糊糊倒进自己的金属钵里吃了。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他想起泡泡说人类味觉比怪物灵,觉得有点奇怪。
这么淡的东西,阿灯怎么就吃下去了。
吃完早饭,栗绒要出门上工。
他在门口蹲下来,和阿灯平视。
“绒,出去,上班,回来。”他说得很慢,每个词之间停一下。
阿灯抱着绒毛团坐在垫子上看着他,没有表情。
栗绒把温控灯调到合适的亮度,把一碗凉好的糊糊放在垫子旁边的小凳上,又把自己的旧工作服叠了叠,垫在垫子边缘。
他怕阿灯翻身的时候磕到地板。
做完这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阿灯还是坐在那里,抱着绒毛团,一动不动。
“回来。”栗绒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关上门。
那天白班,他巡管道巡得特别快。十二根管道走完一圈只用了一半时间,剩下的时间他站在三号区F-001面前看着蕨叶发呆。
石背组长路过,石指敲了敲暖灯架。
“你巡完了?”
“巡完了。”
“那你在干什么。”
“看蕨。”
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你家里那个,怎么样了。”
栗绒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还行,早上吃了小半碗。”
“小半碗是多少。”
“就是……碗的三分之一。”
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石背上的裂纹弯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机械鸟。不吃不喝,靠光充能。充一次能飞三天。后来有一天它不飞了,我拆开看,里面的光电池老化了。换一块就好了。”
他顿了顿。
“你那个小的,不是光电池。你得慢慢来。”
栗绒点头。
组长走了,这次没再折回来。
下午收工,栗绒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壳壳的铺子。
壳壳正在给慢吞换保湿床的棉花,看到栗绒进来,眼柄伸得长长的。
“怎么样。”
“吃了小半碗。”
“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样。”
栗绒在柜台前面的旧凳子上坐下来。尾巴卷在凳腿上,尾巴尖那层短绒蹭着凳面的毛刺。
“我出门的时候他坐在垫子上看我。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垫子上。姿势都没变过。”
壳壳把新棉花塞进浅盘里。慢吞爬过去试了试,触角碰了碰棉花,缩回去了。
“人类幼体换环境会怕。信笺不是说了吗。”
“我知道。但他一整天就坐在那里。不动,不玩,也不看图画书。”
壳壳用一根细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壳边。
“你有没有给他留什么东西。”
“留了一碗糊糊。”
“我是说,让他有事可做的东西。慢吞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头三天缩在壳里不出来。后来我在浅盘旁边放了一小片菜叶子,它闻到味道就慢慢爬出来了。你得给他一个爬出来的理由。”
栗绒想了想。
他想起阿灯在照护站活动室里排绒毛团的样子。
“他有绒毛团。他自己攒的。”
“那就行了。他有东西摸,就不会一直坐着。你回去看看他排了没有。”
栗绒回去的时候,阿灯确实在排绒毛团。
那袋绒毛团被倒在了浅绿软垫上,一共七团,大小不一。阿灯把它们排成一列,从大到小。
排到第五团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第五团拿起来看了看,放到第三位。又排了一遍,又调了一个位置。
栗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阿灯排得很认真,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跟每一团绒毛说话。
栗绒轻轻关上门,退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社区站领了这个月的营养剂,又去泡泡那里拿了一盒试做糊糊。泡泡今天做的是星薯豆糊,豆粒比蛋白块软,更适合幼体。
栗绒把饭盒揣进工作服口袋,回了舱室。
阿灯已经把绒毛团排完了。七团排成整齐的一列,从大到小。排完之后,他在每一团旁边用手指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看到栗绒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指了指那排绒毛团,又指了指栗绒。
栗绒没看懂。他走过去蹲下来。
阿灯拿起最大的那团,放在栗绒的爪心里。又拿起最小的那团,放在自己手心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和栗绒的爪子并排放着。
“大。”阿灯指着最大的绒毛团说。
“小。”又指着自己手里的。
栗绒愣住了。
这是阿灯第一次主动说一个完整的词,还带着示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心里那团大绒毛,又看了看阿灯手心里那团小的。
“大。”栗绒跟着说。
然后他指了指阿灯。“小。”
阿灯把最小的绒毛团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栗绒在回访表上写:
第一日,下午排绒毛团,七团。主动说话:“大”“小”。分类行为明显。
他在“主动说话”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栗绒第一次带阿灯出门,是在一周之后。
那一周里,阿灯从每天三顿糊糊变成四顿,每顿从小半碗慢慢加到半碗多。
他醒着的时间变长了一点,但还是不怎么说话。每天早上栗绒出门他坐在垫子上看,晚上栗绒回来他还坐在垫子上看。
只是中间多了排绒毛团、翻图画书、把水杯从垫子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来的活动。
栗绒每天收工回来检查小凳上的碗。有时候吃完,有时候剩一点。吃完的日子他给阿灯加一滴油,剩一点的日子不加。
第八天,栗绒觉得可以带他出门了。
照护站手册上写“社会化接触:人类为群居性生物,长期隔离可能导致精神衰退”。他把这一条读了五遍,然后去找壳壳。
壳壳说:“带出来。慢吞也不爱出门,但每次我抱它到门口晒会儿天光,它触角伸得比平时长。你带他来我这儿。顺便,我给他做两件衣服。你那件旧工作服改的不行,袖子太长了,领口灌风。”
栗绒低头看了看阿灯身上那件歪歪扭扭的旧工作服。
袖口卷了三道还是盖住半个手背,领口确实松。阿灯每次低头,后脖子会露出一小截。
栗绒一直觉得他冷,但不知道怎么办。他不会缝衣服,壳壳会。
那天下午,栗绒把阿灯裹进旧外套,放进小货筐里。筐底铺了两层旧布,阿灯坐在里面,两只手抓着筐沿。
出门之前阿灯一直没动。但栗绒推着筐走出后勤楼大门的时候,阿灯忽然坐直了,头转来转去看,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
“灯。”他指了指路灯。
“灯。”栗绒说。
“灯。”阿灯又指了指另一盏。
“灯。”
一路上,阿灯把能看到的灯全指了一遍。
有的已经旧了,灯罩发黄。阿灯指的时候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也管它叫“灯”。
栗绒想说那个是坏的,但想了想,还是说:“灯。”
到壳壳铺子的时候,慢吞在柜台上。
阿灯从货筐里站起来,趴在柜台边看。慢吞的触角慢慢伸过来,碰到阿灯的指尖。
阿灯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让慢吞碰。
慢吞的触角在他指尖上绕了一下。阿灯笑了。很短的一声,像气从鼻子里跑出来。
壳壳从柜台后面探出眼柄,看了看阿灯,又看了看栗绒。
“你说他不说话?”
“在家说一点,不多。”
壳壳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布料碎片、线轴、几把剪刀。
“来,量尺寸。我给他做两件。一件薄的现在穿,一件厚的留着冬天。你温室冬天要调低三度对吧。”
“嗯。”
壳壳让阿灯站在柜台上,用软尺量肩宽、臂长、胸围。
阿灯站得不太稳。慢吞的触角一直搭在他手指上,他就用另一只手扶着慢吞的浅盘,像扶着一根小栏杆。
壳壳量完,在纸上记了尺寸,又从纸盒里翻出几块布料让阿灯选颜色。
阿灯看着那些布片,伸手摸了摸深灰色的,又摸了摸苔绿色的,最后拿起一块暖棕色的,抱在怀里,抬头看栗绒。
“棕。”栗绒说。
“棕。”阿灯说。
壳壳把暖棕色布料接过去,在台面上铺开。
“行了,三天后来拿。你回去路上带他去一趟集市。南巷今天有旧货摊,可能有给人类用的小东西。”
南巷集市在缓丘城中间偏南。
一条窄巷子,两边摆满摊子,卖旧工具、旧零件、旧玩具、旧书、旧衣服。怪物们下了工喜欢来逛,挑点便宜东西。
栗绒推着阿灯走得很慢。阿灯在货筐里转来转去看,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一半,栗绒听到有人叫他。
“栗绒!”
是卷耳。和他同一批从培养舱出来的毛绒怪,分去了地下泵站。卷耳推着一辆旧推车,车上坐着一只小小的机械猫。
银灰色的毛在路灯下面发亮,眼睛是两颗琥珀色的小灯,尾巴会自己转。卷耳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南巷旧衣铺”。
“真是你,我老远看到一只毛蓬蓬的推着筐就知道是你。”
卷耳凑过来看货筐里的阿灯。
“这就是你养的人类?信笺跟我说了,我还不信。你真养了!好小啊!比我的咔咔还小。”
卷耳把机械猫从推车里抱出来。机械猫有卷耳两只爪子那么大。
它看到阿灯,琥珀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尾巴转了两圈。
阿灯盯着机械猫看,伸出手。机械猫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阿灯又笑了,这次比在壳壳铺子里长一点。
“咔咔会自己找光,没电了就往灯底下趴。我上工的时候它就在泵站控制室趴着等我下班,不吵不闹。上个月我给它买了一件小马甲。”
卷耳从纸袋里掏出一件巴掌大的马甲,深蓝色,带一圈假毛领。
“旧衣铺打折,三件八折。我多买了一件,本来想给咔咔换洗用的。你看阿灯能不能穿。”
栗绒把马甲接过来。太小了,阿灯穿上大概刚好。
他低头看阿灯。阿灯正在摸咔咔的尾巴,咔咔的尾巴转一下他摸一下,乐此不疲。
“阿灯。”栗绒把马甲递过去。
阿灯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卷耳,又看栗绒。栗绒指了指马甲,又指了指阿灯。
阿灯自己把马甲往身上套。套反了,胳膊伸进领口里卡住了。
栗绒帮他把马甲正过来,穿好。
深蓝色马甲配蓝灰色旧衣服,领口那圈假毛围着阿灯的脖子,衬得他的脸更小了。
“暖。”阿灯拍了拍马甲说。
卷耳笑了。
“这词学得好。咔咔第一次穿马甲的时候原地转了八圈,最后撞柜子上。”
栗绒蹲下来看了看穿着马甲的阿灯。
深蓝色挺好看,但马甲太薄了,就是一层布加假毛,挡不住什么风。天光系统已经在往冷色切了,南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阿灯缩了缩脖子。
栗绒把他的领口拢了拢。
“谢谢卷耳。”
“客气什么,我买多了。改天你带阿灯来泵站,咔咔有个旧磨爪板,阿灯应该能玩。咔咔不玩那东西。”
卷耳把机械猫放回推车里。咔咔趴在推车边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阿灯,尾巴慢慢转。
卷耳走了之后,栗绒没有马上回家。
他推着阿灯在集市里又转了一圈。阿灯穿着新马甲,手里抱着暖棕色布料包,看什么都想摸。
路过一个旧书摊,栗绒停下来翻了翻。
摊子上的书都发黄了,大部分是维修手册、排班指南、营养剂配方。最底下压着一本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四条腿,尾巴很长,耳朵尖尖的。
底下印着两个字,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认出来:“猫”。
不是机械猫,是真的猫。
画册里面每一页都是那种叫“猫”的动物,有趴着的,有跳的,有缩成一团的。
栗绒翻了翻,问摊主多少工分。摊主是个老龟怪,趴在摊子后面打瞌睡,睁了一只眼说了一个数,很低。
栗绒付了工分,把画册揣进怀里。
走到集市尽头,有个摊子卖旧玩具。大部分是机械的,会跑的、会叫的、会发光的。
栗绒翻了半天,从底下摸出一盒旧积木。木头做的,边角磨圆了,有几块上面还留着牙印。
摊主说这是古地球风格。但栗绒看它和照护站活动室里那盒积木一模一样。
他付了工分,把积木盒递给阿灯。
阿灯接过去,摇了摇盒子,听见里面哗啦响,抬头看栗绒。
“玩。”栗绒说。
阿灯把盒子抱紧,下巴搁在盒盖上。
回家路上,阿灯在货筐里把积木盒打开,一块一块往外掏。
掏到第六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把那块举起来给栗绒看。是一块暖棕色的,和阿灯手里那块布料一个颜色。
“棕。”阿灯说。
“棕。”栗绒说。
阿灯把那块积木贴在马甲上比了比颜色,然后满意地放回盒子里。
那天晚上,阿灯坐在浅绿软垫上玩积木。
他把积木一块一块排成一行,排完又拆了重排。栗绒在旁边煮糊糊,煮的是星薯豆糊,加了半滴油。
阿灯吃了一整碗。吃完把空碗举起来给栗绒看,碗底干干净净。
“还要。”
栗绒又煮了小半碗。阿灯吃完了,靠在垫子上拍了拍肚子。
“饱。”他说。
栗绒在回访表上写:
第八日。出门,见卷耳和咔咔,穿新马甲。集市买积木、画册。进食整碗加小半碗,说“暖”“棕”“饱”。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看垫子旁边那盒积木。阿灯把暖棕色的那块单独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块最小的绒毛团。
04
壳壳三天后把衣服做好了。
薄的那件暖棕色,阿灯自己选的颜色,缝得整整齐齐,袖口收得刚好,领口贴脖子但不勒。
厚的那件深灰色,袖口和领口加了一圈软毛边。
壳壳说是用栗绒换毛季剩下的绒毛做的。
栗绒接过来摸了摸那圈毛边,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的毛,不用不好意思。”壳壳说,“用在这儿比做玩偶强,玩偶又不会叫你‘绒’。”
栗绒把两件衣服带回去。
阿灯正在垫子上搭积木,搭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搭到第四层倒了,就从头再搭。
栗绒把衣服递过去。阿灯放下积木,把衣服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薄的那件有洗衣粉的淡味,厚的那件有壳壳铺子里那种旧木头的味道。
他先把薄的那件往身上套。这次套对了,胳膊伸进袖子,领口刚好卡在脖子下面。
“暖。”阿灯拍了拍衣服说。
然后他拿起厚的那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栗绒,把厚衣服递过来。
栗绒没懂。
阿灯指了指厚衣服,又指了指栗绒。
“绒。”阿灯拍了拍衣服,又指了指栗绒的身体。
意思是让栗绒穿。
栗绒愣了一下。“我穿不下。”
阿灯还是举着衣服。
栗绒蹲下来,把厚衣服接过来,往自己胳膊上比了比。衣服只够盖住他半只爪子。
阿灯看着,大概也发现尺寸不对,把衣服收回去,有点不高兴地放在垫子上。
“这是你的。”栗绒指了指阿灯,“阿灯的。”
阿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阿灯。”
栗绒点头。“阿灯。”
“绒。”阿灯指了指栗绒。
“绒。”
阿灯把厚衣服重新抱在怀里,没有再往栗绒身上比。
那天晚上,他把薄的那件穿在身上睡觉,厚的那件叠好放在那团大绒毛旁边。
栗绒在回访表上写:
第十一日。壳壳做的衣服到了,阿灯穿薄款,试图把厚款给绒穿,被纠正。理解“阿灯的”。
写完他看了看最后那行字。
阿灯知道什么是“阿灯的”了。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里面没有点。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那种这件事值得记住的符号。
之后的日子慢慢有了节奏。
每天早上,栗绒出门前煮一锅糊糊,阿灯坐在垫子上等。栗绒把碗放在小凳上,蹲下来跟阿灯说“绒出去,回来”。
阿灯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点。但每天栗绒回来的时候,小凳上的碗都是空的。
阿灯开始自己收碗,把空碗端到灶眼旁边。虽然放得歪歪扭扭,但栗绒一进门就能看到。
有一天下班回来,栗绒发现垫子上不一样了。
积木不是排成一列了,而是搭成了一个矮矮的方框。方框里面放着那七团绒毛,从大到小排着。
阿灯坐在方框旁边,看到栗绒进来,指了指方框,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家。”阿灯说。
栗绒蹲下来看那个方框。积木围起来的方框,里面是绒毛团。最小那团放在最里面,大团围在外面。
栗绒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方框里那几团绒毛:“阿灯的?”
阿灯点头。
他指了指栗绒:“绒。”又指了指方框外面。然后把自己那团最小的绒毛团拿出来,放在栗绒爪心里。
栗绒把绒毛团收下了,放在工作服口袋里。后来他一直放在口袋里,上工的时候偶尔摸一下,毛团被摸得有点起球。
阿灯在家的日子慢慢有了更多事情做。
图画书翻了很多遍,有几页被翻得边角都软了。积木搭了拆,拆了搭。有一回搭了一个很高的塔,栗绒回来的时候塔还立着,阿灯坐在旁边守着,看到栗绒就招手让他过去看。
栗绒蹲下来看了,塔搭得有他膝盖那么高。他拍了拍爪子,阿灯也拍了拍手,拍得不太响,但很高兴。
画册阿灯也很喜欢。
那本猫的画册他每天翻,翻到某一页会停下来,用手指描画面上猫的轮廓。
有一页画着一只大猫带着三只小猫。阿灯在那页停了很久,然后把画册举给栗绒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猫,指了指栗绒,又指了指小猫。
栗绒没太懂。他猜阿灯是在问什么,但猜不出来。
他只好说:“猫。”
阿灯看了他一会儿,把画册收回去,又翻回那一页,自己看了很久。
后来栗绒想明白了。
阿灯可能在问:猫有小猫,人类有妈妈,我有你,那你呢。
栗绒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有妈妈,没有同类亲兽,从培养舱出来就是一个毛绒兽。
但他想了想,如果阿灯是在问谁是我的谁,那答案是:你是阿灯,我是绒。
这可能就够了。
栗绒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能吃”。
阿灯体重稳住了,不再往下掉。照护站回访的时候,独眼兔怪说“目前稳定”,算是给了一个肯定。
但栗绒每次看阿灯吃糊糊的样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灯吃得认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每次吃完就只是把碗推过来,不说“好吃”。
栗绒觉得如果糊糊能再好吃一点,也许阿灯会说“好吃”。
他去泡泡的热食角翻旧食谱。
柜子里专门放旧食谱残页和客人留下的手写配方。有些是给人类吃的,有些是给别的宠物吃的,混在一起。
栗绒一张一张看,看不懂的字就抄下来问信笺。
他找到一张残页,写着“糊糊增味三法”。
第一条:用煮干菜的汤代替水煮星薯。
第二条:蛋白块先单独煮软,再和星薯一起碾,口感更细。
第三条被水渍糊了一大半,只能看清几个字:“……少量……果……”。
栗绒先试第一条。
干菜提前泡了一夜,第二天用泡干菜的水煮星薯。煮出来的糊糊颜色深了一点,闻起来有干菜的味道。
阿灯吃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整碗吃完了。吃完把碗推过来,抬头看栗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比平时亮。
栗绒在册子上写:
干菜汤煮星薯,阿灯吃完,眼睛亮。
他在“眼睛亮”旁边画了向上的弧线。
第二条他也试了。
蛋白块先单独煮到筷子一夹就散,再和星薯一起碾。糊糊变细腻了,看不见蛋白颗粒。
阿灯吃的时候没有特别反应。但吃完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手指上没有粘到糊糊。以前糊糊有时候会粘在他手指上。
栗绒把两条都试了,又把两条合在一起试。
干菜汤加先煮蛋白块,煮出来的糊糊阿灯吃了一整碗半。吃完他靠在垫子上拍了拍肚子。
“好吃。”他说。
栗绒愣住了。
这是阿灯第一次说这个词。
他翻开册子找,发现自己在前面写过“好吃”这个词,旁边画了问号。他把问号划掉,写上:
第三个月。阿灯说“好吃”。糊糊:干菜汤煮星薯,蛋白块先煮软。
写完在旁边画了两条向上的弧线。
第三条他研究了很久。“果”是什么。
他去问泡泡,泡泡也不知道。去问信笺,信笺翻了半天档案,从旧食谱残页里找到另一张,上面写着:
“古地球有果类,甜,软,可做糊。今已不可复得。”
信笺说:“大概是以前人类吃的甜的东西。现在缓丘城没有。星薯已经是最甜的了。”
栗绒把那张残页夹进册子里。
等以后吧。等以后找到果了,再给阿灯做甜糊糊。
除了糊糊,他还试了别的。
手册上说人类可以吃煮软的豆粒,但豆粒比蛋白块硬,要煮更久。他煮了一次,阿灯吃了,没什么反应,但也没说好吃。
又试了干菜切碎拌进星薯糊里。阿灯吃了,说好吃,但语气没有第一次那么高兴。
最后他回到干菜汤煮星薯加先煮蛋白块的做法。阿灯每次都能吃完一整碗。
有一天,他试着在糊糊里加了一滴油和一小撮盐。盐是从营养剂里提取的,泡泡教他的。
阿灯吃了一口,停下来看着糊糊,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然后他指了指糊糊,又指了指栗绒。
“我煮的。”
阿灯点了点头,继续吃。那天他把碗底都刮干净了。
栗绒在册子上写:
油一滴,盐一撮。阿灯说“好吃”,指绒。
他在后面画了三个向上的弧线。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多,但没擦掉。
阿灯在家的日子越来越有事情做,但栗绒还是觉得不够。
他上工的时候阿灯一个人在家。虽然有积木、有画册、有绒毛团,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栗绒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培养舱里刚出来那几个月——在分配工作之前,织巢所给他们玩过一些旧玩具。有一盒彩色珠子,有软布拼图,还有会滚的小木轮。
他记得那种有东西可玩的感觉。
阿灯应该也有更多东西。
所以栗绒开始逛集市。
缓丘城的集市不止南巷一个。东门旧货场、北门修补街、西边货运通道尽头的边角料摊,他轮着去。每次去都带着目标:找人类尺寸的东西,或者旧时代的东西。
东门旧货场找到过一只小铃铛,金属的,摇起来叮叮响。
阿灯把它挂在积木塔顶。风从圆窗吹进来的时候铃铛会响。响了阿灯就笑。栗绒在温室上工的时候会想:现在阿灯是不是又在摇铃铛。
北门修补街找到过一小盒彩色蜡笔,断了两根,但剩下的还能画。
阿灯用蜡笔在图画书的空白页上画了第一张画:一个大圆团,一个小方块。大圆团没有耳朵尖的白毛,因为蜡笔里没有白色。但尾巴画得很长,尾巴尖那一小撮毛画得特别认真。
栗绒把这张画贴在墙上,在管道图旁边。
西边边角料摊找到过一块软木板,边角磨损了,但中间是好的。栗绒把它钉在墙上当画板,阿灯把画一张一张贴上去。
后来又找到一盒旧图钉,彩色的,钉头有点锈,但还能用。阿灯用图钉把画钉在软木板上,钉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钉住了。
有一次在东门旧货场,栗绒翻到一个摊子,摊主在卖旧时代的家庭用品。
大部分东西栗绒不认识:一个带把手的圆盘,一个带孔的方盒子,一个按压会弹出来的小夹子。
摊主是个老硬壳怪,看栗绒翻来翻去,说:“这些都是古地球人类用的东西,都是稀有货。你要的话,给15工分拿走吧。”
栗绒没有犹豫,把那几样东西全买了,带回去给阿灯看。
阿灯拿起那个按压会弹出来的小夹子,按了一下。夹子弹出来,他吓了一跳,然后笑了。又按了一下,又笑。
他把夹子按在软木板上当图钉用,夹住了一张画。
那个带孔的方盒子他研究了很久。最后把绒毛团塞进孔里,再倒出来。倒出来的时候绒毛团滚了一地。阿灯趴在地上去捡,捡一个往盒子里塞一个,塞完了又倒。
栗绒蹲在旁边看。
阿灯玩这个盒子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栗绒煮糊糊的时候他还在玩。那天糊糊煮好了叫了三遍,阿灯才过来吃。
“好玩?”
阿灯点头,把盒子举起来给栗绒看。盒子里面还剩一团绒毛。阿灯摇了摇,绒毛团在里面滚,发出闷闷的响声。
栗绒在册子上写:
旧货场。带孔盒子。阿灯玩一下午。
他在后面画了向上的弧线。
后来他又找到过一块旧软尺。阿灯用它来量绒毛团,量一个报一个数。报的数栗绒听不懂,但阿灯说得很认真。
还找到过一只旧布口袋。阿灯把绒毛团全装进去,背在肩上。走两步就掉出来一个,捡起来塞回去,再走两步又掉。
栗绒想给他缝个背带。壳壳说“我来吧”。三天后给口袋缝了两根带子。阿灯背着口袋在舱室里走,绒毛团不掉了,他背了一整天。
阿灯开始主动靠近栗绒,是在第四个月。
之前的靠近是“不躲”。栗绒坐在旁边他就坐在旁边,栗绒伸手他就让碰,但不会主动凑过来。
第四个月有一天,栗绒上完夜班回来,坐在睡垫边缘脱工作服。脱到一半困得不行,歪在垫子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厚灰色外套——壳壳给阿灯做的那件。
阿灯自己盖都嫌大,却给栗绒盖在了肚子上。阿灯坐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团大绒毛。看到他醒了,把绒毛团往他怀里推了推。
“暖。”阿灯说。
栗绒低头看那件盖在肚子上的厚外套。太短了,只盖住他肚子中间一小块。
但阿灯大概把自己所有能盖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栗绒把外套叠好还给阿灯。阿灯接过去,又推回来。
“绒的。”阿灯说。
栗绒愣了一下。“不是。阿灯的。”
阿灯摇头,把外套按在栗绒爪子里。
“绒的。”他说得很坚持。
栗绒没有再推。他把外套收下了,叠好放在睡垫旁边。后来那件外套就一直放在那里,栗绒没有穿过,但偶尔摸一下。
第五个月,阿灯开始跟着栗绒在舱室里走来走去。
栗绒煮糊糊的时候,他站在灶眼旁边看。看栗绒切星薯,看栗绒搅糊糊,看栗绒试温度。
有一天栗绒切星薯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歪了。阿灯“啊”了一声,伸手去够栗绒的爪子,要看有没有切到。
栗绒把手摊开给他看。没切到。
阿灯把栗绒的爪尖一个一个摸了一遍,摸完才松开。
那天晚上,栗绒在册子上写:
阿灯检查爪子。确认没受伤才松手。
后面画了一个圈,里面一个点。
第六个月,阿灯开始说话说得更多了。
他会说“绒出去”“绒回来”“饿”“饱”“暖”“冷”“棕”“绿”“灯”“大”“小”“好吃”。有些词栗绒教过他,有些是他自己听来的。
有一天栗绒下班回来,阿灯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进门就说了一句话。栗绒没听懂,但语调是往上走的。
阿灯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墙上新贴的画。画上是一个大圆团和一个小方块,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点。
栗绒看了半天。阿灯指着那个圆圈里的点,又指了指栗绒。
“我?”
阿灯点头,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栗绒还是没听懂,但他猜那大概是高兴或者喜欢的意思。
他把阿灯抱起来。阿灯现在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一点,抱起来还是轻。
阿灯靠在他绒毛里,说了一个词。
“绒。”
“嗯。”
“绒。”
“嗯。绒在。”
阿灯把脸埋进栗绒的绒毛里,没有再说话。
第六个月到第十个月,是栗绒养阿灯最好的日子。
糊糊已经有了固定配方:干菜汤煮星薯,蛋白块先煮软,碾两遍,加一滴油,一小撮盐。
阿灯每天吃三顿,有时候四顿,每顿大半碗到一碗。体重稳住了。照护站回访的时候,独眼兔怪量完说“长了一点”。
阿灯的脸上有了一点肉,手腕没有以前那么细了。壳壳做的薄外套穿不下了,壳壳又做了一件大一号的。厚外套还能穿,但袖口也短了,壳壳接了一截。
阿灯能说的话更多了。他开始会问简单的句子:“绒出去?”“吃?”“暖?”
栗绒教他新词,他学得很快。
图画书上的“太阳”“树”“狗”“家”他都能指出来,还会在舱室里找对应:指着温控灯说“太阳”,指着蕨叶说“树”,指着慢吞说“狗”。
慢吞不是狗,但栗绒没有纠正。因为阿灯说的时候很高兴。
栗绒的尾巴尖毛长回来了一点。短短的绒,摸起来像新长出来的草皮。
阿灯有时候会摸他的尾巴尖,摸完说“短”,然后笑。栗绒假装没听见。
他们开始每周去壳壳铺子两次。
慢吞和阿灯已经熟了,熟到阿灯一进门慢吞就爬过来,触角伸得长长的。阿灯坐在柜台前面跟慢吞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绒煮的糊糊好吃。
慢吞不说话,但触角一直伸着,偶尔碰一下阿灯的手指。壳壳在旁边做活,眼柄时不时伸过来看一眼。
卷耳也常来。
咔咔的机械尾巴转起来,阿灯会跟着转。转着转着,一个人类幼体和一只机械猫一起倒在地板上。阿灯笑,咔咔的眼睛闪。
卷耳说咔咔以前不会这样,是阿灯来了之后才学会倒在地上打滚的。
泡泡那边栗绒也常去。
他已经会煮好几种糊糊了:星薯糊、星薯豆糊、干菜星薯糊、蛋白星薯糊。
泡泡说可以教他做软饼——把糊糊摊薄了,在灶眼上烘,烘成半固体,人类可以自己拿着吃。
栗绒学了两次。第一次烘糊了,第二次烘硬了,第三次软硬刚好。阿灯自己拿着软饼吃,吃完了说“还要”。
05
第七个月,栗绒在集市上找到一个旧积木补充包,里面有轮子、有轴、有带孔的板子。
他把补充包带回去。阿灯用旧积木搭了一个车,轮子装反了,推起来往后退。阿灯研究了很久,把轮子拆了重装,装对了。
车推起来往前走。阿灯推着车在舱室里走了五圈。
第八个月,阿灯第一次自己穿衣服。
壳壳做的新薄外套是苔绿色的。阿灯自己套上,袖子穿对了,领口卡在脖子下面,扣子扣歪了一颗。
栗绒要帮他重新扣,他躲开了,自己把扣子解开重扣,扣对了。然后抬头看栗绒,等夸。
“好。”
阿灯笑了。
第九个月,栗绒带阿灯去了温室。
那是栗绒工作的地方。石背组长提前把三号区的暖灯调到了最合适。F-001的叶尖黄化好了,F-003的新叶展开了,F-005的积水清了。
阿灯站在三号区中间,仰头看那些蕨叶。暖灯的光落在他苔绿色外套上,落在他新长了一点肉的脸上。
“绿。”阿灯说。他指了指蕨叶,又指了指栗绒的工作服。
“绿。”
石背组长从管道那头走过来,石指敲了敲暖灯架。
“这就是那个小的?”
“嗯。”
组长看了阿灯一会儿。阿灯也看他。
组长蹲下来,石指伸到阿灯面前。阿灯看了看石指,伸手碰了一下。
组长的石背上,裂纹弯了一下。
“行。”组长站起来,看着栗绒,“三号区以后归你管。F-001那盆,你养得比前三年都好。”
栗绒点头。
阿灯在旁边说:“绒。绿。”
组长看了阿灯一眼,石指又敲了敲灯架。
“他说你养得好。”
“我知道。”
第十个月,阿灯开始掉体重。
一开始,栗绒以为是秤坏了。
他用旧布袋称阿灯,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比上个月低。他去照护站借了准确的秤,又称了一遍。还是低。
独眼兔怪来检查了一次。量了体重、听了呼吸、看了进食记录。
检查完,她把栗绒叫到门口,压低声音。
“人类孑遗基因退化型,到这个阶段,体重会持续下降。照护站能做的都做了,你做得也没错。但人类活不了我们那么久。他们从出生到老,比我们快得多。你接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
“手册上没有写。”
“手册是残存版。写手册的人也不知道人类能活多久。他们只知道怎么喂、怎么暖、怎么让他不生病。但没有人写过怎么让他不死。”
栗绒站在舱室门口。
里面阿灯坐在浅绿软垫上,穿着苔绿色外套,抱着那团大绒毛,正在翻那本猫的画册。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还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人类的速度不一样。”
独眼兔怪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让他冷着,别让他饿着,别让他一个人。”
栗绒走进去,坐在阿灯旁边。
阿灯把画册递过来,翻到那一页——大猫带着三只小猫。他指了指大猫,指了指栗绒,又指了指小猫,指了指自己。
“绒。”他说。“阿灯。”
栗绒点头。
他把阿灯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阿灯靠在他绒毛里,画册搁在膝盖上,继续翻。
那之后,栗绒做了三件事。
第一,排满了夜班。石背组长没问原因,排班表上直接改了,备注写“临时岗位调整”。
第二,他去泡泡那里学了软饼的更多做法。软饼比糊糊耐放,阿灯自己拿着能吃,栗绒不在的时候不会凉得太快。
第三,他把集市上所有能买到的旧人类玩具都买了,带回去给阿灯。
阿灯瘦了,但精神还好。
他还能玩积木,还能翻画册,还能跟慢吞说话。只是玩的时间变短了,翻几页就困,说话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栗绒把温控灯调高了一格。阿灯靠在垫子上,暖光照着他。他半合着眼睛,手里抱着那团大绒毛。
有一天,阿灯精神特别好。
他坐起来,指了指墙上的画,又指了指门外。栗绒猜他想出去。
他把阿灯裹进厚外套,放进小货筐,推着他去了温室。
那天温室的人造天气调到了暖光模式。三号区的蕨类长得正旺。栗绒把货筐推到三号区,自己坐在旁边的旧凳子上。
阿灯从货筐里站起来,扶着筐沿看那几盆蕨。
“绿。”
“绿。”
阿灯看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靠在货筐边上。
栗绒把他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温室的暖灯落在他们身上。阿灯的呼吸很轻。
他伸手碰了碰栗绒的尾巴尖,摸到那层短短的绒。
“短。”
“嗯。剪了。”
“长。”阿灯拍了拍栗绒的尾巴。
“会长的。”
阿灯点了点头。他把手放在栗绒的爪心里,闭上眼睛。
暖灯照着他们,三号区的蕨叶轻轻晃。
那天回去之后,阿灯睡的时间更长了。
他醒着的时候,栗绒就坐在旁边,给他读图画书,翻画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阿灯有时候会伸手碰碰栗绒的爪子。碰一下,收回去,过一会儿再碰一下。
有一天,阿灯醒着,栗绒在煮糊糊。阿灯坐在垫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绒。”
“嗯。”
“不要……难过。”
栗绒的爪子停在锅沿上。
他听懂了“不要”,听懂了“绒”。中间那个词他没有在词表上见过,但他猜得到。
他走过去,蹲在阿灯面前。
“阿灯。”
“嗯。”
“阿灯在。”
阿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他伸出手,把栗绒的爪尖一个一个摸了一遍,像那次检查爪子一样。
摸完,他松手,靠在垫子上,又睡着了。
阿灯最后那段日子,栗绒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每天煮糊糊,换着花样煮。干菜汤煮星薯,蛋白块先煮软,加一滴油,一小撮盐。
阿灯吃得越来越少,从大半碗到小半碗,从小半碗到几口。栗绒不逼他,吃几口算几口。
剩下的糊糊栗绒自己吃。吃的时候坐在阿灯旁边,让阿灯看到他也在吃。
阿灯瘦得很明显。苔绿色外套空荡荡的,袖口能伸进去两个手指。
壳壳又改了一次外套,改小了一号。但阿灯还是瘦。
壳壳改衣服的时候,眼柄一直垂着。慢吞在浅盘里趴着不动,触角伸得长长的,一直对着阿灯的方向。
卷耳带着咔咔来过一次。
咔咔跳上垫子,在阿灯旁边趴着。琥珀色的眼睛暗了一点,尾巴慢慢转。阿灯伸手摸了摸咔咔的鼻尖,咔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卷耳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走的时候,把一盒新的机械猫电池放在柜台上,没跟栗绒说是什么。
泡泡来过,带了一饭盒新试的软饼。
阿灯吃了一小口,说“好吃”。泡泡的橙色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说:“下次我教栗绒做更软的。”
信笺来过,把回访表的最后几页翻给栗绒看。
“照护站那边我会处理,你专心陪他。”
石背组长来过一次。
他在舱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画、软木板上的画、灶眼旁边的锅、垫子上的绒毛团。
然后他用石指敲了敲门框,对栗绒说:
“三号区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阿灯最后那个早上,栗绒把他抱在怀里。
温控灯亮着。暖光落在浅绿软垫上,落在苔绿色外套上,落在阿灯手里那团大绒毛上。
阿灯的呼吸很轻。轻到栗绒要把绒毛贴到他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
06
他的头靠在栗绒的胸口,绒毛把他整个裹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会儿。然后又一下。然后又停了一会儿。
栗绒抱着他,没有动。
舱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从冷色切到暖色,雨雾落在圆窗上,凝成很小的水珠。
阿灯最后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栗绒绒毛上那一小块地方温了一下,然后就凉了。
他没有马上放下他。
他抱了很久。久到温控灯从暗光切到亮光,又从亮光切到暗光。
然后他把阿灯放在浅绿软垫上,把厚外套的领子理好,把那团大绒毛放在他怀里。
阿灯的手搭在绒毛上,手指微微弯着。
栗绒坐在垫子旁边,翻开回访表,在最后一页写:
阿灯。H-73。今日离开。最后说“不要难过”。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墙上的画还在。软木板上的画还在。积木搭的方框还在,里面七团绒毛从大到小排着。灶眼旁边那盒蜡笔还在,断了两根,剩下的还能画。
栗绒把尾巴卷到前面。尾巴尖的短绒已经长了一点,摸起来软了。
他把尾巴贴在软垫边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阿灯抱起来,放进小货筐。
筐底铺着两层旧布。阿灯躺在里面,抱着大绒毛,穿着苔绿色外套。
栗绒推着货筐去了温室。
三号区的暖灯亮着。F-001的蕨叶在暖光里半透明。他把货筐推到F-001旁边,自己坐在旧凳子上。
石背组长来的时候,看到货筐和栗绒。
他站在三号区门口,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石指在暖灯架上敲了一下。
“三号区以后归你。”
“嗯。”
“F-001你养得最好。”
“嗯。”
组长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干得不错,栗绒。”
那是组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阿灯走了以后,栗绒有很长时间没有去集市。
照护站的回访表他不再交了。信笺来收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壳壳每周还是叫他去铺子里坐坐。
慢吞趴在浅盘里,触角对着门口,像是在等谁。
卷耳有时候带咔咔来。咔咔在垫子上趴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睛暗着,尾巴不转。
温控灯栗绒一直开着。浅绿软垫他没有收。墙上的画他一张都没有取。软木板上的画也没有动。
积木搭的方框还在地上,里面七团绒毛从大到小排着。
石背组长有一次来送排班表,看到墙上的画,站了一会儿。
“那只小的画的?”
“嗯。”
“画得挺好。”
“嗯。”
组长把排班表递给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下个月温室开放日,你还来吗。”
“来。”
“带点什么来。不带宠物也行。带盆蕨。”
栗绒去了。
他搬了一盆三号区的旧地球蕨,放在温室休息室的窗台上。暖灯照着蕨叶,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他坐在旁边,尾巴卷在凳腿上。
休息室外面有人带着小宠物走过。一只机械仓鼠在笼子里跑轮子,一只迷你兔趴在主人怀里。
栗绒看了看,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蕨叶上。
他口袋里揣着那本册子。他有时候会翻开看里面那些字。有些是阿灯教他的词,有些是他自己记下的日子。
他一直没给那个三角定名字。但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阿灯。
缓丘城的雨还是每天傍晚六点来。
栗绒下班的时候,细雾落在绒毛上。他走到路灯下面一抖,水珠散开,像一把碎星子。
他回到后勤楼三层第七间,打开门。
温控灯亮着,暖光落在浅绿软垫上。墙上红蜡笔画的圆团和小方块还在。灶眼旁边那盒蜡笔还在。
他把金属钵端到温控灯旁边,让钵底暖一暖。然后他坐在软垫旁边,喝一口营养剂。
营养剂还是很难喝。但他现在会等它暖了再喝。
也不知道是给谁暖的。
有一天,他整理舱室,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那团最小的绒毛团。阿灯第一天放在他爪心里的那团。毛已经起球了,被摸得发亮。
栗绒把它放在软垫上,和那团大绒毛并排放着。
然后他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最早写的字:
人类幼体,怕冷。需软食。
字迹潦草,写的时候他还不认识阿灯。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阿灯,暖。需陪着。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温控灯在暗光里发出很轻的电流声。缓丘城的白噪音从窗外传进来。
栗绒躺在睡垫上,尾巴卷到前面。尾巴尖那层短绒贴在软垫边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三号区的F-001该调暖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