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删掉傅识则所有联系方式那天,南芜没有下雨。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亮得刺眼。
聊天记录我从最下面往上翻,翻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年,一千多条消息。
其中九百条是我发的。
他回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嗯和不用。
我一边翻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唐琳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说你这是干嘛,守灵啊。
我说我在做一件事,叫清理垃圾。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屏幕,问还没删。
我说删不动。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把把手机抽走了。
给我。
我说唐琳你别——
她说你手抖成那样,删到明年都删不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云厘,她声音变了,你们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的。
我知道。
三天前我给他发了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没回。
就像过去这一年里我发的很多条消息一样,沉进了海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
其实三天前那条消息,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折腾了半个晚上。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我改到第七遍的。
你最近过得好吗。
多体面啊。
不像质问,不像纠缠,不像我还爱他。
可我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
因为我怕他回。
也怕他不回。
结果他真的没回。
唐琳坐到我旁边,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后悔。
我把聊天记录继续往上翻,翻到了最顶上。
七年前那条。
你好,我是云厘。
他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我截了图,存了七年。
换过三次手机,那张截图我一次都没弄丢过。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把它点开来看,看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像个句号,又像个门。
我总觉得门后面还有什么。
现在我要把门关上了。
手指悬在红色的删除键上,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唐琳看不下去,说要不我来。
我说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要自己动手。
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内向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考到南芜来读书。
一件是追他。
现在我要做第三件最不内向的事。
把他删掉。
我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消失了。
微信没了。
电话没了。
连同那张存了七年的截图,一起没了。
我以为我会哭。
结果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屋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左耳里那阵常年不停的嗡嗡声。
唐琳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要不要骂他两句。
我说骂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我煮面。
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屏幕里映出我的脸。
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七八糟,一副狼狈透了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一个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远远地看着他。
连靠近都不敢想。
可我没想到,十年以后,是我亲手把他删掉的。
手机彻底黑屏的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我在想,他会不会发现。
他会不会点开我的头像,发现消息发不出去了。
他会不会愣一下。
哪怕只愣一下。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云厘,我对自己说。
你不能再想了。
再想一次,你就走不了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把手机重新按亮了一次。
通讯录里,干干净净。
没有他了。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脸埋进膝盖里。
唐琳在厨房喊,面好了,你过来吃。
我说马上。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一夜南芜没有下雨。
可我总觉得脸上是湿的。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雨是下在里面的,外面看不见。
02
我和傅识则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南芜中学的礼堂。
那年我十六岁。
那天他是台上的人,我是台下的人。
他是理科状元,名字被主持人念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
掌声很响,可我左耳听不太清。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水,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习惯了。
从小就这样。
所以我下意识地把右耳转向台上。
他站在光里,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淡淡的。
不兴奋,不骄傲,甚至有点不太高兴被人看见。
别人领奖都在笑。
他没笑。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捅我胳膊,说云厘你看傻啦。
我说没有。
其实我是看傻了。
十六岁的我不懂什么叫心动,我只知道那天礼堂的灯特别亮,亮得我眼睛发酸。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
南芜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道理。
我撑着伞往外走,走到屋檐下,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那里。
他没带伞。
就那么站着,看着雨,也不着急。
我攥着伞柄,手心里全是汗。
我走过去一步。
又退回来一步。
再走过去一步。
又退回来。
来来回回,像个小丑。
我心里想了无数句开场白。
同学你要伞吗。
同学我顺路。
同学你记得我吗,我们一个年级的。
可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我一想到要开口,喉咙就发紧,舌头就像打了结。
我这人就这样。
线上的我,能对着镜头说三十分钟不喘气。
线下的我,连跟人说一句借过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
最后我还是走了。
伞没送出去。
人倒是淋湿了半边肩膀。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屋檐下。
雨很大,他一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把伞递过去,会不会不一样。
可十六岁的我,连递一把伞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能把这件事藏起来。
藏了很多年。
上大学以后我开始做视频。
科技区的博主,讲设备讲参数讲体验,讲得头头是道,粉丝叫我大佬。
没人知道我线下是个连打电话都要做心理建设的人。
有一天我剪视频剪到凌晨,忽然很想写点别的。
于是我写了一个脚本,名字叫《我见过的月亮》。
我没写他的名字。
我只写了一个少年,站在礼堂的灯下,不笑,也不说话。
我写雨。
写屋檐。
写一把没送出去的伞。
我写,有些人你一眼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掉。
视频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盯着后台数据,紧张得手抖。
我以为没人看。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播放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博主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有人说这个月亮是谁啊。
有人问后来呢。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那个人写,你写的是人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
因为他说对了。
我写的是人。
我写的那个少年,姓傅,南芜人,理科状元,话少得像一块冰。
而我连他的微信都没有。
那年我二十岁。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保存了下来,跟七年前的那张嗯放在一起。
我想,就这样吧。
有些人是用来仰望的。
月亮挂在天上,你看看就行了,别想着摘。
可我妈从小就跟我说一句话。
她说云厘,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认死理。
我当时不承认。
后来我发现她说得对。
因为三年以后,我真的来了南芜。
考研究生,自动化专业。
我爸在电话里吼,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说我想自己活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别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两张截图。
一张是嗯。
一张是你写的是人吧。
我对着屏幕小声说了一句。
我来了。
我当时以为,来南芜读书,已经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我错了。
因为开学前一周,我在一家VR体验馆里,遇见了他。
他站在门口,黑色衬衫,口罩拉到下巴,眉眼冷淡得像结了霜。
十年没见。
他一点都没变。
而我,连跑都跑不动了。
03
那家VR体验馆在南芜大学后街,招牌是蓝色的,夜里会发光。
我去那里是为了拍素材。
我的账号要做一期设备测评,讲沉浸式体验,甲方给的预算不高,我只能自己扛机器去拍。
那天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我戴着设备在里面录了四十分钟,摘下眼镜的一瞬间,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
口罩拉到下巴。
眉眼冷淡,像结了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漏了三拍。
我第一反应是躲。
我这人遇到意外状况的本能反应就是躲,从小到大都是。
我把眼镜往脸上扣,假装还要再录一遍。
可我手抖得按不住开关。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这里能用吗。
很冷,很平,像冬天的水。
我僵在原地。
我不敢回头。
我在心里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数到第三秒的时候我转过身。
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十年了。
十六岁的我和二十六岁的我,差别不小。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人的记忆真奇怪,有些脸你只见过一次,却记了一辈子。
我说能用,你要玩什么。
他说随便。
我把设备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我赶紧缩回来。
他戴好设备,站在原地玩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一句话都没说,就盯着他的侧脸看。
他的睫毛很长。
他皱眉的样子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云厘你快说点什么啊,你再不说他就走了。
他摘下设备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我说那个,你是南芜中学毕业的吗。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看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差点转身跑掉。
然后他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愣住了。
十六岁的雨,二十岁的伞,二十六岁的月亮,全在这一句里炸开。
我说我我我是云厘,我们一个中学的,我比你低一届。
我说得又快又乱,像个坏掉的机器。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得什么。
他说,礼堂。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左耳的耳鸣忽然变得很响,响得我有点站不稳。
他记得礼堂。
他记得。
那天我送出去的那把伞,他没接。
可他记得礼堂。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
我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蓝色的招牌亮起来,照在他脸上。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我的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我说我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他没有立刻动。
那几秒钟,我这辈子没觉得时间这么长过。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
如果他拒绝,我就笑着说没关系,然后转身走掉,然后回家哭一晚上,然后把这件事藏起来,像藏那把没送出去的伞一样。
可他掏出了手机。
他打开微信,扫了我的码。
滴的一声。
那个声音很轻。
可我听见了。
因为我右耳朝着他。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都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唐琳给我打电话,问我测评拍得怎么样。
我说拍完了。
她说那你声音怎么发抖。
我说累的。
她说不对,你这是兴奋。
我没承认。
挂了电话以后,我点开新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昵称是三个字。
傅识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蹲在马路边,笑了整整五分钟。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云厘。
七年前我发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回了一个嗯。
这一次,他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回的是一个字。
嗯。
我对着那个字,笑出了声。
十年了。
什么都没变。
我给他改了备注。
月亮。
然后我截了图。
唐琳第二天看到我的黑眼圈,问我昨晚干嘛了。
我说我见到月亮了。
她说你是不是熬夜剪视频剪傻了。
我说没有。
我说的月亮,不是天上那个。
可我当时还不知道,月亮是会变的。
它会圆。
也会缺。
而缺的时候,你连它是怎么缺的都看不清。
04
加上微信的第二天,我发了一条消息。
早上好。
他回,嗯。
第三天,我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
他回,嗯。
第四天我壮着胆子问,你吃夜宵吗,我做了给你带过来。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不用。
唐琳看着我的聊天记录,痛心疾首。
她说云厘,你这是追人,还是在做课题。
我说做课题还有数据和结论,追他我连自变量都找不到。
她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让他习惯你。
我说怎么习惯。
她说天天出现,出现到他看不见你就不舒服。
我当真了。
我真的开始天天出现。
我知道了他在哪个实验室。
我就抱着电脑去隔壁的自习室,一坐一整天。
他不问我为什么在那儿,我也不解释。
我们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
有一次他出来接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好巧。
他说你每天都在这。
我说嗯,这边网快。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后来我才知道,那间自习室的网,是全楼最差的。
我开始给他送夜宵。
我自己做饭,做完装在饭盒里,坐四十分钟地铁送到他实验室楼下,放在门口,然后发一条消息。
放在门口了,凉了自己热。
他回,别来了。
我还是去。
他回,真的别来了。
我还是去。
有一天我算了一下,那是第三十七次。
我还在他实验室楼下淋过十一次雨。
南芜的雨说来就来,我又不爱看天气预报。
有几次我在楼下等两个小时,浑身湿透,就为了把一个饭盒递到他手里。
他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说云厘,你是不是有病。
我笑呵呵地说,对啊,左耳有病。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缺口,递到别人面前。
从小到大,我的左耳是我的秘密。
我习惯把右耳转向别人,习惯假装听得见,习惯在别人喊我的时候笑着问啊你说什么。
我从没主动跟人说过这件事。
可那天我脱口而出了。
像是在跟他说,你看,我不好,我有毛病,你要是嫌弃就趁早嫌弃。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雨从他的额发上滴下来。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比如进来。
比如傻子。
比如任何一个字。
结果他转身走了。
一句都没说。
我提着那个饭盒,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在地铁上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眼泪一直往下掉,可我一声都不出的哭。
旁边的人以为我睡着了。
唐琳看到我湿透的衣服,骂我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都淋成落汤鸡了还没疯。
我说我只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三十九度。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要不要算了。
要不要把备注改回来,改回傅识则,不要再叫月亮了。
我点开他的头像。
那片黑漆漆的头像。
我盯着看了十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烧,爬起来去上课。
下课后我又去了实验室楼下。
唐琳说我真是没救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想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因为我怕我不去,他就真的以为,我不喜欢他了。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
我社恐,我敏感,我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费劲。
我唯一会的,就是死缠烂打。
我把这四个字演了整整一年。
演得很难看,很狼狈,一点都不体面。
可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晚上,我在楼梯间里,得到了答案。
那天的灯坏了。
黑漆漆的。
他站在比我低一级的台阶上,声音很冷。
他问我,云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喜欢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又要输一次。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不用想了。
05
转机出在傅正初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他穿着白T恤,笑得特别灿烂,跟我印象里那个冷冰冰的傅识则完全不像一家人。
他看着我,说你就是那个天天给我哥送饭的?
我脸一下就红了。
我说我不是天天。
他咬着吸管笑,说上周七天,你送了六天。
我说那天我发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他说嫂子,我哥这个人就是嘴硬,你再坚持坚持。
我差点被奶茶呛死。
我说你别乱叫。
他说迟早的事。
我说一年了,我坚持一年了。
他说,那你再坚持一年。
我当真了。
我真的又坚持了一年。
那一年里,我给他做了三十七次夜宵,在实验室楼下站过十一次雨。
我把他的论文下载下来看了三遍。
一句都看不懂。
可我硬着头皮看,看到凌晨两点,就为了第二天能跟他搭上一句话。
我说你那篇论文里,第三部分的算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瞎说的。
他说,不是瞎说,你说对了。
那一刻我差点原地起飞。
我开始把他写进视频里。
我用一个化名,讲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
我说有一个人,很冷,很沉默,像月亮。
别人都觉得月亮是灰白的,可我知道,月亮是彩色的。
那期视频我剪了三天。
发出去的第二天,播放量破了一百万。
评论区全在问。
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你们在一起了吗。
后来呢。
我一条都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第三百六十五天那天晚上,他把我堵在了实验楼的楼梯间。
那天灯坏了。
整条楼梯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我抱着电脑从楼上下来,走到转角,脚下一空。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吓得叫出了声。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是我。
傅识则。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他说,你最近为什么不来送饭了。
我说我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他说,你倒是会猜。
我说那你还想不想见到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也太直白了。
社恐如我,一辈子说过最大胆的话,全用在他身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说,云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左耳的耳鸣嗡嗡响。
我说,我想让你喜欢我。
黑暗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目光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等着他推开我。
等着他说别闹了。
等着他说你回去吧。
这一年我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离我更近了。
近到我闻得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说,你不用想了。
我愣住。
他说,你要的答案,不用想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说什么答案。
他没回答。
他只是又靠近了一点。
黑暗里,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
然后我听见了那句话。
他说,我已经喜欢你了。
那一年我淋过的十一次雨,做过的三十七次夜宵,站过的无数个小时,忽然都有了意义。
我站在楼梯间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大概感觉到我在哭。
黑暗里,我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别哭。
我哭得更凶了。
我等了十年。
从十六岁的礼堂,到二十六岁的楼梯间。
我等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站在台下看他。
可现在,他站在黑暗里,跟我说,他已经喜欢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手机里那张存了十年的截图点开。
你好,我是云厘。
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他不是冷漠。
他只是把答案,藏了十年才肯说。
我把他的备注从月亮改成了我的月亮。
然后我截了图,存了起来。
那张截图,后来我删掉了。
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一起,删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先开口说喜欢的人,往往也是先被伤透的那一个。
06
在一起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像偷来的。
我不敢声张。
我怕这是一场梦,怕我大声说一句我谈恋爱了,梦就醒了。
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做他的实验,我剪我的视频。
他加班到深夜,我就抱着电脑坐在他实验室外面的长椅上,戴着耳机剪片子。
剪到眼睛发酸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就是我的安全感。
有时候他会出来,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把我的电脑合上。
我说我还没剪完。
他说睡觉。
我说再剪一点。
他说睡觉。
我就跟他讨价还价,说最后十分钟。
他就那么看着我。
不说话,不动,就看着。
那眼神我能记一辈子。
很沉,很静,像月亮照在人身上。
每次对上那个眼神,我就自动投降,乖乖收电脑,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我常常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十年了。
十六岁那年我看着他站在礼堂的灯下,连伞都不敢递。
现在我走在他身后,跟他一起回家。
我有时候会掐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疼。
是真的。
我们之间有个小规矩。
他总是走在我左边。
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我发现,他是故意的。
有一次我们在街上走着,他在我左边说话。
我听不太清,整个人都转了过去,脖子扭得发酸。
说了几句以后,他忽然停下了。
我问怎么了。
他看着我,问,你左耳,听不见多少。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我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笑。
我习惯了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我爸从小就说,云厘,你不能总拿这个当借口。
所以我从不拿它当借口。
我假装听得见,假装没事,假装自己和别人没有区别。
我以为他也会像别人一样,哦一声,然后说注意身体。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街上很吵,车声、人声、店铺的音响声,全都混在一起。
我左耳那边,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我右耳这边,是他。
然后他动了。
他绕到我右边。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那以后,我只在你听得见的这边说话。
我说啊?
他说,你不用再为了听我,把整个人都转过来。
那一刻,南芜的月亮特别亮。
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哭得很丢人。
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我哭得像个傻子。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哭成这样,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不会哄人。
他只会笨拙地抬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
他说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泪都掉我手上了。
我说那是雨水。
那天没下雨。
他没拆穿我。
后来我们走路,他就一直走在我右边。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说我左耳其实能听见一点点。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绕。
他说,绕习惯了。
我说万一哪天你忘了呢。
他说,忘不了。
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我把这些快乐藏起来,不敢发到网上。
我只在我的私密账号里写。
今天他给我买了草莓蛋糕。
今天他把我电脑合上了三次。
今天他绕到我右边,说了句晚安。
我写着写着就笑。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以为月亮既然圆了,就会一直圆下去。
可我忘了月亮是会变的。
它有阴晴圆缺。
它会缺一次,然后再圆一次。
而缺的时候,你连它是怎么开始缺的,都看不清。
最先变的,是他那句话。
那句话他后来说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他说,云厘,你喜欢的,是从前那个我吧。
07
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很久。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说那句话开始的。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他忽然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啊?
他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好看。
他说认真点。
我说因为你聪明。
他说还有呢。
我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来。
不是不爱。
是太多。
多到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我喜欢他站在礼堂灯下不笑的样子。
喜欢他皱眉的样子。
喜欢他合上我电脑时那句话。
喜欢他绕到我右边的那一步。
喜欢他擦我眼泪时笨拙的手。
喜欢他站在实验室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这些怎么说?
说出口就成了矫情。
我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因为你就是你。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他说,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我说我说不出来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他说,那不代表什么。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说那句话。
你喜欢的,是从前那个我吧。
从前那个我,是南芜的理科状元,站在领奖台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现在的我,休过学,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的,是那个发光的我。
不是现在这个。
每一次我都反驳。
我说不是。
我说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说你别这样想。
可他从来不信。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信。
他心里有一个过不去的人。
江渊。
他最好的朋友。
我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夜里。
那天他从实验室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我在他宿舍楼下等他,等了三个小时。
他看见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赶我走。
他坐在台阶上,说了很久。
他说江渊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明亮的人。
爱笑,爱闹,爱拉着他去做各种荒唐的事。
他说江渊走的那天,他在实验室。
他说如果那天他没在实验室,如果他早点赶过去,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一直在抖。
他说,云厘,我不能连累别人。
我说你没有连累谁。
他说,我身边的人,都会走。
我说我不会。
他终于抬头看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冷漠,不是怀疑。
是绝望。
他像是一个早就接受了结局的人,在看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他说,你会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不通。
我那么用力地爱他,他为什么看不见。
我送了三十七次夜宵,淋了十一次雨,等了十年。
我把最不内向的自己,全都给了他。
可他就是不信。
我越用力,他越躲。
我越靠近,他越往后退。
到最后,我累得不行了。
可我还在撑。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
他只是受过伤。
他需要时间。
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好的。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他在实验室睡着了。
我本来只是想给他送件外套。
实验室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他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把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这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就放在旁边,正对着我。
我本来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可屏幕上那行字,自己撞进了我的眼睛里。
那是一个备忘录。
标题是空的。
内容只有一行字。
她迟早会走。
我站在那里。
左耳嗡嗡响。
右耳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迟早会走。
五个字。
我追了他两年。
我做了三十七次夜宵,淋了十一次雨,在自习室坐了三百多天。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他身上。
而他早就把结局写好了。
他不是在等我走。
他是在等我证明他会说中。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把一块冰捂化。
可原来,他早就认定了自己是冰,认定了太阳迟早会落山。
我慢慢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没醒。
我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隔一会儿就灭一次。
灭了,我跺一下脚,它就亮起来。
亮了,再灭。
我就那么站着,一次次把灯踩亮。
我在想一件事。
我是不是该走了。
可我又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我走了,他是不是又要说一句——
你看,我说中了吧。
我不想让他赢。
可我也撑不动了。
那晚我回了家,坐在地板上,看着他的头像。
那片黑漆漆的头像。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我看了三秒,删掉了。
我又打了另一行。
我明天还给你送饭好不好。
我又删掉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当面问他。
我要问他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我要问他,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迟早会走的人。
我问了。
他的回答,把我推下了悬崖。
08
我们吵得很凶。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吵架。
我这人最怕冲突,从小家里一有争吵我就躲进房间戴耳机。
可那天我没有躲。
我站在他面前,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我说,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我没有翻,是它自己亮着的。
他说,那你也不该看。
我说,那你就该写吗。
他沉默了。
我等着他解释。
我多么希望他说,那不是你想的意思。
我多么希望他说,我怕你走,所以我先把它写下来,提醒自己要留住你。
只要他说任何一句这样的话,我都会原谅他。
我真的会。
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说,傅识则,你到底要我怎么证明?
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我说我追了你两年。
我说我给你做了三十七次饭,淋了十一次雨。
我说我在你实验室门口站了三百多天。
我说我十六岁那年就喜欢你了,喜欢到连一把伞都不敢递。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我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他说,你不用证明。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说,我相信你。
我说你信个屁。
他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冷。
冷得我心口发疼。
他说,云厘,你走吧。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
他说,你走吧。
我说,你让我走?
他说,嗯。
我站在那儿,等着他下一句。
我在等他拉住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他的脚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迟早要走的人。
我说,好,那我走。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走得很慢。
真的很慢。
我每一步都在等。
等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等他抓住我的手腕。
等他说一句别走。
我这辈子做过无数次这样的等待。
在实验室楼下等两个小时,在自习室等一整天,在礼堂外等他回头看我一眼。
我太会等了。
可这一次,我等到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南芜下起了雨。
和十六岁那天一样大。
我站在雨里,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原来删我微信就这么干脆这句话,他早就写好了剧本。
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台词说出来。
而我,居然还以为他在挽留。
我居然还在心里替他找理由。
我说过他受过伤,我说过他只是不会表达,我说过多给他一点时间。
可我忘了,一个人要是真的不想你走,他是拦得住的。
他不是拦不住。
他是不想拦。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唐琳。
她说你在哪,下雨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我在路上。
她说你声音怎么了。
我说淋雨了。
她说你又去给他送饭了是不是。
我说没有。
她说云厘你别骗我。
我说真的没有。
那是我最后一次骗她。
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我自己都不敢信。
我说,唐琳,我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她的一声尖叫,混着雨声传过来,模糊不清。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雨越下越大。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南芜的月亮,今晚是看不见了。
我在雨里站到浑身湿透,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09
回家那一夜,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还有那张存了十年的截图。
你好,我是云厘。
嗯。
删掉的时候,我手指没有抖。
我以为我会抖,可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空。
像有人把我的胸腔掏空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第二件,我给我的视频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那条动态只有一句话。
月亮从来没有缺过。
缺的是照到它身上的光。
发完以后,我把评论区关了。
我不敢看。
我怕有人问怎么了,我怕有人问是不是分手了,我怕自己一看见那些关心就绷不住。
结果第二天,那条动态的转发量破了十万。
很多人都在转那句话。
他们不知道那是我在哭。
他们只觉得这句话写得真好。
第三件,我订了一张机票。
去很远的地方,继续读书。
我导师那边一直有个交换的机会,我拖了很久没答应。
那天晚上我给导师发了邮件。
我说老师,我想去。
导师很快回了。
他说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他说好,手续我来办。
挂了邮件,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这个房间我住了两年。
墙角还放着我给他做饭用的那些饭盒。
三十七次夜宵,饭盒攒了七八个。
他把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还给我。
我原以为那是他在乎的证据。
现在想想,也许只是他有洁癖。
我把那些饭盒一个个收进箱子里,塞到床底下。
唐琳来帮我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骂。
她说傅识则就是个懦夫。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就是不敢爱。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光说知道,你倒是骂他两句啊。
我说骂不动了。
她停下手,看着我。
她说云厘,你是不是还在等他。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你别等了。
我说我没等。
她说你骗谁呢。
那天晚上她陪我睡。
半夜我醒来,听见她在小声打电话。
我迷迷糊糊地听。
她在跟人吵架。
她在骂傅识则。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打,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她说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追你,把命都快搭进去了。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送我去机场。
进安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南芜的出口,人来人往。
没有他。
我松了口气。
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感觉很奇怪。
我既希望他来,又怕他来。
我希望他来,是因为我还爱他。
我怕他来,是因为我怕自己走不掉。
结果他没来。
这答案,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戴上耳机。
我想听点安静的东西,好让自己睡一会儿。
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右耳那一侧,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以后,我只在你听得见的这边说话。
你不用再为了听我,把整个人都转过来。
我猛地摘下耳机。
什么都没有。
歌还在放。
是我幻听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滑过脸颊,滑进那只听不见的左耳里。
那只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连我的哭声都听不见。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追了十年的月亮,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全。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需要什么。
我说不用,谢谢。
她说需要毛毯吗。
我说需要。
她递给我一条毛毯。
我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在万米高空上,哭了一路。
那一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里很少下雨,月亮却很亮。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上课,做实验,剪视频。
我把自己填得很满,满到没有空隙去想他。
我以为我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异国的街头,看见一个人从左边走到右边,绕到一个女孩的右边,低下头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哭了。
原来我根本没有好。
我只是把伤口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以为它愈合了。
10
一年后,我回来了。
入职手续办完那天,南芜又下雨。
我撑着伞,从办公楼出来,路过学校旁边那条后街。
那家VR体验馆还在。
只是招牌换了,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里面在装修,叮叮当当的响。
我站在屋檐下躲雨,看着那块新招牌。
一年了。
我走的时候是雨天,回来的时候也是雨天。
南芜好像从来没变过。
我低头看手机,唐琳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正要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很稳。
一步一步,从雨里传过来。
我以为是路人,没回头。
然后那个脚步停下了。
停在我身后。
下一步,它动了。
它没有停在我左边。
它绕到了我的右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那个我听了两年、又在梦里听了一年的声音。
他说,云厘。
我整个人僵住。
雨声很大。
可他的声音,正好落在我听得见的那一侧。
他说,我都会在你右耳说。
他说,这次不是装的。
我握着伞柄,手还是在抖。
一年了。
我练了一年的坚强,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全塌了。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又变成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站在台下,仰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左耳的助听器换了新的。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我没告诉他我换了助听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你视频了。
我说我视频里没露过耳朵。
他说,有一期,你侧过脸。
我愣住了。
那一期是三个月前拍的。
我坐在窗边讲设备,镜头扫过我的侧脸。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盯着那一帧看。
他说,你每一期我都看了。
他说,一共五十二期。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他说,你走的那天。
雨越下越大。
伞面上的水声噼里啪啦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他绕到我右边,跟我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说,那行备忘录,我改了。
我说什么备忘录。
他说,你知道是哪一句。
我当然知道。
她迟早会走。
那五个字,我记了一年。
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它都会跑出来,咬我一口。
我说,你改了什么。
他说,我改成了另一句。
他说,她走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我的手一抖,伞歪了一下。
他伸手,替我把伞扶正。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还是凉的。
和十年前一样凉。
我说,傅识则,你不觉得晚了吗。
他说,晚了。
我说,我等了你十年,你让我走的时候,一句都没留。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不留我。
他说,我不敢。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可我听见了。
因为他在我右边。
他说,我怕我一留你,你就会留下来。
他说,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说,你说得对,我是懦夫。
他说,我看着你走,心里在喊你,可我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江渊走的时候,我在实验室。
他说,我总觉得,是我害的。
他说,所以我不敢留任何人。
他说,我怕留住了,又失去。
他说,我把你推走了。
他说,我以为这是保护你。
他说,可我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蠢的保护,是让爱你的人以为你不爱她。
雨声很大。
他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听得见的那一侧。
我说,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他说,来把你找回来。
我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说,那我就一直站在你右边。
他说,站到你愿意为止。
我说,你又要站多久。
他说,十年。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你追了我十年。
他说,这次换我。
我转过头。
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雨里,黑色的衬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和十年前那个站在屋檐下的少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绕到了我右边。
他说,云厘,月亮从来没有缺过。
他说,缺的是照到它身上的光。
我说,这句话是我写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可这一年,没有光照到我身上。
我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愣了一下。
我说,别淋着了。
他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接过我手里的伞。
他的手在抖。
我第一次看见傅识则的手在抖。
他说,云厘。
我说嗯。
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说,从哪儿开始。
他说,从你好我是云厘开始。
我笑了。
眼泪掉下来,打在雨里。
我说,你好,我是云厘。
他说,嗯。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可这一次,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下头,在我右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
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说,这次我不放手了。
我闭上眼睛。
南芜的雨还在下。
可我第一次觉得,南芜的月亮,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