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镯子您没擦干净吧?!
萧见月把纸条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镯子夹层有东西,柳氏要送当铺,速想办法。她翻来覆去把纸条看了三遍,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还潦草:当铺是城东济仁堂隔壁那家,姓周。
阿蛮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喘:“姑娘,打听着了!后门看门的婆子说,夫人院里的小翠这两天老往城东跑,说是替夫人当东西。婆子还嘀咕呢,说夫人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当?”
“小翠什么时候去的?”
“今儿上午刚去过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脸拉得老长,像是没当出去。”
萧见月手里攥着的纸条差点捏烂。没当出去,说明柳氏要的价码高,当铺不敢收。可要是柳氏降了价,或者换一家当铺,镯子就真没了。她得赶在柳氏出手之前把镯子截下来。
“阿蛮,你再去趟针线房,跟沈嬷嬷说,让她想办法拖住小翠,别让小翠今明两天再出门。”
阿蛮应声跑了。萧见月坐在床沿上把两根烟摸出来摆在手心里,一根见柳如烟用,一根截镯子用,正好。可截镯子这事她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个帮手。阿蛮力气大跑得快,但脑子不灵光,万一出了岔子她兜不住。沈嬷嬷倒是稳当,可老太太在府里走动太扎眼,柳氏的眼线盯着针线房呢。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周太医。沈嬷嬷提过,周太医常来侯府给老太太请脉,跟沈嬷嬷是老相识。这人痴迷医术,不问政事,嘴也严。要是能借周太医的手把镯子弄出来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萧见月借着给老太太送绣活的名头去了正院。老太太屋里果然坐着周太医,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胡子花白,正眯着眼给老太太写方子。萧见月把绣活交给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故意磨蹭着不走,等周太医写完方子出来,她迎上去蹲了个礼。
“周太医,我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您能给瞧瞧吗?”
周太医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个屋的?”
“针线房沈嬷嬷手底下学活的,三姑娘萧见月。”
周太医捋了捋胡子,忽然笑了:“沈婆子手底下的人?那婆子嘴毒,你跟她学活没少挨骂吧?”
“骂得可狠了,拿尺子敲腿呢。”萧见月苦着脸,“所以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觉着腿疼。”
周太医哈哈笑了两声,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她:“拿回去,睡前闻一闻,安神的。不要钱,回头你给沈婆子带句话,就说上回她欠我的那包茶叶该还了。”
萧见月接过瓷瓶,没急着走,压低声音说:“周太医,我听说您跟城东济仁堂的掌柜熟?”
周太医眉毛一挑:“怎么?”
“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萧见月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我娘留了只镯子在夫人手里,夫人要拿去当铺当了。那镯子是我娘唯一的遗物,我想在当出去之前看一眼,就一眼。”
周太医脸上的笑收了收:“你娘的镯子?你娘是……”
“沈嬷嬷知道。”萧见月把沈嬷嬷抬出来,“您问沈嬷嬷,她准保让我看。”
周太医沉吟了一会儿,把药箱扣上:“你让我想想。济仁堂的掌柜跟我下棋的交情,打个招呼倒是不难。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从夫人手里把镯子弄出来?”
“不用弄出来。”萧见月说,“夫人让小翠去当铺,当铺要是嫌价高不收,小翠就得把镯子拿回来。您让掌柜的拖一拖,别急着拒,也别急着收,拖到明儿下午就行。我自有办法让夫人把镯子送到您跟前。”
周太医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鬼主意不少。行,我替你递个话。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出了岔子,别把我这把老骨头供出去。”
“您放心,我嘴严着呢。”
从正院出来,萧见月直奔针线房。沈嬷嬷正在裁料子,见她进来头也不抬:“阿蛮跟我说了。你想怎么弄?”
“嬷嬷,夫人明儿是不是要去庙里上香?”
沈嬷嬷手上剪刀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小翠当镯子没当出去,夫人手里缺银子,庙里上香是假,找庙里的师太借钱是真。”萧见月拉了把凳子坐下,“夫人上香总得带人吧?您跟老太太屋里的人熟,想办法让老太太发句话,让夫人带上我。就说老太太让我去庙里替她抄经祈福,夫人不好驳老太太的面子。”
沈嬷嬷把剪刀放下,斜眼看她:“你倒会打算盘。可你想过没有,夫人带你去了庙里,镯子能让你碰?”
“不用碰。”萧见月嘿嘿一笑,“夫人上香的时候总得摘镯子吧?庙里规矩,进大殿不能戴首饰。她摘下来搁哪儿?要么揣袖里,要么交给身边人。小翠要是跟着去,镯子就在小翠身上。我不用碰镯子,我只要让小翠把镯子掏出来就行。”
沈嬷嬷琢磨了一会儿:“你有把握让小翠掏镯子?”
“有。”萧见月凑过去在沈嬷嬷耳边嘀咕了几句。沈嬷嬷听完,嘴角抽了抽,拿尺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
“跟嬷嬷学的。”
“滚蛋。”沈嬷嬷笑骂了一句,又正色道,“明儿我跟你一块去。老太太那边我去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别露馅。”
当天下午,老太太果然发了话,让柳氏上香的时候带上萧见月,替老太太在庙里抄三卷经。柳氏得了话,脸上不大好看,可老太太的吩咐她不敢驳,捏着鼻子应了。
第二天一早,萧见月换了身素净衣裳到二门等着。柳氏带着小翠和两个婆子出来,看见她就皱了皱眉:“抄经就好好抄,别到处乱跑。”
“是,母亲。”
庙在城西,坐马车小半个时辰。萧见月坐在车尾,小翠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萧见月瞄了一眼,包袱皮是柳氏院里常用的青绸,里头八成就是镯子。
到了庙里,柳氏进大殿上香,果然把腕子上的镯子褪下来交给小翠。小翠把镯子裹进包袱里,站在殿外等着。萧见月被安排在偏殿抄经,她磨蹭着不走,凑到小翠跟前:“小翠姐姐,我手冷,你包袱里有手炉没有?”
小翠把包袱往怀里一搂:“没有,三姑娘快抄经去吧。”
“那你帮我看着点,我抄完了来找你。”萧见月转身进了偏殿,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小翠抱着包袱站在院子里,两个婆子一个去解手了,一个在跟庙里的姑子说话。小翠一个人站着,左右看了看,把包袱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镯子,又赶紧裹上。
萧见月心里有数了。她抄了两卷经,借口手酸出来透气,凑到小翠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了没几句,她忽然指着小翠身后喊了一声:“哎,那不是夫人吗?怎么往侧门去了?”
小翠一回头,萧见月趁机把手里的墨汁往她袖口上一蹭。小翠没察觉,转回头来:“哪儿呢?”
“看错了,是庙里的姑子。”萧见月一脸歉意,“小翠姐姐,你袖口蹭上墨了,快擦擦。”
小翠低头一看,青布袖口上一大块黑墨,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好!夫人最见不得下人邋遢——”
“我屋里有湿帕子,你跟我来擦擦。”萧见月拉着她就往偏殿走。小翠犹豫了一下,抱着包袱跟进去。萧见月把门一关,从桌上拿起块湿帕子递给她:“你把包袱搁桌上擦,我帮你看着。”
小翠急着擦墨,把包袱往桌上一搁,两手去接帕子。萧见月趁她低头擦袖子的工夫,手指头一挑把包袱皮解开,镯子露出来。她没拿镯子,只把镯子翻了个面,内壁朝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刻痕,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排成竖行,一行一行往下走。她认出了几个字——“大梁”“正统”“史官沈”——后面的来不及看,小翠已经擦完袖子来收包袱了。
“三姑娘,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你这镯子真好看,夫人赏你的?”萧见月若无其事地把包袱皮给她系好。
小翠脸一红:“哪儿呀,夫人的东西,我哪配。”她把包袱重新抱进怀里,警惕地看了萧见月一眼,“三姑娘,你可别跟夫人说我打开过包袱。”
“放心,我嘴严。”
小翠抱着包袱出去了。萧见月坐在偏殿里把刚才看到的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梁、正统、史官沈。史官沈——她娘姓沈,沈嬷嬷说她娘是前朝史官之女。镯子内壁刻的是前朝密文,开头就提“大梁正统”,这镯子牵扯的是王朝正统之争。
她按住胸口,把那股乱跳的劲儿往下压了压。这事太大了,她得跟沈嬷嬷和柳如烟对一对。
从庙里回来,柳氏的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萧见月猜她没借着钱。果然,晚上阿蛮去打听了回来说,夫人回屋就摔了个茶碗,骂庙里的师太是铁公鸡。
第二天申时,萧见月准时到了教坊司后门的茶摊。柳如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粗茶,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坐。”
萧见月坐下,开门见山:“镯子内壁刻的字我看了几个——大梁正统,史官沈。我娘是史官沈家的?”
柳如烟端着茶碗没喝,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你娘是前朝史官沈家的独女。前朝覆灭的时候,沈史官把朝廷密档刻在了一只玉镯内壁,托人带出宫。那只镯子几经辗转到了定远侯府老太太手里,老太太不知道内情,只当是传家宝传给了嫡女。”
“那货郎是什么人?”
“货郎姓沈,是你娘的本家侄子,论辈分你得叫一声表哥。”柳如烟放下茶碗,“他找了你原身好几回,想告诉你镯子的事。可你原身胆子小,不敢听,只从他手里拿了根烟——那烟是沈家特制的,烟丝里掺了提神的药,抽了能让人脑子清醒、眼神好使。你原身不知道这烟的用处,随手揣兜里了。”
萧见月愣了一下。三倍时间是因为烟丝里的药?那她之前猜的“穿越福利”全错了,这烟是沈家表哥专门给原身配的,为的是让原身看清镯子上的密文。
“我表哥现在在哪儿?”
柳如烟摇头:“走了。他说侯府里有人盯着他,他待久了会连累你。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镯子里的密文分三段,第一段在镯子内壁,第二段在你娘留下的绣片里,第三段……”她顿了顿,“在你娘坟里。”
萧见月头皮一麻:“我娘坟里?”
“你娘临死前把最后一段密文刻在了一块砖上,砌进了自己坟头的供台里。沈家表哥说,你要是想查清楚,得先把你娘的坟迁出来。”
迁坟。萧见月咬了咬嘴唇。她一个庶女,没权没势,拿什么迁坟?柳氏要是知道她动这个心思,第一个跳出来拦。
“还有,”柳如烟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卷推过来,“这是货郎走之前留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萧见月展开纸卷,上头画着个缠枝莲纹的图样,跟烟灰上凝的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九花十三瓣,花心藏字,藤蔓为序,逆读得文。
“九朵花,十三瓣的是哪朵?”她问。
柳如烟伸手在图上点了点最中间那朵:“这朵。你回去数数你娘绣片上的花瓣数,对上了就能解。”
萧见月把纸卷收好,站起来要走。柳如烟叫住她:“等等。你那个嫡姐萧见雪,最近在司膳司跟赵贵妃宫里的人走得近。你小心点,赵贵妃也在找这只镯子。”
“赵贵妃找镯子做什么?”
“你说呢?镯子里刻的是前朝密档,谁拿到手,谁就能拿捏前朝余孽的把柄。”柳如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赵贵妃的儿子要争太子位,她比谁都需要这份把柄。”
萧见月从茶摊出来,脑子里塞满了事。镯子三段密文,一段在镯子上,一段在绣片里,一段在她娘坟里。赵贵妃在找镯子,柳氏要当镯子,她得赶在所有人前头把三段凑齐。
回到司绣司,她先把绣片翻出来数花瓣。九朵花,中间那朵数了三遍,十三瓣,对上了。她按柳如烟说的“藤蔓为序,逆读得文”,把藤蔓拐弯处的花瓣数记下来,排成一串数字:五、十三、九、七、十一、五、十三、九、七。
这串数字什么意思?她想了半天没想通,先把数字记在纸上收好。
第二天去司绣司点卯,林婉如又凑过来,这回笑得比上次还热络:“见月妹妹,赵贵妃宫里又要一批绣活,点名要缠枝莲纹的帕子。姐姐想着你绣这个最拿手,就替你应下来了。”
萧见月心里咯噔一下。缠枝莲纹,赵贵妃点名要这个?她面上不露,笑着应了:“行啊,我绣。”
林婉如递过花样来,萧见月接过来一看,花样上的缠枝莲跟她娘绣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花瓣数目不对。她心里警铃大作——赵贵妃在试探。谁绣得出跟密文对得上的缠枝莲,谁就是知情的人。
“姐姐,这花样谁给的?”
“赵贵妃宫里的管事嬷嬷亲自送来的,说贵妃娘娘喜欢这个纹样,让多绣几方。”林婉如眼珠子转了转,“妹妹,你上回绣的那个缠枝莲绣屏,跟这个花样有点像啊。”
萧见月笑了一声:“姐姐记性真好。我那是照着旧样子瞎改的,跟贵妃娘娘的花样哪能比。”她把花样收好,“我这就去绣,姐姐放心。”
林婉如走了之后,萧见月把花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赵贵妃给的花样上,九朵花的花瓣数分别是五、七、九、十一、十三、十一、九、七、五——跟她娘绣片上的数目完全不一样。赵贵妃手里没有真东西,这是拿假花样钓她呢。
她要是照着赵贵妃的花样绣,就证明她不知道真密文。她要是按她娘的数目绣,就暴露了。
萧见月把花样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赵贵妃想钓她,她就把鱼钩给它掰弯了。她照着赵贵妃的花样绣,但每朵花的花瓣数偷偷改一瓣——五改六、七改八、九改十。外行人看不出来,可赵贵妃要是拿真密文来对,对不上,只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当天晚上她点了一根烟,把帕子绣完。第二天交上去,林婉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毛病,乐颠颠地送去赵贵妃宫里了。
过了两天,林婉如耷拉着脸回来,说赵贵妃看了帕子没说什么,赏了一匣子点心。萧见月心里有数,赵贵妃没看出破绽,但也没完全放心,这匣子点心是试探。
“姐姐,贵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让管事嬷嬷把帕子收起来了。”林婉如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贵妃娘娘最近在打听侯府的事,问了好几个从侯府出来的老人。”
萧见月攥了攥袖口。赵贵妃在查侯府,查什么?擦镯子?查她娘?还是查她?
她得加快动作了。
当天晚上她去找沈嬷嬷,把柳如烟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沈嬷嬷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那块太妃赏的绣片。
“你数数这绣片上的花瓣。”沈嬷嬷把绣片推过来。
萧见月数了,跟镯子内壁的数目对得上——五、十三、九、七、十一、五、十三、九、七。她把这串数字跟柳如烟给的图样一对,完全吻合。
“嬷嬷,这串数字什么意思?”
沈嬷嬷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九花逆读,字在花心’。你把这串数字按九宫格排一排试试。”
萧见月找了张纸画了个九宫格,把数字填进去。五在中间,十三在左上,九在右上,七在左下,十一在右下。填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数字对应的格子连起来是个字——“沈”。
“嬷嬷!是个沈字!”
沈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你娘姓沈,这密文开头就是沈家的标记。后头还有,你得把三段凑齐了才能解全。”
萧见月把纸收好,长长吐了口气:“嬷嬷,我想去给我娘上坟。”
沈嬷嬷看了她一眼:“上坟?你娘坟在侯府后山,柳氏派人看着呢,你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进去。”
沈嬷嬷想了半天,忽然说:“下个月初一是你娘忌日。按规矩,庶女可以去后山给生母上坟,柳氏拦不住。但后山那地方偏,柳氏要是想使坏,路上就能动手。”
“我带上阿蛮。”
“阿蛮一个丫头顶什么用?”沈嬷嬷瞪她,“你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跟着。”
萧见月想了想:“周太医?他一个太医,柳氏不敢动吧?”
沈嬷嬷摇头:“周太医是外男,进不了后山。你得找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萧见月脑子里蹦出个人名——顾延昭。沈嬷嬷提过这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查案如神,跟侯府没瓜葛。可她不认识人家,怎么请得动?
“我听说顾千户最近在查一桩旧案,跟十年前宫里太妃赐死的事有关。”沈嬷嬷压低声音,“你要是能让他觉得你娘的坟跟那桩案子有牵连,他准来。”
萧见月把这话记在心里。顾延昭查太妃旧案,她娘是太妃的侄女,镯子里有前朝密文——这三件事串起来,顾延昭不可能不动心。
“可我怎么找他?”
“他每隔三天去济仁堂找掌柜下棋。”沈嬷嬷看了她一眼,“后天下午。”
萧见月把日子记下来。后天下午,济仁堂,顾延昭。她得想好怎么开口,既不能把底牌全亮出去,又得让他觉得这事值得查。
第二天她照常去司绣司点卯,林婉如又凑过来,这回脸色不大对:“见月妹妹,赵贵妃宫里又来人问缠枝莲纹的帕子了,说上回那几方绣得好,让再绣十方,花样跟上次一样。”
萧见月心里一沉。赵贵妃还要?上回她改了花瓣数,赵贵妃没看出来,这回要是再要,她还得改。可改多了容易露馅。
“姐姐,我手头还有陈尚宫派的活,十方帕子怕赶不及。”
林婉如眼珠子一转:“那姐姐帮你分担几方?你绣五方,我绣五方,交上去混一块儿,贵妃娘娘也看不出来。”
萧见月差点笑出声。林婉如这是想偷她的绣样。她要是把花样给了林婉如,林婉如照着绣,绣出来的花瓣数跟赵贵妃给的原样一样,到时候赵贵妃一看——萧见月绣的跟林婉如绣的不一样,立马就知道萧见月动了手脚。
“姐姐好意我心领了。”萧见月笑眯眯地说,“可陈尚宫那边催得紧,我实在腾不开手。要不姐姐帮我跟贵妃娘娘回一声,就说我手头活计太多,得往后推几天?”
林婉如脸上笑僵了僵:“那……那我去回一声。”
林婉如走了之后,萧见月把上回绣的帕子花样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赵贵妃要十方,她不能全改花瓣数,改多了容易出岔子。她想了半天,决定这回不改花瓣数,改藤蔓的走向——把藤蔓拐弯的地方从花瓣中间挪到花瓣边上。外行人看不出来,可要是拿真密文来对,藤蔓对不上,照样解不出来。
当天晚上她点了根烟,绣了五方帕子。第二天又点了一根,把剩下五方绣完。烟用完了,她手里只剩沈嬷嬷给的两根,得省着用。
后天下午,她跟司绣司告了半天假,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去了济仁堂。掌柜的认得她——周太医打过招呼——把她领到后头棋室门口,敲了敲门:“顾爷,有个姑娘找您。”
门开了条缝,里头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玄色窄袖袍,腰里别着把绣春刀,脸长得挺周正,就是眉眼里带着股冷劲儿,看人的时候跟审犯人似的。
“你谁?”顾延昭堵在门口没让她进。
“定远侯府庶女萧见月。”她蹲了个礼,“我娘的坟里埋着十年前太妃案的线索,顾千户要是不信,后天初一跟我去后山看看就知道了。”
顾延昭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太妃案?”
“沈嬷嬷说的。沈嬷嬷当年在太妃宫里当差,我娘是太妃的侄女。”萧见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九宫格的纸递过去,“这是镯子内壁密文的第一段,我解出来是个‘沈’字。后头还有两段,一段在我娘绣片里,一段在我娘坟里。顾千户要是想凑齐,初一来后山。”
顾延昭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你一个庶女,胆子不小。柳氏知道你在查这个?”
“她不知道。但她要把镯子当出去,我拦不住,只能赶在她前头把密文抄下来。”
顾延昭把纸折好收进袖里,沉默了一会儿:“初一巳时,后山路口。你带路,我跟着。要是你耍花样——”
“我耍花样对我有什么好处?”萧见月打断他,“我娘死得不明不白,镯子被人抢走,我连她坟头都进不去。顾千户,我时间多,耗得起,可我怕耗到柳氏把镯子当出去,到时候密文没了,你查案也查不下去。”
顾延昭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行,初一巳时。你最好别迟到。”
萧见月从济仁堂出来,长出了一口气。顾延昭答应了,初一后山见。她得在这几天里把阿蛮和沈嬷嬷都安排好,还得防着柳氏在忌日那天使绊子。
回到侯府,阿蛮迎上来:“姑娘,夫人院里的小翠又出门了,这回往城西去了。”
城西。萧见月脚步一顿。城西有家当铺叫聚源号,比城东济仁堂隔壁那家小,但掌柜的胆子大,什么货都敢收。柳氏这是换了一家当铺。
“小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手里空着,脸上笑眯眯的。”
笑眯眯的,说明当出去了。萧见月咬了咬牙。镯子进了当铺,她再想看一眼就难了。不过当铺有当票,柳氏手里有当票,她要是能偷出当票……
“阿蛮,你再去打听打听,小翠当了多少银子,死当还是活当。”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镯子进了当铺,柳氏手里有当票,当票上写着当铺名字和当银数目。她要是能把当票偷出来,就能拿着当票去当铺把镯子赎出来——前提是她有银子。她一个庶女,月钱被柳氏扣了大半,手里攒的那点体己还不够当银的零头。
她得弄银子。
正想着,沈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荷包往她桌上一搁:“拿着。”
萧见月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两张银票,加起来少说二十两。
“嬷嬷,您哪来这么多银子?”
“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沈嬷嬷把脸一板,“别废话,拿着用。镯子要是进了当铺,你拿这银子去赎。不够我再想办法。”
萧见月鼻子一酸,把荷包攥在手里:“嬷嬷,我……”
“少跟我来这套。”沈嬷嬷打断她,“你娘当年出宫的时候,身上就揣着这只镯子和一块绣片,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我接应她的时候,她脚上鞋都跑丢了一只。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你替她把事查明白,就算替我还了。”
萧见月把荷包收好,重重点了点头。
初一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阿蛮跟着她,沈嬷嬷留在府里打掩护。她换了身素白衣裳,揣着香烛纸钱往后山走。后山路口果然站着顾延昭,换了身便服,没带刀,可那身板往那儿一杵,比带刀还吓人。
“走吧。”顾延昭抬了抬下巴。
后山的路不好走,杂草长得齐腰深。萧见月在前头带路,阿蛮在后头跟着,顾延昭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她娘的坟前。坟头不大,石碑上的字都模糊了,供台是青砖砌的,缝里长满了苔藓。
“供台第三块砖。”萧见月蹲下去摸,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她拿石头把砖撬出来,砖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跟镯子内壁一个笔迹。
顾延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前朝史官的记事笔法。你娘刻的?”
“应该是。”萧见月把砖翻过来,借着日头看上面的字。开头一行写着:大梁建元三年,太妃沈氏获罪赐死,实因赵氏构陷。后头还有,她来不及细看,顾延昭已经把砖接过去了。
“赵氏。”顾延昭念了一遍,抬眼看着她,“赵贵妃的赵?”
“我不知道。但镯子内壁的密文开头是‘大梁正统,史官沈’,这块砖上写的是太妃被赵氏构陷。两下一对,赵贵妃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顾延昭把砖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块砖我带走。你那边镯子的事抓紧,当票能偷出来最好,偷不出来我想办法让当铺封存。”
“顾千户,”萧见月叫住他,“我还有个事。赵贵妃最近在打听侯府的事,还让司绣司绣缠枝莲纹的帕子。她在找镯子。”
顾延昭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赵贵妃在找镯子,柳氏把镯子当了,你手里有密文第一段和第三段,第二段在绣片里。”他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镯子赎出来,把三段凑齐,然后——”萧见月笑了一声,“然后让赵贵妃知道,她找的东西在我手里。她要是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顾延昭挑了挑眉:“换什么?”
“换我进尚宫局的路。”萧见月把砖上的土拍干净,“陈尚宫赏识我,可光赏识不够。赵贵妃要是肯在陈尚宫跟前递句话,我进尚宫局就稳了。她想要镯子,我想要前程,公平买卖。”
顾延昭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比你娘胆子大。”
“您认识我娘?”
“不认识。但我查太妃案查了三年,你娘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过。”顾延昭把砖揣好,“初一过了,我回去把这块砖上的字抄出来。你那边抓紧,赵贵妃不是好糊弄的。”
顾延昭走了之后,萧见月把坟头重新收拾了一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阿蛮在旁边也跟着磕,嘴里念叨:“夫人保佑姑娘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阿蛮,走了。”萧见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还有事。”
回府的路上,阿蛮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小翠当镯子当了三十两银子,活当,当期三个月。当票在柳氏手里攥着,锁在她屋里的匣子里。
三十两。沈嬷嬷给了二十两,还差十两。萧见月盘算着,她手里还有几样绣活能卖,加上这个月的月钱,凑一凑差不多。
“阿蛮,你帮我跑一趟针线房,跟沈嬷嬷说,让她帮我找几个要绣活的买主。我手里还有几样好东西,能卖就卖。”
阿蛮应声跑了。萧见月回到司绣司,林婉如又凑上来:“见月妹妹,赵贵妃宫里又来人催帕子了,说上回那十方绣得好,让再绣十方,这回要得更急,三天就要。”
三天十方。萧见月心里冷笑,赵贵妃这是逼她露底。她要是三天绣不出来,就得找人帮忙,一找人帮忙,花样就得传出去,赵贵妃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头上。
“行,三天就三天。”她应了。
林婉如愣了一下:“妹妹这回倒爽快。”
“姐姐催得急嘛。”萧见月笑眯眯地回了座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赵贵妃要缠枝莲纹的帕子,她就绣,但每方帕子上的藤蔓走向全不一样,十方帕子十种走法,赵贵妃拿真密文来对,一方都对不上。到时候赵贵妃只会以为是自己手里的密文不全,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当天晚上她点了最后一根烟,绣了三方帕子。第二天又跟沈嬷嬷借了一根,绣了四方。第三天把剩下三方绣完,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阿蛮心疼得直抽气,萧见月倒不在乎,把十方帕子往林婉如桌上一搁:“姐姐,交差。”
林婉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乐颠颠地送去赵贵妃宫里了。
过了两天,赵贵妃宫里传下话来,说帕子绣得好,贵妃娘娘赏了萧见月一对银镯子。萧见月接了赏,心里明白这是赵贵妃在试她——赏东西是假,看她接不接是假,看她接了之后什么反应才是真。
她把银镯子收进匣子里,转头跟阿蛮说:“你去跟沈嬷嬷说,让她帮我打听打听,赵贵妃宫里最近有没有人往当铺去。”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赵贵妃在找镯子,柳氏把镯子当了,当票在柳氏手里。她要是能从柳氏手里把当票偷出来,就能抢在赵贵妃前头把镯子赎出来。可柳氏把当票锁在匣子里,她怎么偷?
正想着,沈嬷嬷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见月,出事了。柳氏今儿去了趟聚源号,把镯子从活当改成了死当。”
萧见月腾地站起来:“死当?那镯子就赎不回来了!”
“你先别急。”沈嬷嬷把她按回凳子上,“我托人问了,聚源号的掌柜说,柳氏改死当的时候,镯子被一个客人看上了,出了五十两要买。掌柜的没卖,说死当的货得等三天才能上柜。三天之内,你要是能凑够五十两,还能截下来。”
五十两。萧见月手里有沈嬷嬷给的二十两,加上卖绣活的几两银子,满打满算二十五两。还差一半。
“嬷嬷,我手里还有几样绣活,您帮我找买主,能卖多少卖多少。”
沈嬷嬷摇头:“来不及了。三天之内你卖不出二十五两。”
萧见月咬了咬嘴唇。三天,二十五两。她忽然想起顾延昭。锦衣卫千户,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她跟顾延昭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借她银子?
“嬷嬷,顾延昭那边——”
“我打听过了,顾千户昨儿出城办案去了,三天后才回来。”沈嬷嬷叹了口气,“远水解不了近渴。”
萧见月坐在凳子上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有了。赵贵妃不是赏了我一对银镯子吗?那镯子成色不错,能当个几两。再加上我手里的绣活,凑一凑。不够的部分——”她看了沈嬷嬷一眼,“嬷嬷,您能不能帮我跟周太医借点?就说我娘坟里那块砖上的字,顾千户已经抄走了,周太医要是想看,我抄一份给他。”
沈嬷嬷琢磨了一会儿:“周太医那人倒是不缺银子,可他凭什么借你?”
“凭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萧见月从枕头芯里摸出那张九宫格的纸,“这上头是密文第一段的解法,周太医痴迷医术,对密文这种偏门东西也感兴趣。我拿这个跟他换,他准借。”
沈嬷嬷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丫头,算盘打得比我还精。行,我去跟周太医说。”
当天晚上沈嬷嬷回来说,周太医答应了,借十五两,条件是萧见月把密文第一段的解法抄一份给他。萧见月连夜抄了,第二天一早让阿蛮送去。周太医收了抄本,银子当天就送来了。
五十两凑齐了。萧见月揣着银子和沈嬷嬷给的当票抄本去了聚源号。掌柜的验了当票抄本,又看了银子,把镯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递给她:“姑娘拿好,死当的货出了柜就不退了啊。”
萧见月把镯子攥在手里,心跳得飞快。她出了当铺拐进巷子,把镯子内壁翻过来对着日头看。密密麻麻的刻字还在,跟她在庙里看到的一样。她数了数行数,一共九行,每行字数不等。她来不及细看,把镯子揣进怀里快步往回走。
回到侯府,她关上门把镯子内壁的字抄了一遍。九行字,她认出了大半——大梁正统、史官沈氏、太妃赐死、赵氏构陷、密档三段、镯绣坟、九花逆读、字在花心、沈家后人。最后一行写着:得此密档者,可正朝纲。
萧见月把抄本收好,镯子藏进枕头芯里。三段密文凑齐了,第一段在镯子上,第二段在绣片里,第三段在她娘坟里。她现在手里有第一段和第三段的抄本,第二段还得从绣片里解。
她刚把东西藏好,阿蛮跑进来:“姑娘,夫人院里的小翠又出门了,这回往城东去了。”
城东。萧见月心里一紧。城东是济仁堂隔壁那家当铺,柳氏上回没当出去的那家。小翠往城东去干什么?镯子已经死当了,柳氏手里没东西了,除非——
“阿蛮,你跟着小翠,看她进了哪家铺子。”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镯子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柳氏把镯子死当,说明她不知道镯子里有密文,只当是普通传家宝。可赵贵妃在找镯子,柳氏要是跟赵贵妃搭上线,把当票卖给赵贵妃,赵贵妃就能拿着当票去当铺把镯子截走。
她得赶在柳氏跟赵贵妃搭上线之前,把镯子的事坐实。
当天晚上阿蛮回来说,小翠进了城东一家叫“宝源号”的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匣子。萧见月问匣子里装的什么,阿蛮摇头:“没看清,但小翠出来的时候跟人说了句话,说‘我们夫人说了,东西先放这儿,过两天来取’。”
过两天来取。萧见月心里一沉。柳氏在宝源号存了东西,过两天来取。什么东西?镯子已经死掉了,柳氏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
她想了半天没想通,先把这事搁下,专心解绣片上的密文。九花十三瓣,藤蔓为序,逆读得文。她把绣片上的花瓣数记下来,跟镯子上的数字一对,完全吻合。按九宫格排出来,是个“沈”字。可后头的字她解不出来,得找柳如烟帮忙。
第二天她去找柳如烟,把镯子上的抄本和绣片上的数字都带上了。柳如烟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娘绣片上的藤蔓走向,跟镯子上的数字是一套。你把藤蔓拐弯的地方按顺序连起来,能连出字。”
萧见月把绣片铺在桌上,拿炭笔把藤蔓拐弯处连起来,连了三遍,连出四个字:赵氏窃国。
“赵氏窃国。”柳如烟念了一遍,脸色变了,“赵贵妃的赵。她儿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这事要是坐实了,赵贵妃满门都得掉脑袋。”
萧见月把炭笔放下,长长吐了口气:“所以赵贵妃才这么急着找镯子。她怕密文落到别人手里。”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拿密文跟赵贵妃换前程。”萧见月把绣片收好,“她想要镯子,我想要进尚宫局。她要是肯在陈尚宫跟前递句话,我就把镯子给她。她要是想硬抢——”她笑了一声,“我就把密文抄十份,满京城撒。”
柳如烟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娘狠。”
“我娘太软了,所以才被人害死。”萧见月把东西收进包袱里,“柳姑娘,你帮了我大忙,往后有事你说话。”
柳如烟摆摆手:“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娘。她当年出宫的时候,路过教坊司后门,给我塞了块饼。我那时候三天没吃饭,那块饼救了我的命。”
萧见月愣了一下,没再多说,揣着东西回了侯府。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去司绣司点卯,暗地里让阿蛮盯着小翠。第三天阿蛮跑来说,小翠又去了宝源号,这回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是青绸的,跟上次装镯子那个一模一样。
萧见月心里咯噔一下。柳氏从宝源号取了个包袱出来,青绸包袱皮,跟装镯子那个一样。难道柳氏把镯子从聚源号赎回来了?不可能,死档的货出了柜就不退。除非柳氏在宝源号存的是另一只镯子。
她越想越不对劲,当天晚上摸到针线房找沈嬷嬷。沈嬷嬷听完也皱了眉:“柳氏在宝源号存东西,取出来是个青绸包袱。你确定跟装镯子那个一样?”
“阿蛮说一模一样,连包袱皮上的绣花都对得上。”
沈嬷嬷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坏了。柳氏可能做了个假镯子。”
“假镯子?”
“她要是知道镯子值钱,又不想真把镯子当出去,就做个假的放当铺里,真的自己留着。可她把真镯子死当了,说明她不知道镯子值钱。那她从宝源号取出来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萧见月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嬷嬷,柳氏会不会把真镯子从聚源号赎回来了,又做了个假的放回去?”
沈嬷嬷摇头:“死当的货赎不回来,除非掌柜的违规操作。聚源号的掌柜我认识,胆子小,不敢干这种事。”
“那柳氏取出来的是什么?”
两人想了半天没想通。萧见月决定不想了,先把赵贵妃那边的事办了。她让沈嬷嬷帮忙递话,说司绣司的萧见月手里有赵贵妃想要的东西,想跟贵妃娘娘当面谈。
沈嬷嬷第二天回来说,赵贵妃宫里传下话来,让萧见月后天下午去贵妃宫里说话。
后天下午。萧见月把镯子抄本和绣片数字都带上,又让阿蛮去济仁堂找顾延昭,说镯子的事有变,让他后天下午在宫门口等着。
后天下午,萧见月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赵贵妃宫里。赵贵妃坐在榻上,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手里捏着串碧玺珠子,笑眯眯地看她行礼。
“你就是萧见月?陈尚宫跟我提过你,说你绣活好,人也机灵。”
“贵妃娘娘过奖。”
赵贵妃把珠子搁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托人递话,说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
萧见月从袖子里摸出镯子抄本递上去:“贵妃娘娘看看这个。”
赵贵妃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她把抄本合上,盯着萧见月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镯子内壁刻的,我抄了一份。”萧见月不紧不慢地说,“贵妃娘娘在找这只镯子,我知道。镯子现在在聚源号当铺里,死当,当期三个月。娘娘要是想要,我可以帮娘娘赎出来。”
赵贵妃把抄本往桌上一搁:“你想要什么?”
“我想进尚宫局。陈尚宫赏识我,可光赏识不够,得有人递句话。”萧见月笑了一声,“贵妃娘娘要是肯在陈尚宫跟前替我说句话,镯子我双手奉上。”
赵贵妃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敢跟我谈条件。”
“我胆子不大,就是时间多,耗得起。”萧见月把抄本收回来,“娘娘要是觉得不划算,我就把抄本给顾千户送去。锦衣卫北镇抚司查太妃案查了三年,正愁没线索呢。”
赵贵妃脸上的笑收了。她盯着萧见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行,我替你递句话。镯子你什么时候给我?”
“娘娘先递花,我后给镯子。”
“你不怕我递了话不认账?”
“娘娘要是不认账,我就把抄本给顾千户。”萧见月笑眯眯地说,“娘娘是聪明人,不会为了一只镯子把大事耽误了。”
赵贵妃看了她半天,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陈尚宫那边我明儿递话。”
萧见月蹲礼谢了,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汗。她拐出贵妃宫门,顾延昭果然在宫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谈成了?”
“谈成了。她明儿递话,我后儿把镯子给她。”
顾延昭看了她一眼:“你真打算把镯子给她?”
“给她个假的。”萧见月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只仿制的镯子,内壁刻的字跟真的一模一样,是她找周太医帮忙弄的。“真的我留着,假的给她。她要是拿假镯子去对密文,对不上,只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顾延昭接过假镯子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你胆子真不小。赵贵妃要是发现了,你脑袋不保。”
“她发现不了。”萧见月把假镯子收回来,“真的在我手里,密文我全解出来了。她要是敢动我,我就把密文撒出去。她比我怕。”
顾延昭看了她好一会儿,把假镯子还给她:“行,你小心点。太妃案我还在查,查清楚了告诉你。”
萧见月点点头,揣着假镯子回了侯府。接下来两天她照常去司绣司点卯,林婉如又凑过来,这回脸色不大对:“见月妹妹,赵贵妃宫里传下话来,说陈尚宫那边要添个司绣,让你准备准备,下个月考核。”
萧见月心里一喜,面上不露:“真的?姐姐听谁说的?”
“贵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嬷嬷亲口说的。”林婉如脸上笑僵僵的,“妹妹可真是好运气。”
“托姐姐的福。”萧见月笑眯眯地回了座位,心里盘算着下个月考核的事。陈尚宫要考她,考什么?绣活她不怕,规矩她也练得差不多了。可赵贵妃递了话,陈尚宫会不会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她得让陈尚宫看看,她不光有赵贵妃底话,她还有真本事。
当天晚上她去找沈嬷嬷,把赵贵妃递话的事说了。沈嬷嬷听完哼了一声:“赵贵妃递话管什么用?陈尚宫那人最恨别人插手她选人。赵贵妃越递话,陈尚宫越要考你。”
“那我怎么办?”
“考就考,你怕什么?”沈嬷嬷拿尺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你绣活比林婉如强,规矩也练出来了。陈尚宫考你,你就拿出真本事来。赵贵妃递话的事,你一个字都别提。”
萧见月应了。接下来半个月她天天练绣活、练规矩,夜里点烟练到手指头扎满针眼。阿蛮心疼得直抽气,萧见月倒不在乎,把绣好的活计翻来覆去地看,挑毛病。
考核那天,陈尚宫坐在桌后头,面前摆着三样活计:一方帕子、一个扇套、一幅小绣屏。萧见月把绣屏递上去,陈尚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这缠枝莲纹,花瓣数怎么跟宫里时兴的不一样?”
萧见月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回尚宫,我照着旧样子改了几针,觉得这样看着顺眼。”
陈尚宫看了她一眼,把绣屏放下:“行了,回去等信吧。”
萧见月退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阿蛮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怎么样?”
“不知道,等信吧。”
等了三天,信来了。陈尚宫亲自派人传话,说萧见月绣活好、规矩稳,破格录进尚宫局司绣司,从末等女官做起,下个月初一点卯。
萧见月接了信,蹲礼谢了传话的女官,关上门跟阿蛮抱在一块儿蹦了三蹦。沈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她俩蹦跶,拿尺子敲了敲门框:“蹦什么蹦?进了尚宫局才是刚开始,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嬷嬷,我进了尚宫局,就能查镯子的事了。”
沈嬷嬷看了她一眼,把尺子收起来:“你娘要是知道你进了尚宫局,准高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记住了,进了宫别光顾着查镯子,先把差事办好。陈尚宫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差事办砸了,她第一个撵你出来。”
“知道了嬷嬷。”
萧见月把陈尚宫的信收好,又把镯子从枕头芯里摸出来看了一遍。镯子内壁的密文她全抄下来了,绣片上的数字她也解出来了,她娘坟里那块砖上的字顾延昭也抄走了。三段密文凑齐了,赵氏窃国的证据在她手里攥着。
她把镯子重新藏好,坐在床沿上盘算下一步。进了尚宫局,就能接近赵贵妃、皇后这些人物,镯子的事能查得更深。可她得小心,赵贵妃不是好糊弄的,假镯子的事早晚会露馅。
正想着,阿蛮跑进来:“姑娘,小翠又出门了,这回往城西去了。”
城西。聚源号在城西。萧见月心里一紧。柳氏又去聚源号?镯子已经死掉了,柳氏还去干什么?
“阿蛮,你跟着小翠,看她进了哪家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这事又想了一遍。柳氏去聚源号,要么是去赎镯子,要么是去打听镯子的下落。可镯子已经被她赎出来了,柳氏去聚源号只会扑个空。
除非柳氏不知道镯子已经被赎走了。
阿蛮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汗:“姑娘,小翠进了聚源号,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跟掌柜的吵了一架。掌柜的说镯子已经被人赎走了,小翠说不可能,死当的货怎么能赎?掌柜的说人家拿的是当票抄本,手续齐全,他不能不赎。”
萧见月心里一沉。柳氏知道镯子被赎走了,肯定会查是谁赎的。她一个庶女,手里哪来五十两银子?柳氏一查就能查到沈嬷嬷和周太医头上。
“阿蛮,你赶紧去针线房跟沈嬷嬷说,让她把银子的事圆过去。就说银子是老太太赏的,让她别露馅。”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柳氏发现镯子被赎走,肯定会闹。她得赶在柳氏闹起来之前把假镯子给赵贵妃送去,让赵贵妃替她兜着。
第二天她把假镯子包好,托沈嬷嬷送进赵贵妃宫里。沈嬷嬷回来说,赵贵妃收了镯子,没说什么,只让管事嬷嬷传了句话:“让萧见月好好当差,别辜负了陈尚宫的栽培。”
萧见月松了口气。赵贵妃收了假镯子,暂时不会动她。可假镯子早晚会露馅,她得在露馅之前把真镯子的事坐实。
当天晚上她去找顾延昭,把假镯子给赵贵妃的事说了。顾延昭听完皱了皱眉:“你胆子太大了。赵贵妃要是发现镯子是假的,你脑袋不保。”
“她发现不了。真的在我手里,密文我全解出来了。她要是敢动我,我就把密文撒出去。”
顾延昭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太妃案我查清楚了。太妃沈氏是被赵贵妃的姑母构陷的,当年赵氏为了夺权,伪造了太妃通敌的证据。你娘手里那只镯子,是太妃留给她的保命符。赵贵妃找镯子,是为了销毁证据。”
萧见月把这话记在心里。赵贵妃找镯子是为了销毁证据,她手里攥着证据,赵贵妃就不敢动她。
“顾千户,我进了尚宫局,往后查事方便了。镯子的事你继续查,我这边有消息就告诉你。”
顾延昭点点头:“你小心点。赵贵妃不是好糊弄的,假镯子的事她早晚会查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得赶在她查出来之前,把真镯子的事坐实。”
从顾延昭那儿出来,萧见月回了侯府。阿蛮迎上来:“姑娘,夫人院里闹起来了。小翠被夫人打了一顿,说她把镯子弄丢了。”
萧见月心里一紧。柳氏打小翠,是怀疑小翠把镯子私吞了。小翠要是扛不住打,把当票抄本的事供出来,柳氏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
“阿蛮,你去打听打听,小翠招了没有。”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屋里把这事又想了一遍。柳氏打小翠,小翠招不招?招了,柳氏就知道是她赎的镯子。不招,柳氏还得接着查。
她得想个办法把柳氏的注意力引开。
正想着,沈嬷嬷推门进来:“见月,柳氏明儿要去庙里上香,说是替老太太祈福。我打听过了,她这回带的人多,小翠也在里头。”
“带小翠去庙里?”
“对。柳氏这是要给小翠机会,让她把镯子找回来。小翠要是找不回来,柳氏就得动家法。”
萧见月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嬷嬷,您帮我递个话给周太医,让他明儿去庙里给师太瞧病。就说师太最近心口疼,请周太医去瞧瞧。”
沈嬷嬷看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周太医在庙里等着,柳氏要是闹起来,周太医能替我挡一挡。”
沈嬷嬷琢磨了一会儿:“行,我去说。”
第二天柳氏带着小翠和几个婆子去了庙里。萧见月借口替老太太抄经,也跟着去了。到了庙里,柳氏进大殿上香,小翠在外头等着。萧见月凑过去跟小翠搭话:“小翠姐姐,你脸色不大好,夫人打你了?”
小翠眼圈一红:“三姑娘,我冤死了。镯子我明明当出去了,当票交给夫人了,夫人非说我把镯子私吞了。”
“当票你交给夫人了?”
“交了。夫人锁匣子里了。”
萧见月心里有数了。当票在柳氏手里,柳氏要是拿当票去聚源号对,就能查出是她赎的镯子。可当票上写的是小翠的名字,柳氏要是拿当票去对,聚源号的掌柜只会说“当票持有人来赎的”,不会说是谁。
“小翠姐姐,你别急。夫人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当票交出去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翠抹了把眼泪:“三姑娘,你人真好。”
萧见月笑了一声,没说话。她转头去找周太医,周太医正在偏殿给师太把脉,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你让我来庙里,就为了看师太心口疼?”
“师太心口疼是假,柳氏要闹事是真。”萧见月凑过去压低声音,“周太医,您帮我个忙。柳氏要是闹起来,您就说镯子的事您知道,是老太太让赎的。”
周太医瞪眼:“我什么时候说?”
“现在说。”萧见月从袖子里摸出张纸递过去,“这是密文第一段的解法,我抄了一份给您。您帮我挡这一回,后头还有第二段、第三段,我都抄给您。”
周太医接过纸看了一眼,捋了捋胡子:“你这丫头,拿我当枪使。”
“您不是枪,您是我长辈。”萧见月笑嘻嘻地给他续了碗茶,“我娘要是活着,准请您喝酒。”
周太医叫她气笑了,把纸收进袖里:“行,我替你挡这一回。下不为例。”
柳氏上完香出来,果然把小翠叫到跟前问镯子的事。小翠咬死了说当票交出去了,别的不知道。柳氏气得要动家法,周太医从偏殿出来,慢悠悠地说:“夫人,镯子的事老太太知道。老太太说那镯子成色好,赎回来留着给见雪姑娘添妆。夫人要是信不过,回去问老太太。”
柳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着周太医的面不好发作,憋着气说了句“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那就算了”。
回府的路上,萧见月坐在车尾,把这事又想了一遍。周太医替她挡了这一回,柳氏暂时不会查了。可老太太那边她得圆过去,万一柳氏真去问老太太,老太太说没这回事,她就露馅了。
她得赶在柳氏问老太太之前,把老太太那边圆上。
当天晚上她去找沈嬷嬷,把周太医挡事的事说了。沈嬷嬷听完皱了皱眉:“老太太那边我去说。老太太疼你娘,你娘当年在府里的时候,老太太对她不错。我去跟老太太说,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柳氏要当出去,你赎回来了。老太太准保不追究。”
“嬷嬷,老太太要是问银子哪来的呢?”
“就说我垫的。”沈嬷嬷把脸一板,“我攒了半辈子棺材本,给谁花不是花。”
萧见月鼻子又酸了,把脸埋进沈嬷嬷肩膀上蹭了蹭。沈嬷嬷拿尺子敲她脑门:“少来这套,赶紧把差事办好。进了尚宫局才是正经。”
“知道了嬷嬷。”
第二天沈嬷嬷去老太太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色松快了不少。萧见月问她怎么样,沈嬷嬷摆摆手:“老太太说镯子的事她不管,让你好好当差。柳氏那边她去说。”
萧见月松了口气。镯子的事暂时压下去了,她可以安心进尚宫局了。
下个月初一,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新做的青布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陈尚宫的信去了尚宫局。司绣司在尚宫局后院东厢,三间屋子,摆着十几张绣架。林婉如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见月妹妹来了?你的绣架在角落里,靠窗那个。”
萧见月走过去看了看,绣架上绷着块素缎,旁边搁着张花样子,画的是折枝牡丹。她坐下来拿起针线,还没绣两针,林婉如又凑过来:“妹妹,陈尚宫说了,新来的女官先跟着老人学规矩。你今儿先帮我理丝线吧。”
理丝线。萧见月心里冷笑,这是给她下马威呢。她也不争,站起来跟着林婉如去理丝线。理了一上午,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林婉如看在眼里,嘴角翘了翘。
下午陈尚宫来司绣司巡查,看见萧见月在理丝线,皱了皱眉:“萧见月,你的绣活呢?”
“回尚宫,林司绣让我先理丝线,熟悉熟悉司里的活计。”
陈尚宫看了林婉如一眼,林婉如脸上笑僵了僵:“回尚宫,新来的女官都得先理丝线,这是司里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尚宫把萧见月手里的丝线拿过来搁在桌上,“她绣活好,让她绣。丝线让阿蛮理。”
阿蛮?萧见月愣了一下。陈尚宫怎么知道阿蛮?
陈尚宫看了她一眼:“你那个丫头,我让人调进尚宫局当粗使了。你身边没个使唤人不行。”
萧见月蹲礼谢了,心里热了一下。陈尚宫这人面冷心热,嘴上不说,暗地里替她安排好了。
林婉如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回了自己绣架。萧见月坐回窗边,拿起针线开始绣。陈尚宫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针法跟沈嬷嬷教的不一样。”
“回尚宫,沈嬷嬷教了底子,我自己改了几针。”
陈尚宫没再问,转身走了。萧见月低头绣花,心里盘算着进了尚宫局,下一步就是接近赵贵妃和皇后,把镯子的事查到底。
正想着,阿蛮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姑娘,沈嬷嬷让给你的。”
萧见月展开一看,上头写着:柳氏今儿去了赵贵妃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赵贵妃让人传话,说镯子的事她知道了,让你小心点。
萧见月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咬了咬牙。赵贵妃知道镯子是假的了?不可能,她要是知道,早就动她了。柳氏去赵贵妃宫里,八成是去告状的。赵贵妃传话让她小心点,是试探,看她慌不慌。
她不能慌。她手里有真镯子,有密文,有顾延昭查出来的太妃案证据。赵贵妃要是敢动她,她就把密文撒出去。
“阿蛮,你回去跟沈嬷嬷说,让她把真镯子藏好,别让柳氏翻出来。”
阿蛮跑了。萧见月低头接着绣花,针脚比刚才还稳。急什么,她时间多。赵贵妃想试她,她就让赵贵妃看看,她经不经得起试。
当天晚上她回了侯府,把真镯子从枕头芯里摸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沈嬷嬷针线房柜子最底下的暗格里。沈嬷嬷看着她藏东西,忽然说:“见月,你娘当年把镯子带出宫的时候,也是这么藏的。塞在包袱最底下,上头盖着绣片。”
萧见月把暗格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嬷嬷,我娘当年出宫的时候,除了镯子和绣片,还带了什么?”
沈嬷嬷想了想:“还带了个人。”
“谁?”
“你。”沈嬷嬷看了她一眼,“你娘出宫的时候已经怀了你,太妃让她赶紧走,说宫里要出事。你娘跑出来的时候,脚上鞋都跑丢了一只,怀里揣着镯子和绣片,肚子里揣着你。”
萧见月愣了一下。她娘出宫的时候已经怀了她,那她爹是谁?定远侯萧远山?可萧远山对她不闻不问,连她娘的名字都不许人提。
“嬷嬷,我爹到底是谁?”
沈嬷嬷把脸一板:“你爹是萧远山,这还有假?你娘进侯府的时候,萧远山亲自接的,老太太也在场。你娘生了你就没了,萧远山对外说是难产,府里上下都这么传。”
“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沈嬷嬷叹了口气:“你娘进府的时候,柳氏已经生了见雪。你娘是太妃的侄女,身份比柳氏高,萧远山要是抬举你娘,柳氏就得靠边站。你娘为了在府里活下来,自己求萧远山把她当歌姬收进来,对外只说是个唱曲的。萧远山答应了,条件是柳氏当家,你娘不争不抢。”
萧见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娘为了活下来,自降身份当歌姬,连累她成了庶女。可她娘临死前还在藏镯子、藏密文,说明她娘没打算就这么认命。
“嬷嬷,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沈嬷嬷摇头:“我赶到的时候你娘已经没了。接生婆说难产,血崩。可我瞧着不对劲,你娘身上没多少血,脸色发青,像是中毒。”
中毒。萧见月心里一沉。她娘是中毒死的,不是难产。谁下的毒?柳氏?还是赵贵妃的人?
“嬷嬷,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那时候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沈嬷嬷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进了尚宫局,能查事了。你娘的死因,你得查清楚。”
萧见月把这话记在心里。她娘是中毒死的,镯子里有密文,赵贵妃在找镯子,柳氏要当镯子。这几件事串起来,她娘的死跟镯子脱不了干系。
“嬷嬷,我娘死的时候,镯子在哪儿?”
“在你娘枕头底下。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摸出来的,后来老太太说镯子是传家宝,让柳氏收着。柳氏就收走了,一直收在匣子里,直到上回栽赃你。”
萧见月把这事捋了一遍。她娘死的时候镯子在枕头底下,柳氏收走了。柳氏不知道镯子里有密文,只当是传家宝。赵贵妃知道镯子里有密文,在找镯子。她娘是中毒死的,下毒的人要么是柳氏,要么是赵贵妃的人。
她得查清楚。
第二天去尚宫局点卯,陈尚宫把她叫到跟前:“萧见月,赵贵妃宫里要一批绣活,点名让你绣。你今儿去贵妃宫里量尺寸,贵妃娘娘要做两身新衣裳。”
去赵贵妃宫里量尺寸。萧见月心里一紧。赵贵妃这是要当面试她。
“是,尚宫。”
她揣着尺子去了赵贵妃宫里。赵贵妃坐在榻上,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过来给我量量肩宽。”
萧见月走过去量尺寸,赵贵妃忽然说:“上回你给我的镯子,我找人看了,说是假的。”
萧见月手一顿,随即稳住:“贵妃娘娘说笑了,镯子是从聚源号当铺赎出来的,当票抄本还在我手里。娘娘要是觉得假,我把当票抄本给您送来。”
赵贵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嘴倒是硬。行了,量你的尺寸吧。”
萧见月量完尺寸退出来,后背出了一层汗。赵贵妃试她,她没露馅。可赵贵妃早晚会查出来镯子是假的,她得赶在那之前把真镯子的事坐实。
从赵贵妃宫里出来,她拐去教坊司找柳如烟。柳如烟正在练琵琶,见她进来搁下琵琶:“怎么了?”
“赵贵妃试我了。她早晚会查出来镯子是假的,我得想个办法让她不敢动我。”
柳如烟想了想:“你把密文抄一份给顾延昭,让他以锦衣卫的名义封存。赵贵妃要是敢动你,顾延昭就能拿密文查她。”
“顾延昭肯吗?”
“他查太妃案查了三年,就缺这份密文。你给他,他准肯。”
萧见月当天晚上去找顾延昭,把密文抄本给了他。顾延昭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娘当年出宫的时候,太妃给了她两样东西:镯子和绣片。镯子里是密文,绣片里是密文的解法。你娘把解法绣在绣片上,是为了防着有人抢走镯子。”
“所以赵贵妃只拿到镯子没用,还得有绣片才能解?”
“对。赵贵妃手里没有绣片,她就算拿到真镯子也解不出来。”顾延昭把抄本收好,“密文我封存了,赵贵妃要是敢动你,我就拿这个查她。”
萧见月松了口气。有了顾延昭兜底,赵贵妃暂时不敢动她。
接下来半个月她天天去尚宫局点卯,绣活越做越好,陈尚宫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林婉如又使了几回绊子,都被萧见月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阿蛮在尚宫局当粗使,天天替她盯着林婉如的动静。
这天阿蛮跑来说:“姑娘,林司绣今儿去了赵贵妃宫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匣子。”
萧见月心里一紧。林婉如去赵贵妃宫里,出来拿了匣子。赵贵妃在收买林婉如?
“阿蛮,你盯着林婉如,看她匣子里装的什么。”
阿蛮跑了。萧见月坐在绣架前把这事想了一遍。赵贵妃收买林婉如,要么是让林婉如盯着她,要么是让林婉如偷她的绣样。不管哪样,她都得防着。
当天晚上她去找沈嬷嬷,把林婉如的事说了。沈嬷嬷听完哼了一声:“林婉如那人眼皮子浅,赵贵妃给她点好处她就替人办事。你防着她点,别让她偷了你的绣样。”
“知道了嬷嬷。”
第二天去司绣司,林婉如果然凑过来,笑得比平时还热络:“见月妹妹,赵贵妃宫里又要一批帕子,点名让你绣。姐姐帮你把花样领回来了,你看看。”
萧见月接过花样一看,跟上次赵贵妃给的一模一样。她心里冷笑,赵贵妃还不死心,还想试她。
“行,我绣。”
她照着花样绣,但每方帕子的藤蔓走向全改了。绣完交上去,林婉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乐颠颠地送去赵贵妃宫里了。
过了两天,赵贵妃宫里传下话来,说帕子绣得好,贵妃娘娘赏了萧见月一匹缎子。萧见月接了赏,心里明白赵贵妃还在试她,但没试出来。
她得加快动作了。赵贵妃早晚会查出来镯子是假的,她得在那之前把真镯子的事坐实。
当天晚上她去找顾延昭,把赵贵妃试她的事说了。顾延昭听完皱了皱眉:“赵贵妃在试你,说明她还没确定镯子是假的。你得让她确定不了。”
“怎么让她确定不了?”
“你把真镯子拿出来,让她看一眼。她看了真的,就不会再怀疑假的。”
萧见月想了想:“不行。真镯子给她看了,她就能抢走。”
“不用给她看,让她远远看一眼就行。”顾延昭看了她一眼,“你找个由头,把镯子戴在手上,去赵贵妃宫里走一趟。她看见你戴着真镯子,就会以为你手里有两只,一只真的给了她,一只假的自己留着。她分不清哪只是真的,就不敢动你。”
萧见月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主意可行。她回去跟沈嬷嬷商量,沈嬷嬷想了想:“行,我帮你安排。赵贵妃宫里不是要做衣裳吗?你量尺寸的时候把镯子戴在手上,她准能看见。”
第二天她戴着真镯子去了赵贵妃宫里。赵贵妃果然看见了,盯着她腕子上的镯子看了好一会儿:“你这镯子成色不错。”
“回贵妃娘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戴着。”
赵贵妃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萧见月量完尺寸退出来,心里松了口气。赵贵妃看见真镯子,果然没再提假镯子的事。
可她知道这事没完。赵贵妃早晚会查出来她手里只有一只真镯子,到时候还得翻脸。她得赶在那之前把密文的事坐实,让赵贵妃不敢动她。
当天晚上她去找顾延昭,把赵贵妃看见真镯子的事说了。顾延昭听完点点头:“行,这一步走对了。下一步你得让赵贵妃知道,密文在你手里,她动你她就得完。”
“怎么让她知道?”
“你把密文抄一份,让柳如烟在教坊司唱出来。教坊司的曲子传得快,赵贵妃听见了,就知道密文已经泄出去了。她要是动你,密文就满京城都是。”
萧见月觉得这主意有点险,但可行。她去找柳如烟,把密文编成曲子,让柳如烟在教坊司唱。柳如烟看了密文,想了想:“行,我编个琵琶曲,把密文藏在唱词里。赵贵妃要是听懂了,就知道密文已经泄出去了。”
三天后,柳如烟在教坊司的小宴上弹了首新曲子,唱词里藏着密文。赵贵妃宫里的人听了,回去禀报。赵贵妃果然没再动萧见月。
萧见月松了口气。镯子的事暂时压住了,她可以安心在尚宫局当差了。可她知道这事没完,赵贵妃早晚会翻出别的花样来。她得赶在那之前把差事办好,把陈尚宫哄住了,把尚宫局的位置坐稳了。
急什么,她时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