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朝,你重生了?
九月的锦官城还裹着夏天的尾巴,空气里混着桂花没开透的青涩和食堂后厨飘过来的油烟气。研究生院开学聚餐,二十几号人挤在学府餐厅二楼包间,圆桌转盘上摆着凉菜拼盘,啤酒瓶盖起了一片白雾。
沈若凝站在包间前面,手里捏着一叠新生材料,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稳,典型的第一次当辅导员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师”的稳。
“大家有生活上的困难,随时找我。学习上的,也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在文科楼 413,门基本都开着。”
底下有人偷笑。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跟旁边人说:“‘基本都开着’,意思是偶尔也关着。”旁边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梁朝没笑。他坐在靠门那桌,面前的可乐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指尖在上头无意识地蹭来蹭去。他的视线越过转盘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口水鸡,落在沈若凝左手边——她站着的时候,左手总会下意识地按一下上腹部,很轻,像只是整理衣服。
胃。她胃不好。前世他花了三年才知道这件事。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老师。”
梁朝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包间里太吵,他这两个字反而像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周围的嗡嗡声一圈一圈地静下去。二十几双眼睛转过来。
沈若凝也转过来了,表情里带着一点被突然打断的不解,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
“你左边抽屉第二层,有一瓶胃药。”梁朝说,“今晚回去记得吃。别拖到十二点以后,你拖过十二点就懒得爬起来烧水了,干吞更伤胃。”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不是,哥们儿,你咋知道的?”
“开学第一天就开始盯辅导员抽屉了?”
“情报工作做得可以啊”
沈若凝没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手里那页新生名单的边角。那瓶胃药是她昨天下午才塞进去的,从校医院开的,铝碳酸镁咀嚼片。她甚至还没拆封。办公室的钥匙只有她和隔壁工位的另一个辅导员有,抽屉没锁,但没人会去翻一个刚上任的辅导员的办公桌。
“梁朝同学。”她念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梁朝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在名单纸上轻轻搓了一下,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前世他见过太多次,“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沈若凝把包间门带上了,后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那是防御姿态,梁朝知道。但他也知道,她抱臂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护着胃的位置,这个习惯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什么的。”她看着他,目光很直,不躲,“想好了再说。我不吃‘猜的’那一套。”
梁朝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很便宜的那种超市开架货,和前世的某个晚上一模一样。那个晚上她蜷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胃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手里攥着一板过期半年的胃药,最后是她自己撑着起来烧的水。
“沈老师,”梁朝把手插进口袋,偏了偏头,“你问‘怎么知道的’,不问‘你怎么知道’,说明你已经信了一半了。”
沈若凝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梁朝捕捉到了。
“你昨晚九点四十左右从办公室走的,走之前在四楼走廊尽头接了电话,打了大概七分钟。电话那头是你妈,问你相亲的事,你说‘再说吧’然后挂了。挂完你靠在墙上站了大概半分钟才动的。”他顿了顿,“你今晚聚餐结束回去,如果超过十一点,就会懒得烧水。因为你宿舍那个热水壶的底座接触不良,得用手按着才能烧,你嫌麻烦。”
沈若凝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调查我。”
“没有。”梁朝摇头,“我只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以后会受的罪。”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学生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沈若凝直起身,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在一个学生面前不太合适。
“梁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到底是来读研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来读研的。”梁朝说,“顺便把上辈子没还的东西还了。”
沈若凝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灯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明灭之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被扔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拼命维持镇定的人。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她最后说,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带上你的——解释。”
她转身往包间走,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晚怎么回去?”
“骑车。”
“喝酒了没有?”
“可乐。”
“那骑慢点。”
门推开了,包间里的喧闹声涌出来,沈若凝走进去,背影重新被灯光裹住。梁朝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刚才在走廊里没问“你是不是有病”,也没说“再这样我报学院”。她问的是“你今晚怎么回去”。
梁朝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清清楚楚:九月六日,星期一。研究生入学第三天。离论坛上那条帖子出现,还有十七天。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楼梯口走。经过 413 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门关着,灯黑着。但他知道,左边抽屉第二层,那瓶胃药旁边,还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沈若凝昨晚写的,辞职信草稿,没写完,只写了开头一行。
“尊敬的学院领导:本人因个人”
梁朝收回目光,下了楼。
楼下夜风比走廊里暖和。他跨上那辆二手自行车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
「你今天在餐厅说的那些话,是有人告诉你的吗?」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的尾号梁朝记得。前世沈若凝用了三年这个号,直到离开学校那天才换掉。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不是。」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沈老师,明天九点,我会准时到。」
对方没有再回。但梁朝骑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文科楼四楼的方向。413 的灯亮着。
2 你说的事,全对上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梁朝准时敲了文科楼413的门。
门开得比预想中快。沈若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捏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扎得比昨晚利索,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昨晚大概没怎么睡。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朝坐下。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隔壁工位是空的,据说另一个辅导员下个月才入职。窗台上摆了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的人显然没什么经验。
沈若凝没绕弯子:“你昨晚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可以说你是猜的,但你猜得太准了。所以——”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了一下纸面,“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梁朝看着她握笔的姿势。食指压得很紧,指关节泛白。前世他见过她在填表的时候把笔杆子攥出印子来,那是她在跟自己较劲。
“沈老师,”梁朝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我只说你眼下最需要听的。”
沈若凝没接话,笔没动。
“你们这一届新生里,有个叫周远航的,计算机专硕,住北区七号楼415。”梁朝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清单,“他前天在网上找了个校外租房的信息,押一付三,交了四千二。那房子是假的,中介是假的,收钱的人今天下午会把他拉黑。”
沈若凝的笔尖停住了。
“周远航家里条件一般,四千二是他暑假打工攒的。他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报警,因为他签的那份所谓合同上有个条款,写的是‘因个人原因退租押金不退’。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梁朝顿了一下,“然后他家长会来学校,闹到学院,说学校监管不力,让新生被诈骗。这事最后会落到你头上,因为你是他的辅导员。”
沈若凝把笔放下了。她看着梁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怎么知道周远航的?”她问,“新生材料上只有基本信息,没有家庭经济状况,没有校外租房记录。”
“我说了,我记得。”
“你记得。”沈若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的钝感,“你记得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新生会被骗四千二。梁朝,你是重生回来的,还是你本身就是那个骗子,搁这儿跟我演无间道?”
梁朝差点笑出来。她脑子转得比他预想的快。
“沈老师,你现在打开手机,给周远航打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在闲鱼上找了个叫‘锦城小窝’的账号,看房地址是不是写的新城花园4栋2单元。”梁朝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屏幕朝上,“如果不是,我自动退学。”
沈若凝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新生通讯录,拨了周远航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开了免提。那头一个男生声音闷闷的:“沈老师?”
“周远航,我问你个事,你别紧张。”沈若凝的语气软下来,和刚才对着梁朝时完全是两个人,“你这两天是不是在网上看房子?一个叫‘锦城小窝’的账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远航的声音明显慌了:“沈老师你怎么知道的?我——我就是看看,我没”
“你看房地址是不是填的新城花园4栋2单元?”
“……是。”
沈若凝闭了一下眼睛。她再睁开的时候看了梁朝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梁朝不太确定的东西。
“周远航,你现在立刻把那个账号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一分钱都不要再转。下午如果有任何人联系你要‘补尾款’或者‘改合同’,直接挂掉,然后告诉我。”她停了一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沈老师,那个钱”
“先别管钱,先截图。”
挂了电话,沈若凝把手机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手机上面。她看着梁朝,很久没说话。窗外有学生在喊口号,大概是本科新生在军训,声音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你说下午他会拉黑周远航。”沈若凝终于开口,“那四千二还能追回来吗?”
“能。”梁朝说,“那个账号绑的实名信息是假的,但收款银行卡是真的。你现在让周远航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打包发给你,你以学院的名义联系银行和派出所,下午三点之前冻结那张卡。钱还没被转走。”
沈若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她写字的时候头低着,梁朝看见她后颈有一小截皮肤被头发遮了一半,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前世他是在某个夏天的晚上才注意到那颗痣的,那时候她已经不让他靠近了。
“梁朝。”她写完抬起头,“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事如果爆出来,我确实兜不住。但我不打算因为这个就相信你说的‘重生’那一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梁朝说,“你信证据,不信故事。”
“对。”沈若凝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中间,“所以接下来你如果还知道什么,提前跟我说。不要等事情发生了再表演先知。能做到吗?”
“能。”
“还有”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以后在外面,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什么叫‘你拖过十二点就懒得烧水’?你是学生,我是辅导员,注意分寸。”
梁朝站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沈老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若凝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梁朝。”
他回头。
“你昨晚说,‘上辈子欠你一句对不起’。”沈若凝看着他,表情很淡,但目光没有躲,“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梁朝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现在还没到还的时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军训的口号声更大了,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一粒一粒地浮着。
下午两点四十,周远航的转账被银行临时冻结。三点二十,那个“锦城小窝”的账号注销,但钱没转走。沈若凝在办公室给周远航打了个电话,让他第二天带着身份证和学生证来一趟,语气比上午镇定了很多,但挂电话之前她说了句“以后有事先找我,别自己扛”。
梁朝那天晚上收到她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钱冻住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没再多说。
但事情传得比想象中快。周远航的室友在班级群里提了一嘴“辅导员帮远航把钱追回来了”,然后有人问怎么回事,然后越传越玄,最后传到学院那边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新生辅导员沈若凝提前察觉诈骗团伙作案手法,协助警方冻结涉案账户”。
陈自豪晚上在宿舍刷手机的时候把这条消息念了出来,念完“卧槽”了一声:“咱辅导员这么猛的吗?这才开学第几天啊?”
梁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接话。陈自豪是他在这个宿舍里唯一觉得处得来的人,前世就是。这人嘴碎但心实在,后来梁朝退学之后,只有陈自豪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问“你还活着没”。
“哎梁朝,”陈自豪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你说沈老师是不是上面有人啊?不然她一个刚毕业留校的辅导员,哪来的这本事?”
“可能人家就是细心。”梁朝说。
“细个屁。我听说周远航那事是有人提前给她递了消息。”陈自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你说会不会是学院那边早就盯着那个诈骗团伙了,拿咱这一届当饵?”
梁朝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少看点儿反诈剧。”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梁朝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林薇,经管研二的,沈老师让我加你,说有事可以互相照应。学弟通过一下呗。”
梁朝盯着“沈老师让我加你”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
前世没有这件事。前世林薇是在开学两周之后才以“学院研究生会学姐”的身份出现的,而且她加的是所有人的微信,群发的。这次她单独加他,还抬出了沈若凝的名字。
他点了通过。林薇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甜,带着那种学姐对学弟特有的亲热劲儿:“学弟你好呀,沈老师说你挺机灵的,让我多关照关照你。改天请你喝奶茶,顺便跟你聊聊研会的事,有兴趣吗?”
梁朝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薇。前世那个帖子,发帖人的 IP 指向的是文科楼四楼,但那层楼有好几个办公室。他当时查过,没查到底。后来沈若凝走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但他隐约记得一件事:林薇和沈若凝是同一年留校的,一个去了学工办,一个当了辅导员。沈若凝被调走之后,林薇接了沈若凝手上的大部分学生工作。
他翻了个身。这一次,得盯紧点。
3 帖子今晚发
接下来一周,沈若凝对梁朝的态度维持在一种很微妙的刻度上:比普通师生近半步,比“自己人”远半步。
她会在他来办公室交材料的时候多问一句“最近课跟不跟得上”,也会在走廊碰见的时候点个头,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她跟他说话的语气就会自动切换回公事公办的模式,连眼神都收敛。
梁朝不急。前世他用了三年都没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这辈子才过了十天,急不来。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林薇。
林薇的“关照”来得过于勤快了。周一在食堂“偶遇”,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聊了二十分钟研会的部门设置。周三在图书馆“正好”坐他旁边那桌,借走了一支笔,还回来的时候笔帽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学弟的字真好看”。周五傍晚直接发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学院有个迎新活动的筹备会,缺人手。
梁朝翻了翻前世的记忆。林薇这个人,热心是真的热心,但她的热心永远指向一个方向:让自己在学院里变得不可替代。沈若凝在的时候,林薇是“沈老师的好搭档”;沈若凝被调走之后,林薇是“临危受命的那个”。她未必是坏人,但她太擅长在别人掉下去的时候接住位置了。
九月十七号,周五晚上。梁朝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矩阵论,一个字没看进去。
前世那条帖子是九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发的。发在学院论坛的“研究生生活”版块,标题叫《某新生辅导员和男学生走得是不是太近了》,正文没有点名,但“某新生辅导员”“开学聚餐就当众关心”“单独叫去办公室”这几个描述,指向性明显到不需要点名。底下跟了三十几条回复,有人问“是不是沈老师”,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沈若凝和某个男生在走廊说话的侧影,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贴得很近。
那个男生是梁朝。照片是被人从走廊拐角偷拍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了。
帖子活了四个小时,被学院要求删除。但截图已经传开了。沈若凝被叫去谈话,梁朝被辅导员助理“了解情况”。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就是正常师生交流”。他没撒谎,但也没做任何保护她的事。他以为清者自清。
沈若凝半年后辞职。临走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当时哪怕多说一句,我都不至于那么难看。”
梁朝把笔放下,掏出手机,翻到沈若凝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钱冻住了”和“好”。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沈老师,你最近注意一下学院论坛。有人可能会发不太好的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
「什么意思?」
「有人要拿你和我做文章。具体什么时候发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发帖人的身份我还在确认。」
这次沈若凝回得很快:「来我办公室。现在。」
梁朝到413的时候门半开着,沈若凝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就是那个诈骗的事,学院那边要写个材料……不是,我不是邀功,我就是问格式……好,谢谢王老师。”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示意梁朝把门带上。
“你刚才那条消息,”她靠在桌沿上,双臂没抱,但一只手搭在另一只胳膊肘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你把话说完整。什么叫‘拿你和我做文章’?”
梁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声音放平:“有人会匿名发帖,暗示你跟学生有不正当关系。帖子里不会点名,但会放一张你跟我说话的照片。然后会有人把帖子转到各个群里,截图会流出去。学院会找你谈话,你会被要求‘注意影响’。”
沈若凝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住了。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梁朝看见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是在咽东西。
“你连帖子内容都知道。”
“我说了,我记得。”
“记得。”沈若凝把这个词又嚼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梁朝,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前世你什么都没做。”梁朝说,“你觉得清者自清,等调查结果就行了。但这种事没有调查结果。只有‘查无实据’和‘确有不当’两种说法,而‘查无实据’在别人嘴里跟‘八成是真的’是一个意思。”
沈若凝抬起眼睛看他。办公室的灯管比走廊里的亮,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那你说,这次我该怎么做。”
“发帖的人我还在查。但我知道大概是谁。”梁朝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薇的微信界面,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个人最近主动接近我,频率不正常。她跟你同届留校,你被调走之后她接了你大半的工作。如果学院要换一个新生辅导员,她是顺位第一。”
沈若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眉头拧了一下,但没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她大概比梁朝更清楚学院里的人事格局。
“林薇。”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早就隐约知道的答案,“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能拿到。”梁朝把手机收回去,“发帖的 IP 会显示文科楼四楼。四楼有五个办公室,其中三个晚上不锁门。林薇的办公室是403,跟你的413隔了两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黑进论坛后台查 IP?”
“不用黑。”梁朝说,“发帖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之后,那时候楼里基本没人。但一楼门禁有刷卡记录,十点以后刷卡进楼的,除了加班到深夜的老师,就是发帖的人。你以辅导员的名义去保卫处调一下二十号到二十五号的门禁记录,理由就说‘最近有学生反映晚上在楼里丢东西’。合法的,不越界。”
沈若凝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把双臂抱起来,但这次梁朝看得出来,她抱臂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防御,是在思考。
“梁朝,”她终于开口,“你把这些东西告诉我,就不怕我反过来觉得你太危险?一个研一新生,知道诈骗的细节,知道论坛帖子,知道学院的人事关系。正常人会害怕。”
“怕。”梁朝点头,“但你还是让我坐在这儿了。”
沈若凝没接这句话。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门禁记录我自己去调。林薇那边,你正常接触,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让她从你嘴里套出任何关于我的事。”她写了两行字,又抬起头,“还有,从现在开始,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单独来我办公室。不管什么理由。”
“知道了。”
“发帖那天晚上呢?”她问,“如果帖子真的发了,你打算怎么办?”
梁朝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你把手机开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别自己扛。这一次,我站在你后面。”
沈若凝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她没抬头,但梁朝看见她笔尖下面洇开了一个很小的墨点,是停得太久渗出来的。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把门带上。”
梁朝带上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403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晚上八点多,林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梁朝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但他掏出手机,给陈自豪发了条消息:「自豪,你认不认识研会办公室的人?帮我问问,学院论坛的版主是谁。」
陈自豪秒回:「版主好像是研会宣传部的一个学姐,姓林。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你把她的微信推给我。」
陈自豪推过来一张名片。梁朝点开看了看,头像是一杯奶茶,昵称写着“林小薇”。
他退出名片,切到和沈若凝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门禁,别忘。」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一层一层地往下铺。离二十号还有三天。
这一次,帖子发出来的那个晚上,他要让沈若凝知道: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张截图面前。
4 十点零七分
九月二十三号,晚上九点五十。
梁朝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矩阵论的作业本,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陈自豪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这打野是人啊”。
九点五十五,梁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若凝的对话框停在半小时前最后一条消息上,是他发的:「今晚。」 她没回。
九点五十八。九点五十九。十点整。
论坛没有动静。
梁朝刷新了一下“研究生生活”版块。置顶帖还是三天前的“新生选课指南”,第二页有篇“食堂二楼新窗口测评”,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在吵麻辣香锅到底咸不咸。一切正常。
十点零三分。十点零五分。十点零六分。
十点零七分。新帖出现了。
标题:《某新生辅导员和男学生走得是不是太近了》
发帖人 ID:匿名用户。正文和前世一模一样:“开学聚餐就当众说‘你抽屉里有胃药’,这种话是一个学生该说的吗?后来还单独叫去办公室,门关着,待了多久不知道。我就想问一句,这算正常师生关系吗?”底下附了一张照片,模糊的走廊侧影,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距离大概半米。
梁朝点开照片看了一眼。和前世同一张。拍摄角度是从走廊拐角探出来的,应该是有人蹲守在楼梯间等他们出来。
他没有截图,也没有转发。他先给沈若凝发了一条消息:「发了。按我们说的来。你先别回帖,别删帖,别找任何人问。把手机放下,睡觉。」
过了大概三十秒,沈若凝回了两个字:「睡不着。」
「那就躺着。明天早上之前别动。」
梁朝把手机放下,转头对陈自豪说:“自豪,你帮我看一眼论坛。有人发了个帖子,关于沈老师的。”
陈自豪摘下耳机,翻了翻手机,脸色变了一下:“这什么玩意儿?谁拍的?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阴阳——”
“你别回帖。”梁朝按住他,“你帮我做另一件事。你认不认识本科那边选过‘网络与新媒体’课的人?帮我查一下,论坛的匿名发帖功能,后台会不会记录发帖人的 IP。”
“我问问。”陈自豪也正经起来了,微信翻了一圈,过了几分钟抬起头,“我哥们儿说,论坛用的那套系统是老版本,匿名只是前端匿名,后台数据库里每个帖子的发帖 IP 都存着。版主能看。”
“版主是谁?”
“宣传部一个学姐,姓林。”陈自豪顿了一下,“就那个之前加你微信的林薇。”
梁朝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但让陈自豪自己说出来,这件事就有了另一个证人。
“你能让你哥们儿帮忙确认一件事吗?”梁朝说,“不用他查具体 IP,就问他:匿名帖发出来之后,版主后台是不是立刻能看到发帖 IP。”
陈自豪发了条语音过去。两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能看到。版主后台有个‘帖子管理’页面,点开帖子详情就有发帖 IP。不过只有版主账号能进那个页面。」
梁朝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别删”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三张截图了:林薇加他微信的验证消息、林薇在食堂“偶遇”那天他随手拍的餐盘时间戳、以及今天下午他从保卫处门口路过时拍的一张照片,沈若凝正站在保卫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门禁记录表。
十点四十分,帖子底下多了七条回复。有人说“是不是沈老师啊”,有人说“蹲一个后续”,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还没有人转发到学院大群。
十一点整,沈若凝发来一条消息:「保卫处那边我下午调了。20号到23号,晚上十点后刷卡进文科楼的只有三个人。林薇,刷卡时间21号22:14。另一个是加班写材料的张老师。还有一个是保安巡楼。」
梁朝回:「21号22:14,帖子是23号发的。说明她提前两天踩了点,或者那天晚上去办公室就是准备发帖的事。」
「你想怎么做?」
梁朝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前世他面对同样的问题时,说的是“沈老师你别多想,清者自清”。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扎了三年。
这次他打了另一段话:「截图我都有。门禁记录你手里。如果你愿意,明天早上你去找学院副书记,把东西摆出来,要求调论坛后台 IP 比对。如果 IP 对得上,发帖人是谁不用我们说。如果你不想走这一步,我还有一个办法。你说选哪个。」
沈若凝隔了将近两分钟才回。这两分钟里梁朝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三次。
回复来了:「明天早上八点,你到413来。我们一起去找副书记。你跟我一起去。」
梁朝看着“你跟我一起去”这六个字。前世她没有等到任何人跟她一起去。
「好。」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对陈自豪说:“明天早上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
陈自豪看了他一眼:“你肚子疼个屁。你要去干啥?”
“去还债。”
陈自豪愣了两秒,然后把耳机一摘:“操。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你帮我盯着论坛就行。如果有人把帖子往学院大群里转,你截个图,记下是谁转的。”
“行。”陈自豪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别的本事没有,盯梢我在行。”
5 一起走进那扇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梁朝站在文科楼413门口。
沈若凝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得很高,露出整张脸。桌上摆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门禁记录表、林薇加梁朝微信的截图、以及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列着时间线:21号晚林薇刷卡进楼,23号晚帖子发出,帖子内容与沈若凝和梁朝的实际接触完全对得上,但细节只有蹲守过的人才知道。
她看见梁朝进来,没寒暄,直接说:“副书记八点十分到。我跟他说了是‘反映一个情况’,没提具体内容。他以为只是诈骗那件事的后续汇报。”
“行。”梁朝把手机掏出来,相册翻到“别删”文件夹,放在桌上,“我这边的东西随时能拿出来。”
沈若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文件夹拿起来,说了一声“走”。
副书记办公室在文科楼六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副院长室”的牌子。沈若凝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副书记姓何,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桌上堆着一摞没拆封的文件。他看见沈若凝带着一个学生进来,愣了一下:“小沈,这是?”
“何书记,这位是研一的学生梁朝。”沈若凝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声音很稳,但梁朝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来反映一个情况。昨天晚上学院论坛出现了一个帖子,匿名发帖,暗示我和这位学生有不正当关系。帖子里的照片是偷拍的,拍摄时间和地点可以确认是21号晚上,文科楼四楼走廊。”
何副书记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门禁记录,又看了看截图。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发的?”
“我不是怀疑。”沈若凝说,“21号晚上十点之后刷卡进文科楼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本人,我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写诈骗事件的汇报材料,有文档修改记录可以佐证。另一个是张老师,他也在加班,他的办公电脑登录记录可以查。第三个是林薇老师,刷卡时间22:14。她当天晚上的加班事由我不清楚,但她刷卡进楼的时间,和帖子里的照片拍摄时间吻合。”
何副书记把文件夹合上了,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小沈,你知道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你不见得有利。就算查出来是同事发的,别人也会想,为什么是你被拍了。”
梁朝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沈若凝之前跟他说好,让她先说,他后补。但他没忍住。
“何书记,”他说,“如果这次不查,下次她可以换个方式再来一次。匿名发帖成本太低了。但如果有过一次‘IP 比对确认发帖人’的记录,以后谁想用这个办法,都得先掂量掂量。”
何副书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若凝:“这是你让学生来替你说话的?”
“不是。”沈若凝说,“他说的就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没他这么直。”
何副书记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信息中心打个电话。论坛后台的 IP 记录调出来,跟门禁刷卡记录做个比对。如果对得上,这事按程序走。”
沈若凝从副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快。梁朝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睛。
“你刚才不该插话。”她说,但声音里没什么火气。
“我知道。”
“但说得还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若凝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梁朝。等结果出来,不管是什么结果,我请你吃饭。”
“食堂?”
“外面。”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梁朝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一楼大厅的人流里。九月末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把她深蓝色的衬衫照得发亮。他掏出手机,给陈自豪发了条消息:「盯得怎么样?」
「没人大群转。但是林薇今天早上在研会干部群里发了一条‘最近论坛有些不实信息,大家注意别传谣’。发完又撤回了。」
梁朝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撤回也是一种确认。
6 不匿名了
IP 比对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信息中心调了论坛后台的数据库,23号晚上十点零七分那条帖子的发帖 IP 指向文科楼四楼无线网络,MAC 地址绑定的是林薇名下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加上门禁记录的时间吻合,事情清楚得不需要再做任何推测。
何副书记把林薇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当天傍晚,林薇的微信头像从“奶茶”换成了一张全黑的图片,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
论坛上的帖子在下午四点被删除。删帖公告是研会宣传部发的,措辞很官方:“经核实,该帖内容缺乏事实依据,已做删除处理。”没提林薇的名字,也没提沈若凝。但学院内部的消息传得快,到了晚上,半个研究生院都知道了“发帖的人被查出来了”。
陈自豪在宿舍里拍着大腿乐:“我就说嘛,沈老师那个段位,能让人在背后捅了还不吭声?”
梁朝没他那么乐观。林薇是被抓到了,但她没有受到任何公开的处罚。何副书记的原话是“内部批评教育,以观后效”。学院不想把事情闹大,一个刚留校的行政人员和辅导员之间的龃龉,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看。
沈若凝对此的反应比梁朝预想中平静。她只在当天晚上给他发了条消息:「结果出来了。谢谢你。」
梁朝回:「你请我的饭还没吃。」
沈若凝:「周六晚上。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别带别人。」
周六傍晚六点半,梁朝到的时候沈若凝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她没穿上班时候那种正经衬衫,换了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豆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点菜。”她把菜单推过来,“别客气,但别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梁朝翻了两页,点了水煮牛肉和干煸四季豆,沈若凝加了一个番茄蛋汤,说“不能光吃肉”。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气氛和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沈若凝用筷子头戳着桌上的纸巾,戳了好几下才开口。
“我有个问题。你一直没正面回答过。”
“你问。”
“你说你记得‘以后会受的罪’。”沈若凝看着他,卫衣的帽子堆在脖子后面,显得下巴比平时尖,“那在前世,我后来怎么样了?”
梁朝夹了一筷子餐前送的凉拌黄瓜,嚼完了才说话。
“你辞职了。研二上学期走的。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你当时哪怕多说一句,我都不至于那么难看’。”
沈若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的目光从梁朝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这次你说了很多句。”
“这次还没说完。”梁朝把筷子放下,“沈老师,我欠你的不止那一条帖子的事。但一件一件来。”
沈若凝端起豆奶喝了一口,杯壁挡住了她半张脸。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但至少不是绷着的。
“梁朝,我现在信你了。”她说,“但有个条件。你以后在外面别叫我沈老师了,听着像在开班会。”
“那叫什么?”
“叫若凝姐。”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辣得吸了一口气,耳朵尖迅速红了,“——但仅限于私下。有第三个人在场你还是得叫沈老师。别得寸进尺。”
梁朝看着她被辣红的耳朵尖,想起前世某个夏天的晚上,她也是这样被辣得耳朵红,然后一边吸气一边说“下次还点”。
“知道了,”他说,“若凝姐。”
沈若凝用筷子指了他一下:“叫得挺顺嘴。”
“练过。”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很轻,混在川菜馆的嘈杂里差点听不见。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结账的时候沈若凝抢着付了钱,说“说了我请”。出餐馆门的时候夜风凉了,她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整个人缩进帽子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林薇的事还没完。”她站在路灯底下说,“学院虽然没公开处理,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平时注意点,别单独跟她待着。”
“我知道。”
“还有——”沈若凝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截眉毛,“下学期有个研究生学术论坛,每个辅导员要带一个学生项目。我想让你跟我一组。”
梁朝愣了一下。前世这个学术论坛沈若凝带的是另外一个学生,一个叫方哲的男生,成绩好、话不多,后来跟林薇走得挺近。
“行。”他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项目方向我来提。我有几个题目,你肯定感兴趣。”
沈若凝隔着帽子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最好别跟我说你要研究‘重生对人际关系的影响’。”
“没那么离谱。”梁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和她并排往学校后门走,“我研究‘高校辅导员危机事件处理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题目我都想好了。”
沈若凝的脚步顿了一拍。她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帽子底下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你认真的?”
“认真的。这个题目,全学院只有你能带我。”
她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把帽子往下狠狠一拉,闷头往前走。
“梁朝,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太会挑时候了。”
梁朝跟上去,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前面是学校后门的铁栅栏,过了那道门,她回宿舍区,他回北区七号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若凝停下来,把帽子摘了,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来一撮。她没管,看着梁朝。
“项目的事,周一你来办公室正式跟我说。走流程,填表,该签的字签了。”她停了一下,“私下里我可以是你若凝姐。但项目的事,我是你导师。你得听我的。”
“没问题。”
“还有,”她偏过头,头发翘着的那一撮在路灯底下很明显,“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提前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这次你就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是第一个。”
沈若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宿舍区走了。走了几步,抬手把头发上翘的那撮按下去,没按平,又翘起来了。
梁朝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拐进宿舍楼之间的夹道。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项目”那一栏下面填了一行新字:
「论文方向:高校辅导员危机事件处理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合作人:沈若凝。启动时间:下周一。」
他锁了屏,往北区走。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7 绿豆冰
学术论坛的项目报上去之后,沈若凝和梁朝的见面频率从“偶尔在办公室”变成了“每周固定两次”。
周一晚上在413过进度,周四下午在图书馆三楼讨论数据模型。沈若凝做事很较真,每次讨论之前都要求梁朝把上一周的内容整理成文档发她,她会在文档上做批注,用不同颜色的高亮标注“这里逻辑不通”“这里数据来源要补”“这句写得像散文,改掉”。
梁朝被她改得头大,但心里踏实。前世他写论文的时候没人管,导师放养,最后勉强毕业。沈若凝这种手把手盯进度的风格,放在别人身上叫压力,放在他身上叫“她愿意花时间”。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周四,讨论结束得晚,图书馆快闭馆了。沈若凝合上电脑,揉了揉脖子,忽然说:“我宿舍冰箱里有绿豆冰。上次超市打折买的,再不吃要过期了。”
梁朝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半拍。绿豆冰。前世她夏天最爱买这个,一买一排,塞在出租屋那个嗡嗡响的破冰箱里。他睡午觉的时候她会拿一根冰好的绿豆冰贴在他后颈上,冰得他一下子弹起来,她就在旁边笑。
“去不去?”沈若凝把电脑塞进包里,没看他,语气很随意。
“去。”
她住在学校青年教职工公寓,单间,比学生宿舍大不了多少。进门左手边是一张窄床,右手边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活得比413那盆绿萝好得多。冰箱在门背后,她弯腰拉开冷冻层,掏了两根绿豆冰出来,递给他一根。
“坐床上吧,椅子就一把。”
梁朝坐在床沿,撕开包装纸。沈若凝坐在椅子上,脚蹬着桌腿,把绿豆冰咬得嘎吱响。
“论文初稿我看完了。”她含着一口冰说,“整体可以,但第三章那个模型你写得太理想化了。真实场景里信息不对称不是静态的,它会随着事件推进变化。你得加一个时间维度。”
“我下周改。”
“嗯。”她咬了一口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梁朝,林薇的事,学院上周把她调去学工办做行政了。名义上是平调,但实际上她以后碰不到学生工作了。”
梁朝嚼着绿豆冰没说话。
“何书记跟我说的。”沈若凝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椅子边缘,“他说,如果没有你那天在办公室补的那句话,他可能就压下去了。是你那句‘下次她换个方式再来一次’,让他改了主意。”
“所以呢?”
“所以”沈若凝把棍子拿下来,看着他,“我得跟你说声谢谢。正式的。不是微信上打两个字那种。”
“你已经请我吃过饭了。”
“那是谢你帮我抓人。这次是谢你帮我保住了工作。”她把吃完的冰棍棍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两码事。”
梁朝把最后一口绿豆冰咽下去,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卫衣的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背盖了一半,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和开学聚餐那天晚上那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师的人,不太一样了。
“若凝姐。”他说。
“嗯?”
“你以后会离开这个学校吗?”
沈若凝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她说,语气很诚实,“至少现在不想。我刚开始带学生,论文项目也刚起步,林薇那事虽然恶心,但也没把我怎么样。我干嘛要走?”
“那就好。”
沈若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又弯腰掏了一根绿豆冰出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你今天话少。”她说,“吃冰。”
梁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冰得牙根发酸。窗台上的多肉在台灯底下投出圆滚滚的影子。
“若凝姐。”
“又怎么了?”
“你窗台上那盆多肉,左边第二盆,根已经烂了。你浇水太勤了,一周一次就行。”
沈若凝走过去看了看,把那盆多肉端起来翻来覆去地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记得。”
“记得记得记得。”她嘟囔着把多肉放回去,“你上辈子是不是闲得没事就观察我。”
“差不多。”
沈若凝的手停在多肉叶子上,没回头。过了几秒钟,她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上辈子观察了那么久,怎么没早说。”
梁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转身,但他看见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上辈子我笨。”他说,“这辈子不笨了。”
沈若凝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她抬头看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绿豆冰的甜味,目光很直。
“梁朝,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项目结题之前,你是我学生。项目结题之后再说。”
“好。”
“好什么好。”她把他往后推了一下,力气不大,“把冰吃完,回宿舍去。明天还有课。”
梁朝把剩下的绿豆冰三两口吃完,棍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穿鞋。沈若凝靠在桌边看他系鞋带,忽然说:“下周讨论改周三。周四我有个会。”
“行。”
“还有——你那篇论文初稿的致谢部分,别写我。”
梁朝系好鞋带直起身:“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写致谢的时候。”她把门拉开,走廊的灯照进来,“等你写学位论文的时候,再想想致谢里写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梁朝站在走廊里,对着关上的门板站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给陈自豪发了条消息:「绿豆冰挺好吃的。」
陈自豪秒回:「???大晚上跟我说这个干嘛,你吃独食?」
「没有。就是告诉你,我大概不用退学了。」
陈自豪:「你什么时候说要退学了???」
梁朝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锦官城的夜灯铺得很远,十一月了,桂花早谢了,空气里只剩干净的凉意。
他想,前世这个时候,沈若凝大概已经开始写辞职信了。而这一世,她的窗台上多肉还活着,冰箱里还存着绿豆冰,下周还要改他的论文。
欠了三年的那句对不起,好像终于开始有了还的进度条。
8 致谢里写谁
第二年六月,项目结题答辩。
沈若凝穿了件浅青色的衬衫裙,坐在答辩席的导师位上,面前摆着评分表。梁朝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 PPT,讲的是“高校辅导员危机事件处理中的信息不对称模型”,把诈骗事件和论坛事件都做成了匿名化案例,模型框架清晰,数据扎实。答辩组组长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梁朝答得稳,沈若凝在底下翻评分表,嘴角压着没翘起来。
答辩结束之后,答辩组给了个“优秀”。沈若凝在走廊里等他,递过来一瓶水。
“还行。”她说,语气淡淡的,但接水的动作很快,“没给我丢人。”
“评分表上你给我打了几分?”
“不告诉你。”
“你打了满分。”
“你怎么?”沈若凝把水往他手里一塞,“闭嘴。晚上庆功,还是那家川菜馆。这次你请。”
庆功宴上沈若凝破例喝了两瓶啤酒,耳朵红透了,话也比平时多。她说她下学期要带新一届新生了,说何副书记找她谈过话,暗示明年有评优的机会,说她窗台上那盆烂根的多肉救活了,新根从底下冒出来一截白的。
“梁朝,”她筷子戳着碗里的水煮鱼片,眼神有点飘,“项目结题了。”
“嗯。”
“我说过什么来着?”
“项目结题之前我是你学生。结题之后……”梁朝看着她,“再说。”
沈若凝用筷子头指了他一下,笑得眼角弯起来:“你记性倒是好。”
“练过。”
那天晚上从餐馆出来,沈若凝走路有点晃,梁朝跟在她旁边,没扶,但手一直虚虚地护着。走到教职工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转过身来面对他,啤酒把脸熏得红扑扑的,眼神倒是清醒的。
“梁朝,你听好了。”她说,“第一,你下学期还是我学生,因为我带你论文。第二,论文写完之前,咱俩的事不能公开。第三——”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晃了一下,没说出来。
“第三是什么?”
“第三,”沈若凝把手指收回去,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声音低了一点,“你以后写学位论文致谢的时候,可以写我。但别写得太肉麻。我看了会起鸡皮疙瘩。”
梁朝看着她路灯底下红透的耳朵尖,和去年九月那个在走廊里问他“你今晚怎么回去”的人重合在一起。那时候她问的是骑车还是走路,现在她问的是致谢里写不写她。
“知道了,若凝姐。”他说,“写你。不肉麻。”
“谁让你现在就叫。”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刷卡进门之前回头甩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413,讨论论文选题。别迟到。”
门关上了。梁朝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论文方向”下面又加了一行:
「学位论文致谢:写沈若凝。不肉麻。但得让她看出来是我写的。」
他锁了屏,往北区走。六月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味道,甜得有点过分。文科楼四楼的灯还亮着几盏,413 是其中一盏。
前世她辞职那天,413 的灯是灭的。
这一世,那盏灯会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