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府城外三十里,有一处青石村。村子倚着新安江,田地窄,山石多,村里人家多半靠打柴、撑船、帮人运货过活。陈家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年晾着半张旧渔网。陈砚十岁以前的日子,也像那张渔网一样,破了补,补了破,过得紧巴巴的,却也算有一口饭吃。
他是邻村抱来的孩子。陈家夫妇成亲多年无出,便抱了他回来压子,没想到第二年,养娘便生下一个儿子,取名陈墨。陈墨落地那天,陈爹在院里杀了一只鸡,陈砚蹲在灶下烧火,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养娘隔着门唤他去井边打水。他应了一声,提着木桶走出去,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陈家待陈砚不算坏,但总归隔着一层。凡是好吃好穿的,总要先紧着弟弟陈墨。陈砚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便也不争不抢,凡事让着陈墨,家里的活计抢着做。割草喂鸡、下河捞鱼、上山砍柴,样样拿得起。陈爹偶尔看在眼里,叹一口气,却也没有办法——穷人家养活两个孩子已是吃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不公平。
城里的富商沈家在他们村子周围有个用来夏天避暑的山庄。
那年春末,沈家搬到青石村附近的庄子避暑。沈家在徽州城里是数一数二的盐商,名下盐引无数,船队走遍大半个江南。沈老爷只有一个独子,唤作沈望舒,年方十三,正是少年淘气的年纪。那日他趁着随从不备,独自溜到新安江边玩水,一个浪头卷过来,脚底一滑,便栽进河里。岸边恰好只有陈砚在割草,听见水声,连鞋都没脱就扑了下去。他水性好,几经折腾才把沈望舒拖回岸上,自己也被呛了好几口水,趴在大石头上吐了半天。
沈老爷得了消息赶来,见自家儿子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又见那个救人的乡下孩子浑身湿透,却还守在沈望舒身边,问他:“公子可还好?”陈砚咳了几声,朝沈老爷咧嘴一笑:“没事。”
沈老爷心里一动,俯身问陈砚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读过书没有。陈砚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沈老爷越看越喜欢,便说:“你孩子机灵沉稳,不如到府里来做我儿子的书童,供他吃穿,还让他跟着先生读书,每月给你们家三钱银子。”
陈砚回到家里,把话同养母说了。养母一听有月钱,又少一张吃饭的嘴,当下便点了头。陈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里屋睡觉的陈墨,终究没有开口。
第二日天刚亮,陈砚背上一个小包袱,跟着沈家的马车进了城。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那棵树越变越小,最后化成一片青影,消失在晨雾里。
沈家高墙大院,门楼上的匾额漆得发亮。沈望舒虽说性子散漫,不爱读书,但心眼不坏。他见陈砚年纪比他小,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觉得有趣,时常拿话逗他。陈砚却始终守着书童的本分,端茶磨墨、叠衣铺床,做事妥帖,从不多说一句话。
沈家与邻郡林家有一门很早就定下的亲事。林老爷做过知府,如今致仕在家,膝下只有一女,唤作林知晚。林知晚比沈望舒小一岁,生得明艳,性子也烈。两家是世交,又是指腹为婚,沈老爷林老爷都盼着早日结为秦晋之好。可偏偏沈望舒与林知晚从小就不对付——一个嫌她骄纵任性,一个嫌他轻浮傲慢,见了面三句话能吵起来。但两家大人压着,每逢节令寿宴,二人还是要出双入对,在人前演一场和和气气的戏码。
林知晚来沈家小住那年,沈老爷勒令沈望舒带她去游园。沈望舒不敢违抗,却也不情不愿,背着手走在前面,一路踢着石子。林知晚便也拉着一张脸,跟在他后半步的地方,像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陈砚跟在最后,手里拎着食盒,里头装着厨房新做的糕点与时令鲜果。
沈望舒走到水榭边,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小姐,这儿的风光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林知晚哼了一声:“无非是些假山死水,有什么好看。”
“既不好看,你大可回房去。”
“你当我想来?若不是伯父吩咐,我宁愿在屋里睡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又要吵起来。陈砚赶紧上前两步,打开食盒,笑道:“公子、林小姐,厨房今早新蒸了桂花糕,还是热的。林小姐头一回来我们府里,不如尝尝这糕,可比说话有意思多了。”
林知晚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书童生得清瘦,眉眼温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像沈望舒那样锋芒毕露。她心里那股气莫名消了一半,便伸手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果然松软清甜。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陈砚。”
“陈砚……”她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雅致。
此后,林知晚在沈家住了小半年,处处都能遇见陈砚。她在廊下喂鱼,他在一旁添鱼食;她在花圃里看花,他端着茶盘远远站着;她与沈望舒拌嘴,他总能适时插一句话,把她从下不来台的境地中救出来。她渐渐发现,沈望舒对她不耐烦时,是陈砚在一旁打圆场,不叫她难堪;沈望舒丢三落四时,也是陈砚替他把遗漏的物件一一收拾妥当。
有一回,林知晚贪凉,水榭里的栏杆边靠着风睡了半个时辰,当夜便发起热来。沈望舒得知她病了,派人请了大夫,自己却换了一身衣裳,去赴朋友的诗会。临走时还撂下一句:“女孩子家夜里受了风,吃点药便好了,我又不擅伺候,让陈砚留下就行了。”
陈砚守在帘外熬了一夜药。他怕药凉,夜里起来添火,又怕药性太猛伤身,隔一阵便去问问丫鬟小姐退热了没有。天亮时,林知晚的烧退了下去,他这才伏在案上睡去。
林知晚隔着纱帐看他。少年拢着袖子趴在桌上,侧脸被晨光照得发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也还记挂着什么事。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
从那以后,她开始找各种借口往陈砚跟前凑。问他家里有几口人,问他读过什么书,问他想不想考功名。陈砚垂着眼答得恭谨,不敢多看她一眼。可越是这样,林知晚越觉得他诚恳可靠,不像那些世家子弟,满嘴锦绣文章,心里却尽是算计。
她偷偷塞给他一只荷包,里头装着几片晒干的桂花,说:“那夜你守着我,我没什么好谢你的,这是园子里新收的桂花,你留着熏衣裳吧。”
陈砚接荷包时,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声道:“多谢小姐,但小的福薄,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什么贵重不贵重,几片桂花罢了。”林知晚说完便转身走了,耳尖却泛了红。
陈砚回到房中,将荷包放在枕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珍重地藏进怀里。他从不敢在人前拿出来,更不敢戴,只偶尔夜深人静时,悄悄摸一摸那荷包的缎面,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她袖间的一点温度。
风声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林家到底还是知晓了风声。林老爷气得摔了一只青瓷茶盏,跌坐在太师椅里,半天说不出话。他林家三代书香,女儿知书达理,怎么能在沈家与一个书童传出这种闲话?他连夜唤来管家林忠:“备马,去徽州。日落之前,把小姐给我接回来。接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林忠带着两个护院连夜赶路,蹄声踏碎了整夜官道。赶到沈家时,天色刚刚透出一线鸦青,沈家大门还没全开。门房听到砸门声,腰带都没系好便慌慌张张去通报。
沈老爷披衣坐在堂上,一盏茶喝了两口便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忠进门,递上林老爷的亲笔书信,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知晚来了。她显然是一路疾走,鬓边落下一缕碎发,衣裳却齐整,神色间也没有半分惊惶。进了正堂,先向沈老爷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在堂前跪了下来。
林忠惊得上前半步:“小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管家,”林知晚的声音不高,但极稳,“烦你回禀父亲。女儿与沈家公子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多年的美意,女儿感激不尽。只是这门亲事,我实在守不住了。退了吧。父亲若要责怪,女儿回去任他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林忠一个“这”字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姐若退了婚,林沈两家脸面何存?莫不是有人在小姐身边多嘴——”
话未收尾,沈老爷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目光一沉,不接林忠的话,却扬声唤道:“陈砚,过来。”
陈砚其实早就到了。他就站在影壁后的阴影里,布鞋还沾着井水,大约是来得急,连衣裳都没顾上换。听见沈老爷唤他,他垂着眼走出来,走到阶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晨光斜斜打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上,他低着头,看不见堂中任何人的脸。
沈老爷盯着他,一字一句:“陈砚,你在沈家这些年,我待你不薄。林管家说得对,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退婚。你是我沈家的人,今日当着林管家的面,你说清楚——你对林小姐,到底存了什么居心?”堂前没有风,檐下铜铃纹丝不动。林知晚跪在堂内,脊背僵得一瞬,却硬生生没有回头。
陈砚的肩轻轻向下压了压,额头几乎要触到石阶,半晌才道:“是小人逾矩,甘愿领罚。”
没有辩白,没有解释。他认了。
沈老爷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听廊下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父亲,是儿子与林小姐本无情意,何苦迁怒旁人。”
众人循声望去,沈望舒不知何时到了廊下。他披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像是刚从床上起身,连头发都没束好,目光却清明得很。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砚,又看了一眼堂中的林知晚,笑了笑:“这门亲事,原就是我沈家高攀了林小姐。她嫁我,是委屈。退婚便退婚罢,儿子没有怨言。”
沈老爷冷冷一哂:“你倒会说情。”又转向林忠,“林小姐是我沈家未过门的儿媳,若真要退婚,也得你老爷亲自来谈。至于这个书童……”
话未说完,陈砚忽然开口:“老爷,小人明日便离开沈府,绝不敢再踏足半步。”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堂上。林知晚的肩终于轻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
当晚,陈砚收拾了包袱。他只有几件旧衣裳,最值钱的是林知晚塞给他的那只荷包,里头装着几片晒干的桂花。他把荷包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将它压在了枕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带走。带走了,便坐实了林小姐与书童私通的罪名;带走了,她往后在父亲面前便再无一分转圜的余地。他从荷包里拈出两片干桂花,用汗巾包了,贴进怀里。空荷包便那样静静地留在枕下,像是把一段心事还给了这座深宅。
他推门出去时,天色未亮。石阶上坐着沈望舒,像是等了一夜。沈望舒没看他,只说:“你往北走,我有家个故人在青州府书院教书。你去那里,谋个差事也好,读书也好,总比回乡种田强。”
沈望舒说着,又笑了笑:“你在我家这几年,我虽没把你当兄弟,倒也没把你当外人。我这个人,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偏偏没什么正经。你倒好,命里带土,走哪儿都能扎下根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丢进陈砚怀里。“里头有些盘缠,还有一封荐书。到青州去找宋先生,他看了信,会收你的。”
陈砚攥着钱袋,喉咙发紧:“公子……这份恩情,小人该当如何偿还?”
沈望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背对着他说:“日后你若真有了本事,便替我好好待她。我与她本无缘分,是我欠她一个交代。我不欠她了,你也别觉着欠我。”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陈砚站在原地,朝那个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一路向北,走了七天七夜。到青州时,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脚板上磨出血泡,又结成了茧。他怀里捏着那封荐书,也始终揣着那几片干桂花。
青州府书院的山长宋先生是个清瘦的老人,看过沈望舒的信,又考了陈砚几篇制艺,捋着胡须说:“资质不错,是个读书的料。”便留他在书院里一边抄书一边读书。陈砚白天帮先生研墨、整理书卷,夜里就着油灯读经史,常常读到灯花结尽也不知道。宋先生见他用功,有时提点几句,有时留他吃一碗热粥,待他比旁的学生更亲厚些。
三年后,陈砚参加乡试,中了举人。次年春闱,一路考到京城,竟中了进士。消息传回徽州时,沈望舒正在庭前逗鸟。他听完怔了半晌,笑着骂了一句:“这小子……”转过身去,却悄悄揉了一下眼角。
而林知晚,在那夜被林忠带回府中后,被林老爷锁在房中整整三个月。林老爷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连院中的丫鬟也换了两个心腹。林知晚没有哭闹,只是每日对着窗外发呆。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看着看着,便出神一个上午。
林老爷终究心软,三个月后走进女儿房中,坐在她对面,问她:“你还悔不悔?”
林知晚抬起头,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轻声说:“爹爹,女儿不悔。”
林老爷长叹一声,没有再说她,却也没有答应她什么。后来,两家悄悄退了婚约。沈家退得干脆,只说是沈望舒福薄,配不上林家小姐。林知晚没有嫁人,只是一年比一年安静。城中有人替她可惜,说林小姐那般容貌家世,怎么二十岁上还不出阁。也有人传她命硬,亲事退了便再难许人家。她听见了,也不争辩,只低头绣一方帕子,帕角描着一枝细细的桂花。
某年春天,青州城外桃花开得正好。林知晚到城外上香回来,轿子途经一处新科举人的谢恩宴。她本没在意,直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堂中一道身影。那人比三年前瘦了些,背脊却比从前挺拔,穿着一件青黑色的袍子,正在席间与人说话。他侧过头时,目光恰好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隔着倒春寒的薄雾,她看见他眼眶微微红了。
他停下话头,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来。
身后满堂的喧哗,仿佛都在那一瞬静了下去。陈砚一步步走到轿前,隔着青布帘子站定。他压着声音,怕惊扰了她,只轻声唤了一句:“林小姐,是我。”
帘内没有回话。半晌,一只素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旧荷包。陈砚一眼便认出,那正是自己当年压在枕下不曾带走的那一只,缎面的桂花纹样已经有些磨色。他接过来,指尖微颤,打开一看,里头不再是那几片晒干的桂花,而是满满一包新采的桂花,香气清甜湿润,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不久。
陈砚喉头一哽:“你……回去拿的?”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你把它留在枕下,我怎会不知道。我收着,是想等你自己来填满。”
他握着那只荷包,又听她道:“你如今是进士老爷了,还认得我这乡野人家的女儿么?”
陈砚眼眶发热:“我配得上你了么?”
帘内静了片刻,终于响起一声低低的笑:“配得上。”
陈砚握着荷包退后两步,朝轿中深深一揖:“那在下回去备聘礼了。”
谢恩宴上的喧哗仿佛都成了背景,他只听见轿帘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像那年杏花落地的声音。
三日后,陈砚请了青州书院的山长宋先生做媒,备下厚礼,亲自登林家的门。林老爷坐在堂上,看着堂下那个当初自己连名姓都不屑一问的书童,如今却着一身青袍、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眸中神色复杂。他开口时声音沉沉的:“陈大人如今功名在身,我林家高攀了。”
陈砚撩袍跪下,郑重道:“晚辈当年斗胆冒犯,不敢求老爷宽恕。只求老爷给晚辈一个机会——晚辈此生,定不叫小姐受半分委屈。”
林老爷沉默良久,又想起女儿这三年间一日比一日安静的背影,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她等你这句日子,已经等得很久了。”
婚期定在四月,正赶上桂花还未开的日子。陈家的院子是新置的,不大,屋前却特意种了两株桂树。成亲那晚,陈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汗巾包,里头是他当年从那只荷包里拈出来的两片干桂花,一路从徽州带到青州,又从青州带到京城,始终贴在胸口。他一片一片将它们放进那只旧荷包里,再轻轻搁在枕边。林知晚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你还留着这两片旧的做什么?往后年年都有新桂花。”
陈砚抬头,烛火下认真的神情:“旧的用来记着那年春天,你将它们塞给我,我便知道这辈子是你的了。新的……是往后余生的。”
林知晚怔了怔,眼圈悄悄红了。
那夜,新房外的两株桂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苞还未绽开,但叶间分明有暗香浮动。
沈望舒终究没有到婚宴上来。只差管家送来了一份贺礼。
陈砚让管家给沈望舒带了一坛酒,酒坛上贴着一方红纸,墨笔写着四个字:“债已还清。”
管家把酒带给沈望舒时,沈望舒正倚在窗前翻一册旧诗集。
管家陈少爷与林小姐明日回门,他头也没抬,只说:“知道了。”待管家退下,他放下书,看着院里那棵年年早谢的桂树,笑了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酸还是痛快。
而青石村那棵老槐树依然立着。不知什么时候,树下多了一块新修的碑,碑上不刻姓氏,只刻了一枝桂花。村里人都说,那是陈砚托人立的。
他回乡那日,牵着马,身后跟着一辆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角,林知晚探出头来,看见远处村口的老槐树,怔怔地说:“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陈砚嗯了一声,低声道:“从前觉得这里苦。如今带了你回来,倒觉得样样都好。”
她笑了,朝他伸出手。他接过那只手,牵着,一同走进村口那棵老树的绿荫里去。
风从新安江面吹过来,带着润润的水气。这一天,正是四月初八,槐花开满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