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右手天生六根手指。第六指没有骨头,平时戴手套遮着。
三年前我觉醒了超能力,叫“滞空”。听起来挺酷,对吧?
酷什么。觉醒那天起,我脑子里被塞了个破系统,天天催我还债。超能力就是贷款,用一次欠一笔。还不上,灵根剥离,你记得自己曾经能飞,但再也飞不起来。
我逾期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信用黑户。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烂下去了。直到回收科的人找上门,我才知道——我欠的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有人替我多签了一千天的债。那个人,是我爸。
他的灵根被人拆成四十七块碎片,藏进了四十七个像我一样的黑户身上。我是最大的一块。
三号库想要这些碎片。我得赶在他们前面。
我就一送外卖的,凭什么跟一个部门抢东西?
凭我右手那根没骨头的第六指。凭我欠了一千八百多天的债。凭我爸失踪前留了一句话——
债是假的。别清退。
第1节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陆沉把电动车停在巷口,天还没亮。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在电线杆顶上嗡嗡响。光晕发黄,照着他那辆后轮挡泥板用铁丝绑了三圈的破车。
他从外卖箱夹层里摸出半包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盒瘪了,里头就剩四根。
他在算账。
今天跑了十四单,到手九十八块四。平台抽完成,租车费扣完,手机充电两块钱花完,净剩七十三。房东周三来收租,六百块,还差一百八。冰箱里半把挂面,一颗鸡蛋。鸡蛋是前天超市打折抢的,裂了缝,再放两天该臭了。
他吐掉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药店的广告赠品,角都磨圆了。翻开,密密麻麻全是竖杠和数字。
最后一页写着:1825。
逾期天数。三年整。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本子塞回去。
右手攥了一下。手套底下那根多余的指头硌着掌心,肉乎乎的,没骨头,像截软糖。
他天生六根手指。第六根长在小指外侧,平时戴半指手套遮着。送外卖爬楼的时候用那根指头勾塑料袋,比正常手指好使,能弯成个钩。
他的超能力叫滞空。
跳起来,别人是抛物线落地,他能多悬两秒。两秒够翻个矮墙,够躲辆冲过来的车,够从三楼跳下去不摔断腿。前提是算准了落地姿势。
三年前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悬空,他在城中村天台蹦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收到通知。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直接响在颅骨内侧的,一个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女声:
“灵根评估完成。初始额度:C级。日息:0.03%。还款方式:能力使用即计息。请保持良好信用记录。逾期将触发回收程序。”
他以为是幻听。
后来算了笔账。每天使用能力累计不超过一分钟,利息刚好靠送外卖还上。超过一分钟,债务滚。超过三分钟,女声变警告音。连续七天完全不使用,判定信用休眠,监管介入。
他第一天就逾期了。
第一次滞空没忍住,多悬了四秒半。就那四秒半的利息,到现在都没还清。
电动车拐进石桥后巷,一股铁锈混着辣椒味涌过来。巷子尽头是裴山修车摊。卷帘门半拉着,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
“——灵根信用管理局昨日发布通告,即日起对连续逾期超一千日信用主体开展集中清理——”
电动车从卷帘门底下钻过去。刹车捏到底,轮胎蹭出一声尖叫。
裴山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五十多岁,头发剩不到三分之一,脸上褶子比摊上那堆报废轮胎的纹路还深。手里攥着个扳手,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收音机一眼。
“听到了?”
“嗯。”
“你多少天。”
“一千八。”
裴山没接话。扳手转了两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工具台旁边,从铁盒子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
金属贴片,比指甲盖大一圈,背面有胶。
“贴上。后脖子。”
“什么玩意儿。”
“能让你多活几个钟头。”裴山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三号库的人下午来过了。问巷子里有没有生面孔。我没说。”
陆沉把贴片贴在后颈。冰凉。像被人拿硬币按了一下。
“你认识我。”
裴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爸走之前,在我这儿修过一次车。一辆报废嘉陵摩托。他说以后你来找我,让我别告诉你他去哪儿了。”
陆沉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你觉醒那天。”
裴山把烟掐了,蹲下去,拉开卷帘门旁边的小柜子,从最底层摸出一张纸片。上面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抖:
“债是假的。别清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陆沉认得那笔迹。他爸以前给他签过家长回执,一笔一划都是这个样子。
裴山说:“去北城。找钱叔。槐树街。”
陆沉把纸片折好。
“你呢。”
“我什么我。我就一修车的。”裴山钻回车底,“走吧。走之前把那包烟给我留下。”
陆沉把兜里那半包红梅放在工具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停了一下。两秒。脚尖离地大概一寸,又落回去。
脑子里那个女声没响。后颈的贴片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极小的烟。
他往回收点的方向走。路过石桥后巷七号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602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陈阿水应该还在睡。他早上给她送过一份煎饼果子,挂在门把手上。老太太脖子上那圈银色纹路越来越淡了,灵根衰退的痕迹。她年轻时也是超能力者,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太太,一个人住,靠社区送饭。
陆沉没上去,继续走。
第2节 回收科
回收点设在原来的街道办事处。三层小楼,外墙刷了层灰漆。门口牌子白底黑字:灵根信用管理局石桥片区回收科。右下角一个二维码。
陆沉没扫。
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有个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女人站着,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
陆沉站到队尾。
前面是个瘦高个,比他还小几岁。脖子上有一圈很淡的银色纹路,没褪干净。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压低声音:“哥们儿,你多少天。”
“一千八。”
瘦高个吹了声口哨。“我九百。你什么灵根。”
“滞空。”
“滞空也能评C级?我认识一个滞空的,D级,半秒都悬不住。”瘦高个来了兴趣,“我叫马六。嗅觉强化,C级。听着挺牛逼,实际上就是能闻出来谁家炒菜放了地沟油。上个月鼻子失灵了,医生说再使一次直接报废。”
他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所以我今天主动来清退。趁还能自己走进去。”
陆沉没接话。
大门开了。出来个穿深灰制服的女人,拿着平板。
“陆沉。”
他愣了一下。前面还有五六个人。
“陆沉,C级滞空灵根,逾期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女人看了他一眼,“不走清退流程。跟我来。”
队伍里有人抬头。马六扭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沉跟着制服女人上楼。二楼最里面,门牌贴了张白纸:临时问询室。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铁桌,两把椅子。桌上一个黑色设备,指示灯是红的。桌后坐着一个女人。短发,深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一块旧表,表盘裂了。
她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档案。现在没人用纸质档案。
“坐。”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
女人没抬头。“陆沉,二十六岁,三年前在城中村天台首次觉醒滞空灵根。系统评估C级,初始额度一万两千点。至今逾期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她翻了一页。
“但你觉醒那天,系统后台有一条修正记录。”
她把档案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一行红笔圈出来的字:
原始额度:12000。修正后额度:21000。
多出来的九千点。
“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追加了九千点债务。”苏月抬眼看他,“换算成逾期天数,大概一千天。”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
“谁改的。”
苏月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复印的,很模糊。右上角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眉眼跟陆沉有六七分像。
陆守成。灵根类型:空间干涉,B级。信用状态:已注销。注销日期:三年前,陆沉觉醒后第二天。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
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他妈说人死了,工伤。后来他妈也没了。他一个人从十五岁混到二十三岁,送外卖,住城中村。从来没想过陆守成还活着。
更没想过,他觉醒的第二天,陆守成的灵根被强制剥离了。
苏月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爸用他的灵根做了抵押,替你追加了九千点额度。但钱没进你的账户。转到了一个不存在的收款方。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一件事。”
她把设备上的红灯按灭。
“有人在用你的债务养东西。”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脑子里那个平声女音又响了一下。这回不是杂音。是一个很短的句子,快得几乎听不清,但他听清了。
“陆守成,信用注销。灵根回收完成。记忆保留。”
他猛地抬头。
“这个系统,会保留被回收者的记忆?”
苏月看着他,目光沉下来。
“会。但被回收的人不该还能发出系统广播。”
她顿了一下。
“除非他还活着,并且有人在用他的灵根做锚点。”
第3节 四十七块
苏月把档案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张简图。四十七个点,用虚线连着,中心是一个红圈,写着“陆守成”。
“灵根系统有一个底层逻辑,叫锚定。每个人的灵根觉醒时会被绑定到一个锚点上。锚点可以是一个人,一个地方,甚至一件东西。锚点存在,灵根稳定。锚点没了,灵根衰减,直到失效。”
她指了指图上的红圈。
“你爸的锚点是你。三年前你觉醒那天,他的灵根从B级掉到D级。系统判定锚点不稳定,触发强制回收。但回收完成之后,系统后台仍然能检测到他的灵根信号。很弱,不间断。”
“回收就是剥离。”陆沉说,“剥离了不可能有信号。”
“对。所以只有一种解释。”苏月看着他,“有人把他的灵根从系统里偷出来了,用假锚点维持着。假锚点就是你的债务。你每逾期一天,他的灵根多活一天。你逾期一千八百多天——”
“他就活了一千八百多天。”
苏月点头。
陆沉手在兜里攥着。后颈的贴片一直微微发烫。他想起裴山塞给他的那张纸片:债是假的。别清退。
“谁干的。”
苏月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LOGO,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倒三角。
“回收科内部有个部门,不在编制里。代号三号库。办公室在回收科大楼地下三层,门牌号B3-07。他们做灵根寄生实验。你爸是第一批实验体。三年前被注销,实际转入了三号库的地下系统。灵根被拆成四十七块碎片,寄生在四十七个黑户的债务链里。”
她抬头看陆沉。
“你是最大的一块。因为你是他的锚点。”
陆沉沉默了几秒。
“另外四十六个。”
“三号库已经清退了其中十二个。碎片被截走。”苏月把电脑合上,“还剩三十五个。你要赶在他们前面。”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背包,扔过来。
“信号屏蔽器。四十分钟。出了石桥片区,他们暂时定位不到你。”
陆沉接住背包。
“然后。”
“北城。槐树街。找钱叔。他能帮你把灵根碎片从债务链里剥离出来。活着的剥离。”苏月走到门口,拉开门,“别用能力。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陆沉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裂了,镜面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你爸带过我。三年前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让我别让你用能力。说你身上有个东西,三号库想要。”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欠的债,是你爸的命。你自己去还。”
陆沉把背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月又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他外套口袋。
“这是陈阿水的地址。她身上有一块碎片,很小,但位置关键。三号库还没找到她,因为她被系统标记为无价值。你先去她那儿,拿了碎片再走。”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儿。”
苏月没回答。她把门拉开。
“走后楼梯。别坐电梯。别走正门。”
第4节 陈阿水
陆沉出了回收点,绕了十分钟路,确定后面没人跟,才往石桥后巷走。
走到一半,后颈的贴片开始发烫。不是微微发烫,是灼烧。他伸手摸了一下,贴片边缘翘起来了,像是从里面烧穿的。他揭下来扔在地上,贴片落地化成一撮灰。
裴山说能撑几个钟头。这才不到一个钟头。
他蹲在路边喘了几口气。右手攥着背包带子,手心一直热着。从进了回收点之后就热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空的。屏蔽器在背包里,他没开,但手机还是没信号。时间:下午四点四十。
他把手机揣回去,往石桥后巷走。
路过巷口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红梅。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
“——灵根信用管理局今日回应,近期部分逾期信用主体反映的债务数据异常问题,系系统升级期间的数据显示错误,不影响实际债务核算——”
系统升级。苏月桌上那份纸质档案。裴山那张铅笔写的纸片。三号库地下三层。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走到石桥后巷口,天开始暗了。卖豆浆的推车收摊了,地上留着一滩水渍和几个塑料袋。他拐进巷子,往裴山的修车摊走。
卷帘门拉下来了。平时裴山不到晚上八点不关门。今天下午五点不到就关了。陆沉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锁着,锁是新的。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修车摊上面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里面灯亮着。有人影动了一下。
裴山在里面。
陆沉没喊。他绕到楼侧面,踩着垃圾桶翻上二楼的空调外机,伸手够到窗台。窗户没锁,他推开一条缝。
里面传来裴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爸的事他一点没沾——”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很平,很冷,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不知道最好。但苏月已经找过他了。上面很生气。”
“苏月是他爸带出来的人,她不会害他——”
“她不会害他,但她会查。查到了,所有人都得完蛋。”
陆沉贴在窗台外面的墙上,手指抠着砖缝。心跳很快。
男人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三天之内,让他自己申请清退。否则,我们就把陆守成的锚点拔了。”
“拔了他就死了!”
“所以他最好配合。”
脚步声往门口走。陆沉缩下身子,从空调外机上翻下去。落地的瞬间下意识滞空了半秒。就半秒。脑子里那个女声没响。
他蹲在垃圾桶后面,看着两个人从修车摊侧门走出来。前面那个不认识,穿黑夹克,走路很快。后面那个,是裴山。
裴山站在门口,看着黑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陆沉的眼睛。
两个人隔了十几米,谁也没说话。
裴山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撞在什么地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没死。但他也快死了。”
陆沉站起来。右手攥着背包带子,手心还是热的。
“十七号在哪儿。”
裴山愣了一秒。
“你他妈真要去。”
“你刚才说让我别去。”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但他们要拔我爸的锚点。我去不去,他都快死了。”
裴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扔过来。
“后巷最里面那栋烂尾楼,三楼。门是木板钉的。”
陆沉接住钥匙。
裴山又说:“你爸当年给我留了个东西。让我等你找上门的时候给你。我一直没给,因为我觉得你最好别沾这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
陆沉接住,打开。里面是一块金属片,巴掌大,上面刻着一组数字。像是坐标。
“他说等你灵根觉醒之后,这个东西会自动激活。我不知道怎么激活。你自己琢磨。”
陆沉把金属片收好,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裴山在后面喊了一句:“你爸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他死了,别给他报仇。让你好好活着。”
陆沉没回头。
“他活着的时候没管过我。现在死了倒来管我。”
第5节 十七号
烂尾楼在石桥后巷最里面。七层框架,外墙没刷,红砖裸露着,钢筋从楼顶支出来。一楼堆着建筑垃圾和几个破沙发。
陆沉从一楼窗户翻进去,摸着黑上到三楼。一扇木板门,用铁钉钉的,上面挂着一个灯泡,亮着。
门从里面开了。苏月换了身黑色卫衣,头发压得很低。侧身让他进去。
里面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满纸质档案和手写笔记。角落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关系图,不同颜色的线连着几十个名字和照片。
陆沉扫了一眼。有陈阿水的照片。裴山。马六。还有几张他没见过的脸。最上面一行写着两个字:锚点。
“坐。”苏月递给他一瓶水,“裴山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我爸没死。说你们要拔他的锚点。”
苏月把一张手绘地图转过来对着他。地图上画的是石桥片区,陈阿水的楼在中间偏左,圈了两道。旁边写着三个字:无价值。
“她六十七岁。独居。社区送饭。三号库的系统里,她的信用等级是休眠。灵根衰竭,碎片活性极低。他们暂时没动她。”
“不值当还留着碎片。”
“碎片值不值钱,看谁用。三号库要的是完整拼图。一块碎片单拎出来没用,但少一块,整条链就拼不上。”
陆沉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
苏月从桌下又摸出一块金属贴片,扔过来。
“后颈那块快失效了。换上。六个小时。超时定位。”
陆沉接过来贴在脖子后面。冰凉的,像一枚硬币。
“我查了三年。你爸灵根底层协议是一组坐标。具体指向什么,我不知道。但三号库愿意花三年拆解他的灵根,说明那个东西很重要。”苏月顿了一下,“比四十七个人的命都重要。”
陆沉出了门,下了楼。烂尾楼外面黑透了,巷子里只剩远处一盏路灯的余光。他没走大路,从巷子后面的围墙翻出去,绕到石桥后巷的另一头。
陈阿水那栋楼在老居民区里面。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灯早就坏了。陆沉摸着黑上到六楼。602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敲了两下。
“谁啊。”
“陆沉。送煎饼果子的。”
里面没声音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陈阿水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脖子上那圈银色纹路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了陆沉两眼,把门拉开了。
“进来。”
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藤椅,一台老式电视机,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潮气。
“有人让我来找你。说你身上有个东西。”
陈阿水坐回藤椅上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苏月。”
老太太想了想。“不认识。”
“回收科的。”
陈阿水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拇指盖大的玻璃片,里面封着一丝银色的光。那光很淡,但一直在动。
“三年前有人塞给我的。”她把玻璃片递过来,“一个男人。瘦瘦的,颧骨上有一道疤。他说这是陆守成的东西,让我藏好,等一个叫陆沉的人来拿。”
陆沉接过玻璃片。入手温热,那丝银光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
脑子里那个平声女音响了一瞬。很短,像电流杂音。然后没了。
“他还说了什么。”
陈阿水摇头。“就这些。他走得急,像是有人在追他。后来再没人来过。”
陆沉把玻璃片贴身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他。
“你爸还好吗。”
“不知道。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确定。”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三号库的人下午来过。问我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我说没有。他们没搜,走了。”
陆沉停住。
“但他们留了一个东西。”
老太太指了指藤椅底下。陆沉蹲下去看。藤椅底部的横梁上贴着一个很小的黑色方块。指示灯在闪,绿的。
定位器。
陆沉盯着那个绿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自己后颈的新贴片揭下来,按在那个黑色方块旁边。贴片和方块之间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声,绿点闪了两下,灭了。
陈阿水看着他。
“你走吧。我老太婆一个,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陆沉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刚买的红梅,抽出一根放在桌上。
“留着。万一有人来,就说我来过。就说我拿了东西往北边跑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烟收进兜里。
陆沉从窗户翻出去。六楼,他扒着窗台,脚尖蹬着外墙的下水管,往下滑了两层,跳到五楼的空调外机上,再往下。落地的时候脚踝又扭了一下,同一个地方。
他蹲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等了几秒。周围很静。巷子里只有野猫翻东西的声音。
他站起来,往北走。走了十几步,右手手心突然烫起来。烫得他攥紧了拳头。口袋里那块玻璃片贴着大腿,也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阿水那栋楼。六楼窗户的灯熄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没开大灯,慢慢滑到楼下。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穿黑夹克。
陆沉没动。他蹲在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人上楼。
过了大概三分钟。楼上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倒了。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两分钟。两个人从楼道里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东西。隔着十几米,陆沉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定位器。被拆下来的。
黑夹克站在楼下,往四周看了一圈。陆沉缩了缩身子,把呼吸压到最慢。手心烫得发抖。
黑夹克没发现他。两个人上车,开走了。
陆沉蹲在原地,等引擎声彻底消失,才站起来。往北走。脚步很快。
第6节 槐树街
出租车在北城高架上跑了四十分钟。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车里的空调坏了,窗户摇下来一半。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沉两次。第三次开口了。
“你脖子后面那圈印子。灵根衰退?”
陆沉没接话。
“我拉过好几个你这样的。北城那边有个地下诊所,专门收信用黑户。你要是撑不住了,可以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
“我老公就是灵根衰竭死的。C级,土系。用了十年,债滚到八万多点。后来系统说可以债务重组,让他签协议把灵根拆了换钱。钱到手没三天,人就没了。”她打了一把方向盘,“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协议是假的。拆下来的灵根卖黑市。C级不值钱,拆完就扔。”
陆沉看了她一眼。后视镜里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角绷着。
“地下诊所在哪儿。”
“白塔往南,有条槐树街。尽头废品收购站后面有个铁门。敲三下,等两分钟。”她顿了顿,“不过那个诊所的老板,以前是回收科的人。你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全是拆迁废墟,碎砖堆到一人多高。路灯隔几十米一根,有的亮有的灭。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前面那条巷子就是槐树街。我进不去。”
陆沉付了钱。下车之前,司机叫住他。
“小伙子。如果你见到一个姓钱的,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圆框眼镜。跟他说,刘姐的账还了。”
陆沉看了她两秒。
“你叫什么。”
“不用知道名字。他记得刘姐就行。”
巷子很深。两边废弃民房的窗户都拆了,黑洞洞的。地上碎砖和玻璃碴混着,踩上去嘎吱响。巷子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十米,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看,一个空药瓶。标签写着:灵根稳定剂,每日三次。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扔回地上。继续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是开的,挂在门环上晃荡。
陆沉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两分钟。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瘦男人露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圈银色纹路。
“信用黑户。”
“嗯。”
“什么灵根。”
“滞空。C级。”
瘦男人沉默了两秒。把门拉开。
“进来。钱叔等你很久了。”
第7节 钱叔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台阶上全是水渍。陆沉跟着瘦男人往下走了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空间,原来是商场车库,现在改成了诊所。天花板上拉着几排白炽灯管,有的闪有的不亮。角落摆着几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人,盖着毯子。空气里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
瘦男人把他带到最里面一间玻璃隔间。办公桌,转椅。桌上堆着文件和几个金属盒子。
转椅上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很瘦,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笑了。
“陆沉。你长得跟你爸真像。”
陆沉站在玻璃门口。“刘姐让我来的。”
钱叔的笑收了一下。
“刘姐。”
“出租车司机。她说她的账还了。”
钱叔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她老公的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我说了她是黑户,系统会盯上她,她不听,非要签。我拦不住。”他把眼镜戴回去,“坐吧。”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钱叔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芯片,连着几根极细的线。
“你爸的灵根碎片,有一片在我这儿。三年前他注销之前,托人送来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了,就给你看。”
他把芯片插进桌上的读取器。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画面模糊,像素很低。
一个男人坐在镜头前。四十来岁,眉眼跟陆沉很像,但更瘦,颧骨上一道疤。身后一面白墙。
陆守成开口了,声音很哑:
“小沉。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没清退。好。别清退。”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你欠的债不是你的债,是我的命。三号库在拿我做实验。他们想复制灵根寄生技术。如果成功了,以后所有超能力者都会被他们控制。”
他看着镜头。
“你的灵根是钥匙。不是滞空,滞空只是个壳子。底层绑着一个加密协议。只有你能打开。三号库在等你清退。你一旦清退,协议就暴露了。”
又停了一下。
“别用能力。别信回收科。去北城找钱叔。如果钱叔不在了,找苏月。她是我带出来的。”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
钱叔把芯片拔出来。“你爸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三号库动手了。灵根拆成四十七块碎片,寄生在四十七个黑户的债务链里。你是最大的一块。”
“怎么拼回来。”
“找到另外四十六个人。每找到一块,你爸的灵根恢复一点。全部拼完,他就能活。少一块,永远醒不过来。”钱叔顿了一下,“三号库手里已经有十二块了。”
陆沉把陈阿水那块玻璃片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玻璃片里的银光微微跳动。
钱叔看了一眼,点头。“第一块。还有三十四。”
他从桌下又拿出一块金属贴片,扔给陆沉。
“后颈的换掉。六小时。超时定位。”
陆沉接过贴片。钱叔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爸视频里说你的灵根是钥匙。你知道是什么钥匙吗。”
陆沉摇头。
钱叔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了三年。你爸灵根底层协议是一组坐标。具体指向什么,我不知道。但三号库愿意花三年拆解他的灵根,说明那个东西很重要。”
他压低声音。
“可能比四十七个人的命都重要。”
陆沉把贴片贴在后颈。站起来。
“第二个在哪儿。”
钱叔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石桥片区北边,马王庙。一个叫马六的。嗅觉强化,C级。他脖子上的纹路还没褪干净,碎片还在。三号库还没盯上他,因为他前天刚去回收点主动申请清退。正在排期。”
陆沉想起回收点门口那个瘦高个。两颗虎牙。他说他叫马六。
“他排期什么时候。”
“后天。”
陆沉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钱叔叫住他。
“陆沉。”
他停住。
“你爸视频里最后那句话,他没说完。”
陆沉回头。
“他说找苏月。但她是你爸带出来的,三号库知道。她身边一直有人盯着。你去找她,就是自己送上门。”
陆沉看了钱叔两秒。
“她给我指了路。”
“所以她可信。”钱叔点头,“但别去找她。她会来找你。”
第8节 马六
马六住在马王庙旁边一栋老居民楼里。六层,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全坏了。陆沉摸黑上到四楼,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马六瘦高的身子堵在门后面,看见是陆沉,愣了一下。
“回收点那个。”他把门拉开,“你怎么找来的。”
“钱叔。”
马六的表情变了。他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把陆沉拽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户。桌上堆着泡面盒和外卖袋,角落里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窗台上晾着几双袜子,旁边摆着一排药瓶。
“你认识钱叔。”马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那你是黑户。跟我一样。”
“比你多欠九百天。”
马六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笑得很短。
“你来干嘛。回收点那边说我排期在后天。我自己去。不劳你送。”
“你身上有个东西。”陆沉没绕弯子,“你清退之前,我得拿走。”
马六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什么东西。”
“一块灵根碎片。寄生在你的债务链里。你自己不知道。”
马六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脖子上那圈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来,很淡,快褪干净了。
“谁的。”
“我爸的。”
马六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得很短。
“我说我最近鼻子怎么越来越灵了。”他声音低下去,“原来不是衰退。是有东西在里头。”
他走到窗台前面,拿起一个药瓶,拧开,倒了两粒在手里。白色的,很小。
“这是灵根稳定剂。社区医院开的。吃了一年多。”他把药扔回瓶子里,“管用的时候少。不管用的时候多。上个月开始彻底失灵了。有时候一整天什么都闻不到。有时候突然又能闻见隔了两条街的油烟。”
陆沉看着他。
“碎片拿走之后,嗅觉会恢复。”
马六转过身。
“你怎么拿。”
“不知道。钱叔没说完。”
马六把手插进兜里,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停住。
“我他妈本来明天想去找那个医生的。想问问有没有办法保住鼻子。哪怕降级也行。D级就D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看着窗外,“后来想想算了。降级也是债。还不上。”
他转过来,看着陆沉。
“你拿吧。怎么拿都行。”
陆沉走近了一步。两个人隔了不到半米。马六比他高半个头,但肩膀缩着,像是缩在一件太大的衣服里。
陆沉伸出手。右手。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心对着马六的胸口。
马六低头看了一眼。
“你手套底下是什么。六指?”
“嗯。”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右手看着不对劲。”
陆沉没接话。他把手心按在马六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快。
几秒之后,掌心热了。
那种烫。从骨头里往外烧。口袋里那块玻璃片也跟着烫。两个热源在同一个频率上跳。
马六皱了一下眉。
“有点麻。”
陆沉没动。热流从掌心涌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吸过来了。马六胸口对应的位置,隔着衣服透出一点极淡的银光。很细,像根线。
银光顺着衣服表面移动,往陆沉的手心聚。马六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墙。
“操。晕。”
银光聚到陆沉掌心,凝成一个点。然后灭了。
手心不烫了。口袋里玻璃片的温度也降下来。
马六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愣住了。
“我操。”
“怎么了。”
“闻到了。”马六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你身上有烟味。红梅。你兜里还有块玻璃片,发烫的那种。外面走廊有消毒水味。三楼那家在炖排骨,放多了八角。”
他看着陆沉,眼睛睁得很大。
“回来了。”
陆沉把右手收回来。手套底下,第六指动了一下。
“碎片我拿到了。”
马六站直了身子。他看了陆沉两秒,然后走到桌边,从外卖袋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
“所以你爸的灵根被拆成四十七块。你一块块找。找齐了人能活。”
“嗯。”
“那三号库也在找。”
“嗯。”
马六把水瓶放下。他看着陆沉。
“后天我去回收点。清退。”
“你可以不去。”
“不去他们上门。”马六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马王庙方向,黑漆漆的,只有一座低矮的庙顶轮廓,“我主动去,他们走流程,灵根剥离,完事。我不去,他们来抓,一样的结果。但抓的时候可能会伤到别人。”
他转过头。
“这楼里住了个老太太,腿不好。上次社区的人来查,把她吓得摔了一跤。我不想再来一回。”
陆沉没说话。
马六从窗台上拿起一双袜子,卷起来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又拿了两件衣服,一瓶水。
“我跟你走。”
“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在这儿待着了。”他把帆布包拉链拉上,往肩上一甩,“我嗅觉回来了,能闻见三号库的人。五十米内他们身上的铁锈味我都能闻出来。你带上我,我给你当鼻子。”
陆沉看着他。
“你可能回不来。”
“我本来就打算后天去清退的。”马六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现在无非是提前两天。走不走。”
两个人下到三楼的时候,马六突然停住。
“等等。”
他吸了一下鼻子。
“楼下有人。两个。铁锈味。刚来。”
陆沉蹲下,从楼梯间的缝隙往下看。一楼楼道口站着两个人,黑夹克,手里拿着东西。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回音大,能隐约听见几个字。
“……没在。屋里的东西没动。应该是跑了。往北?不确定。”
马六贴在陆沉耳朵边上,声音很轻:“他们身上有干扰器。我闻得到。那个铁锈味就是干扰器散热片的味道。一个在楼下,一个可能在楼后面。”
陆沉想了一下。
“楼顶能过去吗。”
“能。六楼天台有个铁梯,翻过去是隔壁楼的阳台。但铁梯锈了,不知道能不能承重。”
陆沉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
两个人摸黑上到六楼。天台的门锁着,挂锁。马六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两下,开了。
“这楼里每家的钥匙我都有。以前帮人配的。”
天台上堆着旧家具和纸箱。铁梯在角落,锈得发黑,但焊在墙上还算结实。陆沉先上,踩了两级,铁梯嘎吱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楼下没动静。
继续爬。翻过矮墙,落到隔壁楼的天台上。马六跟在后面,帆布包甩过去,人翻过来,落地比陆沉轻。
两个人从隔壁楼的消防梯下到地面,绕到巷子后面。马六走在前面,鼻子一直在吸。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往左。右边有味道。”
陆沉跟着他往左。绕了三条巷子,最后从一条窄道钻出去,到了马王庙后面的一条小街。街边有个通宵营业的麻辣烫摊子,几个夜班工人坐在塑料凳上吃串。
马六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陆沉坐在他对面。
“安全了。那两个人还在楼里搜。”
陆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蔽器开着,信号格两格。他翻到裴山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陈阿水安全。我拿了碎片。马六跟我走。三号库在巡街。”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条:
“别回石桥。苏月那边有事。她让你去城南货运站。旧仓库三号门。明早六点。”
陆沉盯着那条消息。苏月发的。但用的是裴山的手机。
他把手机收好。马六靠在站台另一根柱子上,帆布包抱在怀里,脑袋歪着,像是要睡着了。
“明早六点。城南货运站。”陆沉说。
马六睁开一只眼。
“现在呢。”
“现在找个地方待着。别被人闻到。”
马六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人往下一缩,靠在柱子根上。
“我就在这儿。你盯着点就行。我眯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不到半分钟,呼吸就匀了。
陆沉站在站台旁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右手手心是凉的。口袋里那块玻璃片也凉着。但马六胸口被吸出来的那一小块银光,现在正贴在他的手套底下,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第三块了。还有三十三块。
远处,城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座塔吊的灯在闪。红色的,一明一灭。
他盯着那个红光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苏月之前发的那条地址。
城南货运站。旧仓库三号门。明早六点。
他把手机揣回去。红梅烟盒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塞进兜里。明天得再买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