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太阳把操场烤得发烫。
苏念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迎面就撞上顾野。顾野一身校服敞着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歪着头看他，痞里痞气。
“好狗不挡道。”苏念说。
顾野笑了，眼睛亮得像狼：“苏学霸，听说你这次月考又年级第一？”
“关你屁事。”
“关我事。”顾野往前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耳朵，“你第一，老子就倒数第一，咱俩天生一对。”
苏念耳根一热，狠狠推开他：“神经病。”
顾野也不恼，吊儿郎当往栏杆上一靠，看着他走远。身后几个跟班凑上来：“野哥，你真跟他有仇啊？”
顾野没答，只把烟收进口袋，目光落在苏念单薄的背影上，半天才说了一句：“走远点，别让他碰着脏东西。”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把烟捏得稀烂。
苏念回到家，书包刚放下，手机就响了。是他妈：“念念，隔壁顾家那小子又考了个大鸭蛋，他爸气得要打断他的腿，你……去劝劝？”
苏念翻了个白眼：“关我什么事。”
“你俩从小一起长大，总归——”
“那是他活该。”苏念挂了电话。
可挂完电话，他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梧桐树影晃啊晃，像六岁那年，他被一群大孩子堵在巷口，抢走了新书包。
顾野比他小三岁，却冲在最前面，抡起砖头就砸过去：“敢动我哥，我弄死你们！”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孩护在身后。
想到这儿，苏念站起身，还是翻窗跳了出去。
隔壁顾家的院灯亮着，顾野他爸的骂声隔着墙都能听见：“你个废物！考这点分还有脸回来！”
“啪——”一记耳光。
苏念心一紧，翻墙过去，却看见顾野跪在地上，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爸，一声不吭。
“顾叔！”苏念喊了一声，“顾野他……他这次考砸是有原因的，他帮我补物理来着，是我耽误了他！”
顾野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的光狠狠震了一下。
苏念脸一红，别开眼。
那天晚上，顾野他爸骂骂咧咧走了。顾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念面前，把染血的手背在身后，嗓音沙哑：“你撒谎。”
“你才撒谎。”苏念说，“你根本就不是倒数第一，你数学卷子我看见了，满分。”
顾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发亮：“我哥真聪明。”
“谁是你哥。”苏念转身就走，脚步却发虚。
身后传来顾野低低的声音，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滚烫的认真：“苏念，这辈子，我都护着你。”
苏念脚步一顿，没回头，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这句话，顾野从六岁说到十七岁，一天都没停过。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苏念刚到教室，顾野就堵在门口。
“让开。”
“你昨晚为了我撒谎，老师今天要找你谈话。”顾野收了平时的痞样，压低声音，“就说是我逼你的，别扛。”
苏念皱眉：“不用你管。”
“苏念。”顾野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重得吓人，“我说了，我护着你。你别跟我犟。”
苏念甩开他：“顾野，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当回事？我就是看你可怜，顺手帮你一次，你以为——”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顾野打断他，眼底烧起来，“你考试的时候，我给你送水，怕你中暑；你下晚自习，我跟着你，怕有人堵你；你被人欺负那次，是我让他们以后看见你绕着走——”
“够了！”苏念红了眼眶，“谁要你护着？我自己能行！”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对传说中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头一回，看见顾野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念，像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念别过脸：“让开，我要上课。”
顾野往旁边让了半步，低下头：“好，你上课。”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去，听见他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不拦你，但你别一个人哭。”
苏念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了。
这节课，苏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想起很多年前，顾野他妈改嫁走了，顾野蹲在巷口的垃圾桶边哭，谁叫他都不理。只有苏念蹲下去，把手里的糖塞进他嘴里。
“别哭了。”六岁的苏念说，“我陪着你。”
当时顾野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却认真地伸出小拇指：“那你拉钩，不许反悔。”
苏念心一颤。
下午，苏念被班主任叫走，果然问起顾野补课的事。苏念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咣”地被撞开——顾野冲进来，一把把他拽到身后。
“老师，那事儿是我逼他的，跟他没关系。”顾野喘着气，头发乱糟糟，“您要罚罚我，别动他。”
班主任愣了：“顾野你……”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想让他给我补课，他不答应我就堵他。”顾野飞快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顾野挡在他身前的、十七岁还很单薄的背，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第一次觉得，顾野这个人，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班主任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俩都走吧，下次注意。”
出了办公室，苏念叫住顾野：“你何必。”
顾野回头看他，少年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因为我说过，我护着你。这话，六岁说，十七岁说，七十岁我还说。”
苏念怔住。
走廊的风穿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懂过顾野。
他不知道，顾野转身的瞬间，眼底那点几乎要藏不住的爱意，比任何情话都重。
第三章
顾野他妈回来的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那天放学，苏念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靠在车边，正等着顾野。
顾野站在三步外，表情冷得像块冰。
“阿野，妈妈回来了。”女人上前想拉他。
顾野退开一步：“我叫顾野，不叫阿野。”
女人僵住：“妈当初走是有苦衷的……”
“你走的时候，我八岁。”顾野说，“这九年，我他妈一天都没等过你。”
苏念躲在墙后，听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顾野攥紧的拳头在发抖，看见那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被顾野一把拍开。
“我不缺钱。”顾野说，“我缺的，你给不了。”
女人红了眼眶，还是把钱塞进他手里：“你拿着，妈心里好受点……你爸那个人，早晚要把你赶出去。”
顾野没再说话。他攥着那张卡，站在原地，像根被钉死的木桩。
等女人走了，苏念才从墙后走出来：“顾野。”
顾野猛地回头，看见是他，喉结动了动，硬扯出一个笑：“你都听见了？”
“嗯。”
“别可怜我。”顾野把卡塞进兜里，装作满不在乎，“老子一个人过得挺好。”
苏念没说话，走上前，把手里的热牛奶塞给他：“喝。”
顾野低头，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就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苏念，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顾野喉头一哽，“因为我怕我忍不住，想一直赖着你。”
苏念一愣，随即把牛奶又往他手里推了推：“那就赖着。”
顾野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汹涌地翻上来。
他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九年他一直在等他妈回来，想说他每天都在想他，想说他是他这烂透的人生里唯一的亮光。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把牛奶一口喝干，声音闷闷的：“甜。”
“本来就甜。”苏念说。
“我是说你。”顾野抬眼，目光灼灼，“你比它甜。”
苏念耳根烧起来，狠狠瞪他一眼：“再说这种话，牛奶还我。”
顾野笑了，把那空杯子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还不了。喝进肚子里的，就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顾野那句话——“因为我怕我忍不住，想一直赖着你”。
他捂住发烫的胸口，忽然有些慌。
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第四章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顾野没来上学。
苏念在教室门口等了一早上，问了半天，才知道顾野请假了，请了一个月。
他心一沉，课都听不进去，一下课就冲去顾野家。门锁着，他翻墙进去，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顾野的行李箱不见了，他房间的门大敞着。
桌上压着一张纸，只有一行字：
「哥，我妈说能带我走。我去看看，那边的天，是不是真比这边蓝。别找我了。——顾野」
苏念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攥紧，纸被捏出褶皱。
他忽然想起，他妈昨晚说，顾野他爸欠了赌债，要把顾野卖给别人抵债。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她胡说。
原来是真的。
苏念转身就往外跑，撞上他妈。他妈拉住他：“念念你去哪儿？”
“去找顾野！”苏念眼眶通红，“他爸要把他卖了！”
“你上哪儿找？他跟他妈都走了——”他妈叹了口气，“那种家，他走了也好，跟着他妈，总不至于——”
“他不会走的！”苏念吼出声，眼泪一下就掉下来，“顾野不会丢下我走的！他说过他这辈子都护着我！他说话算话的！”
他妈愣住了，看着自己儿子为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哭成这样，半晌才说：“可他……已经走了啊。”
苏念站在原地，天塌下来一样。
他给顾野打了无数个电话，关机。发消息，石沉大海。他去顾野他妈带他可能去的地方找，人海茫茫，一无所获。
那一个月，苏念像丢了魂。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顾野不在的日子，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半。
一个月后，顾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却比走之前更亮。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苏念，笑了一下：“哥，我回来了。”
苏念站在三步外，看着他，鼻子一酸，冲上去就是一拳头：“你他妈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把我当什么？！”
顾野没躲，硬生生挨了一拳，舔了舔嘴角的血，却还在笑：“我没走成。到那边，我越想越觉得，我放不下你。”
“所以你回来了？”
“对。”顾野看着他，认真得可怕，“苏念，我放得下我妈，放得下这个破家，放得下一切。我放不下你。”
苏念怔住。
顾野走上前，一字一句：“以后我不走了。你赶我，我也不走。”
那天阳光很好，苏念却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一直抓不住的东西。
他不知道，顾野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第五章
顾野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
他不逃课了，不打架了，甚至开始认认真真刷题。老师都惊了，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
只有苏念知道，顾野每晚都学到后半夜，灯亮到两点。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拼？”苏念忍不住问。
顾野咬着笔头，头也不抬：“因为我要考到北京去。”
“北京？”
“对。”顾野抬眼看他，目光灼灼，“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后要去北京读大学。我去那儿，陪你。”
苏念心里一热，嘴上却别扭：“谁要你陪。”
“不要我也去。”顾野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话我记一辈子。”
苏念没说话，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得发慌。
可顾野的拼命，是有代价的。
那天晚自习，苏念从图书馆出来，看见顾野蹲在操场边，捂着胃，脸色煞白。他跑过去：“顾野你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疼。”顾野摆摆手，“小毛病。”
苏念一把握住他手腕，这才发现他手冰得吓人：“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顾野别开眼，不说话。
苏念气疯了：“你他妈为了刷题连饭都不吃，命要不要了？！”
“要。”顾野虚弱地笑了一下，“要命，才能……一直陪着你。”
苏念眼眶一红，把他扶起来：“走，我带你去吃饭。”
“苏念。”顾野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北京，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认真的。”顾野盯着他，“你要是因为我成绩配不上你，就不要我了，那我拼命考，也考得上。”
苏念喉头一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考得上考不上，我都……不会不要你。”
顾野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
苏念没答，只是扶着他往前走，小声嘟囔了一句：“傻子。”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顾野却听清了。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北京，他一定考得上。
因为那里有苏念。
第六章
高考前的那个春天，顾野他妈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阿野，你爸……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女人红着眼眶，“你是妈的第一个孩子，你亲生父亲，是临城沈家的独子。沈家……是大户，他要是认你，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顾野站在院子里，表情平静得可怕：“所以呢？”
“所以你去认祖归宗啊！”女人急了，“你在这破地方，跟着那个烂赌鬼，能有什么出息？沈家能给你一切！”
顾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苏念呢？”
女人一愣：“什么？”
“我说苏念。”顾野抬眼，一字一句，“我去沈家，能带他一起去吗？”
“你疯了？！”女人瞪大眼睛，“你去认祖归宗，是为了前程，怎么能带个外人——”
“他是我哥。”顾野打断她，“不是外人。”
女人气得发抖：“顾野！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会。”顾野说，“我要是为了前程丢下他，我才后悔一辈子。”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有些陌生。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扔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后，苏念从墙后走出来，脸色有些白。
他全听见了。
“顾野。”他开口，声音发颤，“你……去认你亲爸吧。”
顾野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家能给你好前程，比我……”苏念低下头，“比我重要多了。”
“苏念。”顾野一把攥住他肩膀，力道重得吓人，“你听好了，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前程，比得上你。”
苏念眼眶一红：“可你——”
“没有可是。”顾野打断他，把他按进怀里，声音闷闷的，“苏念，从六岁到今天，老子所有的路，都是绕着你走的。你让我去沈家？行，除非你跟我一起去。”
苏念埋在他怀里，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顾野把他，看得比前程、比沈家、比这世上一切，都重。
第七章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事情顺遂。
高考前一个月，顾野他爸回来了，带着一群讨债的。
那天晚上，苏念正在家里复习，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他心一紧，冲过去，就看见顾野被他爸按在地上打，一群膀大腰圆的男人堵在门口。
“卖了你，抵债！”顾野他爸红着眼，抄起一根钢管，“今天非卖了你不可！”
“你敢！”顾野挣扎着吼，“你敢碰我一下，我让你死在这儿！”
“反了你了！”他爸抡起钢管就砸下来。
苏念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推开顾野。
钢管落下来，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苏念！”顾野红了眼，疯了一样扑过去，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你他妈疯了？！你跑进来干什么！”
“总不能……看着你被打。”苏念咬着牙，脸色发白。
顾野浑身发抖，转头看向他爸和那群讨债的，眼底是彻底的狠戾：“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全家陪葬。”
他爸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咽了口唾沫：“你、你敢——”
顾野从地上捡起那把钢管，慢条斯理地说：“我顾野，从小烂命一条，我什么都不怕。你要卖我，行，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那群讨债的面面相觑，竟然真的被他唬住了，骂骂咧咧地撤了。
他爸也缩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顾野扔下钢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苏念的背：“疼不疼？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苏念抓住他手腕，声音发抖，“顾野，你爸他……他要卖你。”
“我知道。”顾野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但今天你冲进来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顾野抬眼看他，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这世上，能要了我命的，只有你受伤的时候。”
苏念怔住。
顾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伤处：“我顾野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苏念别开脸，眼泪却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法骗自己说——他不喜欢顾野。
他喜欢。喜欢得快要疯了。
第八章
高考那天，顾野站在考场门口，破天荒地穿了整齐的校服。
苏念走过去，看着他，欲言又止：“你……”
“放心。”顾野笑了一下，“为了你，我拼了命也考得上。”
苏念鼻子一酸，别开脸：“谁要你为我拼。”
“我自己要的。”顾野说，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苏念，等我考上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顾野眨眨眼，“怕吓着你。”
苏念脸一红，心里却痒痒的：“神神秘秘的。”
两天考试，顾野前所未有的认真。交卷的那一刻，他走出考场，看见苏念在校门口等他，眼睛一下就弯了。
“考得怎么样？”苏念问。
“还行。”顾野说，“反正，够跟你去北京了。”
苏念心里一暖，嘴上却损他：“吹牛。”
“你等着。”顾野说，“分数出来那天，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吹牛了。”
放榜那天，苏念第一个冲到学校。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自己和顾野的名字——他，全市第三。顾野，全市第十五。
都够上北京最好的那几所大学。
苏念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样，哥，没给你丢人吧？”
苏念转身，看见顾野站在阳光里，笑得张扬又灿烂。他喉头一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还行。”
“那你说的——”顾野往前走一步，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考得上，你不会不要我，还算数吧？”
苏念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你说了。”顾野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你说，我考得上考不上，你都不会不要我。我考上了，哥，你跑不掉了。”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着：“傻子。”
“对，我是傻子。”顾野走上前，声音滚烫，“傻到从六岁起，眼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那天阳光正好。
苏念第一次觉得，原来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可以甜得让人想哭。
第九章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顾野来找苏念。
“我报了北京。”顾野说，“你报哪儿了？”
“清华。”苏念说。
“我也报了清华。”顾野咧嘴笑，“没准，咱俩还能当同学。”
苏念怔住：“你能上清华？”
“差几分。”顾野说，“但我有特长加分——打架厉害。”
苏念被他气笑了：“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顾野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苏念，我要去北京，你要去北京，咱俩一起去。这是我从十七岁，就定下的事。”
苏念心里一暖，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声音急促：“念念！快回来！你爸出事了！”
苏念脸色一白，转身就跑。
顾野想都没想，追上去：“我跟你去！”
医院里，苏念他爸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是突发心梗，要马上手术，费用三十万。
苏念他妈哭得站不住。苏念攥紧手机，上面的余额，只有三万多。
顾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白的侧脸，忽然开口：“钱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苏念红着眼，“那是我爸！”
“我管。”顾野说，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想办法。”顾野头也不回，“你别哭，天塌下来，我顶着。”
那天晚上，苏念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顾野回来，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卡，塞进他手里。
“三十万，拿去交手术费。”
苏念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顾野说，“总之是干净钱。”
苏念心里发慌：“顾野，你是不是——”
“不是！”顾野打断他，笑了一下，“我把我妈给我的那点积蓄，凑了凑，又管朋友借了点。你放心，不偷不抢。”
苏念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顾野他妈给的那张卡，他一直没舍得动。
那是他最后的底气。可现在，他全给了他。
苏念喉头一哽：“你……你傻不傻啊。”
“不傻。”顾野说，“给你爸治病，值。”
苏念眼眶通红，把卡攥得死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顾野在他心里，重得超过了一切。
第十章
手术很成功，苏念他爸转危为安。
苏念松了一大口气，却越想越觉得不对。三十万，顾野一个学生，怎么可能拿得出？
他去问顾野，顾野只笑着说：“你别管了。”
苏念不信，偷偷去查。这一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野他妈给的那张卡里，早就是空的。顾野存的那些钱，加在一起也就几万块。那三十万，根本不是顾野拿得出来的。
他逼问顾野，顾野才松了口，声音很轻：“我……跟我爸签了个协议。”
“什么协议？！”
“他说，他那个赌债，帮我还了。”顾野别开眼，“条件是，以后沈家来认我，我得认祖归宗。”
苏念脑子“嗡”的一声：“你为了三十万，把自己卖了？！”
“没有卖。”顾野说，“我就是……认个亲，又不掉块肉。”
“顾野！”苏念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认了沈家，你就得听他们摆布，你——”
“我知道。”顾野打断他，笑了一下，“可我知道的苏念，是宁可自己扛，也不让他爸受一点罪的苏念。我认个亲，能换他爸平安，值。”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他声音发颤，“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扛？”
顾野抬手，擦掉他的眼泪：“因为你是苏念。”
“我是谁，跟你有关系吗？”
“有。”顾野看着他，一字一句，“从六岁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就是我爸。”
苏念哭着，又笑着：“你个傻子。”
“对，我傻。”顾野笑，“傻到为了你，把自己赔进去也心甘情愿。”
苏念别过脸，眼泪却止不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顾野这份情。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欠顾野的，怕是还不清了。
可他不知道，顾野欠他的，比这还要多。
第十一章
开学前，沈家派人来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沈家的管家，见到顾野，恭敬地弯腰：“小少爷，老爷请您回去，正式认祖归宗。”
顾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苏念别开脸，不看他。
“我跟你去。”顾野说，“但我有个条件。”
“小少爷请说。”
“我认沈家可以，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顾野说，“尤其，我要跟谁在一起，谁也管不着。”
管家愣了愣：“这……”
“答不答应？”顾野问，“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管家沉默片刻：“这件事，我得请示老爷。”
“去吧。”顾野说，“我等着。”
管家走后，苏念从屋里走出来：“你何必那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顾野看着他，“我认沈家，是为了还我爸那笔债，不是去给人家当木偶的。谁想摆布我，包括要拆散你我，都不行。”
“拆散……”苏念脸一红，“谁跟你有‘你我’。”
“你。”顾野往前走一步，目光灼灼，“苏念，我心里，早就有你了。”
苏念怔住，心跳漏了半拍：“你、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顾野说，“等我从沈家回来，我就正式跟你说。你等着。”
苏念没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一样，甜得发晕。
他不知道，这一别，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家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十二章
顾野去了临城，一待就是三个月。
苏念在北京，一边上学，一边等他的消息。可顾野的电话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关机。
苏念心里越来越慌，终于熬不住，请假飞去了临城。
沈家宅子大得吓人，他报了名字，管家却客气又疏离地告诉他：“小少爷在忙，不见客。”
苏念心一沉：“我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管家笑笑：“小少爷说了，任何人都不见。”
苏念站在沈家大门口，烈日当头，手脚冰凉。
他不信顾野会不见他。他等着，从中午等到傍晚，等到管家都看不下去了：“这位先生，您还是走吧。”
“我不走。”苏念说，“他不见我，我就不走。”
夜里，下起了雨。
苏念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却固执地站在雨里，一步不退。
他身后，沈家宅子三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
顾野站在窗边，看着雨里那个倔强的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转身就要冲下楼，却被沈老爷按住：“你答应过我，认了沈家，就断了跟那个男孩的联系。”
“我没答应过！”顾野吼。
“你答应的。”沈老爷淡淡地说，“你用沈家的资源换的。那个男孩，不能成为你的软肋。商场上，软肋就是死穴。”
顾野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他，我不要沈家！”
“你试试。”沈老爷说，“你敢走出这扇门，明天，你爸的赌债，就有人上门。”
顾野像被抽空了力气，僵在原地。
窗外，苏念还在雨里，固执地不肯走。
顾野闭上眼，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第十三章
苏念在雨里站了一夜，也没等到顾野。
第二天天亮，他烧得昏昏沉沉，被管家塞了把伞，劝走了。
他回到北京，病了一场。病好了，他再没提顾野。
日子照常过，他上课、打工、赚钱还债，把关于顾野的一切，都锁进心底最深处。
室友问他：“你那个竹马呢？怎么不联系了？”
苏念笑了笑：“他忙。”
没人知道，他手机里存着顾野的号码，拨出去，永远是关机。
他删了又存，存了又删，反反复复，像在跟自己较劲。
直到大二那年的冬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是顾野。
三年没见，他长高了，眉眼更深了，整个人褪去了少年人的痞气，多了几分凌厉和沉郁。只有看他的眼神，还像从前一样，灼热得烫人。
“苏念。”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走三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他说，声音发抖，“顾野，你把我当什么？”
顾野喉头动了动，走上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把你，当这世上，我最想护着的人。”
“可你护不着了。”苏念说，转身就走。
顾野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重得吓人：“苏念，我认沈家，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让你爸平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苏念甩开他，红着眼眶：“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因为……”顾野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我怕沈家对你下手。我怕我靠近你，会害了你。”
苏念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没见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像又瘦了，又累了，又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喉头一哽：“顾野，你……你过得不好。”
顾野笑了一下：“我过得好不好，无所谓。只要你好，就行。”
苏念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他伸手，一把抱住他：“顾野，你就是个傻子。”
顾野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死死抱紧他，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发颤：“三年了……苏念，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那天冬风刺骨，苏念却觉得，怀里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想紧紧抓住的温暖。
第十四章
顾野回了北京，却再也没回沈家。
他跟苏念说：“沈家的债，我还清了。从今以后，我是我自己，谁的木偶都不当。”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你为了还那笔债，在沈家三年，吃了不少苦吧。”
“没吃苦。”顾野说，“就是想你，想得苦。”
苏念脸一红：“没个正经。”
“我很正经。”顾野看着他，认真地说，“苏念，我现在，能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了。”
“谁要跟你在一起——”
“你。”顾野打断他，“从六岁到二十三岁，我等了十七年，就是想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
苏念怔住。
他看着顾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七年的守候，有三年的煎熬，有他到现在才敢承认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喉头一哽：“那……你打算怎么办？”
“开公司。”顾野说，“我学的金融，这几年在沈家，学了不少东西。我要自己闯，闯出一条路来，好配得上你。”
苏念心里一暖，嘴上却损：“你配得上配不上，我说了算。”
“那你说，我配得上吗？”顾野目光灼灼。
苏念脸烧起来，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还……行吧。”
顾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你等着，我很快就让你知道，我不光配得上，还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念别开脸，心里却像被蜜泡着一样。
他不知道，顾野说的“开公司”，背后藏着多大的野心。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怕是逃不开这个男人了。
第十五章
顾野的公司，开在一个逼仄的写字楼里，算上他自己，一共三个人。
苏念去看他，看见他蹲在水泥地上啃盒饭，桌上堆满了文件，心疼得不行。
“你何必这么拼。”苏念说，“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顾野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我说过，我要给你好日子。一天等不得。”
苏念鼻子一酸：“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顾野说，放下盒饭，认真地看着他，“苏念，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没人敢说你高攀了我，只有人说我配不上你。”
苏念眼眶一红，别开脸：“你……你别总这样。”
“哪样？”
“总替我着想。”苏念声音发颤，“你自己呢？”
“我自己？”顾野笑了一下，“你好，我就好。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笃定的事。”
苏念没说话，却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一份饭推到他面前：“一起吃。”
顾野愣住，随即笑了，接过饭，大口大口吃起来，像饿了几百年。
苏念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顾野，比沈家那个光鲜的小少爷，要好看一千倍。
那天晚上，苏念回家，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是顾野发的，只有一句话：「苏念，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让你过上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信你。」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成了顾野往后好几年，拼命往前跑的，唯一动力。
第十六章
顾野的公司，开始有了起色。
他做投资，眼光毒，半年时间，就挖到了第一桶金。那天，他拿着合同冲进苏念的出租屋，眼睛亮得惊人：“成了！苏念，成了！”
苏念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心里也跟着高兴：“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顾野说，“是恭喜咱们。”
苏念一愣：“什么咱们？”
“我的，就是你的。”顾野说，把合同拍在桌上，“这公司，有你一半。”
苏念眼眶一红：“我不要。”
“你要。”顾野看着他，“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你要是不收，我今晚就不睡了。”
苏念被他逗笑了：“你至于吗？”
“至于。”顾野认真地说，“苏念，我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一半。你要是不收，我挣着都没劲。”
苏念看着他，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伸手，把那合同推回去：“顾野，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别那么拼命了。”
顾野怔住，随即笑了，笑得眼眶都红起来：“苏念，你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等什么？”
“等你心疼我。”顾野说，“我从小没人疼，就你疼我。你这一句‘别那么拼命’，比我挣一个亿都值钱。”
苏念鼻子一酸：“那你……就别拼命了。”
“好。”顾野看着他，认真地说，“听你的，不拼了。往后，我好好活着，跟你一起，慢慢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碗泡面，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说现在，说以后。
谁都没提，那些藏在心里十七年的、滚烫的、不敢说出口的爱。
可谁都心知肚明。
第十七章
苏念毕业那年，顾野的公司，已经小有规模。
顾野在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了写字楼，换了办公地点，还招了一群人。苏念去他公司，看见前台小妹，笑得甜甜地喊他：“苏先生好。”
苏念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顾总天天念叨您。”小妹眨眨眼，“他办公桌上，摆的都是您的照片，我们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您是他最重要的人。”
苏念脸一红，走进顾野办公室，果然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苏念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顾野的脸，心里忽然酸得发慌。
“好看吗？”身后传来顾野的声音。
苏念转身，看见顾野倚在门框上，眉眼带笑。
“还行。”苏念说，“就是你笑得有点傻。”
“傻也是你家的。”顾野走进来，站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苏念，这照片，我随身带了四年。四年里，我每次扛不住，就看一眼，就又能撑下去了。”
苏念眼眶一红：“顾野，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野打断他，目光滚烫，“你想说我傻。对，我是傻。可我就想为一个人傻一辈子。”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野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苏念，我忍了十七年了。有些话，我今天，无论如何得说了。”
苏念心一颤：“你、你说。”
“我喜欢你。”顾野说，一字一句，认真得可怕，“从六岁你往我嘴里塞糖那天起，我就喜欢你。十七年了，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以后也不会。”
苏念怔在原地，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他等了这句话，等了整整十七年。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发颤：“顾野，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顾野死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我怕我说了，你会躲我。我怕你躲我，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念哭着笑：“你个傻子。”
“对。”顾野哑着嗓子，“我是傻子。傻到，喜欢你喜欢了十七年，都不敢让你知道。”
那天，苏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顾野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眼底炸开一片狂喜，反手扣住他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办公室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两个相拥的人，用十七年，才换来这一刻。
第十八章
在一起之后，苏念才知道，顾野这个人，有多黏人。
他要出差，飞机上都要给他发消息。开会开到一半，也要偷瞄手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抱他，亲他。
苏念被他闹得没法，佯装生气：“你能不能别这么黏？”
“不能。”顾野理直气壮，“我忍了十七年，好不容易到手了，还不得黏个够？”
苏念被他气笑：“你讲不讲理？”
“不讲。”顾野凑过来，搂住他的腰，“在你这儿，我就是不讲理。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扔了。”
苏念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心里却甜得发慌。
他抬手，揉了揉他头发：“不扔。”
“真的？”
“真的。”苏念说，“扔了谁，也不扔你。”
顾野眼睛一亮，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苏念，我顾野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日子甜得像蜜。
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来都在。
那天，苏念下班，在公司楼下，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沈老爷的管家，站在车边，恭敬地等在那里。
苏念心一沉，正要绕开，管家却先开口：“苏先生，老爷想见您。”
苏念停下脚步：“见我？”
“是。”管家说，“关于小少爷的事，老爷想跟您谈谈。”
第十九章
苏念跟着管家，进了沈家在北京的一处宅子。
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坐。”
苏念没坐：“您找我，什么事？”
“顾野这孩子，是我沈家的人。”沈老爷开口，慢条斯理，“他这一身本事，是我沈家给的。他将来，是要接沈家的班的。”
苏念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沈老爷抬眼，“我希望你，离开他。”
苏念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您凭什么？”
“凭我是他亲生父亲，凭沈家的前程。”沈老爷说，“他为了你，不肯接沈家的班，不肯回沈家，连我给他铺的路都断了。你以为，他这样，能走到哪一步？”
苏念攥紧拳头：“他走到哪一步，他自己说了算。”
“他要是为了你，把自己毁了，你担得起吗？”沈老爷端起茶杯，“年轻人，我知道你们有情谊。可情谊，换不来前程。”
苏念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明白沈老爷的意思。他更明白，顾野为了他，放弃了多少。
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那个从六岁起就护着他的人，舍不得那个为了他把自己赔进沈家的人，舍不得那个说“你好我就好”的人。
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我的人生，轮不到你做主。”
顾野推门进来，西装革履，眉眼冷峻，走到苏念身边，一把把他护到身后。
“爸，”他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爸。你听好了，我顾野的路，我自己走。谁想拦我，包括你，都不行。”
沈老爷皱眉：“顾野，你——”
“至于苏念，”顾野回头看了苏念一眼，目光温柔下来，“他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我认定了。你要拆散我们，行，那就连我一起，从沈家除名。”
沈老爷沉下脸：“你疯了。”
“我没疯。”顾野说，“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认定的，就是他了。”
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手，从背后，轻轻握住顾野的手。
顾野反手，把他的手攥得死紧。
沈老爷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你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扔下一句：“从今天起，沈家的资源，一分都不会再给你。我倒要看看，没了沈家，你能闯出什么名堂。”
顾野毫不退缩：“你等着看。”
那天，顾野牵着苏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家的宅子。
门外，阳光正好。
苏念抬头看他：“顾野，你不后悔？”
“后悔？”顾野笑了，“苏念，为你，我后悔了十七年，没早点把你搂进怀里。别的，我什么都不悔。”
第二十章
沈家断了资源，顾野的公司，立刻陷入困境。
项目被撤资，合作方反水，资金链断裂。顾野一夜之间，从风光的小顾总，变成了焦头烂额的创业者。
他拼命周旋，可沈家的势力，像一张网，把他越勒越紧。
那天晚上，顾野回家，满身疲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一句话都不说。
苏念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顾野，别硬撑了。”
“我没事。”顾野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我知道。”苏念说，“可你还有我。”
顾野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念，我怕……我怕我撑不住，给不了你好日子了。”
“我不要好日子。”苏念说，一字一句，“我只要你。”
顾野眼眶一下就红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得死紧：“苏念……苏念……”
苏念任由他抱着，轻声说：“你别怕。天塌下来，咱俩一起扛。”
顾野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顾野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谁都没睡。
苏念没问他公司的事，只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我在。
第二天，苏念做了一件让顾野始料未及的事。
他把自己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全都取了出来，塞进顾野手里：“公司周转，先用这个。”
顾野愣住了：“苏念，你——”
“你别说话。”苏念打断他，“你为我，把沈家都扔了。我这点钱，算什么？”
顾野看着手里那张卡，眼眶通红：“苏念，你傻不傻。”
“对。”苏念笑，“我傻。可我傻，是因为你傻。”
顾野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那卡攥得死紧，一字一句，在心底发誓——苏念，我顾野，这辈子，欠你的，用一辈子来还。
第二十一章
有了苏念的钱，公司勉强撑过了最难的坎。
可沈家的打压，还没停。顾野四处碰壁，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那天，房东堵在门口，冷着脸：“这个月房租，再交不上，你们就搬走。”
顾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苏念从屋里走出来，掏出一张卡：“房租我来付。”
房东愣了一下，接过卡，走了。
顾野转头看他，声音发颤：“苏念，你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念打断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他，“顾野，你听我说。咱们俩，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顾野喉头一哽，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苏念，我这辈子……怎么还你啊。”
“不用还。”苏念说，“你好好活着，陪着我，就是还我。”
顾野没说话，只是抱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顾野做了个决定。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第二天，他告诉苏念：“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咱们的人。”顾野说，“你等我，这次，我一定给你闯出一条路来。”
苏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顾野，你……别做傻事。”
“不会。”顾野笑了一下，“为了你，我惜命得很。”
顾野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杳无音讯。苏念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石沉大海。
苏念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开始怀疑，顾野是不是又像三年前一样，一去不回。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的手机响了。
是顾野。
电话那头，顾野的声音疲惫却滚烫：“苏念，我回来了。一切，都成了。”
苏念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你他妈……又玩消失。”
“对不起。”顾野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我跟你说过，我放不下你。所以，我回来了。”
苏念吸了吸鼻子：“那你……在哪儿？”
“在楼下。”顾野说，“苏念，下来，我想见你。”
苏念鞋都没穿，冲下楼，一眼就看见路灯下，那个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男人。
他扑过去，死死抱住他，声音发颤：“顾野，你他妈……吓死我了。”
顾野死死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头发里，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等我了。”
第二十二章
原来，这三个月，顾野去谈了一个大佬。
那人叫陆沉，是顾野高中时的老同学，如今已经是资本圈有名的投资人。顾野磨了三个月，靠着一个漂亮的商业计划，终于说服陆沉投资。
公司，起死回生了。
资金到账那天，顾野拿着合同，冲进苏念的办公室，像个孩子一样喊：“苏念！成了！这回真成了！”
苏念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恭喜你。”
“我说过，”顾野走上前，一把抱住他，“我顾野，说到做到。我要给你好日子，一天都不带骗的。”
苏念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傻，”苏念说，“可我也知道，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顾野低头，亲了亲他发顶：“那你以后，就跟着我，享福。”
苏念笑了：“谁要跟你享福。”
“你。”顾野说，“从六岁起，你就该跟着我享福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顾野的公司越做越大，苏念的工作也蒸蒸日上。
两个人搬进了大房子，养了一只叫“念念”的猫。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苏念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他整理顾野的书房，无意间，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六岁那年，在巷口，被人抢书包时，顾野冲过来护着他的样子。
照片下面，用少年人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苏念，等我长大，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苏念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他往后翻，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照片——他上课的，他放学的，他打球的，他笑的，他哭的。
每一张照片下，都写着日期，写着顾野当时想说的话。
「苏念今天考了满分，真棒。」
「苏念被老师骂了，我想揍那个老师。」
「苏念穿这件校服真好看。」
「苏念，我好喜欢你。」
苏念捧着那本相册，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身后传来顾野的声音：“被你发现了。”
苏念抬头，看见顾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眼眶却微微泛红。
“你……藏了多久？”苏念问。
“十七年。”顾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从六岁起，我每年，都偷你一张照片，写一句话。攒着攒着，就攒了这么厚一本。”
苏念喉头一哽：“你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吓着你。”顾野说，声音温柔，“我怕你知道我那么喜欢你，会躲我。可我又舍不得，不记着你。”
苏念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
那本相册，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十三章
那本相册，成了苏念最宝贝的东西。
他把它摆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要翻一翻。
顾野笑他：“都成你睡前读物了。”
“比你有营养。”苏念头也不抬。
顾野凑过来，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那你说，我这个人，有没有营养？”
苏念被他逗笑：“没营养，净是些歪理。”
“歪理也是理。”顾野说，低头，在他耳边吹气，“反正，你是我的了。”
苏念脸一红，推他：“肉麻。”
“这就肉麻了？”顾野挑眉，“那你等着，我还有更肉麻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苏念愣住了：“这是什么？”
顾野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苏念，”顾野看着他，难得地认真起来，“我从小到大，没正经过几回。可这一回，我是认真的。”
他单膝跪地，把那枚戒指举到他面前：“我想过了，这世上，能让我拼了命去护的人，只有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你……”他声音发颤，“你起来。”
“不起。”顾野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苏念哭着笑：“你个傻子……谁说不答应了。”
顾野眼睛猛地一亮：“你答应了？！”
“嗯。”苏念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了。”
顾野一把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苏念，你答应了！你他妈答应我了！”
苏念任由他抱着，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他这辈子，逃不开这个男人了。
他也不打算逃。
第二十四章
订婚那天，顾野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苏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至于吗？”
“至于。”顾野说，“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不紧张点，对不起你。”
苏念心里一暖，走上前，替他整整领带：“顾野，你记住，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喜欢你。”
顾野眼眶一下就红了：“苏念……”
“别哭。”苏念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顾野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对，大喜。”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几桌关系近的朋友。
苏念他妈坐在台下，看着台上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眶也红了，对苏念他爸说：“我就说，这俩孩子，早晚是一对。”
苏念他爸也笑：“可不是。顾野那小子，从小就护着咱们念念。”
台上，顾野给苏念戴上戒指，郑重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低头，看着苏念的眼睛，一字一句：“苏念，从六岁到二十三岁，我等了你十七年。往后，还有几十年，我都陪着你。”
苏念眼眶红着，笑了：“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顾野说，“这辈子，下辈子，都算话。”
台下掌声雷动。
苏念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口哭的小男孩，那个往他嘴里塞糖的小男孩，那个替他挡钢管的小男孩。
一路走来，那个男孩，从少年，长成了男人，却始终没变过一件事——
他爱他。
从六岁起，就没变过。
第二十五章
婚后的日子，甜得像蜜。
顾野成了顾总，却还是那副黏人的德行。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苏念，抱他，亲他，恨不得把他揉进怀里。
苏念被他闹得没法，却也不恼，只任他闹。
一天，苏念加班到很晚，回家时，顾野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给他发的消息：「回来没？等你吃饭。」
苏念蹲在沙发边，看着这个男人熟睡的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像在描摹一件珍宝。
顾野被他摸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刻咧嘴笑了：“回来了？”
“嗯。”苏念说，“你怎么睡这儿了？”
“等你。”顾野伸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不见你，睡不着。”
苏念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个黏人精。”
“就黏你。”顾野说，把他搂得更紧，“黏一辈子。”
苏念没说话，只在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眠，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也最幸福的一对。
第二十六章
多年以后，顾野已经成了商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依旧每天回家，依旧黏着苏念，依旧把那本旧相册，摆在卧室床头。
那天，他回家，看见苏念正坐在窗边，翻着那本相册，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顾野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看什么呢？”
“看你。”苏念说，指着一页照片，“这是你高三那年，为了我，把沈家都扔了。”
顾野笑了：“那会儿傻。”
“现在不傻了？”苏念抬眼看他。
“现在也傻。”顾野说，低头，亲了亲他眉心，“可我愿意，为你傻一辈子。”
苏念笑了，把相册合上，回头看他：“顾野，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为我搭上那么多。”苏念说。
顾野看着他，认真得可怕：“苏念，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六岁那年，在巷口，护住了你。”
“如果没有你，”他顿了顿，声音温柔，“我可能，早就烂在那个巷子里了。”
苏念眼眶一红：“顾野……”
“你听我说完。”顾野打断他，目光滚烫，“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拽出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值得我拼命。我顾野这辈子，能遇见你，能护着你，能娶到你，是我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念看着他，眼泪一下涌上来。
他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顾野，我也是。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顾野搂紧他，低头，吻住他。
夕阳西下，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窗台上，那本泛黄的相册，还摊开着。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婚礼那天，两个人在阳光里，笑得灿烂的照片。
照片下，用顾野一贯潦草的字迹，写着最后一句话：
「苏念，谢谢你来。往后的路，我都陪着你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