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葫芦
坊市东头的糖炒栗子摊前,桃夭夭正跟摊主老头为三枚灵珠争得面红耳赤。
“上回还是两枚!”她踮着脚,巴掌大的身子几乎趴在案板上,粉裙子蹭了一层面粉。
老头拿铲子敲锅沿:“上回是上回,桃汛过了,栗子涨价。”
她瘪嘴,从袖里摸出三枚灵珠排一排,又舍不得地往回扒拉一枚。正要再磨两句,后颈忽然一紧——整只团子被人拎离了地面。
“炼气三层的小桃妖。”拎她的是个黑袍汉子,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痂,“精血倒还干净。”
桃夭夭蹬腿:“放我下来!我、我上头有人的!”
“谁?”黑袍汉子咧嘴,另两名同伴从巷口堵过来,一左一右,袖口都绣着同样的血色葫芦纹。
“我上——”她卡壳了。玄渊算她什么人?债主?上神?还是那个拿她当抹布擦完法阵就丢去扫茅厕的混账?这一犹豫,黑袍汉子已经单手掐诀,袖中飞出一只巴掌大的血玉葫芦,葫芦口朝下,对准她天灵盖。
“别动,抽一半,留你条命。”
葫芦嘴嗡地一震,桃夭夭浑身血液像被无形钩子往外拽。疼。疼得她连哭都忘了,只看见自己指尖渗出淡粉色光雾,一缕缕往葫芦里钻。糖炒栗子老头缩回摊子后面,把草帘子拉得哗哗响。斜对面茶摊的客人齐齐低头喝茶,有个小孩刚要张嘴,被他娘一把捂住。
没人吭声。
“救命——”她终于挤出半嗓子,声音又细又哑。
黑袍汉子嗤笑:“喊破天也没用。这条坊市归血葫芦堂管,天庭的巡查仙官来了也得先递拜帖。”
桃夭夭眼前发黑,粉裙子褪成灰白色,圆滚滚的脸颊凹下去两个小坑。她攥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那枚没交出去的灵珠朝汉子面门砸去。准头不错,砸在鼻梁上。汉子手一歪,葫芦吸力断了半息。就这半息,她挣出左手,从袖口抖出一枚桃核——青丘桃林里最普通的那种,她平时当零嘴嚼的——狠狠朝地上一摔。
桃核没碎。弹了两下,滚进阴沟。
“还挺能折腾。”汉子把葫芦口正回来,吸力加倍。
桃夭夭膝盖一软,跪坐在地。灰裙子下摆洇开一圈暗色。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把玄渊从头骂到尾:死冰块,臭冰块,签的什么破卖身契,主家有难都不来——
千里之外,昆仑墟后山。
玄渊正在给一株九转还魂草分株。玉铲刚插进灵土三寸,左手腕内侧忽然一烫。他低头,腕上浮出一枚桃花形烙印,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红得发亮,边缘滋滋冒烟,像块烧透的炭。
“讨债烙印。”他搁下玉铲。当初给那团子精种这玩意儿,是为了随时定位她有没有偷懒躲债。烙印灼烧只有一个意思:欠债人大量失血。
他掐指一算,方位在东南,距昆仑墟三百里,坊市。
玄渊起身。袖口带翻了一整盘灵土,九转还魂草歪进泥里。他没管。
坊市上空禁飞,他落在东街口时,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血痕从栗子摊前拖出三丈远,星星点点,掺着淡粉色的光。一枚灵桃核被踩得稀碎,核仁都碾出来了,黏在青石缝里。旁边还有半截粉色的布条,正是今早他嫌碍眼、从袖口扯下来丢给她的那条。
玄渊蹲下,两指夹起碎桃核。核上沾着血葫芦堂特有的血煞气,还没散尽。
“人呢。”
他问的是栗子摊老头。老头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上、上神……往西城门去了,刚走一炷香。”
“几个。”
“三个。领头的筑基后期,另两个炼气圆满。”老头咽了口唾沫,“上神,小老儿拦不住……”
玄渊没接话。他站起来,右手搭在街边石狮头顶。石狮是整块青冈岩凿的,半人高,坊市立了二百年。他五指一收,石狮从头顶裂到脚爪,碎成齑粉。风一吹,扑了围观人群满头满脸。
茶摊老板的壶盖当啷掉进碗里。小孩终于憋不住,哇地哭出声。
“往西。”玄渊甩掉手上的石粉,从人群里揪出个穿灰袍的瘦高个——这人刚才一直缩在茶摊柱子后面,袖口沾着新鲜血点,“说清楚,走哪条道。”
瘦高个腿肚子转筋:“出西门,沿官道往北折,进黑风坳……他们、他们每旬都来坊市抓妖修,血葫芦堂在坳里有个分坛,坛主是筑基巅峰……”
“每旬。”玄渊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得没一丝起伏,“抓了多久。”
“小半年了……上神您久居昆仑墟,这条坊市是血葫芦堂的地盘,巡查仙官……”
“行了。”
玄渊松开他。瘦高个一屁股坐地上,连滚带爬退进茶摊底下。
玄渊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空气裂开一道黑缝,缝里透出黑风坳方向的松涛声和血腥气。他迈步进去之前,回头扫了一眼满地血痕和碎桃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本座的债,轮得到你们先收?”
黑缝合拢。坊市安静了三息,然后炸了锅。
“上神刚才笑了?”栗子老头把草帘子全扯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别瞎说,那是冷笑。”茶摊老板捡起壶盖,手还在抖,“不过……上神居然会笑?”
“重点是这个吗?”旁边卖灵符的大婶一拍大腿,“重点是血葫芦堂完了!你们没听见吗——‘本座的债’!那小桃妖是上神的人!”
瘦高个从茶摊底下探出脑袋,弱弱补了一句:“可小桃妖被抽了半身精血,怕是不好救……”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东街口那道正在愈合的虚空裂缝。
裂缝最后一丝黑气消散前,里面隐约传出一声奶凶奶凶的哭喊,隔着空间壁障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渊你个大骗子!你说过会来——嗝——来收债的!”
紧接着是玄渊那把万年不化的冷嗓子,居然压低了半度:“闭嘴,别乱动。”
“我就要动!我裙子都灰了!你赔!”
“赔。”
“还要糖炒栗子!三枚灵珠那种!”
“……买。”
坊市众人面面相觑。卖灵符的大婶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下摊上最贵的护身符:“快!去黑风坳那边蹲着!上神买栗子的时候肯定要路过!”
黑风坳分坛的石牢里,桃夭夭被摔在草堆上。灰裙子沾满泥,她蜷成一团,手指头还在抖。
黑袍汉子把血葫芦往石桌上一墩,冲守门的小妖抬下巴:“去报坛主,今日货色不赖,炼气三层的小桃妖,精血带青丘桃香。”
小妖刚跑两步,石牢外头忽然静了。松涛声没了,虫鸣也没了,只剩一种极细的、像冰面开裂的动静。
黑袍汉子皱眉,手按上葫芦。石牢门板“咔嚓”一声往里凹,木屑崩了他一脸。他骂了半句脏话,后半截卡在嗓子里——门外站着个玄袍男人,手里捏着半块碎桃核,指缝往下滴石粉。
“血葫芦堂。”玄渊扫了一圈石牢,目光落在墙角那团灰扑扑的桃夭夭身上,“每旬抓人,小半年了。”
黑袍汉子把葫芦一横:“你哪条道上的?这归血葫芦堂管——”
玄渊抬手。葫芦从汉子手里飞出去,在石壁上磕成八瓣,残血溅了满墙。汉子膝盖一软,被无形力道压跪在地,脸贴着自己那摊碎葫芦渣。
“筑基后期。”玄渊走到他面前,靴尖点着地面,“坛主在哪。”
“后、后山密室……”
桃夭夭从草堆里抬起脸,嘴唇发白,嗓子倒还亮:“玄渊!你怎么才来!”
“闭嘴。”玄渊没看她,眼睛盯着黑袍汉子,“你抽的?”
“上神饶命!小的只是奉命——”
“抽了多少。”
“半、半身精血,按堂规留命……”
第2章 破阵人
废弃灵矿的入口塌了半边,碎石缝里往外渗黑气,沾上裤脚就烧出针尖大的洞。玄渊站在矿口,把半块碎桃核收进袖中,抬脚就往里走。矿道深处传来铁锈混着腐血的味道,他脚步没停,袖口先亮了一层薄薄的青焰。
七道煞气从石壁里同时窜出,在半空拧成一张锁魂网。玄渊抬手一劈,煞气碎了六道,第七道却贴着地皮钻进了他脚底下的阵眼。整条矿道忽然扭曲,石壁化成桃林,落英缤纷,香风扑鼻。
玄渊站定,目光扫过桃林深处。
桃夭夭躺在落花堆里,灰裙子烂成布条,脸白得像纸扎的,嘴唇干裂起皮,两只小手攥着半颗没吃完的栗子。她睁着眼,瞳孔里映着玄渊的影子,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
玄渊蹲下去,指尖碰了碰她手腕。凉的,硬的,经脉里一丝活气都摸不着。他收回手,盯着那张小脸看了两息。
“装得不像。”他站起来,掌心腾起一团青白火焰,“她哭起来没这么安静。”
本命真火轰然铺开,桃林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假桃夭夭在火中碎成一把煞气灰。幻境裂开,矿道恢复原样,石壁上七道阵纹同时崩断。玄渊左臂被反冲的煞气燎了一下,袖管烧穿,小臂到肘弯的皮肤泛起暗红纹路,像被烙铁烫过的蛛网。他甩了甩手,继续往里走。
血池窟的入口是一道铁栅,栅栏上挂着七八个空血葫芦,风一吹叮当响。玄渊一脚踹飞铁栅,窟内腥气浓得呛人。正中央挖了个三丈见方的血池,池面浮着暗红色泡沫,咕嘟咕嘟冒泡。池边石台上坐着个光膀汉子,满脸横肉,左手齐腕断了,接了一截黑铁钩,钩尖上串着半块带血的骨片。
血手人屠。玄渊在昆仑墟的缉拿令上见过这名字,后面跟着三行血债。
汉子抬头,咧嘴露出两颗金牙:“哟,昆仑墟的狗鼻子挺灵。”他右手捏着一柄半成品的骨剑,剑身上缠着粉白色的丝线,桃夭夭的精血,一丝一丝往剑胚里渗。
玄渊目光落在骨剑上,剑柄处还缠着一截灰布条,是桃夭夭裙摆上撕下来的。
“人呢。”
“池子里泡着呢。”血手人屠拿铁钩敲了敲池沿,“这小桃妖精血够纯,炼完这柄剑,老子就能摸到金丹的门槛。你来得正好,看个鲜——”
他脚底一踩机关,池底石板翻开,一个铁笼从血水里升上来。桃夭夭蜷在笼子里,浑身泡得发白,灰裙子早被血水浸透了,头发黏在脸上,嘴唇青紫。她听见动静,眼皮掀了一条缝,看见玄渊,嘴一瘪,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玄……嗝……你怎么才来……”
话没说完,铁笼底部的活板“哗啦”弹开。桃夭夭直直坠进血池深处,池面翻了个泡,人没了。
玄渊动都没动,人已经在池边了。左臂的煞气伤还在往外渗黑血,他看都没看一眼,纵身跳进血池。
血水没过头顶,底下全是黏稠的煞气和碎骨渣。他往深处捞,指尖碰到一团软乎乎的头发,一把攥住往上提。桃夭夭被他拎出水面时呛了一大口血水,咳得小脸通红,爪子死死揪着他领口。
“闭眼。”玄渊把她往怀里一摁。
背上忽然一凉。血手人屠的铁钩从背后捅过来,钩尖没入右肩半寸。玄渊往前踉跄半步,血池边缘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怀里的小团子抖了一下,湿漉漉的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你、你流血了!”桃夭夭摸到他肩头的血,嗓子都劈了。
“皮外伤。”玄渊把她往岸上一抛,“边上待着。”
桃夭夭被甩到石台角落,滚了两圈撞上石壁,疼得“嗷”了一嗓子。她揉着后脑勺爬起来,看见玄渊半跪在池边,后背衣裳洇开一大片暗红,血手人屠举着铁钩又砸下来。
“待着别动。”玄渊头也不回,左手撑地借力,整个人旋身而起,右掌并指成刀,劈在铁钩链上。链子应声而断,铁钩飞出去扎进石壁,震落一片碎石。
血手人屠退了两步,左手断腕处的铁箍“咔”地弹开,一股黑血喷出来,在半空凝成三根毒钉射向石台角落。
桃夭夭!
玄渊右肩还插着半截钩尖,硬生生扭腰去挡。三根毒钉两根被他袖风扫落,第三根擦着他耳廓钉进石壁,距离桃夭夭的鼻尖不到一寸。小团子盯着那根黑气直冒的钉子,眼珠子对成了斗鸡眼,嘴巴张成个圆。
“玄渊你耳朵!”她嚎了一嗓子,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半片压扁的桃花瓣,那是她攒着当零嘴的,“快贴上快贴上!我娘说桃花瓣止血!”
玄渊没接。他反手拔下肩头钩尖,血珠子溅了桃夭夭一脸。小团子被滋得闭了眼,再睁开时,玄渊已经掐住了血手人屠的脖子,把人摁在血池沿上,后脑勺磕得石台“咚”一声闷响。
“骨剑。”玄渊声音没起伏,“解了。”
血手人屠翻着白眼吐出一串血沫:“解、解不了……精血认了主,剑成之前拔不出来……”
玄渊手指收紧。汉子脸涨成猪肝色,金牙磕得咯咯响:“能解!能解!拿桃妖一滴心头血浇剑柄,半个时辰自己化开!”
玄渊松手,汉子瘫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玄渊转身看桃夭夭,小团子正踮着脚够石壁上那根毒钉,想拔又不敢碰,两根手指头捏着钉帽晃来晃去。
“过来。”
桃夭夭一溜小跑,踩到血水差点滑个跟头,扶住石台才站稳,仰头看他:“心头血怎么取?疼不疼?我、我怕疼……”
“不疼。”玄渊蹲下来,指尖在她心口虚虚一点,一缕粉白气从她心窝浮出来,凝成一颗米粒大的血珠。桃夭夭捂着胸口龇牙,倒抽一口凉气:“骗子!酸酸胀胀的!”
玄渊没理她,把血珠弹到骨剑柄上。粉白丝线遇血即化,骨剑“咔嚓”裂成两截,剑胚里封着的精血散成一蓬桃花雾,扑了血手人屠满脸。汉子惨叫着捂住眼睛,满地打滚。
玄渊把裂开的骨剑踢到一边,蹲下来看桃夭夭。小团子捂着心口还在哼哼,看见他肩头的伤,又摸出那片压扁的桃花瓣,踮脚往他脖子上贴。
“贴上贴上,我娘说——”
“你娘是棵桃树。”
“桃树也是娘!”桃夭夭理直气壮,爪子拍在他伤口上,疼得玄渊眉心一跳。她赶紧缩手,瘪着嘴嘟囔,“那、那回去你给我买糖炒栗子,三枚灵珠那种,要热的。”
“买。”
“还要赔我裙子。”
“赔。”
桃夭夭满意了,叉着腰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盯着他后背的血窟窿,眼圈一红,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死了……死了谁给我买栗子……”
玄渊拎起她后领往外走,语气跟念公文似的:“死不了。闭嘴。”
“我不闭!你耳朵还在流血!”
“皮外伤。”
“骗人!你走路都歪了!”
玄渊脚步一顿。血手人屠还在地上打滚,铁栅外头矿道里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踩着碎石往窟里赶。领头那个嗓门粗得像破锣:“坛主!后山阵盘全亮了!有硬茬子闯——”
话没喊完,铁栅外探进来一颗光头,看见血池边的情形,脑袋“嗖”地缩回去,扯着嗓子嚎:“人屠哥被干趴了!扯呼——!”
玄渊低头看桃夭夭。小团子还揪着他领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耳朵支棱着,显然也听见了。
“你还能打吗?”她小声问,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
第3章 池底契
血池底下的石板碎了。
玄渊一脚踩穿池底,整个人往下坠,耳畔全是水声。血水灌进口鼻,腥得发苦。他屏息下沉,指尖弹出一缕金光,照亮四周——池底裂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底下是一条暗河,水流湍急,石壁湿滑。
桃夭夭不在池子里。她在暗河下游的石台上。
玄渊游过去,看清了那石台的模样。四根铁链锁着桃夭夭的手腕脚腕,链子嵌进石缝,石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槽。小团子歪在台面上,粉裙子泡成了深褐色,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青,胸口起伏又浅又急。
“桃夭夭。”
没应。
玄渊并指一划,四根铁链齐齐断开。他伸手把人捞起来,掌心贴到她后背——脉象乱得跟麻线团似的,精血少了六成不止。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团子就该现原形了。
他正要走,脚底踩到石台刻纹,纹路忽然亮了一下。玄渊低头,那些暗红纹路在他靴底金光映照下显出全貌:一圈上古符文,中间一个桃形凹槽,槽底残留着粉白色的干涸液体。
血契铭文。他认得这东西,昆仑墟藏书阁第七层有拓本,讲的是上古魔修用血脉为引开启秘宝的法子。铭文里有一句反复出现——“灵桃族血,启之”。
玄渊低头看怀里的小团子。炼气三层。杂役。卖身契上按了手印的欠债人。
魔修抽她的血,压根不是炼器。他们拿她当钥匙。
“唔……”
桃夭夭动了一下。半昏半醒间,她爪子胡乱抓,攥住了玄渊的手腕。手指头凉得像冰碴子,但攥得死紧。
“别……别抽了……”她眼皮没抬,声音哑得只剩气音,“我还……还没吃栗子呢……”
玄渊没甩开。他想掰她手指头,才碰到她手背,桃夭夭忽然攥得更紧,掌心一股暖意涌出来,粉白色的灵气顺着他手腕经脉往里钻。
玄渊面色骤变。
这股灵力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走的路线分毫不差——昆仑墟内门心法“归元诀”的运气路径,专门用来压制煞毒。他右肩的伤是血手人屠的骨剑留的,剑上淬了煞毒,正在往心脉渗。桃夭夭一个炼气三层的桃妖,连心法口诀都背不全,怎么可能知道归元诀?
暖流压住煞毒那一瞬,玄渊右肩的剧痛退了大半。他低头看桃夭夭,小团子眉头拧成疙瘩,嘴里还在嘟囔:“……我娘说……见伤不救……烂屁股……”
“你娘是棵桃树。”玄渊嗓子有点紧。
“桃树……也是娘……”
她说完这句彻底昏死过去,爪子还攥着他手腕没松。
玄渊盯着她看了两息。煞毒被压住之后,伤口在缓慢愈合,但桃夭夭的脉更乱了——她把仅剩的灵力全渡给了他,自己体内空得跟掏过的蜂巢一样。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脚尖一点石台,朝水面浮上去。
哗啦一声,玄渊破水而出。
血池边站着个人。光头,短须,穿一件暗红大袍,袖口绣着葫芦纹,腰上挂一串铜铃,每走一步叮当响。正是血手人屠。
他手里攥着半截骨剑——就是刚才被玄渊震断的那把,断口还滴着黑血。身后矿道口堵着七八个魔修,个个手里拎着家伙。
“又来一个送血的。”血手人屠咧嘴,牙缝里嵌着碎肉,“坛主说要活的,你可别死太快。”
玄渊踩上池沿,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桃夭夭软绵绵地挂在他臂弯里,脑袋歪着,嘴角还挂着血水,爪子攥着他袖口没松。
血手人屠扫了一眼桃夭夭,铜铃晃了晃:“哟,把咱的钥匙捞出来了?正好,省得我下去捞。”他拿断剑一指玄渊,“把人放下,留你全尸。”
玄渊没放。他把桃夭夭往身后挪了挪,小团子整个人缩在他影子里,只露出半截粉裙边和一只攥着袖口的手。
“本座的人,”玄渊抬眼,语气跟报菜名似的,“谁敢动。”
血手人屠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铜铃叮当乱响:“你的人?这桃妖身上刻着血葫芦堂的契,坛主花了半年功夫才寻到灵桃血脉——你算哪根葱?”
“昆仑墟,玄渊。”
三个字落地,矿道口那七八个魔修齐刷刷后退半步。血手人屠的笑僵在脸上,铜铃不响了。他攥着断剑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东华帝君座下……那个玄渊?”
“三界还有几个玄渊。”玄渊把桃夭夭往上托了托,小团子在他臂弯里哼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揪住他领口,嘴里含含糊糊:“栗子……要热的……”
血手人屠脸色变了几变。昆仑墟刑罚首座的名头在魔修圈子里能止小儿夜啼,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断剑,又扫了扫身后七八个人,牙一咬:“坛主说了,灵桃血脉的事捅到天庭也是咱们占理——这妖偷了血葫芦堂的灵药,拿命抵债!”
“她欠的是本座的债。”玄渊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骨渣,“卖身契在昆仑墟压着,你们坛主算什么东西,也配截胡?”
血手人屠被他这一步逼得退了半步,铜铃响了一声。他忽然把断剑往地上一插,从袖子里摸出个血玉哨子塞嘴里猛吹——尖啸声刺得石壁簌簌掉渣。
“叫人!”他冲身后吼,“把坛主请来!就说昆仑墟的砸场子了!”
矿道深处传来更多脚步声,铜铃响成一片。玄渊低头看了一眼桃夭夭。小团子被哨声吵得皱了皱眉,爪子在他领口扒拉两下,迷迷糊糊嘟囔:“吵死了……谁家吹哨子……不睡觉啊……”
玄渊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桃夭夭往肩上一扛——小团子趴在他肩头,下巴硌着他锁骨,倒是老实——右手掐了个诀,骨剑碎片从血池里浮起来,在他掌心里拼成一把断刃。
“你叫人来。”玄渊对血手人屠说,“本座等着。”
血手人屠盯着他手里的断刃,铜铃抖得叮当响,嗓子有点发干:“你、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玄渊偏头,肩上的桃夭夭正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看见血手人屠的光头,条件反射地龇牙:“丑八怪!”
然后她又闭上眼,爪子拍拍玄渊后脑勺:“玄渊……打他……”
“闭嘴。”玄渊说。
“我不闭……他抽我血……你打他……”
“打了。”
“骗人……他还没趴下呢……”
玄渊叹了口气。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他抬脚朝血手人屠走过去,身后矿道里脚步声越来越密。血手人屠攥着哨子往后退,铜铃响得跟催命似的。
“你、你别过来——坛主马上到——”
玄渊把桃夭夭往肩上颠了颠,小团子顺势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哼:“打完……吃栗子……”
“打完再说。”
“三枚灵珠的。”
“知道了。”
“要热的。”
血手人屠的哨子掉在地上,铜铃停了。
第4章 骨剑折
血手人屠没捡哨子。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骨剑,剑身白森森,一截截骨节拼成,剑脊上爬满暗红纹路,像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血管。
“玄渊上神。”他咧嘴笑,牙缝里渗黑气,“你猜这剑是什么炼的?”
桃夭夭本来趴着装死,鼻子忽然一抽,整张小脸皱起来:“我的味儿……那剑上有我的味儿!”
血手人屠手腕一抖,骨剑嗡鸣。桃夭夭“哇”地喷出一口血,热乎乎溅在玄渊后颈。
“每斩一剑,这桃妖就吐一口。”血手人屠拿剑尖点了点她,“她炼气三层,统共几口血?上神慢慢算。”
桃夭夭揪紧玄渊衣领,嗓子哑了:“他、他拿我血炼剑……我攒了半年的桃花蜜都白吃了……”
“闭嘴。”玄渊把她往地上一放,扯下外袍裹住她,“蹲着别动。”
“我腿软……”
“那就趴着。”
血手人屠没给他俩叙旧的时间,骨剑斜劈,带起一股腥风。玄渊侧身,剑锋擦着左臂过去,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溅上剑身,那暗红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饿狗舔到肉。
桃夭夭又吐了一口,这回是血沫子,溅在自己裙摆上。
“你躲啊!”她扯着嗓子喊,“你平时拆我零嘴那利索劲儿呢!”
玄渊没躲第二剑。骨剑捅进右肋,他闷哼一声,手掌攥住剑身,血顺着骨节沟槽往里灌。
“你疯了!”桃夭夭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那剑喝你血——”
“喝饱了才好。”玄渊咳出一口血,低头看剑。暗红纹路正贪婪地吞他的血,吞得骨节缝隙里透出金丝——那是魂契烙印的颜色,昆仑墟刑罚神职的烙印,沾了就是因果债。
血手人屠抽剑,没抽动。
“再来。”玄渊松手,退半步,骨剑从他肋下拔出去,带出一蓬血雾。他脸色白了一分,语气没变:“三剑。你方才说每斩一剑她吐一口,本座接你三剑,你数着。”
血手人屠瞳孔缩了缩。他这骨剑邪门就邪门在对手越躲越吃亏,可眼前这人拿身子硬喂剑——喂的还是带神职烙印的血。骨剑吸得越多,因果反噬越重。
“你唬我?”他咬牙,“上神之血我照吸不误!”
第二剑砍在玄渊肩头,旧伤叠新伤,血涌得跟开了闸似的。骨剑上的暗红纹路鼓起来,像吃饱的蚂蟥,剑身“咔”地裂了一道细纹。
桃夭夭不爬了。她蹲在地上,两只爪子攥着玄渊的外袍,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骂:“蠢货……大蠢货……你当你是血葫芦啊你这么能装……”
第三剑。玄渊抬左手,骨剑劈进掌心,卡在掌骨缝里。他五指一收,攥住剑身,血从指缝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碎石上。
骨剑裂了三道纹,暗红纹路全变成金丝色,剑身开始抖。
“够饱了?”玄渊问剑。
血手人屠往后蹦了三步,脸色比玄渊还白:“你、你捏碎魂契……你不要命了——”
玄渊捏了个诀。他掌心血里浮出一枚桃花形烙印,红得烫眼,正是种在桃夭夭身上那枚。烙印“啪”地炸开,碎光顺着骨剑金丝往剑芯里钻。
骨剑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剑身内里传来“咕叽咕叽”的闷响,那是桃夭夭精血在共鸣——同一脉精血,一头连着剑,一头连着桃夭夭本人。
“趴下。”玄渊回头看了桃夭夭一眼。
桃夭夭“嗖”地抱头蹲防,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骨剑炸了。
碎骨片子崩了满窟,血手人屠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石壁,整面墙凹进去一个人形。他左胳膊还攥着半截剑柄,右手捂着脸嚎——“我的眼!骨渣子崩我眼里了!”
玄渊站在原地没动。他七窍渗血,耳垂、鼻尖、眼角,细细的血线往下淌,玄袍前襟红了大半。经脉逆行,灵力在丹田里横冲直撞,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
“你……”血手人屠从墙上抠下来,满脸血糊糊,独眼瞪着他,“你拿自己经脉换我一把剑……昆仑墟的人都这么疯?”
玄渊抹了把脸上的血:“剑没了,你拿什么抽她血?”
血手人屠不答话,转身往矿道深处蹿。他跑得歪歪斜斜,一路撞翻两辆矿石车,碎石哗啦啦堵了半条道。矿道尽头有暗河,水声轰隆隆的,他一个猛子扎进去,黑水里翻了两朵血花就没了影。
玄渊抬脚追了两步。
经脉里灵力又炸了一轮,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撑碎石,指缝里全是自己的血。
“别追了……”
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细得跟蛛丝似的。
玄渊回头。桃夭夭还蹲在原地,外袍裹得歪歪扭扭,小脸煞白,嘴角挂着血丝。她一只爪子按着胸口,另一只爪子冲他摆了摆,动作有气无力,嗓门倒还倔着。
“债主死了……谁给我发工钱……”
玄渊撑着膝盖站起来,血从下巴滴到靴面上。
“你欠我的。”
“我知道我欠你的……”桃夭夭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你死了……我卖身契找谁销账去……总不能便宜阎王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金豆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没掉下来。她使劲仰头,拿袖子蹭了一把脸。
玄渊站了三息。暗河水声哗哗响,血手人屠早没影了,矿道里碎石还在往下掉渣。
他转身走回来,弯腰,一只胳膊抄到桃夭夭腿弯底下,把人捞起来。动作不算温柔,桃夭夭“哎”了一声,爪子条件反射搂住他脖子。
“你身上全是血……”她小声嘟囔。
“你的也沾我身上了。”
“那不一样!我这是被抽的,你是自己作的!”
玄渊没接话,抱着她往矿道外走。走了七八步,桃夭夭忽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你刚才捏那烙印,疼不疼?”
“疼。”
“那你逞什么能……”
“不捏碎,剑就还在他手里。”玄渊低头看她一眼,“下回他再斩你一剑,你吐的血够浇二亩地。”
桃夭夭噎住了。她把脸埋回去,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栗子要五枚灵珠的。”
“三枚。”
“五枚!我吐血了!”
“你吐的是自己的血,补回来要栗子?”
“我不管!五枚!要热的!还要加糖霜!”
玄渊抱着她钻出矿道口,山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响。远处血葫芦堂分坛的方向冒起几缕黑烟,不知是血手人屠放的信号还是烧了什么东西。
桃夭夭忽然从颈窝里抬起脸,耳朵支棱起来:“等等——你走错方向了,栗子摊在东头坊市,你往西走什么?”
“先回昆仑墟。”
“我不!我要吃栗子!”
“你经脉里还有骨剑残血没清,回去泡药池。”
“泡完再吃!”
“泡完再说。”
“玄渊你讲不讲理——”
“不讲。”
桃夭夭气得拿脑门撞他肩膀,撞了两下自己先疼得龇牙。玄渊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他袖口里那枚碎掉的桃花烙印,不知什么时候又凝出个淡粉色的虚影,正一点点重新烙回桃夭夭手背上。小团子还在他怀里扑腾着要栗子,完全没留意。
玄渊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脚步没停。
“五枚。”他说。
桃夭夭愣住:“啥?”
“栗子。五枚。加糖霜。”
“……真的?”
“再问就三枚。”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桃夭夭一把捂住自己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血糊糊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捂了没两息又松开,伸出一只爪子:“拉钩。”
“不拉。”
“拉钩!你上回说买三枚结果只买了俩,你说路上掉了一颗,我后来在你自己兜里翻出核了!”
玄渊脚步一顿。桃夭夭得意地晃爪子:“拉不拉?”
“……拉。”
小指勾小指,桃夭夭晃了三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矿道方向看了一眼:“对了,那光头跑暗河里去了,会不会淹死?”
第5章 讨债人
桃夭夭是被一股子铁锈混着桃花的怪味呛醒的。
睁眼先看见玄渊那张冷脸,近得能数清他睫毛。她后脑勺枕着他掌心,三滴暗金色的血正从玄渊指尖渗进她眉心,一滴一滴,跟熬糖浆似的黏稠。
“别动。”玄渊眼皮都没抬。
“你手在抖。”桃夭夭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三滴本命精血……你当是浇花呢?”
“闭嘴。”
“我偏不——哎哟!”眉心最后一滴血扎进去,浑身经脉跟被热栗子烫过似的,又麻又胀。她缓了两息,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腰上摸,爪子扒拉半天,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毛茸茸的灵桃,举到眼前左看右看。
没丢。连桃尖上那个小牙印都还在。
玄渊收回手,脸色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嘴上倒一点不饶人:“半条命都没了,先惦记桃。”
“桃是我娘留的!”桃夭夭把灵桃往怀里一揣,腮帮子鼓起来,“你懂什么。”
玄渊没接话。他站起来,玄袍下摆扫过石榻边缘,走到洞府内洞口,袖风一拂,原本堆杂物的内洞“哗啦”清出三尺空地,铺上一张竹席。
“从今日起你住内洞。”
桃夭夭刚啃了一口灵桃,差点噎住:“啥?”
“出门必须报备。”
“报备给谁?”
“给我。”
桃夭夭从石榻上弹起来,桃核在手里攥得咯吱响:“玄渊你讲不讲理?前洞后洞就隔一道帘子,我半夜上个茅房还得敲你房门报备?这叫什么——变相监禁!”
玄渊转过身,居高临下看她。那眼神跟看一只炸毛的鸡崽子没区别。
“你欠本座的债还没还完。”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想死,也得先还清。”
“我什么时候想死了!”
“矿道里往血池跳的时候。”
“那是你把我扔下去的!”
“本座扔你,你就跳?”
桃夭夭噎住了。灵桃啃到一半卡在嗓子眼,咳了两声,眼圈开始泛红。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半个桃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成球,含含糊糊地骂:“冷血、刻薄、铁公鸡、黑心肝的讨债鬼……”
玄渊充耳不闻,从袖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搁在石桌上。玉简刚沾桌面就亮了,里头蹦出个尖细嗓子:“昆仑墟刑司传讯——血手人屠三日前遁入魔道联盟地界,黑风坳分坛已空。另,魔道联盟放出风声,悬赏通缉一名散修,罪名是抢走血葫芦堂至宝血葫芦。画像……画像画得跟个团子成精似的,特征:矮、圆、粉裙子。”
桃夭夭嚼桃的动作停了。
“散修?”她指自己鼻子,“我?抢血葫芦?那破葫芦不是被你捏碎了吗!”
“所以画像没画脸。”玄渊拿过玉简,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对着传讯那头说,“悬赏多少。”
“回上神,魔道联盟出价三千上品灵珠,死活不论。”
“才三千?”桃夭夭不乐意了,“我精血都不止这个价!”
玄渊瞥她一眼。桃夭夭缩了缩脖子。
“让他们来。”玄渊把玉简往桌上一扣,语气跟吩咐烧水泡茶差不多,“本座正好缺几个试剑的。”
传讯那头静了一瞬,尖细嗓子干笑两声:“上神说笑……那、那小的这就回话,就说血葫芦案已归昆仑墟刑司统管——”
“原话传。”
“原话?”
“让他们来。”
玉简暗了。桃夭夭蹲在竹席上,啃完的桃核在手里转来转去,忽然冒出一句:“玄渊,你刚才那句‘缺几个试剑的’,是替我出头?”
“替昆仑墟立威。”
“哦——”桃夭夭拖长音,眼睛弯起来,“那就是替我出头。”
“随你怎么想。”
“我就这么想!”
玄渊懒得理她,转身往外洞走,走到洞口忽然停住。桃夭夭正蹑手蹑脚摸向储物袋,打算再掏颗桃出来庆祝,被他这一停吓得爪子一缩。
“内洞有结界。”玄渊头也不回,“半夜翻墙,腿打折。”
“谁翻墙了!我活动筋骨!”
玄渊走了。
桃夭夭在竹席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翻储物袋。血池带出来的零碎全塞里头了,碎铁链、湿透的帕子、半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几片从石台上抠下来的碎玉。她一片片摊在席子上,嘴里嘀嘀咕咕:“这个像铜板……这个像瓦片……这个——”
最后一片碎玉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中间刻着半个字。桃夭夭用袖子擦了擦,凑到眼前。
“桃……什么?”
刻的是个“桃”字,篆体,旁边还有一横一竖两道刻痕,像是名字的偏旁。她翻过来,背面磨得光滑,只留一个浅浅的印子——一朵五瓣桃花。
桃夭夭愣住了。她娘化形前是棵老桃树,树干上就刻过这么一朵花,说是青丘桃林的族徽。可族徽不会刻在玉牌上,玉牌是——她攥紧碎玉,指节发白。
外洞传来脚步声。桃夭夭手一翻把碎玉塞进储物袋,动作快得跟偷油的老鼠似的。
玄渊站在帘子外头,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栗子。”他把纸包往桌上一搁,“五枚灵珠,加糖霜。”
桃夭夭从帘子后探出脑袋,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鼻子倒先嗅了两下。
“热的?”
“刚出锅。”
她“嗖”地蹿出来,爪子还没够着纸包,先被玄渊用两根手指捏住后领拎到半空。
“门口那是什么。”
桃夭夭扭头一看——洞府大门外,她刚才趁玄渊不在偷偷挂上去的木牌正迎风晃荡,上头歪歪扭扭刻了五个大字:“讨债人专用”。底下还画了个箭头,直指玄渊的蒲团。
玄渊嘴角抽了一下。
“拆了。”他说。
“不拆!”
“拆。”
“你栗子都买了,一块牌子碍你什么事!”桃夭夭在半空蹬腿,“再说了,魔道联盟都悬赏我了,挂个牌子吓唬吓唬他们怎么了!”
“三千灵珠的悬赏,你一块木牌吓唬谁。”
“吓唬我自己不行吗!让我知道有人罩着!”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桃夭夭后知后觉地捂住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玄渊盯着她看了两息,把她往桌边一放,栗子推过去。
“吃。”
“你、你不拆牌子了?”
“吃完再说。”
桃夭夭剥栗子剥得飞快,糖霜沾了满手。玄渊坐在对面翻刑司卷宗,翻到第三页,忽然开口:“玉牌碎片。”
桃夭夭手一抖,栗子滚到地上。
“你翻我储物袋?!”
“结界连着内洞,你掏东西我看得见。”玄渊合上卷宗,“刻的什么。”
“……一个‘桃’字,还有朵花。”
“青丘桃林族徽。”
“你怎么知道?”
“你娘当年化形,本座在场。”玄渊把卷宗往桌上一丢,“血手人屠抽血炼器,专挑灵桃族血脉下手。你娘那辈的桃妖,精血里带桃神残印——他抽你的血,不光是为了炼剑。”
桃夭夭攥着半颗栗子,手指头有点凉:“那他还抽过谁的?”
“卷宗上记了十七个。”玄渊顿了顿,“活下来的,只有你。”
桃夭夭低头看手里那颗栗子,糖霜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她忽然把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地说:“那这块玉牌,我得留着。”
“嗯。”
“我娘的名字,我要自己查。”
“嗯。”
“查出来之前,那牌子不拆。”
玄渊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走到洞口,抬手把“讨债人专用”的木牌扶正了,钉子往里敲了敲,晃都不晃。
桃夭夭盯着他后脑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玄渊。”
“嗯。”
“你栗子买少了,五枚不够,下回十枚。”
“下回三枚。”
“你刚才还说不拆牌子呢!”
“牌子是牌子,栗子是栗子。”
桃夭夭气得把栗子壳往他背上扔。玄渊没躲,壳子砸在玄袍上弹开,他顺手捡起来丢进角落的废纸篓。
第6章 上神随侍
桃夭夭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终于确认上头的“昆仑墟内务”四个字不是假的。“升官了!”她蹦起来,脑门磕在偏室门框上,疼得龇牙也没耽误咧嘴笑。
头一天她就把洞府转了个遍。灵兽苑的门一贴就开,灵泉池的水一舀就出,膳房掌勺的老龟妖看了牌子,闷声往她兜里多塞三枚灵果。“仙鹤吃的都是边角料,我这可是上品。”老龟妖敲了敲锅沿,“别跟上神说。”
桃夭夭嚼着灵果,觉得自己这牌子比玄渊那张冷脸好使多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叉着腰站在灵兽苑门口,冲崖壁上喊:“小白!东边崖壁第三棵歪脖子树,顶上那颗朱果,给我叼下来!”
仙鹤小白正在梳翅膀,闻言扭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看什么看,我如今有牌子了!”桃夭夭把玉牌一亮,“内务!懂吗?管你们的!”
小白伸长脖子,叼走她手里的玉牌,扭头扔进灵泉池。
桃夭夭嗷一嗓子扑过去捞牌子,小白趁机把看门灵犬的狗食盆踢翻,灵犬狂吠着追鹤,鹤飞狗跳间,桃夭夭被灵犬尾巴扫了个跟头,朱果没吃着,倒啃了一嘴鹤毛。
这事她连干三天。第四天一早,小白忍无可忍,振翅飞上云台,落在玄渊打坐的蒲团边,翅膀比划得跟唱大戏似的,一会儿指灵兽苑方向,一会儿学桃夭夭叉腰的姿势,最后叼起玄渊的袖口往灵兽苑方向拽。
玄渊睁开一只眼。
桃夭夭正蹲在灵泉池边指挥灵犬给她占位置泡澡,身后传来一句:“桃夭夭。”
她回头,玄渊站在廊下,小白蹲在他肩上,鹤脸得意得快要仰到天上去。
“灵兽苑所有仙鹤,梳毛三天。”玄渊把一柄灵蚕丝刷丢到她脚边,“一根一根梳。梳不干净,别吃饭。”
“它先惹我的!它把我玉牌扔水里!”
“它告状,你梳毛。”玄渊转身走了,袍角都没多停一息,“本座断案,公平。”
桃夭夭攥着刷子冲小白龇牙:“你个长毛鸡!打小报告算什么本事!”
小白扑棱翅膀,叼走她发带,扔进灵泉池。桃夭夭追着鹤满苑跑,一脚踩上湿苔,整个人往前飞扑,结结实实撞上玄渊的腿。玄渊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低头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梳完了?”
桃夭夭举起手里被鹤毛缠成球的刷子:“它先动的手!”
玄渊把刷子拿过去,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它告状,你梳毛,本座断案。”他重复了一遍,把刷子塞回她手里,“公平。”
桃夭夭气得当晚在偏室墙上刻了只歪脖子鹤,底下刻一行字:“小白是坏蛋。”刻完满意地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鹤旁边多了一行字——“字丑,重刻。”笔锋凌厉,一看就是玄渊的。
梳毛第二天,桃夭夭学乖了。她揣了一兜灵果去找小白,鹤扭头不理。她把果子咬开一半递到鹤嘴边,小白斜眼看了半天,低头啄了一口。一人一鹤蹲在灵兽苑墙角,头挨着头分果子吃。
“你跟我说说,昆仑墟还有啥规矩?”桃夭夭拿果子换情报,“比如玄渊啥时候不在?”
小白歪头想了想,翅膀在地上划拉:每月初一,闭关半日。
“那半天没人管?”
鹤点头。
“还有呢?”
小白又划拉:后山禁地外围,醉仙草,吃了打嗝冒桃花。
桃夭夭眼睛亮了。当天下午她摸到后山,薅了一大把醉仙草,嚼了两口,没觉出什么味儿,又嚼了两口。半炷香后她蹲在偏室门口,嗝一声喷一朵桃花,嗝一声喷一朵,满洞府飘花瓣,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
玄渊从书房出来,踩了一脚花瓣,停住。桃夭夭捂着嘴蹲在墙角,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嗝一声,一朵桃花从指缝里钻出来。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清心丹,弹进她嘴里。丹药化开,嗝停了,桃花瓣不喷了。
“丢人。”玄渊扔下两个字,转身回书房。桃夭夭盯着他背影,发现他袖子抖了一下。
梳毛第三天,桃夭夭把小白梳得羽毛油光水滑,每根翎子都泛亮。小白良心发现,叼来一块传讯玉简,翅膀尖点着上头一行字:三日后,东海仙族子弟来访,需随侍引路。
“引路?我我我!”桃夭夭举手,“我认得路!洞府我全转遍了!”
小白拿翅膀拍她脑袋,意思是“你别又闯祸”。
“保证不惹事!”她拍胸脯,“我就带个路,能惹什么事?”
当晚她偷偷问小白:“来的仙二代里,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小白翻了个白眼,扑棱翅膀飞走了。隔壁传来玄渊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不咸不淡:“敢在昆仑墟丢人,本座把你挂山门口晒三天。”
桃夭夭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三天期满,玄渊来验收。每只仙鹤都被梳得蓬松整齐,站成一排像刚弹过的棉絮。唯独小白脖子上多了个桃花环,编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环。
玄渊看了桃夭夭一眼,没说话。他把出入玉牌拿过去,指尖在上头划了一道,权限扩了一级——能进外务堂茶房拿点心。
“桂花糕。”他说。
桃夭夭欢呼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狐疑地翻看玉牌背面,果然多了一行小字:“再惹事,权限收回。”
“玄渊你——”
“桂花糕申时出炉。”玄渊已经转身走了。
桃夭夭攥着玉牌往外冲,身后小白叼着花环在灵兽苑门口来回踱步,逢鹤便伸脖子显摆。桃夭夭回头看见,气得跺脚:“你显摆什么!那是我编的!我编的!”
小白叼着花环飞上云台,往玄渊打坐的蒲团边一蹲,鹤脸得意得快要仰到天上去。
桃夭夭追到云台下,仰头喊:“玄渊你管管它!”
云台上安静了一息。玄渊的声音飘下来,不紧不慢:“它戴花环,你拿点心,本座断案——”
“公平!我知道公平!”桃夭夭抱着玉牌往茶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那花环真是我编的!”
小白叼着花环在云台上转了个圈。
桃夭夭盯着鹤屁股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行吧,戴着吧,反正比你原来的秃脖子好看。”
小白翅膀一僵。桃夭夭已经跑远了。
小白缓过劲来,叼着花环俯冲下去,一头扎进桃夭夭怀里。桃夭夭被撞得倒退三步,后腰磕在廊柱上,龇牙咧嘴:“你报复!”
鹤不理她,伸脖子把花环往她眼皮底下凑。
“好看好看,全昆仑墟你最俊。”桃夭夭敷衍地摸了一把鹤头,眼睛已经瞟向茶房方向。
小白不撒嘴,叼住她袖口往灵兽苑拽。桃夭夭挣了两下没挣开:“干嘛?我赶着拿桂花糕!”
鹤松开嘴,翅膀尖往苑里一指。桃夭夭顺着看过去,一排仙鹤蹲在架子上,羽毛蓬松归蓬松,有两只脖子上的毛还翘着几根,没梳服帖。
“这也算梳完了?”小白斜眼。
桃夭夭叉腰:“你那几根翘毛是天生卷的,梳不平!”
小白拿翅膀尖戳了戳自己脖子上的花环,又戳了戳那两只鹤的翘毛,鹤脸意思很明白:花环能戴,毛梳不平?
桃夭夭瞪了它半天,把玉牌往腰里一别:“行,我认。但你得帮我看着茶房出炉时辰。”
小白点头,翅膀一展先飞过去了。
桃夭夭重新抄起灵蚕丝刷,一根一根把那两只鹤的翘毛梳下去。梳到最后一根,小白从茶房方向飞回来,嘴里叼着块油纸包,往她手里一丢。
第7章 仙二代
桃夭夭头一回见人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还写得这么大。
东海来的柳氏兄妹站在昆仑墟山门前,脚都没沾地,柳青梧先拿袖子掩了鼻子:“这灵气怎么潮叽叽的,不如东海湿润。”他身后六名随从齐刷刷点头,跟排练过似的。柳青棠更绝,拿眼角扫了桃夭夭一遍,扭头跟她哥嘀咕:“怎么派个半妖来迎客?昆仑墟没人了?”
桃夭夭攥着迎客簿的手指头紧了紧。外务堂今早人手不够,她自告奋勇来顶班,玉牌上“讨债人专用”五个字还热乎着。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柳公子,外务堂流程,先随我去客院,洞府规矩路上说。”
柳青梧没动,拿靴尖蹭了蹭山门的白玉阶:“这阶石成色一般。”
“东海龙宫铺的是珊瑚玉,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石头。”桃夭夭把簿子一合,转身就走,“客院在东面,跟上。”
柳青棠落后半步,眼睛盯上她腰上挂的那根小白尾羽。那是小白换羽时掉的,桃夭夭捡来编了根穗子,天天挂着当宝贝。柳青棠伸手就拽:“这鹤羽不错,借我玩两天。”
桃夭夭侧身一躲,爪子护住尾羽:“这是朋友送的,不借。”
“朋友?”柳青棠撇嘴,跟她哥对了个眼色,“跟扁毛畜生做朋友,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桃夭夭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玄渊昨晚刚敲过她脑袋:“外务堂当值,不许跟客人动手,惹了事权限收回。”她硬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往旁边一让,指着院门:“客院到了,茶在桌上,自己倒。”
说完就走,步子迈得飞快。柳青棠在后头“嘁”了一声,到底没再追。
下午演武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柳青梧连挑昆仑墟三个年轻弟子,剑都没出全力,最后一剑挑飞对手发冠,收剑时还叹了口气:“昆仑墟年轻一辈,不过如此。”周围弟子脸色铁青,偏又打不过,只能干瞪眼。
柳青棠在台下拍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忽然扭头冲人群后头的桃夭夭喊:“那位随侍姐姐,你不是上神身边的人吗?上来指点指点我们东海剑法呀。”
桃夭夭本来蹲在角落啃栗子,闻言栗子壳差点卡嗓子眼。她摆手:“我不打架。”
“是不敢吧?”柳青棠笑盈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场子听见,“上神随侍就这胆子?”
旁边有弟子窃窃私语:“上神随侍是不是不敢打?”“听说炼气三层……”“炼气三层也敢站上神边上?”
桃夭夭耳朵尖,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她把栗子壳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打就打!”
跳上擂台那一下她其实有点后悔。柳青棠拔剑的架势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剑尖一抖三朵剑花,东海柳氏嫡传的“叠浪剑诀”,一剑三叠浪,浪浪要命。桃夭夭灵力薄得跟纸似的,前五招靠躲,中间五招靠滚,第十一招实在躲不过,被一剑挑飞发带,整个人踉跄着摔下擂台,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蹭掉一大片皮。
柳青棠收剑,居高临下笑:“上神随侍就这水平?那上神眼光也不怎么样。”
桃夭夭蹲在地上揉膝盖,血珠子从破皮的地方往外渗,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掉一滴泪。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过松针的声儿。
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玄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演武场边,手里端着半杯茶,茶还冒热气。他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弯腰拎住桃夭夭的后领,跟提溜猫崽子似的把人提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到自己左肩上坐着。
全场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柳青梧脸都白了,赶紧抱拳行礼:“上神——”
玄渊没理他。他偏头看桃夭夭,问:“输了?”
桃夭夭吸了吸鼻子:“嗯。”
玄渊抬眼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那目光不重,但扫到谁谁低头。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跟钉子似的往地上砸:“看清楚了。本座的人,输了也是本座没教好,轮不到外人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青棠身上:“东海柳氏的家教,本座记下了。”
柳青棠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柳青梧赶紧拽着妹妹的胳膊往下按:“舍妹无状,冲撞上神,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话没说完,玄渊已经转身走了,肩上坐着个膝盖还在渗血的桃夭夭。
回了内洞,玄渊把人往石榻上一放,从袖子里摸出一贴膏药,啪地糊在她膝盖上。桃夭夭疼得龇牙,抽抽搭搭开口:“我给你丢人了。”
玄渊翻开一本书,翻了一页:“知道丢人,下次别上。”
“那他们笑你怎么办?”
玄渊抬眼:“他们笑本座,需要你一个团子去挡?”
桃夭夭噎住,憋了半天,声音小下去:“可是我不想听他们说你眼光差。”
翻书的手停了一瞬。玄渊合上书,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灵果丢给她:“吃你的。明天去把叠浪剑诀的破法抄十遍。”
桃夭夭接住灵果,眼睛唰地亮了:“你教我破法?”
玄渊起身往外走:“本座不教,你自己去藏书阁翻。翻不到就继续输。”
走到洞口,他停了一步,头也没回:“输了就报本座名字。报完回来继续练。”
桃夭夭抱着灵果嘿嘿笑,膝盖上的疼忘了个干净。她啃了一口果子,含含糊糊冲洞口喊:“那报完名字,他们要是还不服呢?”
洞口没人了。过了两息,声音从外头飘进来:“那就打到服。”
桃夭夭乐得往石榻上一滚,扯着嗓子喊:“玄渊!灵果再给一个!要红的!”
没回音。
“不给红的下回我报你名字报三遍!”
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气又像笑的气音。桃夭夭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了。她撇撇嘴,把啃完的果核往桌上一丢,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腰间的尾羽穗子,还在。
她低头对着膝盖上那贴膏药小声嘀咕:“明天抄破法……抄十遍……十遍就十遍。”
洞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小白叼着一根新尾羽探进脑袋,鹤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听说你挨揍了”。桃夭夭抄起枕头砸过去:“不准笑!明天陪我翻藏书阁!”
小白翅膀一展,接住枕头丢回来,顺带把嘴里那根尾羽往她怀里一塞,转身飞了。
桃夭夭捏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新羽毛,忽然咧嘴笑了:“行吧,看在这根毛的份上。”
她把新羽毛往穗子上一绑,跳下石榻,一瘸一拐往藏书阁方向蹦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枚果核捡起来揣兜里。走到洞口抬头看天,日头偏西,藏书阁该掌灯了。
“叠浪剑诀……破法……”她掰着手指头数,“十遍。明天之前抄完。”
蹦出三步,又回头冲云台方向喊了一嗓子:“玄渊!我要是自己翻到了,有没有栗子吃?”
云台上安静了一息。玄渊的声音不紧不慢飘下来:“翻到再说。”
“那就是有!”
桃夭夭一蹦一跳往藏书阁去了。云台上,玄渊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第8章 敖烈
昆仑墟山门外的冰碴子还没扫干净,敖烈就来了。
八名北冥护卫抬着三箱寒玉聘礼,箱盖没开,冷气已经从缝里往外冒白烟。敖烈走在最前头,玄冰铠甲化成人形也收不住寒气,一步一个冰印子,外务堂的接引仙官跟在后头拿袖子擦地,擦一道冻一道。
“拜访上神,联络两界情谊。”敖烈冲迎出来的执事长老抬了抬下巴,连礼都没行全,“北冥和昆仑墟,该多走动。”
执事长老笑得脸僵,把人往宴厅引。柳青梧兄妹还没走——赖在客院三天了,说是等伤好,天天蹲在回廊拐角嗑瓜子看热闹。这会儿一听北冥来人,柳青梧瓜子壳一扔,拽着柳青棠就往宴厅跑。
桃夭夭不知道这些。她正蹲在膳房角落里削灵薯,围裙上全是泥点子。三天前她跟柳青棠在演武场打了一架,输得难看,玄渊罚她来膳房帮工七日,原话是:“手闲嘴贱,去把膳房的碗洗了。”
老龟妖往她筐里又丢了十斤灵薯,龟壳在灶台边蹭得吱吱响:“削完这些,再去库房搬两坛寒潭酿,宴席要用。”
“什么宴?”
“北冥妖王之子来了,外务堂摆接风酒。”老龟妖压低了嗓门,“听说排场大得很,八抬护卫,三箱聘礼。”
桃夭夭削灵薯的刀停了半拍。北冥。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好印象,继续低头削皮。
宴厅里酒过三巡,敖烈坐在客位首座,冰盔卸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挂着那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傲气。他夹了一筷子昆仑墟的雪笋,嚼了两下,点评:“淡了。北冥的冰髓笋,入口带霜,那才叫笋。”
陪坐的柳青梧赶紧接话:“敖殿下口味高,昆仑墟的厨子哪比得上北冥——”
话没说完,桃夭夭端着第二道菜进来了。
她个子矮,托盘举过头顶才够着桌沿,粉裙子在满堂玄袍仙官里扎眼得很。敖烈扫了她一眼,筷子搁下了。
“这什么玩意儿?”他偏头问柳青梧,下巴朝桃夭夭一扬,“半妖?”
柳青梧尴尬地咳了一声:“桃妖,青丘来的,在昆仑墟……当差。”
“当差?”敖烈嗤笑,声音不大,但满堂都静了,“昆仑墟缺人到这份上了?让个桃妖端盘子?”
桃夭夭把菜往桌上一搁,盘底磕出“咚”一声。她没抬头,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又快又重,粉裙角甩了个半圆。老龟妖在膳房门口接住她,看她脸色不对,塞了块桂花糕过来。桃夭夭嚼了,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
宴厅里敖烈已经聊开了。从北冥寒潭的冰莲讲到妖族血脉谱系,嗓门越说越亮:“血脉纯正方为正道。北冥为什么强?血统干净。青丘那些杂七杂八的桃妖杏妖,早该清出妖族名录。”
柳青棠嗑着瓜子添油加醋:“敖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桃姑娘可不是普通当差的,她是上神‘随侍’呢,天天在昆仑墟横着走。”
“随侍?”敖烈大笑,杯里的酒晃出来半盏,“桃妖一族守林看园的贱籍,也配与神族同席?”
桃夭夭正端着第三道菜走到门口。
她站了两息,看看手里的汤碗,又看看敖烈那张笑得没边的脸。汤是寒潭酿炖的灵菇汤,老龟妖炖了两个时辰。
她走过去,把碗往桌上一搁。搁得不算重,但汤面晃荡,溅出来几滴,正好洒在敖烈玄冰铠甲的袖口上。
敖烈拍桌而起:“放肆!”
桃夭夭叉腰,仰头瞪他。她得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见敖烈的脸,但嗓门一点没输:“你再说一遍桃妖是什么?”
“贱籍。”敖烈冷笑,低头看她,冰碴子从袖口往下掉,“怎么,不服?”
桃夭夭脑子一热,抬手往窗外北边一指:“北冥寒潭的千年冰莲,十日内我给你取回来!取回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桃妖一族道歉!”
满座哗然。柳青梧瓜子掉了一地,柳青棠张着嘴忘了合。
敖烈眯起眼,冰蓝瞳仁里映着桃夭夭那张涨红的小脸:“赌约立字据。取不回来呢?”
“取不回来我自请滚出昆仑墟,永不再踏足!”
“好。”敖烈一挥手,护卫捧上纸笔,“写。”
角落里,玄渊端着酒杯没说话。从桃夭夭进门到立字据,他连眼皮都没抬。这会儿只抬了抬——看了桃夭夭一眼,又垂下去,抿了口酒。
桃夭夭签字画押的时候手在抖。她没看玄渊。
宴席散后,桃夭夭蹲在偏室地上画路线图。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膝头,炭条画的线歪歪扭扭,从昆仑墟往北画了一截,断了。
“北冥……北冥在哪来着?”她咬着炭条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好像是……一直往北?”
小白从窗缝挤进来,叼住她耳朵往外扯。
“疼疼疼!你干嘛!”
鹤松了嘴,翅膀尖往纸上那截断线点了点,又点了点她脑门。意思很明白:你疯了。
桃夭夭抱着头哀嚎:“我话都说出去了怎么办!满宴厅的人都听见了!字据都签了!”
小白歪头看她,鹤脸上写满“活该”。
门被推开。玄渊靠在门框上,袖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字据签了?”
桃夭夭点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寒潭里有什么?”
她摇头。
“寒蛟。一千两百岁,上个月刚吞了一头千年玄龟。”
桃夭夭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玄渊弯下腰,跟她平视。他很少弯腰,这个角度桃夭夭能看清他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座去把字据撕了。”
桃夭夭咬了咬牙。她想起敖烈说“贱籍”时那张脸,想起满堂仙官没一个人吭声,想起柳青棠嗑瓜子的嘴脸。
“不撕!”她梗着脖子,“我丢不起那个人!”
玄渊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息。
“行。输了别回来哭。”
转身走了。
桃夭夭冲他背影龇了龇牙,回头继续画路线图,画了两笔又停住,扭头看门口——人早没影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冲空门框喊。
当夜,桃夭夭蹲在储物袋前一样一样往里塞东西。三十张爆炎符,外务堂赊的,签了名画了押。十瓶回灵丹,小白叼来的,她问哪来的,小白翅膀一摊,意思你别管。最后她从膳房顺了把剔骨刀,刀刃上还沾着灵薯泥,她拿围裙擦了擦,郑重其事插进腰带里。
“武器。”她拍了拍刀柄,冲小白点头。
小白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整只鹤都在抖。
天没亮她就溜出山门。晨雾浓得化不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走,粉裙子在雾里时隐时现。
她不知道的是,前脚刚走,玄渊后脚从洞府里出来。袖着手,往北边看了一眼。小白趴在石阶上,歪着脑袋看他。
“看好家。”
小白眨眨眼。再看时,上神脚下已经踩上了一片虚空裂缝,裂缝那头黑黢黢的,冷风从缝里灌出来,吹得小白脖子上的花环往后一飘。
方向,北冥。
第9章 寒潭断臂
北冥的风跟刀子似的,桃夭夭蹲在寒潭外围的乱石堆后面,已经蹲了半宿。粉裙子冻得硬邦邦,膝盖早没了知觉,她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两把,又赶紧趴回去。潭水漆黑如墨,碎冰浮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撞来撞去,潭心那朵冰莲倒是好看——幽蓝冷光一明一灭,跟喘气似的。
“炼气三层,捞冰莲,打寒蛟。”她掰着手指头默念,念完自己先咧了嘴,“桃夭夭,你真是活腻了。”
骂归骂,人没动地方。她又蹲了小半个时辰,把寒蛟的巡游路线数了三遍——每转一圈大约六十息,脑袋朝东的时候有十几息的空档。够不够游到冰莲?她拿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划了半天把算式抹了,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爆炎符往胳膊上贴。贴了三张觉得不够,又加了两张。
“护身符,护身符。”她拍了拍胳膊,符纸哗啦响,“炸不死就行。”
一个猛子扎进去。寒潭的水比想象中还冷,冷得她头皮发麻,差点当场背过气。她咬着牙往深处蹬,冰莲的光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莲瓣上的纹路了,潭底忽然窜出一道白影。
寒蛟来了。
通体冰鳞,头生独角,一张嘴喷出来的冰棱雨跟不要钱似的。桃夭夭手忙脚乱撕胳膊上的爆炎符,第一张炸开,冰棱碎了半边。第二张炸开,又挡一波。第三张符纸刚离手,寒蛟尾巴横扫过来,她往下一缩,慢了半拍。左臂一阵剧痛,冰鳞割肉跟切豆腐似的,血“轰”地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潭水。
疼。疼得她呛了好几口冰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烧。回春术本能发动,桃花瓣在断臂处疯转,骨头自己接回去了,筋脉也连上了,但灵力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泄。她顾不上喘,拼命往冰莲方向游。寒蛟第二击到了,这回咬的是右手。咔嚓一声,半截手臂连着皮晃荡在身侧。
回春术再转,只接上半截,断口处肉芽翻着,连不利索。
寒蛟张着大嘴冲过来,獠牙上还挂着她自己的血。桃夭夭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死这儿。死了赌约就输了,输了滚出昆仑墟,滚出去就再也见不着那个嘴硬心软的上神了。
那念头一冒出来,胸口“轰”地炸开一股滚烫热流。跟血池里一模一样的灼烧感,这回更猛,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她下意识张嘴尖叫,嘴里喷出来的不是声儿——铺天盖地的粉色桃花瘴气,遇水即冻,以她为圆心“咔嚓咔嚓”往外炸。寒潭半壁结了一层厚厚的桃花色冰壳,寒蛟被冻在冰里,两只蛟眼瞪得溜圆,尾巴还在冰壳里抽抽。
桃夭夭自己也被冻了个趔趄。低头一看右手断臂处,回春术在瘴气加持下疯转,断骨重续、筋脉再生,几息之间手臂接回去了,连疤都没留。
寒蛟没死,尾巴还在挣。桃夭夭连滚带爬游到冰莲旁边,一把薅住莲茎连根拔了,塞进储物袋扭头就跑。爬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上挂满冰碴,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但怀里冰莲完好无损。
她跪在岸边石头上喘气,喘了没两口,一抬头,玄渊就站在三步外的礁石上。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寒蛟角,角尖还在滴冰水。
桃夭夭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差点死了你都不出手!”
玄渊把寒蛟角随手扔进袖子里,走过来,把冰莲从她怀里抽走,翻来覆去看了看品相,又塞回去。“你自己要逞能,本座出手你面子往哪搁。”
“胳膊都断了我还要什么面子!”桃夭夭哭得更大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玄渊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脑袋上挂的冰碴子一根一根拨掉:“断了不是接回去了?”顿了顿,补了一句,“还行,没哭。”
“我现在就在哭!”桃夭夭抽噎着瞪他。
玄渊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嗯,看见了。”
回程玄渊拎着她后领御风飞,桃夭夭哭累了,窝在他手底下抽搭。飞了约莫半炷香,她忽然瞥见玄渊袖口上沾着碎冰碴,不止袖口,前襟下摆也湿了一小片,冻得硬邦邦的。
“你是不是早就到了?”她仰头问。
玄渊不答。
“你看着我被打断胳膊?”
还是不说话,飞行速度提了一截。
“你肯定出手了!”桃夭夭在他手底下扑腾,“那寒蛟角怎么断的!”
“它自己撞的。”
“放屁!蛟龙拿角撞石头?它傻啊?”
玄渊面不改色:“北冥的蛟,脑子不好使。”
桃夭夭气得去抱他胳膊,整个人吊在上面晃:“你承认一句关心我会死吗!”
玄渊低头看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右臂上一点伤疤没有,袖子还是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新发带,跟她之前被柳青棠挑飞的那条一模一样,往她脑袋上一丢:“绑好。头发跟鸡窝似的,丢人。”
桃夭夭松开胳膊接发带,嘟囔着往头上缠。缠了两圈发现发带内侧绣了朵小桃花,针脚歪歪扭扭,有一瓣花瓣还缝歪了半寸。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
她抬头看玄渊。上神正面无表情地看风景,下巴绷得死紧。
“玄渊。”
“嗯。”
“这花谁绣的?”
“买的。”
“哪家铺子绣工这么差?”
“北冥特产。”
“北冥特产歪针脚桃花发带?”
玄渊不接话了,飞行速度又提了一截。桃夭夭在后头追着喊:“你绣的!就是你绣的!你手指头是不是被针扎了八回——”
“闭嘴。”
“我不闭!你扎了几回?八回还是十回?”
“再问扔你下去。”
桃夭夭赶紧闭嘴,把发带往脑袋上绑结实了,绑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绣得还挺好看。”
玄渊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落地昆仑墟的时候天刚擦黑,小白蹲在山门口等,看见桃夭夭破破烂烂地从天上掉下来,翅膀一展扑过去,绕着她转了三圈,鹤嘴叼着她破袖子往外扯。
“别扯别扯,就剩这点了!”桃夭夭护着衣服往洞府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冰莲冲玄渊晃,“这个,算我赢了吧?”
玄渊扫了一眼冰莲,又扫了一眼她脑袋上歪歪扭扭的桃花发带。
“算。”
“那赌约——”
“作废。”
桃夭夭欢呼一声,抱着冰莲往洞府窜,窜出三步又刹住脚,回头:“玄渊。”
“嗯。”
“你下回要跟就早点跟,别等我胳膊断了才出来。”
玄渊袖着手看她,半晌,吐出两个字:“看心情。”
桃夭夭冲他龇了龇牙,转头跑了。跑出老远,忽然听见身后飘来一句极轻的话,风一吹差点散了:“下回别一个人去。”
她脚步一顿,回头。玄渊已经转身往云台走了,玄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响,右手袖口上那圈针脚歪扭的桃花纹若隐若现。
桃夭夭把发带往紧里系了系,冲他背影喊:“那你下回给我绣个正面的!歪的戴出去丢人!”
玄渊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小白在旁边拿翅膀捂脸,整只鹤都在抖。
桃夭夭美滋滋往洞府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小白:“对了,寒蛟角值多少灵珠?”
小白歪头看她。
“上神把角收走了,那玩意儿是不是很值钱?”
小白翅膀一摊,意思很明白:你才想起来问?
“不行,我得去要回来,那是我打断的!”
桃夭夭扭头就往云台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住,摸了摸脑袋上的桃花发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算了。角先放他那儿,反正人跑不了。
第10章 没哭
桃夭夭回昆仑墟那天,排场大得她自己都吓一跳。
山门口两排仙鹤站得整整齐齐,每只脖子上系一根红绳,风一吹跟挂了串小鞭炮似的。小白蹲在最前头,鹤胸挺得溜圆,翅膀一展:“欢迎英雄回家!”
“你系的?”桃夭夭指着满排红绳。
小白点头,鹤脸上写着“夸我”。
“丑死了。”
小白翅膀一僵,扭头就走。桃夭夭赶紧拽它尾羽:“好看好看!特别喜庆!跟过年似的!”
演武场上,敖烈黑着脸杵在石桌后头,跟谁欠了他三箱灵珠没还一样。桃夭夭把冰莲往桌上一拍:“数数,几瓣?”
敖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三遍。再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千年冰莲,瓣瓣透寒,莲心凝着一层霜,错不了。他脸色从黑转青,从青转绿,跟演武场后头那棵变色灵枫拜了把子。
“靠上神暗中帮忙,算什么本事。”他把冰莲往桌上一丢。
桃夭夭叉腰:“本团子自己打的寒蛟!上神只是负责站那儿看我打!”
“谁能证明?”
小白飞过来,嘴里叼着块留影石往桌上一扔,爪子按了一下。画面清清楚楚:桃夭夭被寒蛟一尾巴抽断胳膊,桃花瘴气炸开冻住半壁寒潭,自己拔莲爬上岸。画面里还能听见她一边爬一边嚎“玄渊你看着点别让它咬我屁股”。
敖烈脸绿透了。
桃夭夭得意洋洋:“看清楚没?本团子断了两条胳膊打下来的!”
敖烈憋了半天,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桃夭夭掏掏耳朵:“跟谁对不起?跟桃妖一族。”
“桃夭夭,你别得寸进尺——”
“赌约上白纸黑字写的,‘输者当众赔罪,向桃妖一族致歉’,你签了字的。”桃夭夭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赌约,在敖烈眼前晃了晃,“要不要我拿去给全昆仑墟念一遍?”
敖烈咬牙,牙根磨得咯吱响:“桃妖一族,是我言语无状。”
桃夭夭满意点头,又从兜里摸出根寒蛟角,“啪”一声拍在桌上:“赌约赢了,这是添头,拿回去炖汤。”
敖烈盯着那根角,眼睛都直了。寒蛟角,北冥千年寒蛟一身只长一根,入药炼器都是顶流材料。他伸手要拿,桃夭夭一把按住:“等等。这角是我从玄渊袖子里顺的,你确定要?”
敖烈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后他一把抓起寒蛟角,化出蛟形,连三箱寒玉聘礼都没拿,腾云就跑了。跑出二里地还能听见桃夭夭在后头喊:“聘礼不要啦?那我收了啊——”
柳青梧兄妹赶紧告辞。柳青棠走之前磨磨蹭蹭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桃花瘴气冻的冰花,能给我一朵吗?”
桃夭夭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朵冻得硬邦邦的桃花:“拿去。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柳青棠双手接过,跟捧了块宝似的,被她哥拎着后领拖走了。
昆仑墟弟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叽叽喳喳跟一窝麻雀。“瘴气怎么练的?”“寒蛟长什么样?”“你真断了两条胳膊?”桃夭夭站在石桌上吹得天花乱坠:“那寒蛟,跟山一样大!一口能把整座演武场吞了!我上去就是一巴掌——”
“寒蛟身长三丈。”玄渊从人群后头路过,脚步没停,声音轻飘飘的,“她说的山是假山。”
众人哄笑。桃夭夭跳脚:“上神你拆我台!”
玄渊已经走远了,袖子一甩一甩的。
当晚,玄渊把她叫到内洞上药。
她胳膊上的伤其实早好了,回春术加冰肌膏,连疤都没留。但玄渊坚持要“检查回春术有没有留后遗症”,从柜子里摸出一罐冰肌膏,挖了一坨在她小臂上慢慢抹。
桃夭夭趴在软榻上装睡。眯着眼偷看——玄渊低着头,手指沾着药膏在她小臂上打圈,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跟平时那种“似笑非笑”完全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她心跳快得装不下去了,翻了个身假装说梦话:“上神……你笑什么……”
玄渊手一顿,抬眼看她,也没拆穿她装睡:“笑你蠢。”
她闭着眼嘟囔:“蠢你还笑。”
玄渊把药膏盖子拧好,伸手把她翻了个面,拿毯子从头到脚一裹:“蠢得还凑合。”
桃夭夭裹在毯子里,脸烧得通红,不敢睁眼。过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往洞口去了,她才偷偷掀开一条缝。玄渊走到洞口,抬手把“讨债人专用”的木牌扶正,钉子往里敲了敲。敲完,嘴角又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桃夭夭在枕头边上摸到一枚储物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瓶上品回灵丹,一沓空白符纸,还有一块新出入玉牌。戒面上刻了两个字:“讨债”。
她举着戒指端详半天,又翻出玉牌看了看——权限直接开到玄渊内洞的书房。她蹦下床,趿着鞋跑到云台书房门口,探头:“上神,这戒指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可以随便进你书房?”
玄渊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意味着你欠的债又多了。戒指算利息。”
“那你别笑啊。”
玄渊翻书的手停住:“本座什么时候笑了。”
桃夭夭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小白在山门口等她,翅膀上系着那根红绳,嘴里叼着一张纸条。桃夭夭抽出来一看,玄渊的字迹:“明天开始,来书房抄《昆仑墟灵植志》。抄不完不准吃饭。”
“又抄?!”桃夭夭哀嚎。
小白叼走她手里刚摸出来的灵果,鹤嘴一仰吞了,意思很明白:你抄书,我吃果,公平。
“你哪边的!”
小白歪头,翅膀尖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她手里的戒指,鹤脸写着“债主家的鹤,当然站债主”。
桃夭夭追着它打了半个山头,没追上。
当晚她蹲在储物袋前头整理东西,翻出那块从血池带出的母亲玉牌碎片。碎是碎了,纹路还在。她举着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把玄渊给的新戒指摘下来,凑到油灯底下比了比。
玉牌碎片上的纹路,跟戒指内侧刻的一圈暗纹,七八分像。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像。又翻出戒指上“讨债”两个字,跟玉牌碎片上那个模糊的“桃”字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桃夭夭抓起两样东西就往云台跑,鞋都跑掉一只。到了玄渊门口,拿脑门哐哐撞门:“上神!这戒指哪来的?”
门里沉默了三息。
“祖上传的。怎么了?”
“祖上是谁?哪个祖?你爹还是你师父还是你师祖?这纹路跟我娘玉牌上的一样——”
门里又沉默了两息,比刚才长。
“再不睡,明天抄双倍。”
桃夭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碎片,又看了看戒指,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抄双倍”三个字比什么灵丹都管用,她把东西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跑:“我睡了我睡了!明天抄一遍就行了吧?一遍!”
脚步声远了。门里安安静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被从里拉开。玄渊站在门口,从袖中摸出另一半玉牌碎片——上面刻着同一个“桃”字,缺口跟她手里那块严丝合缝。他把两半碎片在掌心对了对,指腹摩挲过那个字。
“果然是你家的。”
他合上掌心,碎片收进袖中。远处桃夭夭的洞府还亮着灯,隐隐传来“一遍就一遍嘛抠死了”的嘟囔声。玄渊听了一耳朵,转身关门。门缝合拢前,飘出一句极轻的话,风一吹就散了:“你娘当年把东西押在我这儿,可没说利息怎么算。”
第11章 玉牌另一半
桃夭夭抄到第三天,终于抄到了“桃”字条目。
三天,一百二十七页,手腕子肿得跟灵薯似的。她本来想偷工减料,结果玄渊在书房四角各搁了一面照影镜,她每偷懒一次,镜子里就闪一下红光,跟催命符一样。她只好老老实实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描。
“桃,青丘灵植,三百年开花,五百年结果,千年化形。其精血凝桃花瘴,可迷神魄……”桃夭夭念到这儿,笔尖一顿。这书页摸着比旁边厚出薄薄一层,她翻书的爪子停住了。指甲沿着页缝轻轻一挑,夹层里嵌着片东西,薄得透光,玉色温润,跟娘留给她的玉牌碎片一个质地。她把玉片抠出来,又从腰间摸出娘那块碎玉,凑到窗光下一对。
缺口严丝合缝,纹路接上了。桃夭夭的手开始抖。她把两片拼在一处,一个完整的“桃”字浮在玉面上,底下绕着半圈藤蔓纹,像被人硬生生掰断又接回去的骨头。
“玄——渊——!”
她连名带姓喊,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鞋帮就往云台跑。半道上撞翻了小白的食盆,灵谷撒了一地,小白叼着条小鱼干在后面追,鹤嘴一张一合地骂。
云台书房门没关。玄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朱笔,面前摊着一摞天庭刑狱司的卷宗,封皮上“绝密”两个字盖着紫印。桃夭夭冲进去,两片玉牌往他桌上一拍:“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
玄渊的笔尖停在半空。他低头看那拼好的玉牌,看了很久。久到桃夭夭以为他又要用“祖上传的”糊弄她。
“二十年前。”玄渊把笔搁下,伸手把玉牌拿起来,指腹摩挲着那道拼合的缝,“桃神陨落那夜,有人把这东西丢在昆仑墟山门外。当时玉牌上沾着血,没干透的神血。”
桃夭夭嗓子发紧:“谁丢的?”
“没查到。”玄渊翻过玉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发现,“只查到玉牌出自天庭内库。内库的物件,每一件都有编号和经手仙官。这枚玉牌的编号被人抹了,抹得很干净,连司命簿上的记录都一并改了。”
桃夭夭一把按住他手腕:“天庭内库的东西,怎么会沾着我娘的血?”
玄渊没抽回手。他合上那本刑狱司卷宗,指节在封皮上叩了两下。
“桃神陨落,天庭给的官方说法是四个字——魔气反噬。说她强行吸纳魔渊浊气入体,撑不住,自爆元神。连尸骨都没留下。”
“你信?”
“我不信。”玄渊说得干脆,声音不高,“魔气入体有征兆,至少七天。那七天里桃神没出过青丘,一个守林看园的末流小神,哪来的本事接触到魔渊浊气?可天庭的卷宗就这么写的,写完之后封存,封存之后谁提谁撤职。二十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那枚玉牌是从内库漏出来的,谁经的手,对不上号。”
桃夭夭攥着玉牌,指头捏得发白。她娘连尸骨都没有,天庭一纸公文就定了性,魔气反噬,自爆元神,八个字打发了一条命。
“我——”
话没说完,窗外一声鹤唳,又尖又长,带着天庭传令仙官特有的三长两短调子。小白从窗缝里挤进来,脖子上花环歪到一边,嘴里叼着一卷金线捆的帛书,往玄渊桌上一丢,整只鹤往后一缩,翅膀尖都在抖。
玄渊解了金线展开,扫了一眼。桃夭夭凑过去看,字不多,老君口吻,大意是:三日后万仙朝会,着昆仑墟玄渊上神携“桃妖血脉者”列席,不得有误。末尾还添了句手批——“那个桃妖血脉的丫头,务必到场。”
“点名要我?”桃夭夭指了指自己鼻尖。
玄渊把帛书折起来,往袖子里一塞。他起身,从案后绕出来,把桌上两片玉牌合拢,一并收进自己袖中。
“你留在昆仑墟。”
“凭什么!”
“万仙朝会,老君亲自点名,二十年来头一回。”玄渊低头看她,语气平平的,“桃神死后他连青丘都不肯踏足,现在突然想起你来了。你觉得是好事?”
桃夭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先去天庭探路。”玄渊往门口走,“你待着,抄你的书。抄不完——”
“不准吃饭。”桃夭夭替他接完,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
玄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玄袍一振,人已经出了云台。桃夭夭趴在窗台上看他背影消失在云海里,转身就往外跑。
“小白!小白!昆仑墟外门弟子的衣裳搁哪了?”
小白正蹲在院子里捡撒了的灵谷,闻言抬头,鹤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想干嘛”。
“送灵果去天庭的那批仙鹤,什么时辰走?”
小白翅膀一僵。
“别装死。”桃夭夭蹲下来,两只爪子捧住鹤脑袋,跟它鼻尖对喙尖,“你帮我混进去,回来我给你编个双层的花环,带流苏的。”
小白斜眼看她。
“再加三斤小鱼干。膳房老龟腌的那种,不是干货。”
小白把嘴里的灵谷吐回盆里,翅膀一展,往灵兽苑方向飞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意思很明白:跟上。
半个时辰后,桃夭夭套着一身大了三圈的外门弟子服,把袖口裤腿卷了又卷,混在仙鹤队伍里。她怀里揣着拼好的玉牌,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肉放着,凉得她胸口一激灵。
领头的仙鹤回头瞅她一眼,她赶紧低头,把帽檐往下拽。仙鹤没吭声,翅膀一扇,整支队伍腾空而起。桃夭夭抓着鹤背上的绳套,风灌进领口,吹得她眼泪哗哗的。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老君在上,小妖斗胆问一句,天庭内库的玉牌,是怎么沾上我娘的血的?
她打定主意,当面问。
仙鹤队伍穿过南天门时,桃夭夭把帽檐压到眉毛底下。守门的天兵扫了一眼鹤队,只数了数灵果筐,挥手放行。她夹在鹤群中间,脚不沾地跟着挪,大气不敢出。
进了天庭地界,仙鹤要先去灵果司交差。桃夭夭趁拐弯的工夫从队伍里闪出来,贴着廊柱往偏殿溜。她记得玄渊提过,万仙朝会前,各路神仙都在偏殿候着。
偏殿里三三两两站了几拨人。她缩在角落,耳朵竖着。
“老君这回点名要那桃妖丫头,你们猜什么意思?”一个捧笏板的仙官压着嗓子。
“桃神那案子都封了二十年了,这时候翻出来——”
“嘘。”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他,“玄渊来了。”
桃夭夭探头一看,玄渊正从殿门进来,玄袍上还沾着云气,步子不快。几个仙官立刻散了,各自端着茶盏看别处。
玄渊没往人堆里凑,挑了根柱子靠着,闭目养神。桃夭夭正琢磨怎么绕过去,殿后传来一声钟响,沉得压耳朵。仙官们纷纷整冠理袍,往正殿走。
她混在最后面,低头跟进去。正殿高得望不见顶,老君坐在上首蒲团上,白眉垂到腮边,手里捻着串珠子,眼皮半耷拉。
“玄渊上神到——”唱名声里,玄渊上前一步,拱手。
老君抬了抬眼皮:“昆仑墟那个丫头呢?老道说了务必到场。”
殿里静了一瞬。桃夭夭后脊梁一紧,正要迈步,玄渊先开了口:“丫头年幼,不懂朝会规矩,我怕她冲撞了老君,让她留在昆仑墟。”
老君捻珠子的手停了。“上神,老道点名要的人,你留在山上?”
“她一个末流小神的后人,上不得台面。”玄渊语气平平,“老君有什么事,问我也一样。”
第12章 万仙朝会
凌霄殿的灵果筐比桃夭夭还高半个头。
她缩在廊柱后头,怀里揣着三层油纸包好的玉牌,胸口硌得生疼。殿上钟声响过三巡,万仙朝会开了一半,各路神仙按品级落座,灵果灵茶流水价往上端。她混在送果队伍里蹭进来的,帽檐压到眉毛,粉裙子塞进灰扑扑的杂役袍子里,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截会走路的柱子。
殿上老君正跟玄渊说话。声音不高,但满殿仙家都竖着耳朵听。
“玄渊上神,老朽听闻你收留了一只桃妖遗孤?”
玄渊站在殿心,玄袍没换,袖口那圈歪扭桃花纹被殿上金光照得清清楚楚。他连眼皮都没抬:“是。”
老君捋着白胡子笑,笑得跟邻家老伯似的:“那正好。老朽查了二十年,总算查清桃神陨落真相,她当年不是魔气反噬——”
他顿了顿,满殿的目光都聚过去。
“是私通魔族,诞下魔种。自知事发,才自爆元神。”
殿里嗡地一声炸了锅。桃夭夭在廊柱后头攥紧玉牌,指甲掐进掌心,油纸角扎得她肉疼。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老君继续说,语气跟念菜名一样稳当:“那魔种,就是她生的那个丫头。桃神把魔种封在桃核里送出天庭,自己假死脱身。如今那丫头在昆仑墟养了这些年,魔气怕是养熟了。”他捻了捻佛珠,朝玄渊抬了抬下巴,“老朽建议,把人交出来,当殿验血脉。诸位以为如何?”
殿上众仙纷纷拱手附和。这个说“老君明察”,那个说“兹事体大不可不查”,一个比一个嗓门亮。桃夭夭贴着廊柱,后背一层一层发凉,玉牌硌得胸口发闷。
玄渊开口了。声音不大,整个凌霄殿瞬间安静。
“老君说桃神私通魔族,证据呢?”
老君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仙册,抖开,纸页哗啦响:“天庭内库存档。桃神陨落前三个月,内库少了三枚封魔钉。”他把仙册往玄渊面前一递,“封魔钉是干什么用的,玄渊上神执掌刑罚,比老朽清楚。”
玄渊接过仙册翻了翻。殿上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手指。他翻到某一页停住,抬眼:“少三枚封魔钉不假。但这仙册的批注笔迹,不是桃神的。”
老君笑容不变,连胡子都没颤一下:“哦?上神说不是就不是?”
玄渊把仙册往案上一拍。那一声脆响在殿里荡了三圈。
“因为这笔迹,是老君你自己的。”
殿上死寂。桃夭夭听见自己心跳撞鼓似的,攥玉牌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老君笑容终于淡了。他没慌,慢悠悠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卷东西,展开,是幅画像。画上一个小团子,粉裙子,桃花发带,连嘴角那颗吃栗子烫出来的小水泡都画得一丝不差。
“上神既然护着,那老朽只好把话挑明。”老君把画像往案上一铺,“老朽已请得昊天镜照影。那丫头此刻就在殿外廊柱后头。请她上来,当殿照影验血脉。若她体内没有魔种,老朽当殿认错。”
他顿了顿,白眉底下那双眼珠子往廊柱方向一扫:“若有——上神可别怪老朽不念旧情。”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廊柱。桃夭夭把帽檐往下一拽,又觉得拽帽檐没用,干脆把帽子一摘,从柱后走出来。
灰扑扑的杂役袍子底下露出半截粉裙子,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她一步一步往殿心走,步子不大,但没停。走到玄渊身侧站定,仰头看老君。玉牌硌得胸口生疼,她把油纸包往玄渊手里一塞:“拿着。”
玄渊低头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收了。
老君笑眯眯看着她:“小丫头,怕不怕?”
桃夭夭咬了咬牙。她想起敖烈说“贱籍”时那张脸,想起满堂仙官没一个人吭声,想起柳青棠嗑瓜子的嘴脸。她挺直腰板,声音还有点奶气,但殿上每个人都听清了:“怕。怕你验不出来,回头赖账。”
老君眼皮跳了一下。
桃夭夭把手往腰里一叉:“验就验。但我有个条件——照影之前,你得当着满殿仙家的面,把刚才那仙册再翻一遍。让大伙儿看看,那笔迹到底是谁的。”
殿上有人倒抽气。老君捻珠子的手停了,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老朽应了。”他从袖中又摸出那卷仙册,翻到批注页,递给旁边值殿仙官,“传下去,诸位都看看。”
仙册在殿上转了一圈。转到第三个人手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字……怎么越看越像老君的手书?”
老君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一声:“行了行了,传回来吧。小丫头,该你了。”他抬手往殿心一指,半空中浮出一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边缘刻满符文,“站过去。昊天镜不伤无辜,若你体内干干净净,镜面自会放光。”
桃夭夭深吸一口气。她扭头看了玄渊一眼。
玄渊没看她,正低头拆油纸包。拆开三层,里头拼好的玉牌露出来,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开口:“老君,照影之前,本座也有个东西要验。”他把玉牌往昊天镜前一搁,“这玉牌是从天庭内库流出去的。内库的东西,怎么沾了桃神的血,老君查了二十年,查明白没有?”
老君盯着那块玉牌,白眉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殿上仙家们抻着脖子看,有人已经悄悄往后缩了。
桃夭夭站在昊天镜前,镜面映出她灰扑扑的杂役袍和半截粉裙。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来吧。”她说,“照。”
昊天镜嗡地一声亮起来,灰蒙蒙的镜面翻涌起金光。老君嘴角刚往上翘了一分,金光忽然打旋儿,拧成一股,直直往殿外飞去,啪地打在廊柱上。廊柱皮裂了一道缝,缝里钻出一根嫩绿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叶开花,噼里啪啦开了一柱子桃花。
满殿仙家看傻了。
老君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那柱子桃花,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桃神血脉,倒是养得不错。”
桃夭夭愣愣看着那柱子花,忽然咧嘴笑了,扭头冲玄渊喊:“玄渊你看!我娘给我留的东西,它认我!”
玄渊把玉牌收回袖中,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袖子底下,他手指在玉牌那个“桃”字上摩挲了两下。
老君把佛珠往腕上一缠,拂袖起身:“今日朝会到此为止。照影的事——改日再议。”他走下蒲团,经过桃夭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那眼神跟看一盘棋里突然多出来的卒子似的,琢磨,掂量,最后哼了一声,走了。
满殿仙家呼啦啦散了大半。桃夭夭站在殿心,昊天镜还亮着,柱子上的桃花被穿殿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她蹲下去捡花瓣,捡了两片又抬头:“玄渊,这花能吃不?”
玄渊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能。”
“那可惜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瓣,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玉牌还我。”
玄渊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搁她手心。桃夭夭拆开看了看,两块碎片拼得严丝合缝,就是边角多了几道新指印。她撇撇嘴:“你捏那么紧干嘛,怕我娘来找你算账?”
玄渊没接话。他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她说了句:“老君不会善罢甘休。那幅画像他画了至少三个月。”
桃夭夭把玉牌揣回怀里,追上去:“三个月?他三个月前就开始画我?那时候我还在昆仑墟拔鹤毛呢!”
“所以。”玄渊偏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第13章 照影
桃夭夭被两名仙侍“请”进正殿时,满殿的目光像一层厚棉被捂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认得其中几道——偏殿里嚼舌根的那几个,这会儿正襟危坐,眼珠子却全黏在她身上。
老君坐在上首,白眉底下那双眼终于全睁开了。“昆仑墟桃妖,上前。”
玄渊站在殿侧,袖着手,没动。桃夭夭扭头看他,他下巴微不可察地一抬——那意思她看懂了:去。
老君一挥手,四名力士从殿后抬出一面巨镜。三丈高,青铜框子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二十年的老灰。
“昊天镜。”老君捻着佛珠,“把手放上去,镜子会照出你血脉里有没有魔种。”
殿里静得能听见佛珠磕碰的响。桃夭夭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转筋。她这辈子照过最大的镜子是膳房那口黑铁锅,水面倒影里自己脑袋上的桃花发带还是歪的。
她扭头又看了玄渊一眼。
玄渊微微点头。
桃夭夭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了镜面。凉,像摸了一块冬天河面上的石头。
镜面先浮出一层桃花粉,淡淡的,从她掌心里一圈一圈漾开。殿里响起一片松气声,几个仙官把攥紧的笏板放下了。
老君笑了。“别急。”他捏了个诀,指尖往镜面一点。
镜面猛地一暗。桃花粉色从底下被一层黑气顶上来,翻涌、鼓胀,凝成一张模糊的影子——有角,有爪,蜷成一团,像还在娘胎里没长开的模样。
殿上炸了锅。
“魔种!”一个年轻仙官当场拔剑,剑尖直指桃夭夭,“果真是魔种!”
桃夭夭手还按在镜子上,掌心底下那团黑气在镜面里翻了个身,像被吵醒的猫。她吓得想缩手,镜子却吸住了她,抽都抽不动。
老君拊掌,声音不大,压住了满殿喧哗。“诸位看见了——桃神当年把魔种封在桃核里,如今养在昆仑墟二十年,魔气已成气候。”他顿了顿,佛珠往腕上一绕,“按天庭律,魔种当诛。”
“当诛”两个字砸下来,桃夭夭耳朵里嗡了一声。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一个字没挤出来。
玄渊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说话,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袍角扫过殿砖,走到桃夭夭和那个拔剑的仙官中间,站定。
他先抬手,摘了头上那顶冠。九重天刑罚司最高神职的信物,金丝缠玉,冠顶一颗拇指大的珠子。他翻手往地上一掷,玉珠磕在殿砖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一路滚到一个仙官靴子底下,那仙官吓得往后蹦了一步。
满殿抽气。
玄渊又伸手进袖,摸出刑罚司的印,铜钮方座,往地上一丢。“哐”一声,震得离得近的仙官往后仰。
“老君说我护短,行。”玄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刑罚神职我不要了。但我问一句——”
他转向昊天镜,指着镜面里那张模糊的角影:“这镜子照的是‘血脉里有魔气’,还是‘血脉里有魔种’?”
老君捻珠子的手停了。
玄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上每个人都听清:“魔气是外力浸染,魔种是天生血脉。桃神陨落时桃夭夭刚出生——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魔气从哪来?只能从母体带。”
他偏头看老君:“桃神当年沾了什么魔气,老君你比谁都清楚。”
老君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玄渊看了三息,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然后往桌案上一拍。
“玄渊卸了神职,已无资格过问天庭律法。”他不再看玄渊,直接冲殿上众仙一挥手,“来人,把那丫头拿下,就地处决。”
四名金甲天将从殿侧扑出来,甲片哗啦啦响,锁链拖在地上刮出火星子。
玄渊赤手空拳挡在前面。第一道锁链缠上他左臂,他反手一扯,连人带链把那个天将甩出去三步远。第二道锁链从侧面兜过来,他侧身一让,链头擦着腰过去,第三道第四道同时到了,一条缠右臂,一条勒胸口。玄渊挣了一下,锁链上的符文亮了,勒进肉里,玄袍袖子底下渗出一道血痕。
桃夭夭站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见锁链勒进他手臂,血珠子顺着链节往下滴,滴在殿砖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寒潭边,冰碴子扎脚,他站在水里看她打寒蛟,嘴上说“打不过就跑”,脚底下一步没退。
昆仑墟夜里,他歪歪扭扭绣的那条桃花发带,针脚歪七扭八,她当时笑得满地打滚,后来天天戴着。
“蠢得还凑合。”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个弧度。
桃夭夭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在抖,抖得厉害。粉色的雾从指缝里往外冒,一丝一丝,像烧开的水蒸气。
那雾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浓,从她掌心漫到手腕,从手腕漫到胳膊。殿上有人抽鼻子:“什么味儿?甜的——”
老君脸色变了。“桃花瘴?她一个炼气三层——”
桃夭夭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泪痕。她盯着那四名金甲天将,吸了吸鼻子。
“放开他。”
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但是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粉色雾气从她脚底下铺开,沿着殿砖缝往四面钻,钻到天将脚边时,那几个金甲汉子晃了晃,甲片碰得哗啦响,眼神开始发直。
“我说,”桃夭夭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放开他。”
玄渊偏过头看她,锁链还勒在胸口,血珠子往下滴。他皱了下眉:“蠢货,你经脉——”
“你才蠢!”桃夭夭打断他,粉雾从她背后腾起来,凝成一朵老大的桃花形状,悬在殿半空,花瓣一开一合,甜香浓得呛人,“你绣个发带都绣不平,你才蠢!”
殿上仙官倒了一片。柳青棠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瓜子掉在地上。老君捂着口鼻往后撤,佛珠都顾不上捻了。
桃夭夭往前迈了一步,粉雾跟着她往前涌。四名天将已经蹲在地上拿手扇风了,锁链松了半截。她走过去,抓住缠在玄渊胳膊上那根链子,使劲一扯——没扯动,又憋红了脸扯了一下,还是没动。
玄渊低头看她。
“……你倒是自己挣啊!”桃夭夭跺脚。
玄渊手腕一翻,锁链“啪”地断成两截。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血珠子甩在地上,低头看了眼桃夭夭背后那朵越开越大的桃花,又看了眼满殿东倒西歪的仙官。
“收回去。”他说。
“什么?”
“桃花瘴。再放下去,殿上这帮人得睡三天。”
桃夭夭回头一看,可不是么,好几个仙官已经靠柱子打上鼾了。她手忙脚乱把粉雾往回收,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玄渊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拍灰似的。
“走。”
“去哪?”
“回昆仑墟。”玄渊已经迈步了,从一地歪倒的仙官中间穿过去,靴子踩过他那顶滚在地上的冠,看都没看一眼,“你经脉里桃花瘴乱窜,得泡药池。”
桃夭夭跟在他后面小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还捂着鼻子的老君做了个鬼脸:“老君,下回照影提前说一声,我早饭没吃,饿着肚子放瘴气,威力都打折了!”
老君脸色铁青,佛珠指着他俩背影抖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出了殿门,桃夭夭追上玄渊,伸手拽他袖子。袖子上有血,她手指头缩了一下,又拽上去:“你手疼不疼?”
“不疼。”
“骗人,链子都勒肉里了。”
“你瘴气放得不错。”玄渊忽然说。
第14章 桃花瘴满九重天
桃夭夭掌心那团粉雾不对劲。
她本来只想吓唬人,跟第13章末尾一样放点瘴气把天将熏晕了事。可这回收不住了。粉雾从指缝里往外冒,越冒越浓,雾里带着寒潭那次的冰碴子,扎手。还有别的——血池底下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一股铁锈味混着烂泥腥气,跟着雾一块儿翻上来。
“收、收回去啊!”她攥拳,甩手,拿袖子捂,粉雾从袖口钻出来,从领口钻出来,压根不听话。
第一缕瘴气漫过殿砖。离她最近的两个天将甲胄上“咔”地结了一层霜,顺着甲缝往上爬。锁链冻得发白,脆响一声,裂了。
老君从蒲团上弹起来,白眉都竖了:“魔种暴动了!快压住她!”
拂尘一甩,又调了八名天将上来。金甲哗啦啦围成一圈,枪尖对着桃夭夭脑门。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殿柱,退无可退。
脑子里全是乱的。母亲玉牌上那个“桃”字。老君在朝会上说“桃神私通魔族”。昊天镜里照出来那张长角的影子。三件事搅成一锅粥,她越想越慌,瘴气越浓。
浓到殿上仙官开始捂鼻子往后躲。有个穿绿袍的老仙官退得急,踩了柳青棠的裙角,柳青棠瓜子撒了一地,骂了句“瞎了你的狗眼”,捂着口鼻也往边上撤。
瘴气里有桃花的甜香。甜得发腻,腻到让人腿软。几个修为浅的仙侍已经靠着柱子往下滑了。
“抓住她胳膊!”一个天将冲上来,五指扣住桃夭夭左腕。
她下意识一挥手。瘴气凝成一条桃花枝,拇指粗,带着倒刺,抽在那天将胸口。连人带甲抽飞三丈远,砸翻了一排灯架,灯油泼了满地。
“别过来!”桃夭夭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发紧,“我、我控制不住——”
老君不跟她废话。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黑钉,乌沉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的光。桃夭夭认得那纹路——仙册上记的,内库少的那三枚封魔钉。
“老东西你来真的!”她往后缩,脚底下绊到灯架残骸,一屁股坐地上。
老君扬手。三枚黑钉破空而来,分取眉心、心口、丹田。
钉到半路,一道玄影从侧边扑过来。玄渊挣开了锁链,后背横在桃夭夭身前。两枚黑钉“噗噗”钉进他肩胛和后背,没入半寸。第三枚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准头偏了,钉进桃夭夭左肩窝。
疼。
桃夭夭长这么大没这么疼过。封魔钉入肉那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往她骨头缝里捅。她尖叫一声,嗓子劈了。
瘴气猛地炸开。
整座凌霄殿瞬间被桃花瘴气灌满。金瓦上结出粉色的冰花,一片一片往下掉。殿柱上抽出桃花枝,指头粗的枝条缠着盘龙柱往上爬,花苞一开一合,往外喷粉雾。满殿仙神呛得涕泪横流,咳嗽声、骂声、摔跤声混成一片。
老君被瘴气逼得退了三步。袖子掩住口鼻,白眉拧成死结,眼底终于露出真切的忌惮——那种老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扎手的忌惮。
“上神!”他冲玄渊喊,声音闷在袖子里,“你护着她,她迟早把九重天掀了!”
玄渊单膝跪地,后背两枚黑钉周围洇出血花。他偏头看了桃夭夭一眼,没理老君。
瘴气最浓的时候,桃夭夭肩窝里钉着封魔钉,疼得半跪在地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她盯着老君退后的那三步。三步。这老东西刚才在朝会上多威风,捻着佛珠要照影要验血脉,现在退了整整三步,袖子挡着脸,脚跟抵着蒲团边沿,再退就踩上去了。
他怕她。
怕的不是“魔种”。桃夭夭咬着牙琢磨——魔种有什么好怕的,炼气三层的小妖,一巴掌能拍死八个。他怕的是“桃神血脉”。昊天镜照出来的桃枝认她,殿柱开花认她,这瘴气里带的冰碴子和铁锈味,是老东西们压了二十年的东西。
“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瘴气随着她动作翻涌成龙卷,打着旋往上蹿,把殿上金甲天将全卷到半空。甲片撞甲片,叮叮当当跟下雹子似的。几个天将在半空手舞足蹈,枪都脱了手,有一杆直直插进老君脚前三寸的砖缝里,尾端嗡嗡颤。
老君眼皮一跳。
他不答。转身化作一道白光,往殿后遁走。跑得干脆利落,拂尘都不要了,扔在地上被桃花枝缠了个结实。
“你站住!”桃夭夭往前追了一步,肩窝的钉扯得她龇牙,瘴气龙卷跟着她往前碾。老君的白光已经没影了,殿后那道暗门“砰”地合死,门缝里最后一丝白光闪了闪,灭了。
满殿狼藉。桃花枝爬了半面墙,冰花结了满地,仙官们东倒西歪,有几个还蹲在柱子后面拿袖子扇风。柳青棠趴在一张翻倒的案几底下,发冠歪了,瓜子壳粘了一脸。
玄渊站起来了。后背两枚黑钉还嵌着,他抬手,指尖凝出两道玄光,往肩胛一按,黑钉“噗”地弹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浑似不觉。
“闹够了?”
桃夭夭扭头看他。左肩窝那枚钉子还钉着,她不敢拔,一碰就钻心疼。瘴气龙卷慢慢矮下去,天将一个接一个从半空掉下来,摔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他跑了。”桃夭夭指着殿后暗门,嗓子还劈着,“老君跑了!他连拂尘都不要了!”
“嗯。”
“他怕我!”
玄渊走过来,蹲下,跟她平视。伸手把她肩窝里那枚黑钉捏住,两指一错,“咔”地拔出来。桃夭夭“嗷”一嗓子,眼泪直接飙出来,瘴气跟着又炸了一小团,把旁边刚爬起来的两个天将又熏趴下了。
“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啊!”她捂着肩膀嚎。
玄渊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她嘴里。桃花糕,还温着。
“嚼。”
桃夭夭一边抽气一边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问:“你后背……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拿袖子抹了把脸,伸手够他后背,“我看看——”
玄渊侧身避开,站起来,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停住,偏头看她:“追不追?”
桃夭夭愣了一息。追谁?老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血糊糊一个洞,再抬头看玄渊后背,玄袍洇湿了一大片。
“追!”她把剩下半块桃花糕全塞嘴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瘴气残雾在她脚底下打了个旋,凝成一小朵桃花托着她脚跟,“他刚才说‘改日再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这老东西早就算好了!”
玄渊抬脚迈出殿门,步子不快不慢。桃夭夭小跑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满殿趴着的仙官喊了一嗓子:“跟老君说一声——他那三枚钉子我收着了!当铺能换几颗灵珠?”
没人应她。柳青棠从案几底下爬出来,指着她背影“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第二个字。
出了殿门,九重天的罡风一吹,桃夭夭打了个哆嗦。玄渊头也不回,把外袍解了往后一抛,罩在她脑袋上。
“披着。”
“你自己后背上还有俩洞呢——”
“让你披着就披着。”
桃夭夭把袍子裹紧,下摆拖地,跟在他后面踩他影子。走了几步,忽然闷声说了句:“玄渊。”
“嗯。”
“我娘的事,你是不是知道得比我多。”
玄渊脚步没停,影子在云砖上拉得老长。过了好几息,风里飘回来一句:“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你吃十顿桃花糕那么多。”
第15章 卸冠之后
凌霄殿上乱成一锅粥。
老君跑得比兔子还快,拂尘都不要了,几个金甲天将追出殿门就迷了方向,南天门在东边,他们往西追。剩下的仙官有钻案几底下的,有拿袖子捂鼻子的,柳青棠最绝,直接往偏殿溜,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溜。
桃夭夭没空看热闹。桃花瘴失控了,粉雾倒灌回她自己身上,胳膊上、脖子上浮出一片一片桃花瓣形的淤痕,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红得发紫。她膝盖一软,跪在殿心。
“收……收不回去……”她攥着袖口,手抖得厉害。
玄渊从满地趴着的天将中间走过来,后背上两枚封魔钉还在,玄袍洇湿的面积又大了一圈。他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胳膊箍在腰上,跟拎一袋米似的。
“别说话。喘气。”
他脚下踩出一片虚空裂缝,冷风灌进来,殿上仅剩的几个清醒仙官又被吹趴了俩。桃夭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瘴气残雾追着他们屁股后头钻进了裂缝。
回程的云上,桃夭夭半昏半醒。
“我娘……不是私通……”她揪着玄渊前襟,指甲盖都泛白,“我娘不是……”
“我知道。”
玄渊一手揽着她,一手控云,声音稳得像在念卷宗,“那三枚封魔钉是老君从天庭内库偷的。钉在你身上那两枚叫‘锁神钉’,专锁神族血脉。”
桃夭夭眼皮掀了掀。
“老君要锁的是你的桃神血脉。”玄渊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什么魔种。”
她迷迷糊糊抓住他衣襟,抓得更紧了:“那你神职没了。”
“嗯,没了。”
“因为我。”
玄渊沉默了几息。云头掠过一片积雨云,颠了一下,他把胳膊收紧了些。
“因为你娘当年把玉牌丢在昆仑墟门口。”他顿了顿,“我捡了二十年,总得捡出个结果。”
桃夭夭鼻子一酸,眼泪糊了他一肩膀。玄渊没躲,也没递桃花糕。
昆仑墟内洞,药池热气蒸腾。
玄渊把她按在石榻上,两指捏住她肩窝里第二枚封魔钉。桃夭夭牙关打颤:“你、你提前说——”
“咔。”
“嗷——!”
钉子弹出来,带出一串血珠。玄渊两指夹着那枚黑钉翻了个面,钉身上的符文遇到残存的桃花瘴气,嗤嗤冒烟,化成一摊黑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滴。
“果然。”他把化了的钉子丢进药池,黑水沉底,连个渣都没剩,“专门克桃神血脉的东西。”
桃夭夭捂着肩膀喘了半天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老君跑之前,我看见他袖子里还有一卷东西。”
“什么卷?”
“跟仙册差不多大,封皮上好像写着‘魔渊’两个字。”
玄渊正拿药膏往她伤口上抹的手停住了。
“魔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半度,“桃神陨落前最后去的地方。”
桃夭夭把拼好的玉牌从怀里掏出来,“啪”地拍在石桌上。两块碎片严丝合缝,那个“桃”字端端正正对着洞顶的夜明珠。
“那咱们去魔渊。”她仰着脸,“反正你神职也没了,正好闲着。”
玄渊看着她肩膀上刚止住血的钉孔,药膏还糊了一半没抹匀。
“你先把伤养好。”
“养伤可以。”桃夭夭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你承认一句‘担心我’。”
玄渊把药膏盖子一拧,起身往外走。
“抄书,双倍。”
“玄渊!”
他走到洞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明天我陪你去魔渊。”
桃夭夭抱着药罐子愣了两息,嘴角慢慢咧到耳朵根。笑着笑着,手指头摸到玉牌上那个“桃”字,指腹顺着刻痕来回蹭了两遍。笑容收起来了。
老君跑了,魔渊还没去,娘怎么死的还没查清。
但至少,她低头看了看药罐子,又抬头看了看洞口——玄渊的背影刚拐过弯,脚步声还没远。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小白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包东西,往石榻上一丢。油纸散开,里面是七八颗糖炒栗子,还温着。
桃夭夭抓了一颗剥开塞嘴里,含含糊糊问:“你买的?”
小白翅膀一摊,脑袋往云台方向歪了歪。
“他让你送的?”
小白点头,又摇了摇头,翅膀尖比了个“双倍”的手势。
桃夭夭嚼着栗子想了想:“抄书双倍,栗子也双倍?”
小白翻了个白眼,转身飞了。
桃夭夭把栗子壳往废纸篓里一丢,摸出那枚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冲洞口喊了一嗓子:“玄渊!魔渊那地方——有栗子摊吗?”
云台上安静了两息。
“有。”
“那行!明天早点叫我!”
她把玉牌揣回怀里,往石榻上一倒,药膏蹭了一枕头。洞外暮色沉下来,昆仑墟的鹤群归巢,翅膀扑棱棱响成一片。小白又飞回来一趟,叼走她枕边一颗栗子,被她拿枕头砸了出去。
“明天去魔渊,今晚省着点吃!”
小白在洞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骂她。
桃夭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蚕蛹,嘟囔了一句“双倍就双倍”,眼皮一沉,睡着了。
后半夜桃夭夭是被疼醒的。
肩窝里拔钉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往里砸。她翻身坐起来,石榻上蹭了一小片暗红。药膏糊得太厚,伤口反而不透气。
“嘶——”
她摸黑去够药罐子,手指头刚碰到罐沿,洞口传来脚步声。
玄渊拎着一盏铜灯进来,灯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脚底下三尺。他换了一身干净玄袍,背上那两枚封魔钉的轮廓还隐隐凸着,走一步,袍子绷一下。
“坐着别动。”
桃夭夭把手缩回去:“你也没睡?”
“抄完了。”他把铜灯搁在石桌上,从袖中摸出一卷新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老药膏太厚,闷着伤口。换这个。”
“你大半夜不睡觉,去翻药库?”
玄渊没接话,两指蘸了药膏往她肩窝里抹。药膏凉丝丝的,比先前那罐稀,抹上去伤口没那么胀了。桃夭夭龇了龇牙,没喊疼。
“你后背那两枚,”她偏头看他,“不拔?”
“拔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桃夭夭愣了一下:“你自己拔的?够得着?”
玄渊把药膏盖子拧回去,语气平平:“够不着。对着药池水面看倒影,摸准了位置,两指夹住往外一扯。第一枚偏了半寸,多流了点血。”
“你疯了?那钉子会化——”
“化不了。”他抬手,掌心里躺着两枚黑钉,符文还在,只是暗了,“钉在我身上的不是锁神钉,是普通封魔钉,老君没舍得下血本。”
桃夭夭盯着那两枚钉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够:“给我看看。”
玄渊把手一收:“看什么看。躺下。”
“我就看一眼——”
“躺下。”他把铜灯往石桌中间推了推,光正好照着她肩窝,“药膏干了再睡。”
桃夭夭老实躺回去,眼睛还盯着他掌心:“老君偷钉子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你会自己拔?”
“他没想到的事多了。”玄渊在石凳上坐下,把那两枚黑钉搁在桌角,“他也没想到玉牌能拼上。”
“说到玉牌——”桃夭夭又想起什么,手往怀里摸,“那卷‘魔渊’的东西,你说仙册大小,封皮什么色?”
“没看清。老君袖子宽,只露了个边。”
“黑的?灰的?”
玄渊想了想:“暗红。”
桃夭夭把玉牌掏出来,对着铜灯翻了个面。背面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我娘把玉牌丢在昆仑墟门口,老君偷了‘魔渊’的卷宗跑路。”她拿玉牌敲了敲桌沿,“这两件事中间隔了二十年,你说有没有关系?”
玄渊看着她敲桌沿的手,把玉牌按住了:“有。”
“你怎么知道?”
第16章 枯树根下三寸心
青丘桃林祖地那棵老枯树,枝干黑得像烧过三遍的炭。
桃夭夭蹲在树根前,左肩的伤刚收口,粉裙子底下还垫着玄渊塞给她的软棉帕子。桃姒横在她面前,手里一杆桃木枝削成的短枪,枪尖挑着块破布条,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废物”俩字。
“化形都化不利索的团子,也配动祖树?”桃姒拿枪尖点了点她脑门,“三百年了,长老们都没敢碰,你算哪根葱?”
桃夭夭没吵。她蹲下来,手掌贴上枯树根须间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进黑土渣。根须底下三寸,有东西在跳,极轻,极缓,跟人睡着时的心口一样。
“活的。”她抬头,“桃神之心还活着。”
围着的十几个桃族后辈哄笑起来。桃姒枪杆往地上一顿:“废话。心要是死的,长老们用得着下禁制?”
“什么禁制?”
桃姒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不该说漏了嘴。她身后一个圆脸小妖扯她袖子,被她一肘子拐开:“说就说。长老们拿全族灵脉养着这棵树,禁制一撤,灵脉就断,桃林变荒坡,咱们全得卷铺盖滚蛋。你取心?取一个试试,整个青丘桃族陪你陪葬。”
桃夭夭把手指从土里拔出来,在裙子上蹭了蹭泥。
“那我试试别的法子。”
她双掌一合,回春术的浅粉光晕从掌心漫出来,顺着根须往里渗。光晕刚碰到禁制的边,枯树根猛地一颤,一股蛮力顺着回春术的脉络弹回来,正撞在她心口。她往后一仰,一口血喷在树根上,血珠子顺着老树皮往下淌。
“夭夭!”小白从玄渊肩头扑下来,翅膀尖去够她胳膊。
桃姒嗤笑:“就这?”
桃夭夭抹了把嘴角,手背上一道红印。她撑着膝盖又蹲回去,盯着树根看——刚才那口血渗进去的地方,禁制的纹路闪了闪,暗了一瞬。
玄渊靠在十步外的老桃树杈上,袖着手,看了半天。他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啃干净的桃核。
“禁制是拿你们全族的灵脉当柴烧。”他开口,声音不高,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烧了三百年,树根底下那点灵脉快见底了。再烧下去,树死,灵脉枯,你们这一族连滚蛋的力气都省了。”
桃姒扭头瞪他:“你谁啊你——”
“她取心,树能活,灵脉能续。”玄渊拿袖子擦了擦手指头,“你们也能活。”
长老堆里走出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桃木杖,杖头雕着三颗桃。他上下打量玄渊:“上神说得轻巧。禁制是老祖宗留下的,解禁之法失传百年,你拿什么续?”
“拿她。”玄渊下巴朝桃夭夭一抬。
桃夭夭正蹲在地上拿袖子擦鼻血,闻言抬头:“啊?”
“再试一次。”玄渊从树杈上跳下来,走到她身后,靴尖踢了踢她脚后跟,“这回别硬灌。你桃花瘴气能软禁制,稀释成雾,往根须里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桃夭夭龇了龇牙,还是照做了。她把桃花瘴气从丹田里引出来,没敢放浓,拿灵识一点一点兑着空气搅,搅成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雾。雾贴着地面往根须缝里钻,碰到禁制就绕,绕不过去就泡着,跟拿温水化冰碴子似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桃姒从站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坐地上拿枪杆戳蚂蚁窝。白胡子长老的桃木杖拄地拄出个坑。小白趴在桃夭夭膝盖上,拿翅膀给她扇风。
第三回粉雾渗进去,禁制纹路“啵”地一声,跟泡泡破了似的,从根须最深处往外化。枯树根底下的泥土开始发烫,桃夭夭手背贴上去,烫得嘶了一声,没缩。
一枚拳头大的粉色桃核从土里浮出来,表面纹路跟活人心脏上的血管一模一样,一鼓一缩,跳得整个祖地都能听见。
枯树顶梢“咔”地裂开一道缝,嫩绿芽尖从黑树皮里顶出来。再一眨眼,满祖地冒出新桃枝,粉花骨朵噼里啪啦炸开,从祖地这头铺到那头,连山坳里三百年没开过花的野桃树都跟着疯了似的抽枝。
桃姒手里的枪“当啷”掉地上。她膝盖一软,跪了。
白胡子长老桃木杖一松,也跟着跪了。后头十几个桃族后辈呼啦啦跪成一片,头都不敢抬。
桃夭夭把桃核从土里捧出来,在裙子上蹭干净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桃核隔着衣料还在跳,跟她自己的心跳错着拍子。她低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同族,没说话,也没伸手扶。
转过身找玄渊。
玄渊靠在老桃树杈上,脚边桃核扔了一地,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桃子。见她看过来,面无表情把手里那半个递过去:“饿不饿。”
桃夭夭接过来咬了一口。桃汁顺着下巴淌,她拿手背一抹,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桃肉上。她嚼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这桃没昆仑墟的甜。”
玄渊“嗯”了一声:“回去给你买栗子。”
桃夭夭蹲在地上啃桃子,啃着啃着忽然抬头:“玄渊。”
“嗯。”
“我娘当年,是不是也跪过这片地?”
玄渊没接话。他从袖中摸出那两半拼好的玉牌,搁在她膝盖上。玉牌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刻了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像是拿指甲尖划的——“桃神之心归位日,魔渊封印松动时”。
桃夭夭把玉牌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桃核在她怀里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
她抬头看玄渊。玄渊正看着祖地尽头那片新开出来的桃林,眉头拧着,右手袖口底下,那圈歪歪扭扭的桃花纹在日光里亮了一瞬。
“吃完上路。”他说,“青丘往北,还有一件。”
桃夭夭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桃核在掌心掂了掂,随手往地上一扔。玄渊眼皮都没抬,脚尖一勾,那桃核稳稳落进他脚边那堆里。
“走。”她站起来,裙摆上泥印子都没拍。
桃姒还跪着,膝盖往前蹭了半步,桃木枪横在膝前,手指头绞着枪杆上的布条。“夭夭——”她嗓子发紧,喊了半截又咽回去,改口道,“你……你那雾怎么调的?教我一回。”
桃夭夭停脚,侧过半张脸:“拿灵识搅,搅到看不见颜色。你灵脉底子薄,先兑三成水,再慢慢收。”
桃姒点头,点得又快又碎,枪也不要了,爬起来就去够树根边的粉雾残迹。
白胡子长老拄着杖站起来,杖头三颗桃雕磕在泥地上,闷响。“桃夭夭。”他喊全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树皮,“祖地灵脉续上了,可禁制解了,往后这树……”
“往后这树自己活。”桃夭夭没回头,“根底下三寸有脉,你们别拿灵脉硬灌,让它自己长。再灌,还得死。”
长老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身后几个后辈偷偷抬头,看她背影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玄渊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袖着手,步子不紧不慢。桃夭夭小跑两步追上他,肩膀上的伤被扯了一下,她龇了声,没吭气。
“你方才跟桃姒说的兑水法子,”玄渊偏过头,“编的?”
“一半一半。”桃夭夭把怀里桃核按了按,跳得太欢,硌得肋骨疼,“她灵脉确实薄,硬灌要炸。兑水泡着,能软多少算多少。”
“嗯。”玄渊从路边新抽的桃枝上揪了个花骨朵,搁嘴里嚼了嚼,皱了下眉,又吐了,“涩。”
“你当桃子呢。”
小白从后面扑棱棱追上来,爪子勾住桃夭夭衣领,往她肩窝里一蹲,翅膀尖指着后头:“夭夭,那个拿枪的还蹲地上捡你剩的雾渣子呢。”
桃夭夭没回头。“让她捡。”
第17章 魔渊门前三叩首
北冥的海水是黑的。
桃夭夭站在裂缝边上往下探头,腥咸的风从地底灌上来,吹得她发带啪啪抽脸。敖烈横在入口正中,龙角上缠着半截锁链,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欠揍的笑。
“魔渊最近不安生。”他递过来一块巴掌大的骨牌,上面刻着避水纹,“底下有东西在撞封印。我父王封了入口,你们要进,我不拦——但出了事,北冥不担。”
桃夭夭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敖烈居然没加一句“求我啊”。她抬头打量他:“你吃错药了?”
“我父王说了,这丫头要作死别死在北冥地界上,晦气。”敖烈退开一步,龙尾在礁石上拍了两下,“赶紧的,封印松了半刻钟,再拖我亲自把你们扔出去。”
玄渊从头到尾没吭声,抬脚就往裂缝里走。桃夭夭赶紧跟上,经过敖烈身边时低声问了句:“底下撞封印那东西,什么来头?”
敖烈嘴角抽了一下:“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封?”
海水在避水令牌撑开的罩子外头倒灌成墙,越往下越黑,最后连光都吞干净了。桃夭夭捏了个照明诀,桃粉色的小光球飘在头顶,照亮玄渊半张侧脸。他眉头拧着,右手虚握在剑柄上,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在阵纹节点上。
“你走过这条路?”桃夭夭问。
“没。”
“那你怎么知道踩哪儿不触发禁制?”
“看出来的。”
桃夭夭低头瞅了半天,脚下除了黑石头就是黑石头。她放弃辨认,伸手揪住玄渊后腰的衣带,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像条尾巴。
到了封印核心,桃夭夭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灵气呛个跟头。阵眼是一整块磨盘大的青玉,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跟蛛网似的往外爬,青玉正中间插着一截桃枝,枝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跟这黑咕隆咚的魔渊格格不入。
“三百年没谢。”桃夭夭凑近了看,花瓣上连个枯边都没有,“我娘的枝子?”
玄渊“嗯”了一声,蹲下去看阵纹。
桃夭夭伸手就去拔。指尖刚碰到枝干,整个青玉猛地一震,符文亮成刺目的白,脚底裂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笑,笑得整条海底裂缝都在抖。
“桃神的种——”那声音顺着阵纹往上爬,沙哑黏腻,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你娘当年封我,你今日来拔枝,拔了封印就薄一分。你拔不拔?”
桃夭夭手停在枝上,指尖发麻。她低头看阵纹,那些蛛网似的符文确实在往枝根底下聚,枝子一拔,底下那层封魔纹就得散。
“你娘拿命填的坑。”魔尊残魂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股嚼骨头似的恶意,“你倒好,跑来拆她的台。拔啊,拔下来给你娘看看,她闺女多孝顺——”
“闭嘴。”桃夭夭嗓子发紧,手指头攥着枝干没松。
玄渊没催她。他蹲在那儿看了半晌阵纹,伸手在青玉边缘摸了一圈,指腹划过几道暗纹。
“阵纹是双层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外层封魔,内层养枝。拔枝不破封,但得有人替枝镇住内层阵眼。”
桃夭夭扭头看他:“替枝?”
“枝子插在阵眼里,本身就是个塞子。”玄渊拿剑鞘点了点青玉中心,“你把它拔了,内层阵眼空了,得有人坐上去堵着。等外层封印重新咬合,才能下来。”
桃夭夭懂了。她得把自己钉在阵眼上,替枝子当塞子。底下那东西还在笑,笑得她脑仁疼。
她看了玄渊一眼。玄渊已经站起来把外袍脱了往地上一铺:“坐。”
桃夭夭坐上去,屁股底下是他袍子上的体温。玄渊绕着她画了一圈护阵,剑尖在石地上划出细密的纹路,每画一笔,桃夭夭脚底下就亮一圈银光。他退到三步外,把剑横在膝上,坐下。
“我盯着。你拔。”
桃夭夭深吸一口气,两手攥住桃枝。枝干温温热热的,像刚被人握过。她使劲往上一提——
底下那东西猛地撞上来,整条海底裂缝晃得跟筛糠似的。桃夭夭一屁股坐回阵眼上,阵纹从她坐的地方炸开,青玉裂了道细纹。魔气从裂缝里渗进来,黑雾顺着她七窍往里钻,凉得她天灵盖发麻。
“玄渊——”
剑光劈下来。玄渊一剑斩断她面前那缕黑雾,剑锋一转,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反手按在护阵上,银纹混着血色亮了一瞬,像烧红的铁。
“你干什么——”桃夭夭喊了半截,被他一眼瞪回去。
“拔你的。”
血渗进护阵纹路,魔气撞上来就被弹开。桃夭夭咬着牙往上提枝,每提一寸,阵眼就咬紧一分,她腰以下像被石头箍住了,动都动不了。枝子终于脱出阵眼,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抱着桃枝从青玉上滚下来,桃花瓣扑簌簌落了她一脸。
外层封印嗡地一声重新咬合,裂缝不晃了。底下那笑声断了,最后一句话从阵纹缝里挤出来:“下回……可没这么客气。”
桃夭夭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扑过去抓玄渊的手。他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淌血,皮肉翻着,看着就疼。
“你拿血画阵叫小伤?”桃夭夭嗓门都劈了。
玄渊把手往回缩,没缩动。桃夭夭攥得死紧,低头在自己裙摆上撕了条布,往他手上缠。
“松手。”
“不松。”
“布上有泥。”
“你血里还有灰呢,谁嫌弃谁啊。”
玄渊不吭声了,任她缠完。布条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跟他袖口上那圈桃花纹一个德行。桃夭夭缠完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桃枝往怀里一抱,站起来。
玄渊把剑收回鞘里,外袍从地上拎起来抖了抖灰,往肩上一搭:“走了。魔渊底下那东西记住你了。”
“记住就记住。”桃夭夭把桃枝往他面前一戳,“它再撞,我就再拔一回。”
“下回它不会这么客气。”
“那我也不客气。”桃夭夭仰头看他,桃花瓣还沾在睫毛上,“我下回带一百张爆炎符,炸不死它也吓它一跳。”
玄渊低头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裂缝上头走。
桃夭夭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青玉阵眼。阵纹已经重新合拢,严丝合缝的,就是中间空了块地方,看着有点秃。
“玄渊。”
“嗯。”
“我娘当年填这坑的时候,有人替她画护阵吗?”
玄渊脚步没停,背对着她走了三四步,才开口:“没有。”
桃夭夭把怀里桃枝紧了紧,枝上桃花蹭了她一脖子。
“那我比你强。”她小跑两步追上他,伸手揪住他后腰衣带,“我有人画。”
玄渊没甩开,步子放慢了半拍。避水令牌的光罩往上浮,头顶裂缝口透下来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敖烈的龙尾巴在口子上不耐烦地拍着礁石。
“上来上来!底下晃得我龙鳞都立起来了,你们再不上来我下去捞人了——”
桃夭夭探出脑袋冲他喊:“捞什么捞,我这不是上来了吗!”
敖烈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桃枝,又看了眼玄渊手上缠的布条,龙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我父王让我问——那枝子上的桃花,能摘一朵不?我娘最近掉鳞,想泡酒。”
“不能!”桃夭夭把桃枝往背后一藏,“我娘的枝子,你娘泡什么酒!”
敖烈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小气吧啦的,北冥以后不借道了。”
“不借就不借!”
第18章 九重天外截杀令
北冥海岸的礁石缝里,桃夭夭把两件遗物摊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数。桃神之叶还锁在九重天藏宝阁第三重,可玄渊的神职已经卸了,上九重天跟自投罗网没区别。
“要不,你写个条子,我自己上去拿?”
玄渊靠在礁石上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藏宝阁认牌不认人。我的令牌缴了。”
“那怎么办。”桃夭夭把玉牌和桃核往怀里一揣,蹲到他面前,“总不能让我娘的东西一直在老君手里搁着。”
玄渊睁开一只眼:“你急什么。老君比你更想开那阁子。”
话音没落,海面炸开一道白浪。敖烈从浪头里滚出来,龙角上挂着半截水草,落地就喊:“你俩还坐着呢?九重天发截杀令了!”
桃夭夭腾地站起来:“什么令?”
“三界截杀令。”敖烈抹了把脸上的海水,龙尾巴焦躁地拍碎一块礁石,“老君逃回去就反咬一口,说你魔种暴乱、袭击天庭命官,悬赏捉拿,死活不论。赏格开到了三千上品灵珠。”
桃夭夭愣了一息,扭头看玄渊:“我?魔种?我连筑基都没到!”
玄渊站了起来,玄袍被海风吹得猎猎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袖口那圈桃花纹往里掖了掖:“老君这一手,快得很。”
“快什么快!”敖烈急得原地转圈,“我父王收到消息的时候,北海渡口已经蹲了三拨赏金妖修了。你们要上九重天,得绕道。”
绕道的代价是三天里打了四场。第一拨是俩散仙,被玄渊一个照面瞪跑了。第二拨是头铁的山魈,桃夭夭甩了两张爆炎符,对方扛着烧焦的尾巴跳了海。第三拨最麻烦,一伙赏金妖修堵在北海渡口的窄峡口,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女妖修,手里转着颗留影石。
“桃夭夭是吧?”女妖修把留影石往空中一抛,光影炸开,“先看看这个再说话。”
画面里凌霄殿一片狼藉,桃夭夭浑身裹着粉雾,一鞭子抽飞一名天将,那将官砸穿了三根殿柱。掐头去尾,只留她动手那几息,看着确实像个炸殿的魔头。
“看见没?”女妖修收了留影石,“三千灵珠,够我姐妹几个吃三年。你乖乖跟我们走,省得动手。”
桃夭夭气得往前一冲:“那是我被逼的!老君先动的手,你们怎么不拍他拿钉子钉人那段——”
玄渊一只手按在她头顶,把她摁回身后。
“截杀令上写‘死活不论’。”他声音不高,渡口的风却静了一瞬,“没写‘抓错了怎么办’。”
女妖修笑容僵了僵。
“你们抓她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玄渊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她炸凌霄殿的时候,老君跑了。三界谁见过老君跑?”
几个赏金妖修面面相觑。女妖修嘴张了张,留影石在手里转不动了。
就在这时,天顶裂开一道金光。十二名金甲天将踏云而下,领头的银冠白袍,手持一柄拂尘——老君座下大弟子清虚。
清虚连场面话都省了,拂尘一甩,三道捆仙索直奔桃夭夭面门。
玄渊侧身一挡,捆仙索缠上他左臂,勒进肉里。他右手攥住索身一扯,清虚被拽得往前一栽。没了剑,没了神职,玄渊就剩一双拳头。他一拳砸在清虚护体仙光上,光幕碎成渣,清虚连退三步,银冠歪到耳根。
“跑!”玄渊回头冲桃夭夭吼,“藏宝阁在东天门第三重,我去引开他们!”
桃夭夭没跑。
她咬破指尖往地上一按,三根桃枝破土而出,眨眼化出三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粉裙团子,叽叽喳喳往不同方向蹿。天将们愣了一瞬,分兵去追。真身绕到清虚侧后,一把扯住他腰间玉带——藏宝阁令牌就挂在上头。
令牌到手。清虚反手一掌,掌心雷结结实实拍在她后背。桃夭夭整个人被劈得飞出去十几丈,脸朝下砸进乱石堆,嘴里一股铁锈味。
玄渊一脚踹飞清虚,扑过来捞她。两人滚进礁石缝里,桃夭夭翻了个身,把令牌举到他鼻子底下,门牙上还沾着血:“抢……抢到了。”
玄渊低头看她后背。粉裙子焦黑一大片,皮肉翻卷,雷火还在伤口边缘滋滋冒烟。他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往东天门方向冲。
“下次再逞能,我把你绑昆仑墟柱子上。”
桃夭夭趴在他肩上,血从嘴角滴到他后领里,还有力气回嘴:“绑柱子上……我也能把柱子啃了……”
玄渊没接话,脚下步子更快了。身后清虚爬起来,拂尘断成两截,气得声音都劈了:“追!死活不论——”
海风灌进桃夭夭耳朵里,她攥着令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玄渊。”
“闭嘴。”
“令牌上刻着‘第三重’……咱俩这算不算,自己送上门?”
玄渊扛着她跃上一块浮礁,头也不回:“算。你负责开门,我负责拆门。”
桃夭夭把脸埋进他后颈,血糊糊地咧嘴笑了。远处东天门金光大盛,十二天将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攥紧令牌,指尖摸到背面一道新刻的划痕——老君的名字,被人用指甲刮花了,只剩半个“君”字。
刮痕是新的。
桃夭夭用指甲刮了刮那道划痕,刮痕边缘还带着毛刺。“有人比咱俩先动过这牌子。”
玄渊侧头扫了一眼,脚下没停:“老君自己刮的。令牌交出去之前,他得把名字抹了。”
“抹一半?”
“手抖。”
桃夭夭噗地笑出来,牵动后背伤口,又嘶了一声。
身后追兵分了三路包抄。清虚居中,左右各四名天将踏云斜插,想截前头。玄渊扫了一眼渡口地形,北面是断崖,南面是海,中间就一条碎石滩。他把桃夭夭往礁石后头一塞:“数二十息。”
“你要——”
“数。”
玄渊转身迎上去。清虚换了柄青锋剑,剑尖一抖三道剑气劈面而来。玄渊不躲,侧身让过两道,第三道擦着肩头削过去,袍子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借着侧身那一下拧腰发力,一拳砸在最近那名天将的胸甲上。甲片凹进去一个坑,那将官倒飞出去撞翻两个同伙。
清虚冷着脸掐诀,脚底金光炸开,五道捆仙索从不同角度绞过来。玄渊左臂旧索还没解,新索又缠上右腕。他索性两臂一绷,索链拉得笔直,把两个拽索的天将扯得撞在一处。清虚趁这空当欺身近前,剑锋直刺他咽喉。
“十五!”桃夭夭在礁石后头喊,手里没闲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张爆炎符,咬破舌尖往上头喷了口血。符纸烧起来,火苗是粉的。
玄渊偏头,剑锋擦着耳根过去,削掉一绺头发。他顺势低头撞进清虚怀里,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右手挣脱半截索链,五指攥成拳,从下往上捣在清虚下颌上。清虚牙关磕出脆响,整个人往后仰。玄渊不给他缓的工夫,跟进一脚蹬在他小腹,清虚倒飞出去,青锋剑脱手扎进碎石里,剑柄嗡嗡直颤。
“二十!”
桃夭夭从礁石后蹿出来,两张爆炎符甩手扔向左右两路天将。粉火炸开,不伤人,但浓烟裹着桃毛糊了天将满脸,呛得他们捂眼咳嗽。她真身猫腰从烟里钻过去,直奔清虚落地那处。令牌在她手里攥着,可她没往东天门跑,反倒迎着清虚去了。
清虚刚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桃毛,一摸腰间,令牌没了。他抬头看见桃夭夭冲他晃了晃令牌,转身就跑。
“你找死!”清虚掌心雷又聚起来。
第19章 藏宝阁里第七层
东天门的守卫捏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桃夭夭后脖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块。
“刑罚司的牌子。”守卫拿拇指蹭了蹭令牌边角的刮痕,眉头拧起来,“怎么缺个角?”
“上神手抖。”桃夭夭踮着脚,下巴搁在石狮子底座上,“你大还是他大?要不我把他叫来跟你解释?”
守卫嘴角抽了抽,令牌往桌上一拍:“过。”
两人过了天门,桃夭夭腿一软差点跪台阶上。玄渊拎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步子没停:“出息。”
“你试试被九道神识从头扫到脚!”她扒着他胳膊喘匀了气,抬头一望,藏宝阁的琉璃顶在云里戳着,九层飞檐每层挂的铃铛颜色不同,第七层那串是青的。“就那儿?”
“嗯。第七层‘上古遗物’区,门口两只石狮子。”玄渊把她往廊柱后头按了按,“你等着。”
“我跟你一块儿——”
“你进去干什么?给石狮子塞牙缝?”他偏头看她一眼,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拍她手心,“剥栗子。剥够二十颗我就出来了。”
桃夭夭低头看纸包,又抬头看他背影,人已经走出三丈远。“玄渊你大爷的——二十颗栗子够谁吃!”
玄渊没回头,右手抬起来摆了摆。
藏宝阁的禁制在他跟前跟纸糊的差不多。三万年刑罚司不是白干的,哪根柱子后头藏着机关,哪块地砖踩了会响,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七层楼梯口那面照妖镜他绕了半步就避开了盲区,镜面上连个人影都没映出来。
第七层比下面几层都窄,两排黑檀架子贴着墙根排过去,上头搁的东西不多,每件罩着层淡金色的罩子。正中间一方石台,黑铁匣搁在上头,三道封条交叉贴着,印色发暗,是老君的私印。
玄渊走到石台前,手指搭上第一道封条。封条上的朱砂纹路跳了一下,没炸。他指腹顺着封条边缘摸过去,找到起翘的角,刚要发力——
匣子自己开了。
三道封条同时卷边脱落,跟被人从里头踹了一脚似的。匣盖弹起来翻了个面,里头铺着层暗红绒布,左边搁着片巴掌大的叶子,脉络里流着淡粉的光,桃神之叶。右边,一卷东西。
玄渊把卷宗抽出来,封皮暗红,跟桃夭夭那天在老君袖子里瞥见的一模一样。他展开扫了一眼,手指头停住了。
卷宗不长,就一页。上头写着桃神陨落当日的天庭密令,字是四御联署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落款处四枚联印排得整整齐齐。密令只有一句话——“桃神私通魔尊,着即诛灭,神魂不留。”
玄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绒布上桃神之叶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卷宗合上,跟叶子一起揣进怀里,转身。
警报响了。
整座藏宝阁的铃铛同时炸开,从第一层到第九层,所有颜色的铃铛一起晃,声浪撞在墙上折回来,震得架子上的罩子噼里啪啦碎了一片。石台底下传来石头摩擦的闷响——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活了。
青石狮子一爪子拍碎半扇门框,碎石头崩了玄渊一后背。他侧身闪开第二爪,怀里东西硌着胸口,他拿胳膊肘挡了一下狮子脑袋,借力往后翻,从七层楼梯口直接跳下去。
五层。
两只狮子追下来,一只堵楼梯一只从侧面墙上破洞钻出来。玄渊后背撞上五层陈列架,架子倒了,上头几件铜器滚了一地。他一手护着怀,一手从架子上抄了根铜棍,回身抡在狮子前腿上。铜棍弯了,狮子退了一步,另一只从左边扑上来咬他肩膀。
他侧身让开要害,狮子牙挂住袍子撕了半幅。玄渊拿弯铜棍卡住狮子嘴,膝盖顶它下巴,狮子脑袋一偏撞上墙,半面墙塌了,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桃夭夭在外头听见动静不对。先是铃铛炸响,然后是墙塌的声音,中间夹着玄渊闷哼了一声。她栗子剥到第十三颗,手一抖,栗子滚地上。
“玄渊?”
没人应。又一声闷响,这次是肉体撞石头的声音。
桃夭夭从墙洞钻进去,灰扑了一脸。五层塌了半边,碎石堆里玄渊被一只石狮子按着后背压在地上,另一只咬着他左边袖子撕扯。他两条胳膊箍在胸前,怀里的东西死死护着,指节发白。
“你大爷的——”桃夭夭两手一推,桃花瘴气从掌心炸出去,粉雾灌满整层楼。石狮子动作慢了半拍,关节缝里结了层薄粉霜。她冲上去拿脚踹狮子脑袋,踹不动,干脆整个人趴上去,瘴气从她身上往狮子身上糊,粉雾凝成冰碴子,把两只石狮子从尾巴尖冻到牙关。
“起开!”她拽着玄渊后领把人从狮子底下拖出来。玄渊翻身坐起,怀里东西还在,袖子被撕到胳肢窝,胳膊上三道血口子往外渗血。
他把卷宗往她手里一塞:“你娘的事,查到了。四御下的令。”
桃夭夭攥着卷宗,手指头抖得纸边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现在别看。”玄渊站起来,把撕烂的袖子往胳膊上缠了两圈,“清虚堵门口了。”
楼下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至少二十人,脚步声从一层往上推。清虚的嗓子从楼梯井里传上来:“封死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桃夭夭把卷宗往怀里一揣,抬头看玄渊。他正盯着手里那片桃神之叶,叶子脉络里的粉光映得他眼珠子发亮。
“你干嘛——”
玄渊把叶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干嘛?!”桃夭夭扑上去掰他嘴,“吐出来!那是我娘的——”
“记住了。”玄渊一把揽住她腰,往五层窗户退,“出去再吐给你。”
“你恶不恶心啊!”
窗户撞开,碎琉璃片子跟着两人一块儿往下掉。五层楼高,底下是东天门后巷的碎石地。玄渊半空中翻了个身,把自己垫在下面,落地滚了两圈卸力,桃夭夭趴在他胸口,脑门磕了他下巴一下。
“跑。”他把她往巷口一推,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胳膊上缠的破袖子又洇红了。
桃夭夭回头看了一眼藏宝阁五层窗户,清虚的脸从破洞里头探出来,白胡子气歪了半边。她把怀里卷宗按了按,又看了眼玄渊胳膊上的血。
“你嘴里还含着叶子呢,别咽气啊。”
“咽不了。”玄渊迈开步子,“涩。”
两人钻进东天门后巷的岔道里,身后整座藏宝阁的铃铛还在响,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第九层,咣当一声,塌了。
第20章 四御殿前翻旧账
东天门的碎石巷子里,玄渊忽然停住脚步,弯腰干呕了一声,从舌根底下摸出那片嚼烂的桃神之叶,叶脉都让他嚼断了,粉汁糊了一手。
“给你。”他递过来。
桃夭夭盯着他手指缝里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嘴角抽了抽:“你……嚼过的给我?”
“嫌脏?”玄渊挑眉,“方才谁掰我嘴来着。”
桃夭夭翻了个白眼,捏着叶子边角接过来,在裙子上蹭了蹭。三件东西摊在掌心——桃核、桃枝、这片烂叶子。她正想骂两句,掌心忽然发烫,烫得她“嘶”一声差点甩手。
三件遗物自己动了。桃核裂开一道缝,嫩芽从缝里拱出来,桃枝自动插进芽芯,烂叶子化成粉雾裹上去,一株迷你桃树在她掌心扎了根。树心浮出一行蝇头小字:重铸神位,需于桃神陨落之地引三界香火。
“魔渊封印核心。”玄渊扫了一眼,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北冥。”
桃夭夭把掌心的迷你桃树往怀里一揣:“那还等什么,掉头。”
两人刚折返到北冥与九重天的交界渡口,云头上呼啦啦降下一队仪仗。十二对引路幡,二十四面铜锣,中间一架八抬云辇,辇上坐了个穿紫绶仙袍的老头,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四御使,张道陵。”老头捋着山羊胡,眼皮都不抬,“奉四御法旨,桃妖夭夭接旨。”
桃夭夭蹲在礁石上啃干粮,头也没抬:“念。”
张道陵嘴角一抽,展开黄绫:“桃妖夭夭,私盗天庭卷宗,擅闯藏宝阁,本应褫夺血脉、打入天牢。四御念尔年幼无知,许尔交出三件遗物,自封桃神血脉,可免前罪,封末等仙官,入四御殿听用。”
桃夭夭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她从怀里摸出那卷皱巴巴的卷宗,当着张道陵的面抖开,纸边哗啦一响。
“免罪?”她指着卷宗上那行朱砂字,嗓门不大,字字清楚,“我娘当年被你们四御联名下的诛灭令,神魂不留,连投胎的路都堵死了。张仙官,你给说说,谁免谁的罪?”
张道陵脸色铁青,山羊胡抖了两抖:“大胆!这卷宗来路不明,分明是伪造——”
“伪造?”桃夭夭咧嘴一笑,把卷宗往天上一扔。桃花瘴气从她脚底涌上去,粉雾托着卷宗腾空而起,纸页哗啦啦展开,足有十丈宽。卷宗末尾那枚四御联印在日光底下泛出天道金纹,纹路里裹着四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做不了假。
粉雾裹着卷宗一路往北飘,沿途仙神妖修全仰了脖子。有认字的念出声来:“……桃神自爆封印魔渊,功在社稷,四御匿功不报,反诬其堕魔,诛灭满门……”
渡口上等船的散仙停了脚,礁石缝里钻出来的小妖伸了脖子,连北冥水面上巡游的夜叉都踩着浪头往上看。
张道陵脸上挂不住了,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往地上一摔:“妖女惑众!给我拿下!”
二十四面铜锣同时敲响,仪仗队里冲出十六个金甲力士,排成两列围上来。桃夭夭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玄渊的胳膊。
“没剑了。”玄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眼对面明晃晃的刀枪,“神职也没了。”
“那你——”
“但三万年刑罚司的板子,不是白挨的。”
他往前一迈,赤手空拳。头一个力士挥刀劈来,玄渊侧身让过刀锋,五指扣住对方腕子一拧,刀脱手飞出去扎进第二人的甲缝里。他顺势拿肩膀撞进第三人怀里,肘尖往后一顶,第四人捂着肋巴骨蹲下去。张道陵掐诀召来五道雷光,玄渊脚尖一挑,地上那面铜锣翻起来挡在身前,雷劈在锣面上炸成八瓣。他踩着锣沿借力腾空,一脚蹬在云辇辕木上,八抬辇整个歪了半边,张道陵从座位上滚下来,紫绶仙袍糊了一脸泥。
前后不到二十息,十六个力士躺了十四个,剩下两个举着刀不敢动。
张道陵从泥里爬起来,指着玄渊“你”了半天,最后甩袖上了歪辇:“走!回四御殿禀报!”
仪仗队连幡带锣跑了个干净。桃夭夭蹲在地上捡卷宗,纸角沾了泥,她拿袖子擦了擦,又吹了两口,叠好揣回怀里。
玄渊走过来,胳膊上旧伤又裂了,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拿袖子随便一缠,低头看她:“你方才广播卷宗,不怕四御狗急跳墙?”
桃夭夭拍了拍怀里的卷宗,咧嘴:“怕什么。反正他们本来就要杀我。现在全三界都知道我娘是被冤枉的——他们再动手就是灭口,灭口可比杀人难听多了。四御那帮老东西最要脸。”
玄渊看了她半晌,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了,弹到一边。
“长进了。”
桃夭夭得意地一甩脑袋:“那当然,本团子现在是有靠山的人。”
“靠山神职没了。”
“靠山本人还在就行。”
玄渊没接话,把缠胳膊的破袖子紧了紧,转身往北走。走了两步偏过头:“愣着干什么,渡口在北边。”
桃夭夭小跑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天上还没散尽的粉雾,卷宗上的字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她摸了摸怀里那株迷你桃树,树心那行字还烫着掌心。
重铸神位,引三界香火。魔渊封印核心。
她追上玄渊,拽住他后腰衣带:“玄渊,你说魔渊底下,我娘还留了什么?”
玄渊脚步没停,风把他半截袖子吹得猎猎响。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玄渊偏头看她,眼底映着北冥渡口灰蒙蒙的水光,“谁动她闺女,她做鬼都不放过。”
桃夭夭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出了声,笑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把脸往他胳膊上一埋,闷声道:“那你可得把我护好了,我娘做鬼可凶了。”
玄渊抽了抽胳膊,没抽动,由她挂着往前走。渡口的船老大远远吆喝:“北冥的船——走不走——”
“走!”桃夭夭举起手,又想起什么,仰头看玄渊,“对了,你方才说‘长进了’,是夸我吗?”
“嗯。”
“那有没有奖励?”
“没有。”
“抠死你算了!”
船老大把跳板搭上礁石,桃夭夭一脚踩上去,船身晃了晃。她扶住船舷回头:“张道陵那老头回去一禀报,四御下一步会怎么走?”
玄渊跟着上船,找了船尾最稳的角落坐下,破袖子往膝盖上一搭:“明面上不敢再派人。暗地里——魔渊那条路,他们会先堵。”
“堵?”桃夭夭挨着他坐下,迷你桃树从怀里探出半片叶子,“魔渊封印核心又不是他们家的菜园子。”
“封印是四御当年联名封的。”玄渊闭着眼,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们进不去,但能在门口设卡。你顶着桃神血脉往那儿一站,香火还没引,先撞上四御的私兵。”
桃夭夭把桃树叶子按回怀里,嘬了下牙花子:“那怎么办?硬闯?”
“闯不了。”玄渊睁开一只眼,“魔渊口子上三道御制禁制,你碰一下,四御殿里铃铛就响。得绕。”
“绕哪儿?”
玄渊抬下巴往船头方向一努:“北冥渡口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鬼市。当年刑罚司在那设过暗桩,底下有条旧水道直通魔渊背阴面。四御不知道。”
桃夭夭眼睛一亮:“你早说啊!那还坐什么船,直接——”
“船就是往西开的。”玄渊又把眼闭上,“船老大是刑罚司旧部。你以为我为什么挑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