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灵。
穿越过来挺倒霉的。
一场车祸,没系统,没金手指,啥好处没捞着。落地第一件事,被棘牙獾追得满山跑,差点啃没了,最后被师父捡回青山宗。
测灵根那天,执事长老捋着胡子说土木双灵根,好苗子,能御土生万物。同门师兄师姐路过都要多看我两眼,说小师妹前途无量。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就是个种地的。
别人修仙打坐悟道、争机缘、闯秘境。我天天在后山菜园翻土、播种、拔草,从早蹲到晚。有时候蹲得我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穿书主角,怎么天天跟泥巴打交道。
这天正午,日头毒得要命。
晨雾早就散干净了,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我蹲在菜畦里拔草,随手飘一点木气护住菜苗,免得晒蔫。泥土烫乎乎的,烘得人昏昏沉沉。
我抬头瞅着刺眼的大太阳,随口小声骂:“有本事晒死我算了。”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猛地砸下来。
我吓得魂飞,赶紧把全身灵气堆起来撑了个薄盾,扯着嗓子喊:“师父救命!我要死了!谁给你养老!”
盾没碎。
就是我师父倒霉,一头黑发被天雷余温燎得干干净净,头顶亮得反光。
他黑着一张脸,把掌心一只焦毛小鸟丢给我。
“你招来的,你负责救活。”
我捧着小小一团,羽毛烧得乱七八糟,翅膀伤得很重,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
我苦着脸:“师父,我不会救鸟啊。”
心里还阴暗想过,救不活就偷偷埋了,省事。
可看着它缩在我手心那么可怜,又算了。积点德吧,我这辈子运气够差了。
我自己种的灵草多,不用花钱买。每天按时给它换药、涂灵汁,渡一点点温温的木气养伤。
我在屋檐搭了个小木窝。
结果第二天醒来,它趴在我枕边。
醒得比我还早,安安静静盯着我看。
我戳它毛:“看我干嘛,我脸上长菜了?”
它不躲,轻轻蹭我指尖。
从那天起它就黏上我了。
我种地,它蹲我肩头。我浇水,它跟着我慢慢飞。我吃饭,它蹲桌边啄灵米。有一回我蹲着拔草,它在我旁边刨坑,刨得泥点子甩了我一脸,气得我把它拎起来放田埂上,它又颠颠跑回来,往我脚背上一趴,拿翅膀盖住我鞋面,好像这样我就赶不走它了。
翅膀上的伤好得特别慢,一连养了好几个月,还是那副小模小样。我也没多想,慢就慢呗,反正也不耽误它跟着我到处跑。
有一回我给它换药,摸着它翅膀底下那截骨头,感觉比刚捡回来那会儿正了不少,顺嘴说了句:“你这伤快好了吧?好了就飞走呗,我这破地方留你干嘛,连颗像样的灵果都供不起。”
它歪头看了我一眼,没叫,也没动。第二天早上照样蹲我枕边,拿脑袋拱我手心。
我心想行吧,你自己选的,别怪我穷。
日子就这么过。我种菜,它蹲田埂。我午休躺廊下,它缩在我颈窝边上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傍晚我坐田埂上发呆,它就落我膝头,也不闹,安安静静陪着我吹风。
有一回我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它扑棱棱飞起来,绕着我脑袋转了两圈,叫得又急又尖。我笑它大惊小怪,它就拿小尖嘴啄我耳朵,不疼,痒痒的。
还有一回,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手心发烫,烫得我缩了一下。睁开眼,它蹲在我枕头边,黑豆眼儿定定看着我,身上什么毛病没有,就是比平时热乎,热得不正常。我当时困得要死,摸了摸它脑袋又睡了,第二天起来也忘了这回事。
我有时候跟它念叨,说菜价涨了,说师父今天又骂我修炼不上心,说隔壁峰那个姓周的师姐又趁我不在顺走两棵灵蔬。她顺了灵蔬也不吃,拿去跟人换符纸,符纸换回来画得歪歪扭扭的还老爱显摆。上回画了张土盾符给我看,我说你这画的是符还是蚯蚓爬,她气得三天没理我。不过丑归丑,她画完还跟我显摆过,说别看不起眼,灌了灵力能挡一下。
说到周师姐,她这人鼻子格外挑。每回从我菜园边上过都要捏着鼻子,说“林灵你身上那股鸟味儿熏死人了”。我说你顺我灵蔬的时候怎么不嫌熏,她说那不一样,灵蔬是灵蔬,鸟味儿是鸟味儿。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一瓶净味水,说是专门压味儿的,让我给鸟喷。我嫌麻烦没用,随手扔窗台上了。
它歪着脑袋听我念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偶尔“啾”一声,像在应和我。
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它不跑,我也不赶,跟养了只猫狗差不多。
我真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我刚浇完最后一垄菜,天边黑云就压过来了,快得不正常。山门那边钟还没响,一道声音先从云里砸下来,轰隆隆的,震得整个山头嗡嗡响。
“把那只凤凰幼崽交出来。”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师父脸唰地白了,说来了个魔修,大乘期,一只手就能把咱们整个青山宗碾平。他吼了一嗓子让所有人往后山地窖跑,地窖后头有条暗道能通山外,但暗道窄,过不了那么多人,先躲着,别出声。
我抱着鸟跟着人群往地窖跑。跑到一半,那鸟突然在我怀里僵住了,整个身子绷得梆硬,羽毛根根炸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可紧接着它就变了。
它从我怀里挣出来,扑棱着那双没好利索的翅膀往我肩头上一站,冲着天上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炸开一身毛,喉咙里那声儿从呜咽变成了尖啸,又短又急,跟拉警报似的。它翅膀上的伤还没好全,飞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它没躲,就那么站在我肩膀上,冲着魔修的方向叫。
我一把把它捞回怀里,直接捂住它嘴:“你别叫了,你再叫全宗门都让你叫来了!”
它在我手心里挣扎,拿爪子蹬我,嘴壳子从我指缝里往外拱,还要叫。我摁紧了不松手,它咬了我一口,不重,但意思明摆着——它不想躲。
天上那团黑云压得更低了,声音又砸下来:“一炷香,杀一个。”
师父在后头喊我:“林灵!快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炸毛的小鸟,又看了一眼天上那团黑云。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穿越那天出了车祸,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儿,死过一次了,也不知道死后到底什么光景。没准儿闭了眼又回原来的世界了呢,没准儿就这么黑下去什么都没了呢。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糊里糊涂来的,再糊里糊涂没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师父他们不一样。他们打小就在这儿长大,青山宗虽然破,但那是他们的家。周师姐的符纸还搁在屋里没画完呢,师父头发才长出来一茬,后山菜园里晚茬青菜刚浇过水,过两天就能收了。他们得活着,不能因为一只鸟全折在这儿。
这鸟是我养的,天天揣着抱着,味儿养了满身。魔修追着味儿来的,我不把祸引走,他就赖在山门杀一个是一个。
我这条命,换全宗门,划算。
我忽然想起来周师姐给的那瓶净味水。
我跑过屋檐的时候瞟了一眼窗台,那小瓷瓶还在,一把抄起来揣怀里。跑到地窖口,拔开塞子先往鸟身上一通乱倒,凉丝丝的灵草汁水顺着羽毛淌下来,鸟打了个哆嗦,但没叫。我又往自己袖口、领口胡乱抹了两把,能盖多少盖多少。
然后把它往地窖石板缝里一塞,又往窝里灌了两口净味水,把石板盖上,压了两捆干草。
“忍着。”我小声说,“这水能管点用,你憋住了别叫。你要是再叫,咱俩都完。你听见没,千万别出来。”
它这回没啄石板,就蹲在里头仰着头看我,黑豆眼儿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起来,把假鸟揣怀里,扭头跟师父说:“我把假的揣走,把他引开,你带人从暗道走,堵死石门别回头。那鸟我塞地窖了,净味水盖着味儿呢,他一时半会儿闻不着。”
师父瞪着我,嘴刚张开要说话,我抢在前头:“你别跟我抢,你在他们还能跑,我走了就我一条命。我本来就不是这儿的,没了就没了,你们得活着。”
师父愣了一瞬,忽然一把攥住我胳膊,攥得死紧,手指头都在抖。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从自己袖子里扯出一样东西往我怀里一塞——他用了半辈子的罗盘,土灵根灌了多少年的东西。
“能挡一下就挡一下。”他说。
周师姐被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扬手扔过来一张符箓。我一把接住,低头一看,是她上回给我显摆的那张土盾符,歪歪扭扭的,边角都卷了。
“你给老娘活着回来!”她嗓子都劈了。
我把符和罗盘一起揣怀里,心想这师姐人不咋地,关键时刻还行。
然后我就跑。
怀里揣着假鸟,手里攥着土盾符,后头跟着个踩着黑云的大乘期魔修,不紧不慢的,跟我头顶上飘着,跟遛弯似的。
“跑什么?”他声音在上头晃,“跑得掉吗?”
我没理他,闷头跑。跑过一片野林子,跑过一条干河沟,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差不多跑出去二里地,他大概是遛够了,一道黑气打过来,绊在我脚脖子上。我往前一扑,怀里那团藤蔓假鸟滚出去老远,散了,散成一堆藤蔓和烂菜叶子。
魔修落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我。
“假的?”
他语气里没多少惊讶,倒像是确认了什么,脸沉下来了。他追这一路鼻子一直在抽,我估计他早就觉得味儿不对了,追着我纯粹是想看我能跑多远、耍什么花招。
他扭头往宗门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动静小下去了,人群杂乱的脚步声远了,密道石门关上的闷响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那慢悠悠的劲儿彻底没了。
“拿个假的遛老子,”他说,“真鸟还在山上。”
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我脑子一空,嘴比脑子快:“你回去也找不着了!那鸟我松手就飞了,往西边飞的,你这会儿回去翻地皮也翻不出一根毛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你跑什么?”
我噎住了。
他眯起眼,鼻子抽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难听多了:“你身上味儿这么重,鸟一直跟你在一块。地窖里藏着呢吧。”
他往回迈了一步。
我趴在地上,攥着周师姐那张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回去了,那鸟藏不住,师父他们也未必跑得远。
“你站住!”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得自己嗓子都劈了,“你杀了我,鸟闻着血味儿自己回来!你回去翻地窖,翻出来它是死的还是活的你管得着吗?活的凤凰你抓回去交差,死了的凤凰你交什么?一根烧火棍?”
他脚步停了。
我趁热打铁:“你想想,你追这鸟追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闻着味儿了,结果到手一只死的,你上头那个能饶你?活的跟死的差价多大你心里没数?”
他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他说。
刀抽出来了。
我本来还想再胡扯两句拖拖时间,看他这架势把话咽回去了。
“行。”他说,“那你先死。”
刀落下来。
我攥着周师姐那张符没敢提前拍——怕他看见光罩有了防备,先一刀劈碎我的符再砍人。得等他刀落下来那一下再用。
符拍上去,黄蒙蒙一层光撑开,刀砍上去“砰”一声,光罩裂了,但刀也偏了半寸,没砍实。魔修“咦”了一声,又补了一刀。符纸碎了,碎成末,第二刀力道泄了大半,但刀刃还是砍进后背。紧接着怀里那个罗盘“啪”一声裂了,师父灌了半辈子的土灵根从裂缝里炸出来,替我卸了最后那点劲。我听见罗盘碎成渣的声音,心想师父知道了得心疼死。
我趴在地上,疼得眼前发白,血往外涌,洇湿了一片干地。我试着把木气往伤口上引,引了一点,封不住,但比刚才强些。我就这点本事,种地种出来的,给菜苗接根用的,现在拿来糊自己。
然后我感觉到脚底下的地皮在抖。
很轻,但一直在抖,从宗门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一下一下的,跟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动了,你千万别动了。我在心里使劲喊,你可别出来,你出来全完了,我这一刀白挨了。
可那地皮抖得越来越厉害,从脚底下一路抖到膝盖底下,抖得我嘴里全是土渣子味。我趴在地上想,我求你了,好好躲着,别出来,你伤都没好你出来干什么,你出来咱俩都完——
第二刀落完,远处山坡那边闷闷地炸了一声。
隔了二里地,我没听见石板碎的声音,但地皮猛地颠了一下,震得我牙关直磕。紧接着一股热浪翻过野林子往这边扑过来,烫得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卷了,连地上的野草都跟着卷了边。
我余光里瞥见那个魔修猛地转过身,脸上头一回没了那种慢悠悠的劲儿,整个人往后疾退,脚下黑云炸成一团。
满天金红。
那团火光从山坡那边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它就是一团火。可它撞上魔修的时候我才看清,那是个人形,裹在火里,看不清脸,就看见两只翅膀从火里展开,金红色的,大得吓人,把整片林子都罩住了。
魔修退得快,但没退利索。翅膀扫过去的时候他肩膀上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截,黑云散了大半。他吼了一声,反手劈出一道魔气,打在翅膀上,打掉了几根羽毛,火光晃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那翅膀中间的人影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掉的羽毛,又抬头看了一眼魔修。
紧接着火一下子蹿高了。
高得离谱,高得我趴在地上都觉得烫脸。那火从她身上往外炸,一波接一波,把半边天烧得跟黄昏倒着来似的。我听见风里有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裂。然后我听见一声尖啸,跟之前鸟叫的那个声儿完全不一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地皮都在抖。
她突破了。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层旧羽毛似的东西烧了个干净,金红的火从她背上炸开,翅膀比刚才大了两圈,每根羽毛都亮得刺眼。她整个人站在火里,身量拔高了一截,脸上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跟之前那只歪歪扭扭飞不稳的小鸟完全不一样了。
魔修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没了。他转身想跑,脚下黑云刚凝出半截,她抬手一扇,一道火墙从他前头蹿起来,堵死了退路。
“刚才打掉我两根毛。”她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跟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稳的,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你赔。”
魔修没来得及回话。她翅膀一振,整个人化成一道金红的流光撞过去,快得我眼睛都没跟上。我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魔修砸在地上的动静,咚的一声,地都颤了。我撑着脖子看了一眼,她一只脚踩在魔修后背上,翅膀收拢,低头看着他,跟看一只虫似的。
魔修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嵌进土里,嘴角淌着黑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往怀里摸,摸出一颗黑珠子往嘴里塞。
“拦着他!”我嗓子都劈了,“那玩意儿能让他跑!”
她没回头,翅膀尖儿一挑,一道火线抽在魔修手腕上。黑珠子滚出去老远,魔修伸着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另一只手已经掐了个诀,脚下黑云凝出来一小团,托着他就要往天上蹿。
我趴在地上,血糊了一脸,眼瞅着那团黑云要带着他升起来,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他跑了,回头带人来,青山宗还得完。我这一刀白挨了,鸟白露了,全白搭。
我两只手插进泥地里,十根手指头全抠进土里,把剩下的那点木气一股脑全灌进去。种了几个月的地,我别的不熟,翻土播种最熟。我顺着地底下那些草根、藤蔓的走向把木气往外送,跟平时给菜苗接根一个路数,就是这回接的是野林子底下乱长的葛藤。
那些葛藤平时蔫头耷脑趴在地上,这会儿跟疯了似的从土里拱出来,一根缠一根,拧成一股粗绳,照着魔修脚脖子就卷过去。
他刚升起来半尺,脚脖子被藤蔓一拽,整个人往下一坠。他低头拿刀砍,砍断两根,后头又拱上来四根,砍断四根,又拱上来八根。我趴在地上,手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缠住,缠住,别松,你给老娘缠住。
“烧他脚底下!”我冲她喊,“地底下那根粗的,我缠上了,你烧!”
她反应快得吓人,翅膀一振,一道火线顺着我缠上去的藤蔓往下走,精准得像长了眼睛。火顺着藤蔓烧到魔修脚脖子上,再顺着脚脖子往上蹿,一眨眼工夫就把他下半身裹进火里了。
魔修惨叫了一声,从半空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想上去补一下,我喊住她:“别,留口气,我有话问他。”
她停住脚,回头看我。
魔修趴在地上,身上火灭了,但两条腿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他抬头看我,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又惊又怕的神色。
“你……”
“我什么我,”我趴在地上喘着说,“种地的,没见过?”
他瞪着我,嘴里吐着黑血,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说了,我不想听。你回去告诉你上头那位——算了你也回不去了。”
我扭头看她:“送他走吧。”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魔修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抬手,一道火线下去,干脆利落。魔修连哼都没哼一声,化成了一地黑灰。
风一吹,散了。
她蹲下来,把我翻过来,抱得很紧。她身上还热着,我眼皮被烫得一颤。一只手摁在我后背那道口子上,手指头在抖,血从她指缝往外渗。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好看。就是眼睛红得吓人,全是泪,一滴一滴往我脸上掉,比血凉。
“你别死。”她嗓子又哑回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别死,你别死。”
她拿额头抵着我的下巴,蹭了一下。那劲儿我熟——那鸟每回拱我手心,就是这个蹭法。
我认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就拿手指头勾了一下她袖子。
她低头看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想说魔修死了吧,死透了没有。又想说你刚才那火放得挺准的,以后种地烧荒用得着。还想说师父那罗盘碎了,回头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别骂我。
但没力气张嘴。
黑下去了。
最后那点意识散干净之前,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得我骨头都硌得慌。然后她身上那层火又烧起来了,但这回不烫,温温的,裹着我,跟被窝似的。
她好像在说什么,嗓子哑得听不清,就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带你走……不在这……”
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味儿。白花花的天花板,白花花的墙,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挂着吊瓶,嘀嗒嘀嗒响。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上辈子最后那点记忆还热乎着呢,后背挨了两刀,火烫火烫的一个人把我翻过来抱紧了,哭得满脸花,我手指头勾了一下她袖子,然后就黑了。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宿主您好,系统0713为您服务。检测到传送过程中出现严重偏差,原定传送目标有误,已将您错误投放至修仙世界。为表歉意,系统已对您的身体进行完全修复,并发放补偿金至您名下银行账户。金额:随机。祝您生活愉快。”
我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多少?”
“随机金额已到账,请自行查询。”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我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
够我活好几辈子了。
我还没来得及乐出声,窗户那头扑棱棱一阵响。
扭头一看,窗台上蹲着只鸟。灰扑扑的,黑豆眼儿,歪着脑袋看我。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它也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它拿爪子往窗台上一蹬,蹦了两下,扑到我枕头边,拿脑袋拱我手心。那个拱法,我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挤出来的声儿跟破锣似的:“伊伊?”
它啾了一声,拿嘴壳子啄了啄我手指头。不疼,轻轻的。
出了院,回了家。那笔钱到账以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那份破工作辞了。第二件事是把家里阳台封了做成阳光房,买了十几个花盆,从楼下挖了土,种了一排菜。伊伊白天蹲我肩膀上跟我去楼下遛弯,晚上缩在我枕头边打盹。
日子过得挺舒坦,但她老啄我。我蹲阳台拔草,她蹲旁边田埂上,啄一下我手指头,啾一声,啄一下,又啾一声。我拿手赶她,她就扑棱棱飞起来落我头顶上,拿爪子刨我头发,刨完了飞下来继续啄我耳朵。
“伊伊。”我说。
她啾了一声,拿脑袋蹭我脸。
“你再啄我,等你变成人看你还啄不啄。”
她歪了歪脑袋,黑豆眼儿亮亮的,啾了一声,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有天晚上我洗澡,想着顺便给她也洗洗。鸟嘛,养了几个月了,毛也该好好洗洗了。我在浴缸里放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正好。伊伊蹲在浴缸沿上歪着脑袋看我放水。
“进来,给你洗洗。”
她扑棱棱飞下来,爪子沾了沾水面就缩回去了,抖了抖翅膀溅了我一脸水。
“你怕水?你一只凤凰你怕水?”
她啾了一声,很不服气的样子,又往水面上探了探爪子,这回多站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跳到我手腕上缩成一团。
“行行行,不勉强你。”我拿手舀了水往她身上淋,一点一点地浇。她开始还躲,后来大概觉得水温还行,就蹲在我手心里不动了。我拿手指头给她搓翅膀底下那层绒毛,搓得她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儿,跟猫似的。
“舒服吧?”我说,“你以前在青山宗我就想给你洗了,那会儿没条件,连个正经澡盆都没有。”
她往我手心里又蹭了蹭,翅膀尖儿搭在我虎口上。
我正搓着她尾巴上那几根毛,忽然觉得手心一沉。
鸟没了。手心里多了个脑袋。
我低头一看,伊伊蹲在浴缸里,光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黑豆眼儿瞪得溜圆,跟我大眼瞪小眼。
我也光着。两个人面对面,浴缸里那点水花都显得特别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我,脸慢慢红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她没躲,也没捂,就蹲在那儿看着我。
“你……你别看。”我别过脸去。
“你也别看我。”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那你转过去。”
“你先转。”
我们俩谁也没转。
僵了一会儿,她忽然扑哧笑了一声,拿手撩了捧水泼我:“你害羞什么,我当鸟的时候天天蹲你肩膀上看你洗澡。”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她歪了歪脑袋,忽然凑过来,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跟鸟时候那个啄似的,轻轻的,快快的。碰完了没退开,嘴唇贴着我嘴唇停了两秒,退开的时候咂了咂嘴,“不对,这样不对。啄是嘴巴尖尖的,戳一下就走。我现在嘴巴不尖了,戳不了。”
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现在是不是只能亲了?所以我以后不能啄你了,只能亲你。”
她说到做到。那天晚上在浴缸里亲了我多少下我没数,反正嘴唇都给她亲麻了。她一开始还规规矩矩亲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挪到下巴上去了,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肩膀,嘴唇贴着我脖子侧面那块皮肤上,轻轻地磨。手扶着我的腰,把我往浴缸边上摁,整个人贴上来,滑溜溜热烘烘的。
“伊伊。”我嗓子有点哑。
“嗯。”她嘴没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往下亲,亲到我锁骨那儿,张嘴咬了一口,不重,但牙尖儿刮过去的时候我腰上绷了一下。
“你属狗的?”
“我属凤凰的。”她抬起头,嘴唇红红的,眼睛有点迷蒙,头发湿答答贴在脸上,“你刚才说的,让我多亲。”
“我让你多亲没让你啃。”
“亲跟啃差不多。”她又低头在我锁骨上亲了一下,这回亲完了拿舌尖舔了舔刚才咬的地方。我整个人一激灵。
后来从浴缸里出来,她变回鸟蹲我肩膀上,习惯性地拿嘴壳子啄了我耳朵一下,啄完了自己愣住,扑棱棱飞下来变回人形,凑过来在我耳朵上亲了一口。
“忘了,”她说,“以后改亲的。”
那之后她真改了。早上蹲我枕边想啄我眼皮,啄到一半想起来,变回人形凑过来亲了我眼皮一下。我做饭她凑过来想啄我脸,啄到一半刹住,改成亲。我蹲阳台拔草她变回鸟蹲旁边,习惯性地啄我手指头,啄完了愣住,变人形蹲下来抓着我手指头亲了一口。
有时候她忘得彻底,啄完了才想起来,急急忙忙变人形补一个亲的,嘴里还念叨:“不算不算,刚才那个是鸟干的,这个才算。”
我被她搞得哭笑不得:“你鸟样人样不都是你?”
“不一样,”她特别认真,“鸟样啄你是闹着玩,人样亲你是……”她说到这儿卡住了,耳朵慢慢红了,后半句咽回去了。
“是什么?”
“没什么。”她扭头就走,走一半又折回来,在我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跑了。
后来她亲得越来越顺嘴,有时候亲完了不走,贴着我嘴唇停一会儿,退开的时候眼神有点发飘。我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亲比啄舒服。”
“那你多亲。”
“行。”她点头,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浴室里,她又把我摁在浴缸边上亲。这回比上回熟练多了,知道亲哪儿我会绷腰,知道咬完了要拿舌尖儿舔一下。手也不老实地从腰往上滑,滑到一半被我摁住了。
“伊伊。”
“嗯?”
“你又来。”
“你上次说可以的。”
“我上次说的是往下可以。”
“那我往下。”
她低头亲我胸口的时候我抬手把浴室灯关了。
就这么亲了小半个月。有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把手机放下了,扭头看我。
“林灵,我好像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她没说话,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这回亲得跟以前都不一样,慢,稳,贴了好一会儿才退开,退开的时候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喜欢你。不是闹着玩那种。是真的。想天天亲你那种。”
我看着她,她耳朵红得厉害,但眼神没躲。
“伊伊,我等你说这句话等挺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圆了:“你早就知道?”
“你自己想想你那个亲法,一天亲八百回,哪只鸟这么亲人的。”
她脸上挂不住了,扑上来咬我嘴唇,咬完了又亲,亲得又急又凶。我搂着她往沙发里倒,她压在我身上,头发垂下来扫得我一脸。
“你明知道还不说。”她贴着我嘴唇嘟囔。
“我说了你不信啊,你得自己亲明白了才行。”
她气得又咬了我一口,咬完了自己先笑了,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那你以后还让不让我亲。”
“让。天天亲。亲一辈子。”
她抬起头又亲了我一下,亲完了趴在我身上不动了,热烘烘的,跟以前缩在我颈窝边上打盹那只小鸟一个温度。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白天种地,晚上回家瘫沙发,她偶尔变回鸟样蹲我肩膀上跟我去批发市场买花盆。
有天晚上她趴在我身上,忽然说了一句:“林灵,我能带你回去。”
“回哪儿?”
“青山宗。我养了这么久,修为回来大半了,撕个来回没问题。”
“有代价吗?”
“撕一趟耗点修为,养几天就回来了。”
“你当初过来的时候,代价是什么?”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我身上翻下去,趴在旁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你死的那天晚上,我抱着你哭。哭到后半夜,你身上忽然冒出来一点光,很淡,跟萤火虫似的,从你心口那儿往外散。我凑近了闻,闻出来一股不是咱们那边的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跟灵力、魔气、妖气都不一样。那光散完了,你人就开始变淡,跟要化了似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我那时候刚突破,修为还不稳。要追那道光,得用凤凰真火烧穿空间壁障。我烧了。烧的时候疼得要命,真火反噬,烧了我大半条命。但我怕再晚一会儿你就散没了,没顾上那么多,硬撕了道口子钻过来。”
“钻过来就找到我了?”
“找了两天。”她拿手戳了戳我腰,“你在这个世界的医院里躺着,我在外头飞了两天,闻着味儿找到的。刚找到你的时候我变不回人形,伤太重了,能维持鸟样就不错了。后来你天天给我喂灵草,养了小半年才养回来。”
“那你现在还能撕?”
“能。养好了。撕一趟耗几天修为,不算大事。”
我把她搂过来,她趴在我胸口,手指头在我锁骨上画圈圈。
“下周末回去看看?”我说。
“行。”
下周末她真带我回去了。翅膀展开,金红色的,搂着我往上一蹿,天旋地转了一会儿,再落地就是青山宗后山那片菜园了。
周师姐正蹲田埂上画符,一抬头看见我们俩从天而降,吓得符纸飞了一地。
“林灵?!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
师父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半长不短的,扎了个小揪揪。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盯着伊伊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我说:“师父,带了两瓶好酒。”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绷了半天的脸没绷住,哼了一声:“进屋吃饭。”
那天晚上在青山宗吃的饭,师父炒的菜,伊伊在旁边打下手。她拿凤凰真火烧灶,火候没控制好,把锅底烧穿了一个洞。师父瞪着她,她缩着脖子往我身后躲。我伸手把她从背后捞出来,她顺势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当着师父和周师姐的面。
周师姐筷子掉桌上了:“你俩——”
伊伊扭头看她:“干嘛,我亲我自己的。”
周师姐看看她,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把筷子捡起来:“行吧,当我没看见。”
师父闷头喝酒没吭声。
在青山宗住了两天。临走那天师父站在山门口,手里拎着那两瓶酒的空瓶子,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常回来看看。”
我说好。
周师姐塞给我一沓符纸:“下回带点好纸,这种不行。”我说行,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你那只鸟。”伊伊在旁边啾了一声。
回程路上我搂着伊伊的腰在空间裂缝里飞,问她:“这回耗了多少修为?”
“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变三天鸟的。”
“那你变三天,我养你。”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行。”